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固和鐘樂岑離開寂蓮的時候已經(jīng)九點(diǎn)多了。江泉被人灌得舌頭都大了，還非要出來送他們，拼命地拍著沈固的后背：“兄弟，謝謝啦！精彩！厲害??！那什么，樂岑，好人，難得！又會做飯，脾氣又好，兄弟你賺了——”他把大拇指一直豎到沈固鼻子底下，結(jié)果被吳凝一巴掌拍了下去，邊道歉邊架著他往回走，他還在那里狼嚎，“樂岑，這個好！那什么姓蘇的，快踹了他！”
鐘樂岑臉紅到脖子根，假裝沒聽見上了沈固的車。等車開出一段路，他才把臉上的溫度降下去，無比尷尬地開口：“對不起，江泉他喝多了?！?br/>
沈固瞄一眼他頸子上的傷痕，淡淡道：“沒什么。不過蘇完這么名聲遠(yuǎn)揚(yáng)，看來你們這家庭暴力不是一天兩天了?！?br/>
鐘樂岑無力地解釋：“他們都誤會了，蘇完他真不是我男朋友——他根本就不是這個圈子里的人?！?br/>
“不是你男朋友那就更不能讓他打了，難道你欠他的？”
鐘樂岑低下頭，半天才輕聲說：“我是欠他的……”
沈固挑起一邊眉毛：“欠他錢？”怎么看，都像是鐘樂岑在養(yǎng)著蘇完。
鐘樂岑搖搖頭，沒有說話。畢竟相識不深，人家不愿意說，沈固自然不好再問。車?yán)锇察o了下來，鐘樂岑把頭靠在車窗上出神。車?yán)餂]開燈，只有路燈的光線時而照射進(jìn)來。昏暗之中，鐘樂岑的輪廓反而明亮起來，整個人都泛著微光似的。
路上車少，很快就到了臺東。沈固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那塊高大的廣告牌：“到了。”
鐘樂岑摘下眼鏡望了望：“店在哪里？”
沈固把車停下：“就在那廣告牌后面?！比欢人麕е姌丰哌^去就說不出話來了。廣告牌后面是褪色的墻壁，根本連個耗子洞都沒有，更別說是什么門面了。鐘樂岑倒是見慣不驚的模樣，戴上眼鏡仔細(xì)地在沈固指出的位置端詳了半天，然后掏出一支鋼筆一張黃紙，當(dāng)場就在紙上畫起來。沈固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而畫出來的線條都是暗紅色的，顯然不會是什么鋼筆水：“這里面灌的什么？”
“黑狗血和朱砂?！辩姌丰旬嫼玫姆堈燮饋?，一甩手燃著了，在墻壁上慢慢地熏。片刻之后，墻壁上隱隱浮現(xiàn)出一扇門的影子。鐘樂岑皺起眉：“鬼店?！?br/>
沈固現(xiàn)在聽到什么鬼啊妖的已經(jīng)沒什么特別反應(yīng)了：“是什么鬼？”
鐘樂岑試著推了推墻上的影子，那影子似乎晃了晃，露出一條縫來，卻沒有打開，倒是從門縫里滾出一顆果核來。鐘樂岑俯身撿起來：“楊梅核？虎頭，將軍印——倀鬼！”
沈固皺眉：“什么？”雖然墻上有門的影子，可墻壁還是墻壁，這楊梅核就這么從墻壁上滾了下來。如果你在看電影的時候突然從屏幕上跳出來個什么東西，再大膽也會覺得別扭的。
鐘樂岑肯定地點(diǎn)頭：“是倀鬼。為虎作倀這句話你知道吧，‘倀’，就是倀鬼。被老虎殺死的人死后就變成倀鬼，為虎所役使。倀鬼嗜酸，呼虎為將軍，所謂將軍印，就是留有虎魂的印記。俗謂虎死精魄埋入地下，千年化為琥珀，所以虎眼以琥珀雕刻，其為怪必盛。”
沈固摸摸下巴，不太習(xí)慣這一套文謅謅的東西。鐘樂岑說起這些來話就多了，侃侃而談的神情中透著自信，有說不出的生動。
“這么說，羅薇和羅蔓都是被倀鬼害死的？”
鐘樂岑臉上的光彩消失了，低下頭：“可惜我靈力太低。你既然進(jìn)過這個店，身上也會有痕跡，如果我能覺察，也許就能救她們。”
沈固皺皺眉：“這和你沒關(guān)系。你往自己身上扯算怎么回事？”
鐘樂岑低著頭，把那顆楊梅核在指間捻動，苦笑一下：“如果道行深的人，靠著這顆楊梅核，大概還能追查倀鬼的下落，我……”
沈固從他手里把果核拿過來扔得遠(yuǎn)遠(yuǎn)的：“沒你什么事。走，我送你回去?！?br/>
鐘樂岑被他拉著走，回頭還想去撿那楊梅核：“可是倀鬼還會再害人，得把它找出來?！?br/>
沈固猛然想起一件事：“有個人，我知道他也進(jìn)過這店，可能還認(rèn)識那個倀鬼——”
502只有龐峰云一個人在，聽沈固問小麥的住處，他搖搖頭：“小麥才來了幾天，只說住在浮山后一帶，不知道具體住址。而且他已經(jīng)走了，我們……干不下去了。莉莉的爸媽叫她回家去，盧緯在婚慶公司找了個攝影的活，我也面試了幾個地方，可能到廣告公司去干?！彼袂閻澣?，畢竟《傾城》已經(jīng)有了一定的市場，自己親手建筑起來的成果毀于一旦，誰也難受。
“有小麥的手機(jī)號嗎？”
“哦——”龐峰云找出一個小靈通號碼。但沈固撥打過去，卻是“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wù)區(qū)”。龐峰云拍了拍腦門：“對了，好像小麥說要回老家去看他外婆什么的，可能已經(jīng)出了濱海市了?！?br/>
沈固看看鐘樂岑，鐘樂岑也看著他，臉上露出擔(dān)憂和自責(zé)的神情。他的頭發(fā)很軟，柔順地從額前垂下來，擋住了眼睛。沈固伸手想給他撥開頭發(fā)，手伸到一半轉(zhuǎn)了彎，在他肩上拍了拍：“別這副模樣，走吧，送你回去。雖然他見過那家伙，也不一定就會有事。我也見過，現(xiàn)在不是沒什么事么？”
鐘樂岑搖搖頭：“你說那門上掛了一面虎頭鏡？”
沈固點(diǎn)頭：“對。鏡面就在虎嘴里，要是在鏡子里照見自己，就像頭被咬在虎口里一樣。”
鐘樂岑沉思著說：“也許這就是關(guān)鍵。一定不是每個進(jìn)店的人都能看到有虎頭的飾品，至少你當(dāng)時就沒看到。這也許與你沒在鏡子里看到自己的臉有關(guān)。我想，那位買了虎頭戒指的小姐一定在鏡子里看到過自己的臉?！?br/>
沈固想了想：“那羅蔓呢？她可未必進(jìn)過那飾品店。而且，據(jù)說她是被果園里養(yǎng)的狗咬死的。”
鐘樂岑皺眉：“確定嗎？”
沈固聳聳肩。他又不是辦案的刑警，也不是法醫(yī)，怎么會知道？
“我去打聽一下。”
鐘樂岑點(diǎn)了點(diǎn)頭：“如果倀鬼殺人，不會只殺一兩個，可是如果很多人莫明其妙的死亡，一定會引起警方注意，現(xiàn)在什么秘密也藏不住，報紙上不可能沒有半點(diǎn)消息，所以倀鬼一定不會明目張膽地殺人，而是漸漸吸取人的精魂。就像羅薇小姐，表面上看來是心臟病，其實(shí)是被虎倀一點(diǎn)點(diǎn)吸干的。但那枚虎頭戒指如果已經(jīng)殺了一個人，就可能具有更強(qiáng)的力量，所以我想，恐怕咬人的，并不是狗……”
沈固沉吟著：“有道理。按說嶗山那地方人并不算很少，雖然現(xiàn)在還沒到吃櫻桃的季節(jié)，但幾只狗追著一個人咬這么大的動靜，也不可能一個目擊者都沒有……不過，如果不是狗，難道是——”他想起羅蔓那張恐怖扭曲的臉，沒再說下去。
鐘樂岑若有所思：“如果我們?nèi)ガF(xiàn)場看看，也許能發(fā)現(xiàn)點(diǎn)什么？”
沈固皺皺眉：“明天我輪休，先去局里打聽一下，如果有什么線索，我再找你。對了，給我個手機(jī)號吧?！?br/>
兩個人說話的工夫，已經(jīng)到了目的地。小巷照舊是窄得開不進(jìn)車去，鐘樂岑剛要下車，沈固突然拉住他：“有人！”話沒說完，路邊已經(jīng)噌地竄出個人來，直接扒到了車窗上——頂燈微弱的光線照出蘇完酒氣沖天的臉。沈固皺皺眉，從另一邊下了車，直接把蘇完提著領(lǐng)子拖到一邊：“干什么！”
蘇完醉眼迷離地看了他一會，呵呵笑起來：“難怪這么晚回來，原來有相好的了！嗯，有錢人吧？”他搖晃著轉(zhuǎn)向鐘樂岑，“真當(dāng)我什么都不知道？當(dāng)我是瞎子？我早就知道了，你去的那什么酒吧來著，什么蓮花？”
鐘樂岑的臉唰地白了。沈固一把將蘇完轉(zhuǎn)向自己：“說什么呢你！”
蘇完瞪起眼：“干什么？動手？”
鐘樂岑白著臉過來插到兩人中間：“蘇完，你怎么不回家？”
“老子沒帶鑰匙！”蘇完搖晃著又轉(zhuǎn)過去，“怎么啦？怕我看見啊？”
鐘樂岑深吸了口氣：“沒什么好怕的，你知道就知道了，我就是這樣的人。外面冷，回去吧?！?br/>
蘇完翻著眼睛看了他一會，眼珠子費(fèi)力地轉(zhuǎn)了轉(zhuǎn)，露出點(diǎn)詭異的笑：“對，回家，回家。”一邊說，他居然一邊搖頭晃腦地先往前走了。鐘樂岑低著頭向沈固快速地說了聲“再見”，匆匆跟上去扶著他。小巷里黑得很，兩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沈固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局里，找昨天那個小警察。小警察似乎又熬了一夜，兩個黑眼圈堪比熊貓了，見了沈固，那對熊貓眼一下子睜大：“怎么又是你？”
沈固倒還真難開口，總不能上來就跟人講這殺人的是個鬼，估計也沒人信不是？
“死者姐姐的幾個朋友聽說了這件事，都很關(guān)心，讓我來問一下，有沒有什么結(jié)論？人究竟是為什么死的？”
小警察很警惕地看著他：“我上次說過了，你不是家屬，我們不能告訴你。”
沈固皺皺眉，正想著怎么說服他，門口走進(jìn)個人來：“小黑子，怎么樣了？”
小警察一抬頭：“左隊，這位是死者姐姐的朋友，過來問情況的——”
沈固轉(zhuǎn)頭一看：“左隊長？”這位正是在所里見過的左健。
左健顯然是記得他的：“哦，是沈警官?！?br/>
“左隊長叫我沈固就行。片兒警，也不敢叫警官?！?br/>
左健笑了笑：“那我就叫你小沈了。怎么？你認(rèn)識死者？”
“應(yīng)該說認(rèn)識死者的姐姐。”
“哦——”左健猶豫了一下，“到我辦公室來談吧?！?br/>
左健的辦公室很干凈也很普通，并沒有半點(diǎn)異于平常的東西。沈固不動聲色地四下觀察著，想起上次那個古怪的白蘿卜跟左健說的話，心里暗暗生疑。左健把門關(guān)上，倒了杯水：“坐。我聽說，你是從特種兵里退下來的？”
沈固皺皺眉。他不愿意跟任何人談退役的事情。但是左健似乎沒看出他的不悅：“聽說，你是因?yàn)閳?zhí)行任務(wù)誤傷了無辜群眾，所以才退的役？”
沈固淡淡地說：“左隊長，這和死者的死因應(yīng)該沒什么關(guān)系吧？”
左健笑了笑：“是沒什么關(guān)系，只是我隨便打聽來的?！?br/>
沈固揚(yáng)揚(yáng)眉：“左隊長打聽我是什么意思？”
左健微笑：“我只是覺得，這樣的身手，只當(dāng)片警太屈才了?！?br/>
沈固沒說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從前的事，他不愿意在人前提起，只是偶然深夜之中，才會止不住地想起過去的驕傲和榮耀。半晌，他淡淡地說：“左隊長不是要說那案子的事么？我聽說左隊長是來緝毒的，怎么這個案子也歸左隊長管？”
“其實(shí)，羅蔓也在販毒?！?br/>
沈固這下真有點(diǎn)驚訝了：“羅蔓？”
左健點(diǎn)頭：“羅蔓的那個所謂同學(xué)，是販賣軟毒品的，羅蔓也在迪廳酒吧里賣過□□，不過她的死，似乎與販毒確實(shí)沒有關(guān)系。”
沈固略一遲疑，單刀直入：“羅蔓是被狗咬死的嗎？還是被別的什么——”
左健眼睛一亮：“別的什么？”
兩個人對視著，彼此都想從對方目光里看出點(diǎn)什么，終于還是左健先讓了步：“法醫(yī)鑒定，死者身上有大型貓科動物抓出的傷痕……”
沈固一凜，左健已經(jīng)緊釘著問：“你知道什么？”
沈固沉吟片刻，無聲地說了一個字：“倀?！?br/>
左健往前一探身子，目光炯炯：“你也知道？”
兩人又是面面相覷，片刻，左健笑了起來：“真沒想到，你一特種兵，居然——”
沈固淡淡道：“你還是三級警司，不是一樣么？再說，我不懂這些，是我一個朋友說的?！?br/>
“我能見見你那個朋友嗎？”左健有些興奮，“倀鬼不除，還會繼續(xù)害人，如果你的朋友也是這一行的，大家見見面，也好合作除掉這個禍害?！?br/>
沈固沉吟一下：“我可以跟我朋友說一下，不過他怎么說，我不能保證?！?br/>
左健點(diǎn)頭：“好。至少知道還有同道中人?！?br/>
沈固看他一眼：“左隊長既然懂這個，怎么還當(dāng)警察？”
左健苦笑一下，從衣袋里摸出煙盒來：“來一支？”
沈固接了。左健掏出打火機(jī)給兩人點(diǎn)上，吐了個煙圈：“我父親就是個天師，而且很有天賦，算是我們家族好幾代以來最有天賦的?？墒?，他死于吸毒。天師鎮(zhèn)妖捉鬼，可是妖鬼害死的人，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毒品害死的。所以我從那時候起決定要當(dāng)警察，而且就辦緝毒的案子。在邊境上干過四年，后來受了傷，就回到市區(qū)辦案了?！?br/>
沈固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說話。左健抬頭看著他：“你有沒有興趣到刑警隊來？我打聽過你，神槍手，以后要是不摸槍了，不是可惜么？”
沈固抽著煙，沒立刻回答。左健沉吟著問了一句：“當(dāng)時怎么就動槍了？”
沈固把煙一下子捻滅在煙灰缸里：“他想對我兄弟動槍！仗著老子的關(guān)系才拿上槍，就想拿來打自己人。我要真想傷他，就不會只打飛他的槍?！?br/>
左健靜靜聽著，也捻滅了煙頭：“你們執(zhí)行任務(wù)，怎么會自己人動起槍來？”
沈固又沉默了。左健看出他不想再回答，也就沒有再問下去：“再考慮一下吧。還有你那位朋友，替我約一下。就說左家二十二代左健想見見他，行么？”
沈固點(diǎn)了下頭，站起身來，忽然想起一件事：“左隊長，那個白——白樂波，是什么人？他拿的那個證件，又是什么？”
左健笑了一聲：“他不是人。說起來，你能看見他的安全證——你是天生的陰陽眼？”
沈固皺眉：“不是人？那是什么？”
左健笑著說：“一只兔子。化人的年頭倒真不短，就是修行不上道，到現(xiàn)在還是什么都不會?！?br/>
沈固無語。敢情白蘿卜看著跟十八九歲似的，原來是個老妖怪，怪不得出生日期那一欄寫1480年……
說是輪休，沈固一出警局大門，就被所里的電話call回去了，原來是一伙社會青年斗毆，還傷了幾個。等他忙完了出來，天色早黑了，雨也不知道什么下起來的，居然還不小。沈固打了個車回家，剛剛走上四樓，就聽見五樓有細(xì)微的呼吸聲，他一步步走上去，只見自己家門口窩著黑黝黝一團(tuán)，像是個人。沈固把手伸進(jìn)褲兜，握住了隨身的伸縮棍，一只手按開了樓道燈，立刻怔了：“鐘醫(y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