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如此軟語告慰，杜洺澄又禁不住心中一動，明明天色昏暗，為什么卻覺得他臉上有光呢？杜洺澄趨身向前，王生與畢宸不同，不知為什么，一再令她想要親近。

    太近了，近到了王生的臉龐占據(jù)了整個視線。

    太近了，王生暗暗向后躲了躲，必須要靠咽口水來壓制劇烈的心跳。剛練完功，這樣子會損傷心脈吧。他的腦中還分神響起了這句話。

    隨著距離的縮小，杜洺澄腦中忽然有什么轟然炸裂，一張張精致的畫跳了出來，但畫上的內(nèi)容卻是模糊的，王生的臉在眼前晃動，他身上有松香味兒和墨香味兒，然后這一切猛然匯聚在一起如漩渦般將她卷入，越轉(zhuǎn)越快，終于陷入了黑暗。

    王生與杜洺澄相對，心頭劇跳，一再壓制卻并未平息，正在彷徨之時，杜洺澄卻又昏厥過去。

    王生苦笑一聲，將杜洺澄扶住了。這下他不必再壓制心中悸動，與少女相觸之處卻麻木無感，這種僵直的感覺持續(xù)了好一會兒，然后有一種滾熱的感覺從肌膚各處涌出，匯聚在頭腦中，變成了愛意的汪洋。是的，我已經(jīng)愛上了她，像是書生愛上虞木蘭，他也愛上了與自己完全不同的杜洺澄，愿意放棄一切與她去到一處只有他們的地方，只要她愿意。可是，她會愿意嗎？

    這個問題令王生惶然、沮喪，卻又心生向往。甜蜜混雜著酸苦，啖青杏大可比擬。

    王生輕輕擁著杜洺澄，他的心中從未如此幸福滿滿，只是心中總有個聲音提醒他也許這一刻也會像他不愿流失的從前的日日夜夜一樣終會變成他最甜也最苦的思念，余生都要靠著回想過日子。

    王生扶著杜洺澄的手漸漸握緊了，即便是這樣，那么曾經(jīng)擁有過總比從未有過要好得多。如果上天垂憐，令他終能擁有懷中的姑娘，那么他真的愿意就此放棄一切。

    王生的心事此刻清晰得如同海浪拍擊崖石的聲音，渺小的如同月光下閃亮的露珠。但這心事的確定，讓他覺得這個島子一時間生機勃勃起來。

    夜風(fēng)驟緊，王生一手護(hù)著杜洺澄額頭，將她抱著送回了帳篷。

    帳篷內(nèi)沒有燃燈，月光、蟲鳴都被阻在篷布外頭，帳篷的昏暗，令王生軟弱下來，他再難克制自己了，伸頭在杜洺澄的臉頰上吻了一吻。

    吻是甜的，但淚卻也頃刻流了下來，雖然帳外海浪、林風(fēng)都在為他喝彩，他卻一溜煙逃回了自己的帳篷。

    王生知道，即便他夠勇敢，也總要有人為他的情義買單，他只是不希望是杜洺澄，然而將來他們回到中原，一切就難以掌控了，而這一天終究會到來。

    海浪咆哮，林風(fēng)嗚咽，王生一夜未眠。

    翌日，畢宸先起了，去師妹帳篷與她商量啟程回中原的事。

    杜洺澄聽了原委，同意了師兄的意見。

    王生一直在榻上聽他們說話，到了他們終于決定好了來通知他時，他假作才醒，伸著懶腰走出了帳篷，碰上了正走來的兩人。

    “咱們吃過早飯這就走吧。師妹已經(jīng)同意了?！碑呭氛f著看了一眼杜洺澄，后者點了點頭，但并不十分高興的樣子。

    王生也點點頭：“咱們各自收拾，一會兒一起回船上去吧?！?br/>
    三人行李簡便，很快就收拾停當(dāng)，一起作伴往海邊船上去。

    本來好好走在路上，王生忽然說：“杜姑娘，你昨晚又暈過，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畢宸自然不知道這層關(guān)節(jié)，立時轉(zhuǎn)過頭來，嚴(yán)肅地問：“怎么回事？”

    王生點點頭道：“她昨晚又暈過一次，我不知道她怎么樣了，不過我的蛇膽炮制得差不多了，路上吃些給她清熱解毒。”

    畢宸還要問什么杜洺澄搖搖頭說：“倒也沒什么，我都不知道我暈過，大概是困了吧?！?br/>
    畢宸聽她說的輕描淡寫，看上去也沒有什么癥狀，心中雖然老大疑問，也并沒有再追問，不過一直觀察著她。

    三人不多時便走到了船邊，王生立時便去解纜繩。

    三人到得船上，杜洺澄隨著畢宸入了船艙，王生便去掌舵。

    不多時船只便出了舶灣向海中駛?cè)ィ鴿u漸遠(yuǎn)去的小島，王生心中悵然若失。能夠遠(yuǎn)離塵世糾葛的也只有這里，無奈卻不能久留。

    不過多時，畢宸忽然帶著杜洺澄從船艙中走了出來，杜洺澄虛軟地伏在畢宸懷中，臉色蒼白。

    “對不住了王兄，我們還得回到島上去?！碑呭冯m然抱歉，王生卻二話不說轉(zhuǎn)了舵。

    畢宸將杜洺澄安置在甲板上，轉(zhuǎn)身來幫他，兩人又是拋錨起錨又是降帆，忙活了好一陣，才將大船又掉了個個兒。

    “我?guī)熋盟?，不慣坐船，竟然有些暈，方才吐了好一陣。實在堅持不住了，這才請你返航。”畢宸一邊望著甲板上癱作一團的杜洺澄一邊無不歉仄地說。

    王生聽了點點頭，道：“許是她如今身子虛弱，承受不起這樣的漂泊，為今之計也只好把她身體養(yǎng)好，才能再起航了?！?br/>
    兩人相顧無言，各懷心事，最終都把目光投向了杜洺澄。

    杜洺澄坐在甲板上，頭腦一片昏頓，但方才在艙中的煩悶欲嘔的感受倒輕了許多。她微瞇雙眼，害怕強烈的陽光刺入眼睛更引胸中煩悶之氣作祟。但晃動的景物在眼縫中卻更令人越發(fā)昏聵，只好索性閉上了眼睛，船只搖晃的節(jié)奏令她漸漸心生安定，穩(wěn)穩(wěn)然昏昏欲睡。

    一片黑白之間，忽然有人起勢演武，那人影雖模糊，卻時而靈動飄逸，時而扎實穩(wěn)重，拳法如汩汩流水無從擊潰。

    杜洺澄看著看著，腦海中有些情景漸漸清晰起來，她不明所以，好奇去看，卻又被人影晃動，終究看不太清。杜洺澄心中發(fā)急，卻又繞不過眼前演武的人，那人的招式也教人覺得似曾相識，卻也如何都想不起來。

    正在杜洺澄又急又惱之時，一線天光自頭頂灑下，杜洺澄抬頭看，天光中一切都有了顏色，她連忙再看那遠(yuǎn)處的人影，卻依舊是灰黑之色，但看頭頂?shù)念伾絹碓蕉?，由模糊變得清晰，那是師兄畢宸的臉?br/>
    “你可醒了，嚇?biāo)牢?，嗯……我們了。”畢宸目光關(guān)切，手臂沉實有力，杜洺澄心思逐漸清明起來，原來的晃晃悠悠的感覺已經(jīng)沒有了，但是那焦纏的感覺卻還有些在，方才吐的嘴巴都發(fā)苦，霎時一股委屈涌上心頭，她拉著畢宸的衣袖可憐巴巴地道：“師兄，太難受了。”這話出口眼眶微紅，一張臉也皺了起來。

    畢宸哪受得了這個，倒吸了一口氣，立時說道：“咱們再也不坐船了，啊，不哭?！?br/>
    杜洺澄點點頭，視線滑到他身后綠色的樹林中，陽光如一道道金絲直投下來，繡作地上的點點金斑，心中煩悶的感覺漸漸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