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上門

    時間：1999年9月26日，星期日，天氣：陰

    今天一早，我就接到章秋伊的傳呼，只是寥寥幾字，交代了時間地點，言簡意賅地讓人覺得這不是白話文時代。我突然覺得自己漸漸地變得賤賤的，總有一種為她兩肋插刀的沖動。我無奈地想，也許這就是糊涂的愛吧。年輕人明知道是錯的，也要去嘗試，而中老年人，即使知道是對的，也要退避三舍。

    時間就定在上午，我認(rèn)真搞了一番個人衛(wèi)生，然后出了門。9點半，在接頭地點，我倆順利會合。她一身色調(diào)暗淡的裝束，依舊是昔日冷漠的模樣，只是嘴角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仿佛一塊干癟的橘皮剛在榨汁機(jī)里壓過。

    路上，不顧她的反對，我買了點水果，并解釋說，沒有別的復(fù)雜想法，只是根據(jù)劇情的需要。她要幫我拎，我也拒絕了，并說，別，還是讓我自己拿吧，得讓你父母看看，這東西是我買的，我可不愿作無名英雄。隨即又說，要不，你先給我拿著，一會兒到你家門口，再還給我。她微微地笑了，嘆息道，其實和你在一起，我還是覺得挺高興的。那你為什么要分手？我無奈地問。她望著我的眼睛，不要問好不好？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多，就越可怕。我們其實都生活在掩飾與包裝中，并且習(xí)慣了這種方式，為什么還要殘忍地撕去表皮暴露出或丑陋不堪或鮮血淋淋的本來面目呢？

    這是我第一次正式進(jìn)入她的家，以前只是送她送到樓門口。我隨著她上了搖搖晃晃的樓梯，迎著各色人等的目光，在狹窄的樓道中穿行，心中微微緊張，腳下絆倒了一個腌菜壇子，幸喜還沒有打碎。進(jìn)了她家，她母親先迎來出來，50左右年紀(jì)，中等個頭，臉上堆著笑，見我手中提著東西，忙不安地說，“小何你太客氣了，你人來了就是對我們最大的支持，還拿什么東西？”說著，順手將水果接了過去，把我們讓進(jìn)客廳。

    章秋伊則跟在后面，始終一言不發(fā)。她父親大概自恃有一定身份，不肯屈就先出來迎接，仍穩(wěn)穩(wěn)坐在客廳沙發(fā)里。老式房子客廳大都是暗廳，章家也不例外。緊連著客廳的南臥大開著門，才斜射進(jìn)幾縷陽光。她父親見我進(jìn)來，微微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他筆直地坐著，但仍可看出身材極高極瘦，五官顯得比較年輕，雙眼微微凹陷，略有些齙牙，彰顯章秋伊的遺傳出處，神情冷漠嚴(yán)肅，使我剛剛放松一點的心情又緊張起來。我在心中暗道，原來章秋伊的相貌像極了她父親。

    一頓寒暄后，賓主落座后，開始閑談起來。我假惺惺地說，“叔叔和阿姨身體看起來都很好呀？平常一定有什么保養(yǎng)心得吧？”她父親聽了我的夸獎，臉上微微擠出笑來，“沒有沒有。我這個人并不太喜歡運動，年輕時還偶爾踢踢球，年紀(jì)大了，就吃飽了睡睡飽了吃，可恨就是不長肉。我活了五十多歲年，一米八三的個子，體重從來就沒超過一百三。六十年代，鬧饑荒，沒飯吃，我沒瘦多少；后來，生活好了，天天有魚有肉，也沒見胖。”

    我故作吃驚地說，“叔叔，我真羨慕你呀。您看我怎么越來越胖呀？！其實我平時吃得并不算多，但我不喜歡運動，基本上是吃飽了就躺在床上看書或看電視。我也覺得這樣不太好，但同時又覺得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活法。我信奉生命在于靜止。其實，身體健康與否是天生的，基因早就決定了，和喜歡不喜歡運動是風(fēng)牛馬不相及的事。不知您注意到?jīng)]有？專業(yè)運動員大都一身傷病，壽命短于常人。”

    “有道理，有道理?！彼赣H連聲贊同，臉上笑得已經(jīng)有了花的輪廓。我倆交談得越來越投機(jī)，但卻見章秋伊的臉越來越陰沉。于是，我掉轉(zhuǎn)話題，小心問道，“聽說奶奶住在樓下，我是否應(yīng)該先去拜見一下？”她父親一怔，馬上醒悟過來，“應(yīng)該，應(yīng)該?！彼赣H也在一旁附和道，“這孩子想得真周到，一看就是不一般家庭里出來的，咱小門小戶家里的孩子可差得遠(yuǎn)了……”她用眼睛示意章秋伊給我續(xù)茶水，但章秋伊裝著沒看見，仰頭看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個老式吊式風(fēng)扇，葉片小幅度地顫抖忽悠著，似乎有搖搖欲墜之嫌。

    她母親緊接著問了一句，“你父母都退休了吧？！”我想了想，定睛看章秋伊，但她憤怒地將臉轉(zhuǎn)了過去，于是我只好如實回答，我的父親母親都還上著班，因為他們各自在本單位都負(fù)著一點不大不小的責(zé)，工作上暫時還離不開他們，尤其是我爸級別勉強(qiáng)算得上高干。她母親聽了這話，仿佛有些欣慰，臉上放出光來，但他父親卻小心收斂了部分笑容。我想，不會覺得兩家實力相距懸殊，有壓力了吧？！

    果然，他父親接著說道，“我們家的情況，不知你了解多少？“我說，”聽章秋伊說過一點，叔叔和阿姨當(dāng)年都在紡織廠工作，一起從島城到吉寧支援三線建設(shè)，在共同的生活勞動中建立起真摯的感情，前幾年才提前退休回來?！八赣H點頭，”不錯，我們是很一般的工人家庭，既沒有錢，更沒有顯赫的背景，但我和她媽都有退休金，居家過日子是沒有多少問題的，日后也決不會給你們添太多的負(fù)擔(dān)?！辈恢獮槭裁矗犃怂脑?，我頓時覺得有些尷尬，只好連聲附和，“對對?！闭虑镆两K于忍不住了，“爸，瞧您都說了些什么？”他母親也覺察到此話為時尚早，連忙打圓場，“小何，你叔叔這人就是太直了，肚里存不住話，有什么說什么，你可別見怪??！要不我們現(xiàn)在就去看章秋伊的奶奶？”

    章秋伊的奶奶住在樓下的一套小房子里。我們推門進(jìn)去，一股炒菜的香味撲面而來。我這才醒悟，時間過得好快，轉(zhuǎn)眼到飯點了。房子地方很小，只有兩間屋子，一間作廚房，一間作臥室。何極的奶奶正坐在床上看電視，還有一個中年婦女在廚房里忙碌著。見我們進(jìn)來，她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了出來。我甜甜地沖著老太太叫了聲奶奶好，又去問章秋伊她父親，“這位阿姨怎么稱呼？”章秋伊父親連忙給引見，“這是我二妹?！庇种钢肝遥o她章秋伊奶奶介紹說，“這是小伊新交的男朋友，叫何極，過來看看您。”

    “謝謝謝謝，”章秋伊奶奶一連聲地說著，親熱地握住我的手，進(jìn)來坐坐，老二快泡茶。二姑應(yīng)了一聲，卻沒有挪步，仔仔細(xì)細(xì)端詳著我，看得我心里仿佛掉進(jìn)了一只毛毛蟲。我想，“進(jìn)攻就是最好的防守”。為擺脫這種困境，我也勇敢地回應(yīng)她的目光，見她眉眼酷似章秋伊，不禁在心里感嘆，侄女像姑果然沒有錯，原來章秋伊老了就是這副模樣，不知道我有沒有機(jī)會見到二十年后的章秋伊？二姑小心地問了一句，“你只有25歲，只比小伊大2歲？”我早已習(xí)慣這種質(zhì)疑，笑著問，“二姑是不是覺得我特顯老？”又接著說，“不了解我的人，第一次見面，都覺得我不像74年出生的，像47年的。有一次，我坐公交車，一個可敬的老太太非得讓自己孫女給我讓座，直嚷嚷讓大爺坐。有人和我搭訕，一般都問我有幾個孩子，我直接說，老大都當(dāng)兵了?！贝蠹叶夹α似饋恚眠B連說，“沒那么夸張。男人長得成熟點，是一種優(yōu)勢，特抗老，幾十年不變?！?br/>
    我被奶奶的手拉扯著，感覺雖然粗糙如棗樹皮，但還蠻有力量，應(yīng)該是長期從事較高強(qiáng)度勞動的結(jié)果。臥室還兼著客廳的功能，布置擺設(shè)簡單到了不能再簡單的地步，墻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鏡框，黑白照片居多，正沖著床的墻上掛著一個老頭的黑白照片，應(yīng)該是章秋伊故去的爺爺?shù)倪z像。電視上正放著京劇，從聲音上可以辯得出是《拷紅》，但這電視有毛病，畫面模糊變幻不定，幾個古裝打扮的人被殘忍地拉寬縮短了身子，不停地上下跳動，仿佛服了神龍教洪安通的豹胎易筋丸。我只留意了電視短短瞬間，她奶奶卻敏銳地注意到我的舉動，掩耳盜鈴般地說，“我人老了，眼睛也看不清楚，電視畫面好壞有什么關(guān)系？只是聽聽聲音湊個熱鬧罷了?！敝車膬号樕隙加行擂危媒舆^話題，理直氣壯道，“媽就是會過，電視不看到?jīng)]有聲音她決不會讓買新的，我說過多少次要買新的，媽就是不同意，有一次甚至將電視拉回了家，但硬讓咱媽給退了回去?！蔽椅⑿χ鴽]有吱聲，隨即就自覺不自覺進(jìn)入了一種新聞發(fā)布會的氛圍中去，被張張笑臉包圍著，感覺有些眩暈，口里卻不?；卮鹬麄冎饌€發(fā)出的問話。

    聊了一會兒，該問的似乎都問過了，大家都找不到什么新鮮話題，局面陷入暫時性的沉悶中去，新聞發(fā)布會冷了場，找不到興奮點。二姑只好起身說，“你們繼續(xù)坐，我到廚房把飯作好，今天大家都在樓下吃，嫂子你那兒還沒來得及忙活吧？”她母親回答說，”沒有，我現(xiàn)在就過去幫你?！庇謱ξ艺f，“中午不要走，留在這里吃飯?！蔽覜]有馬上回答，拿眼睛掃了掃許久沒有說話的章秋伊，她微微搖了搖頭。于是，我只好硬著頭皮說，“不好意思，我想我今天不能留在這里吃飯了。因為早上接到臨時通知，一會兒得到單位去趕個材料，領(lǐng)導(dǎo)馬上要用。我得先走一步了。”我尷尬地笑了，竭力裝出一副非常遺憾的樣子。

    她母親聽了這個理由，似乎并不死心，“吃個飯不需要多少時間的，我們馬上就能準(zhǔn)備好。你大老遠(yuǎn)趕來，又是第一次上門，總不能讓你餓著肚子走吧?。俊蔽胰允菗u頭，“不好意思，確實時間很緊張?！庇谑?，她母親去看自己丈夫的臉，想從那里得到答案。她父親果斷地說，“還是工作要緊，小何你忙自己的事情吧。不過，下一次來可一定要留下來吃飯?！蔽尹c頭，“一定一定?！本o接著，聽見她父親繼續(xù)說，“小伊，你送送小何吧？”章秋伊點頭同意，臨出門前對她父親說，“爸爸，我還有點事，午飯不必等我?！蔽倚闹邪迪玻y道要履行諾言請我吃飯？看來我的表現(xiàn)不錯。

    出了門，走在街道上，我卻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頭。章秋伊仍扳著臉，一言不發(fā)，腳步卻越來越快。我緊跟了幾步，強(qiáng)笑道，“是不是要下雨？”章秋伊終于揚臉看天，冷冷地說，“好象沒有這個跡象。”

    “有，您的臉從您家里到現(xiàn)在可一直陰云密布，一副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的征兆?！?br/>
    她沒有回答。我接著問，“你為什么不讓我留下吃飯？老人家們會失望的，我們做晚輩的怎能如此殘忍？”

    她冷笑道，“你就這么自信？”

    我撓撓頭，“我的表現(xiàn)還可以吧。怎么也應(yīng)該是八十分以上?！?br/>
    她沉默了一下，仰頭很嚴(yán)肅地問我，“你什么要如此投入？其實，你作得越認(rèn)真，以后感受到的傷害就越深。你為什么這么傻呢？你難道沒有察覺我在利用你嗎？你的智力不會如此低能吧？”

    我苦笑了，“我只愿對你一個人犯傻，因為我……”躊躇了一下，接著說，“因為我喜歡你。如果你真的喜歡過一個人，你就會理解我的任何舉動，也不會這樣問我。”

    她依舊沉默。我只好繼續(xù)說下去，“我覺得你需要我的幫助，同時也認(rèn)為你和我在一起很快樂的，發(fā)自心底的。但你不喜歡快樂，你要親手毀了這一切……”不知為什么，她的沉默無形中助長了我的怒氣，我不知不覺間嗓門大了起來。

    她覺察到我的情緒變化，于是故意激怒我，“終于說實話了，既然這樣委屈，又何必扮偉大呢？以后，你不用來了。”

    我望著她的臉，她不茍言笑，冷漠陰沉，于是我說，“你不要不珍惜現(xiàn)在的一切，并不是每個人都有機(jī)會得到的?！?br/>
    她無情地說，“那你就送給需要它也珍惜它的人吧?！?br/>
    我終于遏抑不住失望，失望瞬間又轉(zhuǎn)化成憤怒，烈焰在我的胸中燃燒，很快火苗就竄到了頭頂。我沖動地說，“好，我走?！闭f完，我向前快步走了，腳下仿佛踩了風(fēng)火輪。也不知走了多久，天開始陰沉起來，冷風(fēng)吹到我臉上，不自禁打了個冷戰(zhàn)，我又重新變得平靜下來。我想，她一定是有難言之隱，我什么就不能耐心地容忍她呢？難道我忘了我曾在心中無數(shù)次地發(fā)誓要盡我所能去關(guān)心她呵護(hù)她使她不再感到孤獨無助嗎？于是，我義無返顧地往回走，但我沒有在我出走的地方找到她。我喊著她的名字，周圍熙攘的人群不停地變幻著，但沒有人回應(yīng)我的呼喊。我終于無力地依靠在路邊鐵圍欄上，痛苦地喘息，感覺到此時的心是如此的空曠，并且不斷地往下沉。于是，天開始下起雨來，滴滴噠噠落在我的身上。我不由地笑了起來，抬頭問天，不會吧？！你干嗎也要湊這份熱鬧？真是屋漏偏逢連陰雨。

    .世紀(jì)末的愛情最新章節(jié)第一部何極篇第八章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