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淋雨,就要著涼了,進(jìn)來吧?!?br/>
立在雨地,已經(jīng)淋的濕透的韓易之猛然一驚,抬頭卻看見本因還在昏睡的柳彥澈正立在內(nèi)間半開的窗畔,隔著沉重的夜色笑顏楚楚。
“彥澈……”
“先進(jìn)來吧?!闭f著,柳彥澈又將半開的窗戶閉上了。
韓易之丟開手中的劍,快步走進(jìn)了房間。
披著長袍的柳彥澈,正端坐在內(nèi)間的桌旁,抬手挑亮剛點(diǎn)燃的燭臺。
“彥澈……你……”
“先坐下吧?!绷鴱┏号牧伺纳砼缘牡首?。
看著柳彥澈平靜的樣子,韓易之心里更沉了幾分。他走過去坐了下來,側(cè)身問道:“何時醒的?”
“你并沒敲暈我,我只是頭昏了一下,你一出去,我就清醒了?!绷鴱┏盒χ笨粗n易之:“你啊,是覺得我太弱,還是下不去手呢?”
“那么,都聽到了吧?!?br/>
“嗯,都聽到了?!?br/>
房中再度靜寂下來,柳彥澈隔著昏黃的燈火注視著韓易之的側(cè)臉,忽然傾了傾身子,伸手抽掉了韓易之的發(fā)簪,一下下?lián)崦挥甏驖竦拈L發(fā)。
“彥澈……”
“什么都別說了,你真的是個傻子啊,為什么我身邊的人都是傻子呢?我娘,我爹,我那個傻弟弟子軒,凝霜,綾曉……綾曉……還有你這個傻子韓易之。”
“彥澈,別……”聽到那酸澀的聲音,韓易之慌忙伸手想要去擦柳彥澈忽然淌落的淚,卻被彥澈推開了。
“我沒哭……我只是覺得可笑,自己自詡聰慧,卻陪著一幫傻子折騰了這么些年……”
“……”
“韓易之你真是個蠢才??!你就打算這么舍棄所有,為了我這么個人把命搭上嗎?”
“……”
“如果今日周叔沒有告訴你你的身世,如果你根本從來都不是什么蕭靖,你今天是不是準(zhǔn)備就這么丟下我,去賠一條命?就跟綾曉那個傻子一樣?”
“彥澈……”
“別喊我!別喊我……”柳彥澈本想怒喝一聲,卻被滿喉酸澀擋了回去,他猛伸手緊緊地抱住了韓易之,用自己的下巴死死地抵在韓易之削瘦的肩膀上:“你不許,你不許喊我……”
“彥澈……”
“不許喊我!”
“彥澈……”
“你要是敢隨便死了,我……我…..”柳彥澈將韓易之摟得更緊些,孩子耍賴似地反復(fù)道:“你不許死,我不許!我不許!”
“我……”
“說你不死!說!”
“……”
“說你不死!說你要好好活著!”
聽見那聲音里隱忍的酸楚,韓易之認(rèn)命地將頭埋進(jìn)柳彥澈的領(lǐng)間,緊抱著彥澈嘶啞道:“我不死,不死,我好好活著。”
“對,你不死,你不死的……”
“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你要好好的,”彥澈抿出一抹苦笑:“而我盡力活著就夠了?!?br/>
“彥澈…….”
“我還有話說。”
“好,你說?!?br/>
“韓易之,你答應(yīng)我,從今天起,你會盡力聽周叔的話,盡一切可能為你爹娘復(fù)仇,為枉死的人復(fù)仇,然后登上你父皇曾經(jīng)的位子,做一個讓天下人景仰愛戴的君主?!?br/>
“…….彥澈,你知道,即使不發(fā)誓,我也不會棄那些枉死者不顧的?!?br/>
“好,真好,這才是你該做的,這才是你該做的……”
驀地,柳彥澈松開手坐直身子,一字一頓道:“我還有最后你個請求,你不可以打斷我,而且這件事你必須做到,不然我柳彥澈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他肅穆地說著這么無理的話,韓易之苦澀到竟然想笑:“彥澈你啊,哪有逼著別人拿你的命發(fā)誓的??!”
“我不管,你答應(yīng)我,你必須答應(yīng)我?!?br/>
“……好,你先說。”
“好,但我說了你就必須做到。”
說著,柳彥澈站了起來,踱至窗邊,再次將窗子稍稍推開,夏雨的氣息立即席卷了房間。
靠著窗棱,他伸手將袍子拉得緊了些,遠(yuǎn)望著院中隨風(fēng)雨搖曳的花草,厲聲道:“那就是,請你忘了此刻之后的我。只當(dāng)柳彥澈已經(jīng)死了。從今以后,不會再有柳彥澈這個人。我的命,我的劫數(shù)再也與你無關(guān),你更沒有資格替我做什么,為我舍棄什么。你要長命百歲地,好好活著。否則,我將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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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聲愈來愈急,聽起來似乎要轉(zhuǎn)成暴雨了,這是芩州秋季要抵達(dá)的跡象。柳彥澈回身看著韓易之的背影,想起了頭一次見到他的那個夏夜。在他們的身旁,一池碧水開滿了盞盞白蓮。而經(jīng)過這一場急雨,那池蓮花不日也該萎去了。
“柳彥澈,你是在嘲笑我嗎?”韓易之突然冷冷地冒出了這么一句。
“說??!你是在嘲笑我嗎!”韓易之猛得站起身,走到柳彥澈身旁緊緊按住他的雙肩:“說?。 ?br/>
“我沒……”本要說些什么的柳彥澈,看到韓易之悲愴的神色,沉默了。
“你是在嘲笑我沒用?我什么用都沒有,我連自己都幫不了,所以更沒有資格幫你?”
“……”
“你在笑我,一個早該死在十年前的人,一個背著不知多少人血債的人,一個連自己都幫不了的人,還妄圖保住你,對不對?對不對?”
“韓易之,你別說了?!?br/>
“為什么不!你在笑我蠢,笑我無能,笑我連綾曉姐姐一個女子都不如。她愿意用命來換你,而我連命都不是自己的!我想帶走你,我想保住你,我想保住你柳彥澈,但我連資格都沒有!”
“你別說了!”
“為什么!”
“因為你沒有確實沒有資格!”一聲爆喝,柳彥澈推開了韓易之,狠狠地瞪著他:“你說的對,因為你確實沒有資格幫助我,你更加幫不了我!”
“韓易之,我告訴你,就像你說的從周叔告訴你一切開始,你的命就已經(jīng)不是你一個人可以決定的了。你沒有資格替我去做什么,而我,也同樣沒有資格去幫你做些什么……”
“……”
“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嗎?沒看出來你可笑可悲?沒看出來我比你更加可笑可悲嗎?
你有你的路的,我有我的命。我們都背負(fù)了太多,多到連自己的路都不一定能走下去,還說什么去保住另一個人?還說什么離開……說什么…..”哽住的柳彥澈側(cè)過了臉,讓凌亂的頭發(fā)掩住滿目的凄然。
“我們已經(jīng)不能夠了,韓易之,你難道不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