穆太太本是歸心似箭——她原年前就該回金陵的,不過是圣旨偏生指了老十臘月成婚,穆馮兩家也算世交，穆太太又因馮淵早年因自己偏好故,固辭了和她小女兒的親事，對馮淵很是承情，若馮淵一直不爭氣不肯與穆家來往也便罷了，現(xiàn)在馮淵武舉晉身，連皇帝都很是看重，又和穆仁依然十分好，穆太太也樂得為他操持婚事，為此連年都沒回金陵過。不過原也是定了十五過后就啟程回南的,不想行禮都打包好了，那邊卻有小丫頭喜滋滋來報(bào)信，說是馮大奶奶有喜了！
阿彌陀佛，馮家總算有后了！
穆太太喜不自勝，連家里的小孫孫老頭子都顧不上了，和著夏親家太太一塊，一日三餐外加早晚兩頓點(diǎn)心地給馮大奶奶進(jìn)補(bǔ)，補(bǔ)得馮大奶奶臉都綠了。
偏生九爺就是拿這樣的女性長輩沒辦法，只得拿老十那因?yàn)楹退使部?、大半個月下來都似乎養(yǎng)白胖了些兒的手臂磨牙，順帶念叨他們皇阿瑪：“皇阿瑪一定是恨我的恨我的……怎么就我這么倒霉，老大和小四都起碼半年才有那啥的，憑什么就我這么倒霉啊啊啊啊啊……”
老十努力放松手臂上的肌肉讓老九咬得更容易，一邊在心里偷偷笑：就刻薄四家的小小三兒小小十二，和爺比個屁！看他們的排行都知道不咋的，老三那就是個滿嘴子曰詩云禮記說、結(jié)果生活里卻各處漏風(fēng)不靠譜的貨色，老十二更是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個屁來，和爺這樣英武雄壯的能比嗎？
老十十分得瑟，老九非常郁卒，可神奇的是，無論多么郁卒，老九絲毫沒動過把肚子里那東西處理掉的心思，只是一味兒念叨他家皇阿瑪，念得水鏡那頭的保成同學(xué)耳朵都起了好幾層繭子了，這天終于受不了地翻了翻白眼：“老九這不知好歹的！皇阿瑪如果不是心疼他，能由著他堂堂阿哥行商賈之事？能被他一瓶子假毒藥哄著，由著老八繼續(xù)蹦跶？一舉開懷更是多少人朝思暮想的……”
保成同學(xué)果然不愧是帶過老四的主兒，這話嘮的本事輕易不施展，施展出來還真不是一般人輕易受得住的，不過現(xiàn)成兩個聽眾，賈敬從來是保成什么都是好的，話嘮也當(dāng)天籟聽；康熙寶寶更是欣慰不已，虧得老九還好意思念叨自己偏心保成，保成如此貼心，能怪朕多疼他嗎？不過接下來保成狀似隨口一句“本來想讓老八名正言順地去給老九兩個收拾爛攤子的，既然現(xiàn)在老九那么不稀罕，不如……”，卻是讓康熙寶寶一激靈：
怎么，保成已經(jīng)厲害到能決定老九腹中胎兒的靈魂來源了嗎？那自己豈不是……
康熙寶寶送了口氣。
果然，保成素來是最好的，連自己原先誤會的、那自己病中他卻全無悲色等事，都不過為著不想喜怒于色反惹自己操心罷了，怎么會做出故意讓老十惹怒自己的事兒呢？想來是因?yàn)樽约簺]與他相認(rèn)，他只當(dāng)自己尚未憶起前塵，是以純粹拿自己當(dāng)孫兒輩看罷了……
這么一想，康熙寶寶真是又欣喜又糾結(jié)，粉嘟嘟的小嘴兒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好在他家保成正憋著壞水兒，也沒注意到他的異樣。娃娃身圣祖爺回過神來時(shí)，很是松了口氣，恰好聽得什么“既然這樣，不如遂了老九的意，由他變回男子，那孩子就慢慢孕著了”的話兒，一時(shí)也沒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子控屬性超常發(fā)作的圣祖爺，正是保成說什么都是對的、不對也對的時(shí)候，聽得一聲問“寶寶覺得如何”，自然是下意識點(diǎn)點(diǎn)胖腦袋，于是……
睡前例行念叨他家皇阿瑪?shù)睦暇牛婚]眼一睜眼，就很“驚喜”地發(fā)現(xiàn)，他家皇阿瑪，還就在眼前！
……要不怎么說白天不說人晚上不說鬼呢？
……九爺你日也念叨夜也念叨，現(xiàn)在總算如愿以償了，可還愉快？
——當(dāng)然不愉快！
——簡直是噩夢了有木有！
九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家皇阿瑪，口沫橫飛痛心疾首地對著他八哥一通罵，從什么柔奸成性窺視儲位罵到賤婦所出妄圖逼宮——
這一形象，比起九爺雖然已經(jīng)好幾年沒見著、但已經(jīng)很習(xí)慣了的，那個總在他們夢里絮絮叨叨、但比起曾經(jīng)記憶里頭的顯示版皇阿瑪慈和了許多的圣祖爺，絕對是噩夢都難以形容的。
或許是最近念叨皇阿瑪念叨多了恭敬畏懼的心理也少了，也許是太習(xí)慣那個慈和版圣祖爺隱約對他們八哥的那點(diǎn)子愧疚心虛，又或許那個什么“懷孕一次笨三年”的說法真有其事，九爺腦子一熱，竟不肯按著記憶中那拿出假毒藥和他皇阿瑪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鬧騰，干脆一躍而起，一句“八哥是賤婦所出，那和賤婦生出了八哥的皇阿瑪您算什么”沖口而出！
這句話，憋九爺心里都好幾十年了，今日一朝說出口，果真兒痛快得很，又想著反正是做夢，而且還肯定是非圣祖爺親魂入夢版的無聊噩夢，九爺索性痛快個徹底，也不管眼前那個皇阿瑪臉色都?xì)庾?、手都哆嗦得連劍都拿不穩(wěn)的樣子，也不管后頭他那些兄弟們各種目瞪口呆、老十四更是直接跌了個狗□的糗樣，脖子一梗，比老十還老十的痛快暢言，聲若洪鐘氣若長虹，一路將康熙早年對諸子的各種愛護(hù)、在國事上的各種精明，比較到近年對諸子的各種看不順眼、在國事上以仁義為名對臣下貪腐的各種縱容，什么為了一己名聲縱容貪官污吏禍害百姓，卻忘了早年自己訓(xùn)子時(shí)說過的，千古功過自在人心，可不在眼前臣下如何奉承史官如何諂媚；什么口口聲聲父慈子孝，卻將皇權(quán)看得比所有兒女加起來都重要，親自撫育于乾清宮的嫡子和皇權(quán)比起來也不過是個“生而克母、不孝不仁”的貨色，什么“日表英奇、天姿粹美”？都是狗屁！讓百官舉薦儲君更是笑話！八哥一旦百官歸心，原先的心性好、不務(wù)矜夸立刻就成了心高陰險(xiǎn)、行止卑污，“德蘊(yùn)溫柔，性嫻禮教。位在掖庭之列”的良額娘也不過是個“辛者庫賤婦”！卻不知道當(dāng)時(shí)，皇阿瑪是怎生看得上那么個賤婦的？難不成那賤婦真的色比妲己褒姒，連皇阿瑪都被迷暈了頭？那可真是太宗太祖保佑，皇阿瑪居然只是被迷得和辛者庫賤婦生下個柔奸成性妄蓄大志的逆子——還及時(shí)幡然悔悟了，既不曾弄個酒池肉林醢刑炮烙的出來，又不曾烽火戲諸侯，可真是大清之幸愛新覺羅之幸了！
九爺噼里啪啦一通說，真是酣暢淋漓，說到痛快處，連“皇阿瑪您生養(yǎng)了這么多孩兒，難不成真是為了大清天下養(yǎng)龍蠱”的話都問出來了，旁邊那些奴才們，無論是宮人還是侍衛(wèi)，都只恨自己怎么不是聾子，又怨地上怎么少了個洞，哪個還想得到上前阻攔？而他那些個兄弟，也不知道是給他嚇傻了還是真聽得痛快，也沒個想起來攔阻他的，竟由著他一串又一串的連珠炮接連放出，炸得康熙那臉色又是紫又是青，一忽兒又是煞白一忽兒又是黑，真比打翻了五彩染坊還精彩。
更難得的是康熙那心理素質(zhì)，果然不愧是頂著前朝后宮甚至老祖母孝莊的反對，執(zhí)意除鰲拜撤三藩，還給他除成撤成了的圣祖皇帝，被老九這個逆子這么接連炮轟，臉上的顏色雖變得精彩，卻竟沒絲毫中風(fēng)暈厥的跡象，反而中氣越發(fā)足了，手上拿著的劍雖在一開始不曾氣到極致時(shí)掉落了，后頭氣狠了，手卻更穩(wěn)，雖說那些侍衛(wèi)因著老九語出驚人，一個個恨不得躲出宮外去，康熙不再像原先那么容易就能從侍衛(wèi)腰間拔出劍來，但他自己身上可做暗器的玩意兒也不少，隨意一伸手，就穩(wěn)穩(wěn)地從腰間摘下一枚玉墜，往那逆子腦袋上一砸——果然準(zhǔn)頭好得很！
只是康熙實(shí)在想不到，這逆子，真是有一就有二，無三不成禮。
一個老阿瑪還沒死，就私下勾結(jié)百官宗室、企圖以百官宗室威逼奪儲的老八，引出個忤逆犯上口出無狀滿嘴誅心之言的老九不算，居然還冒出個脖子比老九梗得更專業(yè)、嗓門比老九吼得更大聲，話也比老九更直接誅心的老十來！
話說老十也無辜得很，上一刻還抱著孕著自己娃娃的老九軟玉溫香好不愉快，怎么一轉(zhuǎn)眼，明明也沒睡著，偏生一轉(zhuǎn)眼，怎么就跑噩夢里頭來了呢？辛者庫賤婦柔奸成性啥的，對說是罵在老八身上，但老九老十素來和老八也是極好的，一回想起這話兒，雖說時(shí)隔好幾十年了，還是心生凄楚。尤其老十，別看人五大三粗心眼兒能跑馬，可溫僖貴妃早逝，老十心中沒少感念慈恩，連帶著，對八哥的生母良額娘，雖說不如老九家宜額娘熟稔，可也沒少偏人家親手制作的荷包點(diǎn)心！這將心比心，如果有一天，自己死去的額娘還要被阿瑪拉出來罵什么賤婦不賤婦的……
這一幕，絕壁是噩夢??！
好在這噩夢中的老九真心英勇，果然不愧是懷了十爺家娃娃的英雄，看那話說的，真心暢快！
老十聽得那叫一個目眩神迷，他家老九果斷英姿勃發(fā)迷死個人了有木有！
可那噩夢里的皇阿瑪還真拿自己當(dāng)盤菜了！不說好生在老九的英姿前兒低頭悔過，竟敢拿玉墜砸老九？就是噩夢，爺也會心疼的啊！
因此老十毫不猶豫一躍而起，一手抄下那枚只差半寸就要砸到老九額頭的玉佩，一句“虎毒尚且不食子，就是老九說中皇阿瑪?shù)男乃?，您也不必這般惱羞成怒吧？”就沖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