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在海邊,土生土長,睜開眼是一望無際的蔚藍,閉上眼是搖籃曲一般的浪濤聲。年方二八也算是人生大好年華。
她很丑,又厚又密的頭發(fā)蓬著怎么也梳不好,所有總是一把抓了用根破布條束在腦后,像個扣在腦后的大馬勺,大臉盤子上滿是麻坑,朝天鼻,蛤蟆嘴,皮膚倒是挺白的,不過個子還比正常姑娘都矮一頭,一身衣服補丁打補丁的乞丐都看不上。沒人喜歡她,因為他們都說她克死了爹娘和哥哥,還克死了兩個鄰居,他們都是為了救她死的,爹娘是在帶她出海時遇難的,只有她活了下來,為了救被其他孩子欺負騙進一個廢棄茅屋之后點燃茅草屋差點被燒死的她,哥哥死了。而鄰居,其實只是正常生老病死的,可人們將一切都怪到了她頭上。
因為無依無靠的,所以習慣了獨來獨往。不是不羨慕人家和和美美團團圓圓,只是自己沒這個福分。
而這平靜的枯燥又凄苦的生活突然就發(fā)生了意料不到的改變。
她在退潮時海邊趕潮時,救了個外鄉(xiāng)青年,雖然狼狽,可他長得很是俊朗,比這小漁村里任何一個青年都要好看些,很壯,身材欣長,所以很重,她為了救他,費了不少力氣。
她不會說話,聽聲音也很差,只能些許聲音,為了讓村里唯一的大夫救他,她連比劃帶跪的折騰了一通夠,錢不夠,她當了她娘留下的唯一一對珍珠耳環(huán)。
他迷迷糊糊的醒過來,看見她的第一眼,她用一塊不知道多少塊小下腳料青紗縫成的紗蓋住了頭,很艷的青色,炸開的布須讓她看起來就像在腦袋上蓋了一堆爛海草,還帶著海草特有的海腥味。
“姑娘,是你救了我么?”
他話語如想象溫柔,可她聽的一點也不真切,那雙明眸直視著她,如星空般的瞳里倒影著她奇怪的造型,這大概是這十幾年來第一個敢直視她的人,她覺得是因為那塊青紗的緣故。
她的心跳的很快,端著藥碗的手有些顫抖,青紗下的局促他看不見。
和她不同,他的形容俊美不是她多年丑陋的審美錯覺,被送去大夫家時,大夫的女兒幫忙是看見了他的容貌就已經暗許了芳心,她看得出來。
可她呢?
聽不真切,說不了話,他又問了一遍,可她只是將煎好的藥端給他示意他喝掉,然后轉身就走了。
青年端著她遞過來的藥碗怔愣的看著她瘦小的背影,襤褸的衣衫和眼前這雖然破敗但收拾的干凈整潔的漁村小屋,有些好奇那青紗下的她該是何種模樣,自然,少不了的幻想是貌若天仙。
可她始終沒讓他看見她的臉,整整七天,他說了很多,包括他是個隨船的旅者,船遇了風暴翻了爛了,全船似乎就活了他一個下來。她不會說話,也不知道怎么表達心中所想。所以盡管能聽見一點他說的話,可除了喝藥和吃飯,她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
不是不想看,只是不敢看,怕看了生出奢望,生出失望。
七天后,他傷差不多了,她就對他下了逐客令,給了他她僅剩的幾個銅板和一套她撿來的鎮(zhèn)上王員外的兒子扔掉的一套不要的衣服,然后又去織補漁網去了,為了給他看病,她花光了積蓄還欠了醫(yī)館錢,所有這幾天她要多補些魚還債,可她的漁網一直不好。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彼驹谒砗笊钌罹狭艘还懒酥x。
有些許人聲傳來,她蹲坐在一塊木墩上織補的背影僵了僵,手上動作一抖,紉針扎破了那滿是傷疤的手,透過青紗看那猩紅并不刺眼。并不在意,她隨手在身上擦了擦。海風微腥,帶著些涼意吹著她臉上的青紗貼到了臉上印出了她的臉,若隱若現(xiàn)的丑陋容顏,不敢回頭,也不會回頭,她點了點頭,等手上血差不多干了,才向后擺了擺手,示意他離開。
見她擺了擺手,藏青色的衣衫被洗的發(fā)白了、頭頂?shù)那嗉啠粗谋秤案杏X她就像這海邊隨便的一塊石頭,發(fā)白的衣衫像經年的老苔,因為常年勞苦而已經直不起來的腰,如今織補,她蜷著一團,單弱瘦小,真的像一塊石頭,而且她如石頭一樣,似乎對所有事情都淡淡的。
“真是一塊石頭?!彼土艘痪洹?br/>
她聽見了這句話,很奇怪,她聽見了,很完整。
他不曾想過她瘦小的身子如何艱難才能將他背到大夫家。不曾見過她瘋了似的對這大夫磕頭求大夫救他。不曾見她毫不猶豫的將珍珠耳墜拿出來抵藥錢。不曾見她蹲在灶邊小心翼翼的看著火為他煎藥。不曾想過他這幾天喝的魚片粥都是她去借來的米。
她告訴自己,她不在乎他怎么想的。反正不過是個過客。
再回頭,他已經離開了。
青年在這小漁村住了下來,他終于在遠處看見了她的臉,真的很丑,就像在馬勺里的一勺飼料,里面放著黑爛的菜葉和蘿卜。
后來,他甚至帶頭和孩子們一起嘲笑她:“茅廁的石頭?!?br/>
哭過??伤齾s做不了更多。
一個月后,傳來了他要和大夫家女兒成婚的消息,鄰居嘲笑她,說她還不如就將他扔在大夫那,何必這樣折騰自己。她聽不真切她們的嘲笑,看著他們的表情跟之前一樣也沒什么區(qū)別,她告訴自己,這事兒對她來說只是個別人的故事。
大海就是這樣,喜怒無常,就算是石頭,也不能抵抗這大海的力量。
她在出海的時候遇到了風暴,只有她一個人和一只極小極破的小船,茫茫大海上,她就像被頑童扔進了水里的螞蟻,就算腳下有一片落葉為依靠,顛覆只是早晚的事,在小船終于被浪拍碎她沉入海中,眼前的世界從灰暗變成徹底的黑暗,咸腥的海水從空氣中的味道變成灌入了五臟六腑撕裂一切感覺和曾經的幻想的源頭。在最后一個氣泡炸裂之后,她把眼閉上了,她有些高興她可以這樣結束這一生。
一塊石頭,最終在海水中消失了。
這一天,是他的新婚,新娘很美,她的所有幻想她都擁有,她所擁有的,只有一懷冰冷,與浪相伴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