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月初上
——望著彼此，情早已藏在青絲之下
夜風(fēng)撫平初夏燥熱，綠湖倒映著寂靜的星辰。一身桃紅團花緯錦儒裙，素面朝天，梳著慵懶墜馬髻的媚娘坐在湖邊，呆呆望著平如鏡的湖泊。
明眸皓齒，巧笑嫣然，喜嗔與色。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勝似天下最嬌艷的姚黃的女子，何時露出過如此憂愁的表情？
玥月靜靜站在媚娘身后，眉心鎖了一層又一層，十指絞了一遍又一遍。這樣的媚娘是她不愿見到的……可是她能幫媚娘什么？她又能改變什么？
“媚娘，我們回家吧！”她能做到的不過是聲呼喚。憂心的神色宛如水中的漣漪，一圈又一圈在靈魂中蕩開。
“家？”苦澀的笑在媚娘唇角扯開，“我祖籍并州，出生長安，生長利州，何處是我家？”
媚娘的失落透過涼風(fēng)襲上玥月心頭，她不由將雙手握得更緊：“很晚了，回去吃飯吧！”
多少天呢？從獅子驄事件開始算，唐太宗對媚娘不聞不問也有十多天了！這就是君王對桀驁不馴的妃子的懲罰。
不，若是懲罰還好。懲罰有結(jié)束的盡頭，若是放逐……那只有紅顏白頭。媚娘雖然特別，但唐太宗身邊美人眾多，又加上朝政繁忙，要忘記媚娘對唐太宗來說并非難事。只是一心掛在唐太宗身上的媚娘，真能如歷史書中那樣輕易放棄唐太宗嗎？
也許歷史在她到來那刻就已經(jīng)改變。媚娘不再是鐵血的武則天，而只是一個依唐太宗為天的小女人。
“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币环N前所未有的心悸，將玥月逼得全身發(fā)顫。
她真的想幫她！無論歷史如何，無論未來如何，她都想看見那份率真的笑顏從新回到媚娘臉上。
雙掌握成拳頭拽得緊緊地，玥月看著媚娘寞落的身影深深呼吸：“媚娘，你想陛下嗎？”
媚娘沒有吭聲，只是望著湖中倒映的宮燈理了理肩上輕柔的披帛。又過了好一會兒，她終于回頭。
“他是我的天?！眲x那，淚水盈滿她嫵媚的眸眶，“我曾發(fā)誓，不嫁則罷，要嫁就嫁給天下第一人。貞觀十一年，我如愿進了宮。只可惜他不屬于我，一直都不屬于我。其實我也就知道一切，也不奢望他能屬于我。但我沒想到他就這樣拋棄了我，就這樣拋棄了我！小月，我真的連匹馬都不如？”
月華將媚娘婆娑的淚眼照亮，晚風(fēng)將玥月?lián)鷳n的靈魂包裹。那刻四周靜得只聽得見夏蟲的低吟，還有兩顆相依的心跳。
“媚娘……”沙啞出聲那刻，心酸的淚婆娑而下。玥月艱難移動腳步，坐在媚娘身旁，捧起媚娘冰涼的手掌緊靠在臉頰上。
沒有君王的磅礴心性；沒有嬪妃的奸狡心機；沒有臣子的忠順心思，有得只是一個女人對于一個男人失望。
這就是她認(rèn)識的媚娘！有著驕傲，有著才智，有著桀驁……更多卻是帶著淡淡哀傷嫵媚地小女兒性子。
玥月?lián)P著柳葉眉望了媚娘好一會兒：“去內(nèi)文學(xué)館吧！”那古樸的書籍也許能分散媚娘的心力，沖淡媚娘的悲傷……甚至將媚娘從自怨自艾中解脫。
記得第一天進宮，在掖庭宮看見日夜抬頭望著甘露殿的白頭宮女那刻，她就告訴自己無論怎樣，她都不會變得像那群宮女那樣陰森可怕。
她不要選擇用一輩子的時間去等待一個沒有結(jié)局的夢；她不要用一輩子的時間期待一場奢侈的愛情；她不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回憶曾經(jīng)的龍寵……對于此刻的她冷清的內(nèi)文學(xué)館，是逃開一切最佳的抉擇。
只是——，真要在暮氣沉沉的內(nèi)文學(xué)館度過下半輩子嗎？媚娘顰著眉望著天上的星辰。
她想到與她淚別的母親；想到曾與她毗鄰而居的徐惠；想到將她帶到陛下身邊的德妃；想到照顧她到墜井的明月；想到與她共苦的玥月……那刻，她忽然覺得女人就像水中星辰的倒映，再耀眼也只能隨波而散，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快速在她內(nèi)心深處擴展。
恨不能生為男兒身！媚娘猛撿起一塊石子，用力向湖中扔去。
“噗咚！”石子落在水中，激開一圈圈深墨色的漣漪，推散湖中美麗的倒映。
看著那圈圈漣漪，媚娘的苦悶的心鎖，漸漸解開。這輩子，她要做激起漣漪的石子，絕不做水中星辰的倒映！她揚揚峨眉，緊握著玥月的手，重重吐出：“好！去內(nèi)文學(xué)館?！?br/>
天氣一日日燥熱，更壞的消息傳來，原本在唐太宗身邊負(fù)責(zé)安排帝王宴飲的媚娘，被調(diào)到掖庭安排宮中女子蠶絲紡織。
無論是誰安排此次調(diào)任，所有宮人都明了一點——傲視群芳的武才人無論如何美麗，都再難見天顏，此生再難重獲榮寵。
無聊的宮人們開始放心握著團扇幸災(zāi)樂禍奚落媚娘的點滴。那是種極度的恥辱！剛開始媚娘總是忍著淚，努力高昂著頭從她們中間走過，然后夜夜摟著玥月大哭。
但很快在許多人眼中那個暮氣沉沉的內(nèi)文學(xué)館，深深吸引了媚娘。這里的藏書廣闊且豐富，講課的宦官雖老邁但卻有著很高學(xué)問。就連高祖的后妃薛婕妤也常來這里聽課，興致佳的時候薛婕妤甚至?xí)驹谂_上授課。
翻著泛黃的古書，聽著夫子講述世情，望著薛婕妤安定的笑容。面對燥熱的天氣，免得失寵的局面，她的心反而靜下心來。
每日她都起得很早，早膳后若無事，她便將自己沉浸在書海中。她也再度練字，放開邀寵的心態(tài)后，她深深陷入書法的世界。她一日一日的臨摹王羲之的書法，甚至屢次因此忘記吃飯，非要玥月插腰對她大吼她才不舍停筆，匆忙吃完飯后，她又拖著玥月繼續(xù)練習(xí)書法。
只可惜玥月天分有限，就連最簡單的“一”字，她也能寫得像毛毛蟲似的。見練習(xí)毫無成效，習(xí)慣簽字筆的玥月輕易放棄書法修養(yǎng)。
不過玥月很愛看書，雖然許多繁體字她不認(rèn)識，但她樂意與媚娘向媚娘請教。為打發(fā)無聊時光，玥月選書并不挑剔，無論是，還是野史，她都能高興捧在掌心細讀。
當(dāng)白日燥熱消退后，她們又會坐在空曠的湖邊望著滿天星辰，那時玥月會將許多星座的傳說細說給媚娘聽；若無星，媚娘則會取出古琴耐心教導(dǎo)玥月?lián)芟?；若玥月覺得古琴無趣，媚娘就會端出棋盤逼著才學(xué)會圍棋的玥月與她對局……日子平淡而寧靜的過著，媚娘常微笑告訴玥月，能這樣過一輩子也很好。
只是玥月知道，媚娘寧靜的眼瞳后藏著不甘。看著在書籍中性情越來越沉穩(wěn)的媚娘，她亦知歷史依然在前進，“素多智計，兼涉文史”的媚娘會在那只無形的大掌推動下，一點點碾碎靈魂中的兒女情長……她只希望到那時，她們的關(guān)系還能如現(xiàn)在這般單純。
“小月，在想何事？”轉(zhuǎn)動黑亮的眼珠，媚娘俏皮地拿著毛筆在玥月耳邊輕撓，“你是在看書，還是在看窗外的云彩，抑或發(fā)呆？”
“好癢！”玥月皺皺眉，忙抓住媚娘手中的毛筆，順手在耳廓上撓了兩下?！澳闾ち耍 鲍h月撅起小嘴瞪著媚娘，右手更不直覺在指尖轉(zhuǎn)動起毛筆。
“噗哧！”媚娘捂住嘴朗笑開。
“還笑！”將手中的毛筆扔在一旁，玥月一躍撲向媚娘，靈活的十指向媚娘腋下襲去。
“咯咯咯咯……”怕癢的媚娘無法抑制笑著，口中喘著氣求饒，“好玥月，放過我吧！放過我吧！”
“還有下次沒？”口中念叨，手指卻不停歇。
“沒了，沒了！”大笑激得媚娘雙頰艷若桃李，柔美的聲音更透著絲絲親昵。
“這還差不多！”停下動作四目相觸那刻，愉悅中那絲莫名的心跳逼得玥月心慌。她真能和女皇成為摯友？她們這能如此攜手一直走下去嗎？
“走吧！回去用午膳?！睂⒁虔傯[而弄亂的衣衫整理好，又理了理頭頂?shù)谋P桓髻，媚娘上前一步理了理順玥月微斜的領(lǐng)口。
“嗯。”將媚娘體貼的舉止印在心田。無論日后如何，那也是始終是將來。與其擔(dān)憂將來，還不如活好現(xiàn)在！
總之，此刻她們很珍惜彼此的友情，這樣就足夠了！“走吧！”拍拍媚娘嬌艷的臉頰，玥月輕松笑著，挽著媚娘的手臂大步向門外走去。
“武才人安好?！痹讷h月和媚娘邁出門外那刻，一道爽朗的聲音忽然順風(fēng)傳來。
驚愕看著石階下的李泰和李治，慌張止住笑聲，放開與玥月挽在一起的手臂，尷尬行禮回應(yīng)。
啊，偶的神?。∵@兩尊大神跑到這種冷情堪輿冷宮媲美的地方干嘛？玥月僵住笑容，在媚娘提示下慌張行禮：“奴婢見過魏王、晉王。”
“此處并無旁人，無須多禮?！崩钪螠睾托π?，目光一直停留在媚娘身上。
眼前這個白皙修長，溫和內(nèi)斂的王爺，已不再是她剛進宮時撞見那個躲在角落，為長孫皇后離去多次慟哭的雉奴。
不知日光太烈，還是李治的目光太熱，媚娘的心跳止不住加速，她微微頷著眼瞼努力用最平常的聲音道出：“不知兩位王爺親臨內(nèi)文學(xué)館所為何事？”
“我……你……”最近可好。他很想向媚娘問好，很想給予媚娘更多關(guān)懷?？墒撬浪歉富实牟湃耍辉撘膊荒苄孤┨嗟那殂?。
哪怕是他早在十歲那年，在媚娘將絲帕遞給他拭擦淚水那時，在媚娘柔聲安撫的喪母之痛那刻，他已偷偷將她聲容印在了靈魂之中……他亦不能向任何人稍稍透露他對媚娘的深厚迷戀。
“我來找薛婕妤?！彼丝跉?，好不容易壓下對媚娘的關(guān)懷，費力移開落在媚娘身上的眸光，“不知薛夫子在否？”后面這句已完全歸于平淡，仿佛他從沒將目光粘在媚娘身上，仿佛他從沒在媚娘面前失態(tài)。
緊張的空氣松開，她快速的心跳也歸于平靜。玥月曾說過她和李治可以維持以往的友誼。在獅子驄事件中，她甚至認(rèn)為李治一直記得他們的友情。
但是，她忘記他已不再是雉奴，而是人人口中寬仁孝友的晉王。聽著他淡漠的語氣她就知道，那段嬉笑打鬧的日子永遠停在她入宮之初。
是她奢求太多，這宮中哪有玥月口中那種單純的友情。媚娘微微嘆了聲，隨后牽出禮貌性的笑容，道出柔和卻毫無溫度的聲音：“只怕讓晉王白走一趟，薛婕妤今日未到文學(xué)館?！?br/>
“哦。”李治壓低聲音，斜看著地面。他不敢再看媚娘，他怕眼神會偷偷泄漏他的心事。
四周寂靜得只聽得見蟬鳴，古怪的氣息在寂靜的空氣中蔓延。玥月看看眼瞳泄著失落的媚娘，又看看低頭不語的李治……這就是歷史！
玥月抿嘴偷偷笑了。她立刻下定決心，要當(dāng)那片順應(yīng)歷史洪流的綠葉！“不知又是什么風(fēng)將魏王刮到了這里？”玥月?lián)P著頭問道。
雖然他已查實，眼前的玥月乃明月，但他依然愿叫她玥月。“玥月，二……楚侯來信了?！鳖┭凵砼缘睦钪?，李泰立刻改口。
“真的嗎？快拿給我瞧瞧?！鲍h月拖著媚娘的手，快速向李泰沖去。
“喏！”心情在玥月明朗的笑容中變得很安定。在將信放入玥月手中那刻，他不禁自嘲風(fēng)流倜儻的他居然比不上李寬的一紙文書！
把信拽在掌心，那刻心情全部亮起綠燈。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轉(zhuǎn)，玥月轉(zhuǎn)身拍拍媚娘的肩膀：“媚娘在這等會兒我，我找魏王說點事?！?br/>
“嗯？”媚娘挑眉狐疑看著玥月。什么時候玥月和魏王的關(guān)系要好到需要私下竊語？
“晉王，幫我照顧一下媚娘。”望著李治猛然抬頭眼中泄出的驚訝，玥月“噗哧”笑開，不顧李泰眼中的愕然，拖著李泰的衣袖就向一旁密樹叢跑去。
這叫女人，還是妖怪？雖然見過玥月的奇特，但沒想到她放肆到直呼武才人名諱，更沒想到她開放到抓著自己的衣袖狂奔。
確定媚娘看不見自己和李泰后，玥月放開李泰衣袖，抱著雙臂玩味打理處于極度驚訝狀態(tài)的李泰：“我是人，不是妖！”
她剛才不過呼了聲媚娘，剛才她不過是拖著李泰逃跑……這些何其平常的舉動，怎在對方的眼中就變得充滿妖氣？切，還想奪嫡了！就憑這點膽識，還想奪得大唐天下，難怪李泰最后會落得流放均州鄖鄉(xiāng)的下場。
欲成大事者，當(dāng)泰山壓頂而面不改色?？伤麉s偏偏被玥月怪異行為驚得失色發(fā)呆！這不是那個處事不驚的魏王該有的舉止。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就連平日喜怒不言與色的李寬，也能被玥月驚得驚慌失措，更何況他。玥月絕對是大唐天下最特別，最怪異的“奇”女子！唇角上彎，李泰不自覺牽出輕松的笑痕。
他笑了，真正的笑了！她沒看錯吧！號稱大唐第一笑面虎的魏王李泰居然露出自然的笑容。她還以為李泰喜笑，卻不懂笑了。
玥月瞪大眼，伸出手指著李泰唇角的笑痕：“你……你……”
“看信。”斂住笑容，李泰刻意放大嗓門吼著。只是再大的聲響也掩不住他臉龐淡淡的緋紅，抹不去那道自然的笑容。
氣溫日日攀升，太陽炙熱的燒烤著大地。承蒙圣恩的嬪妃早早就躲在屋內(nèi)引冰解暑，就連最普通的宮人也早早呆在屋內(nèi)大力扇動著團扇消暑。
雖然內(nèi)文學(xué)館與后妃居所同在太極宮內(nèi)，但畢竟相距甚遠。加上這后宮對德的渴求遠大于對才的渴求，大多數(shù)宮人另可將時間花在研習(xí)女紅，也不愿到這里來看書寫文，更別論這種熱得連薛婕妤也不來借書的日子。
窗外夏蟬啼聲震耳，內(nèi)文學(xué)館內(nèi)卻安靜得連翻書聲都能聽見?！盁岚?，熱啊，為什么到了圖書館還是這樣熱？”
講授的宦官早溜到它處偷懶，內(nèi)文學(xué)館中除了玥月和媚娘再無他人。內(nèi)文學(xué)館的門窗早已被玥月全部打開，一身杏黃的半袖裙襦的媚娘跪坐在矮榻上低頭靜看著手中的，而玥月難忍夏日的酷暑干脆躺在地上。
“熱——！”玥月望著房梁有氣無力呻吟著。照理說，空間越大通風(fēng)越好的地方越?jīng)隹欤€記得學(xué)校圖書館是她和王雅在夏日最喜的避暑圣地。可到了大唐，她雜就壓根沒感到內(nèi)文學(xué)館消暑呢？難道就因為少了風(fēng)扇？
偶的天??！她的風(fēng)扇啊，她的空調(diào)?。∷孟牖氐?1世紀(jì)避暑??！熱啊，她好懷念現(xiàn)代的吊帶、涼鞋、以及牛仔短褲……
想著想著，玥月不由將領(lǐng)口敞得更開。若不是媚娘堅決制止她早脫掉上衣，她早就將露出肩膀和后背將儒裙當(dāng)成西方的夜禮服穿著。
“小月！”看著將上衣敞開大半的玥月，媚娘不齒搖頭，起身上前為玥月拉好領(lǐng)口，拾起一旁的玉蘭長柄團扇為玥月打扇消涼，“別太傷風(fēng)敗俗了！”
傷風(fēng)敗俗！這叫沒見識過現(xiàn)代女性風(fēng)采。玥月邪邪笑著開始再次誘惑：“媚娘，我給你講點新奇的東西。在我們那里，這個季節(jié)啊，可養(yǎng)眼了！女子都會穿著沒有袖子的衣服，然后穿短裙或短褲露出修長的大腿，腳下則穿露出腳趾的涼鞋……至于男子……”玥月邊說邊演示，不禁將衣袖高高挽起，脫掉腳下錦鞋和繡襪，更講長裙拉至膝蓋。
“你……”媚娘拿著掩著羞紅的臉頰，努力壓下心中的好奇，“得了，在這里連歌舞伎者都不會那樣穿?！?br/>
“真的！還有，夏天的時候我們會去游泳，那泳衣……”玥月甜笑著比劃著，想要誘惑媚娘陪她拖下這身累贅去暢游。
可不待她再言，媚娘便放下手中書，強制性拉下玥月的衣袖和裙擺：“你該讀讀靜心?？齑┥闲m，這模樣哪像女子？”
“媚娘……你又被給吞噬了。這樣不好，應(yīng)該多聽聽我講故事?！彼趺淳徒滩弧皦摹泵哪锬?？玥月可憐兮兮望著一臉嚴(yán)肅的媚娘，很難想像日后她會擁有后宮三千。
“好?。∧悄憬o我講講，那里的女子平日都做些什么？還有剛才你提到的圖書館又是怎樣的地方？對了，我記得你說過那里的男人和女人沒區(qū)別，到底是怎么回事？……”媚娘邊將玥月扔在一旁的鞋襪遞給玥月，邊興奮笑著好奇道出一長串疑問。
看著媚娘眼中亮閃閃的眸色，玥月頓時有種暈菜的感覺。偶的神，為何她都不問問21世紀(jì)，人們都是如何消暑的呢？還有那時髦的衣著觀念？
“你們都在說什么，聊得如此開心？”不待玥月回應(yīng)媚娘，不速之客李泰領(lǐng)著李治出現(xiàn)在內(nèi)文學(xué)館內(nèi)。
“??！”看著玥月赤裸的小腳，再看看一旁的李泰和李治，媚娘陡然驚呼，起身擋住李泰和李治的視野，“請兩位王爺暫且回避?！?br/>
“有什么好回避的？”玥月翻著白眼，從媚娘裙后露出腦袋，笑嘻嘻同李治和李泰招呼，“Hi，晉王你又來找薛婕妤嗎？可惜，她不在這?！?br/>
“小月！”媚娘微曲身子用力敲了一下玥月的腦袋，狠狠剜了玥月一眼。
“不就是沒穿鞋嗎？有什么大不了……”玥月揉著腦袋委屈嘀咕，然后順從的藏在媚娘身后穿戴起她最討厭的鞋襪?？蓱z的小腳啊，才透了下氣又被禁錮了！
“那個，小月只是……”媚娘尷尬面對著李治和李泰，理了半天卻始終再腦海中找到不到一個合適的借口。
只是有點癔?。∵@點，他上次就見識過了?？粗腚[在媚娘身后那道淺綠身影，李治恍然大悟似的點頭。
只是異常離經(jīng)叛道！雖然玥月許多行為輕佻，但比起多數(shù)女子故作清高，他倒是欣賞玥月那份毫不掩藏的輕佻。更何況她是李淳風(fēng)口中身擁紫氣的女子！心中燃起點點笑意，李泰溫和點頭。
“對了?！崩钪尉o張咳了兩聲劃破寧靜，畫蛇添足回答起剛才玥月的問話，“今日我今日并非來找薛婕妤，我……我只是陪四哥到這里找些古籍?！?br/>
“哦，找古籍！”蒙誰?。№斨鹄钡奶?，跑到藏書難比弘文館的內(nèi)文學(xué)館找古籍。他真以為她是白癡？穿戴好的玥月，從媚娘身后閃出，意味深長的拉起大嗓門笑著。
“你給楚侯的回信，可寫好？”看著玥月洋洋得意的模樣，李泰壞心岔開話題，化解李治的尷尬。
“??？！”她是有寫，可是她實在難以在信紙上發(fā)揮出小小的毛筆字。只是這話，在這群堪稱唐代文學(xué)大家的人面前，她能坦白說出這個超級笑話嗎？
她是玥月的書法夫子，自是知道玥月難以見人的書法水準(zhǔn)。在玥月費力書寫回信的好幾個夜里，她都不止一次開口詢問玥月是否需要幫忙。可是玥月總是告訴她，友人間的書信若是讓人代筆，那是不禮貌的。順道玥月還給她講了什么叫個人隱私，以及專打聽名人隱私的八卦周刊。
“多給她一些時間吧。”媚娘抿嘴笑著，算是替玥月回了李泰的問題。
不就是寫封信嗎？她來古代前又不是沒寫過，更何況她的鋼筆字又不難看。哎！可惜這里只有毛筆，沒有鋼筆。若是給她一只鋼筆，別說一封信，就算用小楷抄她也能搞定。
對了，鋼筆！她雖然技藝尚未高超到在古代制造鋼筆，但她弄一只類似鋼筆的東西來寫信總成吧！小時候她嘗試過，用牙簽沾墨水寫字，她就不能在古代弄一根類似牙簽的東西，寫封信出來嗎？
“對了，大家?guī)兔ψ鲆粯訓(xùn)|西吧！”玥月高興開口，可當(dāng)她看到正用余光偷看著媚娘的李治時，另一道心思又在她心底衍生開?！斑@件事讓魏王幫忙就可以了。”玥月快步上前，拖著李泰再次跑開。
原諒她的私心，雖然她知道媚娘心中依然只裝著唐太宗，雖然她知道此刻的媚娘僅將李治當(dāng)成朋友或弟弟，但是她比任何人都知按照歷史前行，媚娘永遠得不到她從小的夢想。為了媚娘的將來，為了讓媚娘不至于空白頭，她能做到的也僅是讓媚娘多與李治接觸。
看著抓著自己手腕白皙的手掌，看著那張燦爛的笑顏，回憶著他們數(shù)次的見面……一股甜膩的溫暖在李泰心中蔓延。這朵花有心與他，否則他不會一次次抓住他的衣袖，不會一次次主動與他獨處。
“水中含紫，此乃大吉之相。若得此女相助，此生必顯貴不已?！崩畲撅L(fēng)的話再次在他耳邊想起——玥月注定成為他的女人，這是上天安排好的緣份，也是李淳風(fēng)話中定下的未來。
“慢點。”看著玥月雙頰閃亮的汗滴，李泰放慢步伐笑著反將玥月細膩的纖手握在掌心。
溫?zé)釓闹讣庵钡叫奶铮之惖那殂杭さ眯姆考碧?，她頓時停住步伐呆呆望著對方。
“瞧你，滿頭大汗?！崩钐男渫仓腥〕鏊匕捉z帕，低頭為玥月拭擦額上的汗水。她應(yīng)該懂的！這份獨有的柔情正是在告訴她，他接受她的心意，而從此刻開始她屬于他。
轟——！她腦袋一片空白，耳邊只聽得見快逼得她無法呼吸的心跳。
“明月?！焙榱练€(wěn)重的聲音忽然插入。
?。～h月猛然驚醒，甩開李泰的大掌，避開額頭的絲帕。他在干什么？她剛才又是在干什么？
第一次對女人溫柔，卻被人帶個正著。李泰放下僵在半空的手，生硬將手帕緊握掌心，尷尬輕咳兩聲：“李將軍，近安？”
“尚好。魏王，近安？”李君羨隨口回應(yīng)著，目光卻緊揪著玥月。在馬場見到她時，他就覺得她變得生分了，原來是魏王勾引了她。
明月，明月！她是否還記得月夜下，他們相依訴情；她是否還記得清風(fēng)中，她那些羞澀的笑容；她是否還記得她答應(yīng)過待她可出宮另配時，她就嫁他為妾……又或真如傳言的那樣，意外的落水后她忘記了過去的一切？李君羨拽著藏在袖中的半截衣袖，復(fù)雜的怒火直沖腦海。
“尚好?！崩钐┑Γ袂榫X打量著李君羨和玥月。
媚娘說過，李君羨是明月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雖然她不能告訴李君羨她不是明月，不能告訴李君羨真正的明月不知去向，但她至少可以用明月的身份繼續(xù)當(dāng)他的朋友。
“李將軍找我？”不去想剛才意外的尷尬，玥月望著李君羨友好笑開。
也許是場誤會，明月的心里仍有他?！班拧！睕鲆饩従弿哪_底升起澆熄滿身的妒火，李君羨大咧咧看著玥月露出皓白的牙齒。
“我們一旁去談?！辈桓颐鎸钐﹦偛殴之惖呐e止，玥月干脆撇下李泰向李君羨走去。
以前是李寬，現(xiàn)在是李君羨！他實在難以看透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且慢！你不是有事找我?guī)兔?？”語氣中又他也未想到的酸楚。
“我自己搞定，不麻煩魏王了！下次見?！鲍h月轉(zhuǎn)身沖李泰做了個鬼臉，同李君羨并肩離去。
“好?！崩钐┖c頭，對于下次會面心生幾分期待。但看見玥月身旁的李君羨，一顆自傲的心又沉了沉。
李君羨來找玥月所為何事？玥月和李君羨究竟又存在何等關(guān)系？……想到馬場上李君羨抓著玥月衣袖，固執(zhí)著不肯放開的場景，李泰不禁蹙起了眉尖。
還有玥月，究竟是怎樣的女子？她的笑容純真，她的聲音爽朗，甚至剛才當(dāng)他握著她手掌那刻，她是那樣的羞澀……只是為何有時她表現(xiàn)出來的舉止又是那樣的怪異與孟浪？
她能毫無顧忌拖著李寬一次次陪她進行跳井的游戲；她能懵懂不知與李寬維持著曖昧的友情；她能呆呆傻傻的在第一次見面就握著他的手；她能毫無尊卑與武才人打鬧嬉笑；她能離經(jīng)叛道的在大家面前露出腳趾；她能大大咧咧地與李君羨并肩談笑……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染塵土，天真無邪的仙女；還是女媧座下引得商王滅國的九尾妖狐？
火辣辣的日光曬得李泰有些頭腦泛暈，他揉揉太陽穴向一旁陰涼的屋檐下走去。一時間，他不知道是該相信李淳風(fēng)的箴言，還是該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知道將玥月納入生命，究竟是場幸運的開始，還是走向糾紛的前奏？
至一片無人的樹蔭下玥月停下腳步，隨意用衣袖抹了抹臉上的汗水?！澳阏椅矣惺裁词履?？”不知道明月往日如何稱呼李君羨，玥月只好模糊開口。
溫柔敦厚，知書達理的明月在他記憶中姿若拂柳，哪怕臉上有污跡，也是不緊不慢取出絲絹輕輕拭擦。何時有過如此粗獷如鄉(xiāng)野村婦的舉止？李君羨驚訝地看著玥月不知該說什么。
慢一拍察覺李君羨所驚何事，玥月忙理理衣袖，半低腦袋，壓低聲調(diào)道：“見笑了。上次落水大病一場后，我不僅忘卻了以前許多事情，還常難以自控生出一些怪異舉動。我……”
她病了，但是他不會嫌棄她！擔(dān)憂布在粗狂的臉上劃上深深的印記?！懊髟?，你可記得，你對我的許諾？”李君羨鼓足勇氣問。
“??？”明月與李君羨的過去她怎可知道。明知道李君羨會失望，但玥月依然只能搖頭：“對不起。”
玥月的話宛如針尖般刺在李君羨心頭，他費力咽下一口唾液，艱難抽動唇角安慰玥月：“無論如何，我會一直遵守承諾?！?br/>
承諾？玥月猛抬頭看著李君羨大眼中滿滿的溫和，一串串問號頓時從心海冒出。難道明月和李君羨有一腿？
“我……”這一刻她真的很想告訴他，她不是明月。
“你不必覺得負(fù)擔(dān)。若……若你想知道過往，我隨時皆可告訴你?！崩罹w扯扯翹胡，又摳摳腦袋，臉上翻顯出連濃密胡須都難以掩蓋的羞紅。
果然……明月和李君羨之間有段尚未結(jié)束的故事。只是她畢竟不是明月，也壓根沒有想過代替明月走完以后的人生。
“我想，還是讓我自己慢慢恢復(fù)記憶吧！”腳下意識在地上畫圈，腦袋望著腳下的青草，玥月喃喃再次道出一個善意的謊言。
“真的？”唇上的兩撇胡須快速上揚，灰蒙蒙的雙目陡然放出喜悅的光芒，“你真會記起所有過往？又或許你已經(jīng)想起部分？”
他的語氣像除夕夜里的炮仗那樣響亮而歡喜，她能想像此刻他臉龐上載著何等的喜悅。只是她不敢去看，更不敢告訴對方，她不是明月，根本不可能知道明月曾經(jīng)的人生。
“我想……”腦袋亂得“嗡嗡”直響，十指糾結(jié)在一起，她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明月?！?br/>
溫?zé)岬暮粑略谒念~頭，寬厚的大掌擱在她的肩膀，一切逼得玥月無路可退，她只能抬頭收下李君羨眼中的炙熱。
那一秒，她很羨慕明月；那一秒，她覺得她就是明月；那一秒，她不忍心傷害這個深情的男人。
“我已經(jīng)記起與媚娘的一些過去，我想很快就能記起你……”待玥月回神，才發(fā)現(xiàn)更大的謊言已脫口而出。
“那一天，很快會到！”玥月的話點燃李君羨心底最大的期盼，他頓時仰天大笑，一味幸福笑著。
偶的神??！她都說了些什么糊涂話？玥月懊惱嘆氣，無力地再次低下腦袋。她不是壓根不想頂替明月嗎？她不是該想辦法疏遠李君羨嗎？——但是她為什么就不忍看到李君羨的絕望？就能下意識說出那樣的胡話？
她對不起明月，也對不起李君羨！她緊緊咬著下唇，踢打著腳下粗厚的樹根。她再次覺得很無力，很無力……覺得自己就像樹旁的小草，渺小得只能隨風(fēng)而動。
第六章月初上
——望著彼此，情早已藏在青絲之下
夜風(fēng)撫平初夏燥熱，綠湖倒映著寂靜的星辰。一身桃紅團花緯錦儒裙，素面朝天，梳著慵懶墜馬髻的媚娘坐在湖邊，呆呆望著平如鏡的湖泊。
明眸皓齒，巧笑嫣然，喜嗔與色。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勝似天下最嬌艷的姚黃的女子，何時露出過如此憂愁的表情？
玥月靜靜站在媚娘身后，眉心鎖了一層又一層，十指絞了一遍又一遍。這樣的媚娘是她不愿見到的……可是她能幫媚娘什么？她又能改變什么？
“媚娘，我們回家吧！”她能做到的不過是聲呼喚。憂心的神色宛如水中的漣漪，一圈又一圈在靈魂中蕩開。
“家？”苦澀的笑在媚娘唇角扯開，“我祖籍并州，出生長安，生長利州，何處是我家？”
媚娘的失落透過涼風(fēng)襲上玥月心頭，她不由將雙手握得更緊：“很晚了，回去吃飯吧！”
多少天呢？從獅子驄事件開始算，唐太宗對媚娘不聞不問也有十多天了！這就是君王對桀驁不馴的妃子的懲罰。
不，若是懲罰還好。懲罰有結(jié)束的盡頭，若是放逐……那只有紅顏白頭。媚娘雖然特別，但唐太宗身邊美人眾多，又加上朝政繁忙，要忘記媚娘對唐太宗來說并非難事。只是一心掛在唐太宗身上的媚娘，真能如歷史書中那樣輕易放棄唐太宗嗎？
也許歷史在她到來那刻就已經(jīng)改變。媚娘不再是鐵血的武則天，而只是一個依唐太宗為天的小女人。
“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币环N前所未有的心悸，將玥月逼得全身發(fā)顫。
她真的想幫她！無論歷史如何，無論未來如何，她都想看見那份率真的笑顏從新回到媚娘臉上。
雙掌握成拳頭拽得緊緊地，玥月看著媚娘寞落的身影深深呼吸：“媚娘，你想陛下嗎？”
媚娘沒有吭聲，只是望著湖中倒映的宮燈理了理肩上輕柔的披帛。又過了好一會兒，她終于回頭。
“他是我的天?！眲x那，淚水盈滿她嫵媚的眸眶，“我曾發(fā)誓，不嫁則罷，要嫁就嫁給天下第一人。貞觀十一年，我如愿進了宮。只可惜他不屬于我，一直都不屬于我。其實我也就知道一切，也不奢望他能屬于我。但我沒想到他就這樣拋棄了我，就這樣拋棄了我！小月，我真的連匹馬都不如？”
月華將媚娘婆娑的淚眼照亮，晚風(fēng)將玥月?lián)鷳n的靈魂包裹。那刻四周靜得只聽得見夏蟲的低吟，還有兩顆相依的心跳。
“媚娘……”沙啞出聲那刻，心酸的淚婆娑而下。玥月艱難移動腳步，坐在媚娘身旁，捧起媚娘冰涼的手掌緊靠在臉頰上。
沒有君王的磅礴心性；沒有嬪妃的奸狡心機；沒有臣子的忠順心思，有得只是一個女人對于一個男人失望。
這就是她認(rèn)識的媚娘！有著驕傲，有著才智，有著桀驁……更多卻是帶著淡淡哀傷嫵媚地小女兒性子。
玥月?lián)P著柳葉眉望了媚娘好一會兒：“去內(nèi)文學(xué)館吧！”那古樸的書籍也許能分散媚娘的心力，沖淡媚娘的悲傷……甚至將媚娘從自怨自艾中解脫。
記得第一天進宮，在掖庭宮看見日夜抬頭望著甘露殿的白頭宮女那刻，她就告訴自己無論怎樣，她都不會變得像那群宮女那樣陰森可怕。
她不要選擇用一輩子的時間去等待一個沒有結(jié)局的夢；她不要用一輩子的時間期待一場奢侈的愛情；她不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回憶曾經(jīng)的龍寵……對于此刻的她冷清的內(nèi)文學(xué)館，是逃開一切最佳的抉擇。
只是——，真要在暮氣沉沉的內(nèi)文學(xué)館度過下半輩子嗎？媚娘顰著眉望著天上的星辰。
她想到與她淚別的母親；想到曾與她毗鄰而居的徐惠；想到將她帶到陛下身邊的德妃；想到照顧她到墜井的明月；想到與她共苦的玥月……那刻，她忽然覺得女人就像水中星辰的倒映，再耀眼也只能隨波而散，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快速在她內(nèi)心深處擴展。
恨不能生為男兒身！媚娘猛撿起一塊石子，用力向湖中扔去。
“噗咚！”石子落在水中，激開一圈圈深墨色的漣漪，推散湖中美麗的倒映。
看著那圈圈漣漪，媚娘的苦悶的心鎖，漸漸解開。這輩子，她要做激起漣漪的石子，絕不做水中星辰的倒映！她揚揚峨眉，緊握著玥月的手，重重吐出：“好！去內(nèi)文學(xué)館。”
天氣一日日燥熱，更壞的消息傳來，原本在唐太宗身邊負(fù)責(zé)安排帝王宴飲的媚娘，被調(diào)到掖庭安排宮中女子蠶絲紡織。
無論是誰安排此次調(diào)任，所有宮人都明了一點——傲視群芳的武才人無論如何美麗，都再難見天顏，此生再難重獲榮寵。
無聊的宮人們開始放心握著團扇幸災(zāi)樂禍奚落媚娘的點滴。那是種極度的恥辱！剛開始媚娘總是忍著淚，努力高昂著頭從她們中間走過，然后夜夜摟著玥月大哭。
但很快在許多人眼中那個暮氣沉沉的內(nèi)文學(xué)館，深深吸引了媚娘。這里的藏書廣闊且豐富，講課的宦官雖老邁但卻有著很高學(xué)問。就連高祖的后妃薛婕妤也常來這里聽課，興致佳的時候薛婕妤甚至?xí)驹谂_上授課。
翻著泛黃的古書，聽著夫子講述世情，望著薛婕妤安定的笑容。面對燥熱的天氣，免得失寵的局面，她的心反而靜下心來。
每日她都起得很早，早膳后若無事，她便將自己沉浸在書海中。她也再度練字，放開邀寵的心態(tài)后，她深深陷入書法的世界。她一日一日的臨摹王羲之的書法，甚至屢次因此忘記吃飯，非要玥月插腰對她大吼她才不舍停筆，匆忙吃完飯后，她又拖著玥月繼續(xù)練習(xí)書法。
只可惜玥月天分有限，就連最簡單的“一”字，她也能寫得像毛毛蟲似的。見練習(xí)毫無成效，習(xí)慣簽字筆的玥月輕易放棄書法修養(yǎng)。
不過玥月很愛看書，雖然許多繁體字她不認(rèn)識，但她樂意與媚娘向媚娘請教。為打發(fā)無聊時光，玥月選書并不挑剔，無論是，還是野史，她都能高興捧在掌心細讀。
當(dāng)白日燥熱消退后，她們又會坐在空曠的湖邊望著滿天星辰，那時玥月會將許多星座的傳說細說給媚娘聽；若無星，媚娘則會取出古琴耐心教導(dǎo)玥月?lián)芟?；若玥月覺得古琴無趣，媚娘就會端出棋盤逼著才學(xué)會圍棋的玥月與她對局……日子平淡而寧靜的過著，媚娘常微笑告訴玥月，能這樣過一輩子也很好。
只是玥月知道，媚娘寧靜的眼瞳后藏著不甘。看著在書籍中性情越來越沉穩(wěn)的媚娘，她亦知歷史依然在前進，“素多智計，兼涉文史”的媚娘會在那只無形的大掌推動下，一點點碾碎靈魂中的兒女情長……她只希望到那時，她們的關(guān)系還能如現(xiàn)在這般單純。
“小月，在想何事？”轉(zhuǎn)動黑亮的眼珠，媚娘俏皮地拿著毛筆在玥月耳邊輕撓，“你是在看書，還是在看窗外的云彩，抑或發(fā)呆？”
“好癢！”玥月皺皺眉，忙抓住媚娘手中的毛筆，順手在耳廓上撓了兩下。“你太皮了！”玥月撅起小嘴瞪著媚娘，右手更不直覺在指尖轉(zhuǎn)動起毛筆。
“噗哧！”媚娘捂住嘴朗笑開。
“還笑！”將手中的毛筆扔在一旁，玥月一躍撲向媚娘，靈活的十指向媚娘腋下襲去。
“咯咯咯咯……”怕癢的媚娘無法抑制笑著，口中喘著氣求饒，“好玥月，放過我吧！放過我吧！”
“還有下次沒？”口中念叨，手指卻不停歇。
“沒了，沒了！”大笑激得媚娘雙頰艷若桃李，柔美的聲音更透著絲絲親昵。
“這還差不多！”停下動作四目相觸那刻，愉悅中那絲莫名的心跳逼得玥月心慌。她真能和女皇成為摯友？她們這能如此攜手一直走下去嗎？
“走吧！回去用午膳?！睂⒁虔傯[而弄亂的衣衫整理好，又理了理頭頂?shù)谋P桓髻，媚娘上前一步理了理順玥月微斜的領(lǐng)口。
“嗯。”將媚娘體貼的舉止印在心田。無論日后如何，那也是始終是將來。與其擔(dān)憂將來，還不如活好現(xiàn)在！
總之，此刻她們很珍惜彼此的友情，這樣就足夠了！“走吧！”拍拍媚娘嬌艷的臉頰，玥月輕松笑著，挽著媚娘的手臂大步向門外走去。
“武才人安好?！痹讷h月和媚娘邁出門外那刻，一道爽朗的聲音忽然順風(fēng)傳來。
驚愕看著石階下的李泰和李治，慌張止住笑聲，放開與玥月挽在一起的手臂，尷尬行禮回應(yīng)。
啊，偶的神??！這兩尊大神跑到這種冷情堪輿冷宮媲美的地方干嘛？玥月僵住笑容，在媚娘提示下慌張行禮：“奴婢見過魏王、晉王。”
“此處并無旁人，無須多禮?！崩钪螠睾托πΓ抗庖恢蓖Ａ粼诿哪锷砩?。
眼前這個白皙修長，溫和內(nèi)斂的王爺，已不再是她剛進宮時撞見那個躲在角落，為長孫皇后離去多次慟哭的雉奴。
不知日光太烈，還是李治的目光太熱，媚娘的心跳止不住加速，她微微頷著眼瞼努力用最平常的聲音道出：“不知兩位王爺親臨內(nèi)文學(xué)館所為何事？”
“我……你……”最近可好。他很想向媚娘問好，很想給予媚娘更多關(guān)懷?？墒撬浪歉富实牟湃?，他不該也不能泄漏太多的情愫。
哪怕是他早在十歲那年，在媚娘將絲帕遞給他拭擦淚水那時，在媚娘柔聲安撫的喪母之痛那刻，他已偷偷將她聲容印在了靈魂之中……他亦不能向任何人稍稍透露他對媚娘的深厚迷戀。
“我來找薛婕妤。”他吸了口氣，好不容易壓下對媚娘的關(guān)懷，費力移開落在媚娘身上的眸光，“不知薛夫子在否？”后面這句已完全歸于平淡，仿佛他從沒將目光粘在媚娘身上，仿佛他從沒在媚娘面前失態(tài)。
緊張的空氣松開，她快速的心跳也歸于平靜。玥月曾說過她和李治可以維持以往的友誼。在獅子驄事件中，她甚至認(rèn)為李治一直記得他們的友情。
但是，她忘記他已不再是雉奴，而是人人口中寬仁孝友的晉王。聽著他淡漠的語氣她就知道，那段嬉笑打鬧的日子永遠停在她入宮之初。
是她奢求太多，這宮中哪有玥月口中那種單純的友情。媚娘微微嘆了聲，隨后牽出禮貌性的笑容，道出柔和卻毫無溫度的聲音：“只怕讓晉王白走一趟，薛婕妤今日未到文學(xué)館?！?br/>
“哦?！崩钪螇旱吐曇簦笨粗孛?。他不敢再看媚娘，他怕眼神會偷偷泄漏他的心事。
四周寂靜得只聽得見蟬鳴，古怪的氣息在寂靜的空氣中蔓延。玥月看看眼瞳泄著失落的媚娘，又看看低頭不語的李治……這就是歷史！
玥月抿嘴偷偷笑了。她立刻下定決心，要當(dāng)那片順應(yīng)歷史洪流的綠葉！“不知又是什么風(fēng)將魏王刮到了這里？”玥月?lián)P著頭問道。
雖然他已查實，眼前的玥月乃明月，但他依然愿叫她玥月?！矮h月，二……楚侯來信了?！鳖┭凵砼缘睦钪?，李泰立刻改口。
“真的嗎？快拿給我瞧瞧?！鲍h月拖著媚娘的手，快速向李泰沖去。
“喏！”心情在玥月明朗的笑容中變得很安定。在將信放入玥月手中那刻，他不禁自嘲風(fēng)流倜儻的他居然比不上李寬的一紙文書！
把信拽在掌心，那刻心情全部亮起綠燈。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轉(zhuǎn)，玥月轉(zhuǎn)身拍拍媚娘的肩膀：“媚娘在這等會兒我，我找魏王說點事。”
“嗯？”媚娘挑眉狐疑看著玥月。什么時候玥月和魏王的關(guān)系要好到需要私下竊語？
“晉王，幫我照顧一下媚娘?！蓖钪蚊腿惶ь^眼中泄出的驚訝，玥月“噗哧”笑開，不顧李泰眼中的愕然，拖著李泰的衣袖就向一旁密樹叢跑去。
這叫女人，還是妖怪？雖然見過玥月的奇特，但沒想到她放肆到直呼武才人名諱，更沒想到她開放到抓著自己的衣袖狂奔。
確定媚娘看不見自己和李泰后，玥月放開李泰衣袖，抱著雙臂玩味打理處于極度驚訝狀態(tài)的李泰：“我是人，不是妖！”
她剛才不過呼了聲媚娘，剛才她不過是拖著李泰逃跑……這些何其平常的舉動，怎在對方的眼中就變得充滿妖氣？切，還想奪嫡了！就憑這點膽識，還想奪得大唐天下，難怪李泰最后會落得流放均州鄖鄉(xiāng)的下場。
欲成大事者，當(dāng)泰山壓頂而面不改色。可他卻偏偏被玥月怪異行為驚得失色發(fā)呆！這不是那個處事不驚的魏王該有的舉止。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就連平日喜怒不言與色的李寬，也能被玥月驚得驚慌失措，更何況他。玥月絕對是大唐天下最特別，最怪異的“奇”女子！唇角上彎，李泰不自覺牽出輕松的笑痕。
他笑了，真正的笑了！她沒看錯吧！號稱大唐第一笑面虎的魏王李泰居然露出自然的笑容。她還以為李泰喜笑，卻不懂笑了。
玥月瞪大眼，伸出手指著李泰唇角的笑痕：“你……你……”
“看信?！睌孔⌒θ?，李泰刻意放大嗓門吼著。只是再大的聲響也掩不住他臉龐淡淡的緋紅，抹不去那道自然的笑容。
氣溫日日攀升，太陽炙熱的燒烤著大地。承蒙圣恩的嬪妃早早就躲在屋內(nèi)引冰解暑，就連最普通的宮人也早早呆在屋內(nèi)大力扇動著團扇消暑。
雖然內(nèi)文學(xué)館與后妃居所同在太極宮內(nèi)，但畢竟相距甚遠。加上這后宮對德的渴求遠大于對才的渴求，大多數(shù)宮人另可將時間花在研習(xí)女紅，也不愿到這里來看書寫文，更別論這種熱得連薛婕妤也不來借書的日子。
窗外夏蟬啼聲震耳，內(nèi)文學(xué)館內(nèi)卻安靜得連翻書聲都能聽見。“熱啊，熱啊，為什么到了圖書館還是這樣熱？”
講授的宦官早溜到它處偷懶，內(nèi)文學(xué)館中除了玥月和媚娘再無他人。內(nèi)文學(xué)館的門窗早已被玥月全部打開，一身杏黃的半袖裙襦的媚娘跪坐在矮榻上低頭靜看著手中的，而玥月難忍夏日的酷暑干脆躺在地上。
“熱——！”玥月望著房梁有氣無力呻吟著。照理說，空間越大通風(fēng)越好的地方越?jīng)隹欤€記得學(xué)校圖書館是她和王雅在夏日最喜的避暑圣地?？傻搅舜筇?，她雜就壓根沒感到內(nèi)文學(xué)館消暑呢？難道就因為少了風(fēng)扇？
偶的天啊！她的風(fēng)扇啊，她的空調(diào)啊！她好想回到21世紀(jì)避暑啊！熱啊，她好懷念現(xiàn)代的吊帶、涼鞋、以及牛仔短褲……
想著想著，玥月不由將領(lǐng)口敞得更開。若不是媚娘堅決制止她早脫掉上衣，她早就將露出肩膀和后背將儒裙當(dāng)成西方的夜禮服穿著。
“小月！”看著將上衣敞開大半的玥月，媚娘不齒搖頭，起身上前為玥月拉好領(lǐng)口，拾起一旁的玉蘭長柄團扇為玥月打扇消涼，“別太傷風(fēng)敗俗了！”
傷風(fēng)敗俗！這叫沒見識過現(xiàn)代女性風(fēng)采。玥月邪邪笑著開始再次誘惑：“媚娘，我給你講點新奇的東西。在我們那里，這個季節(jié)啊，可養(yǎng)眼了！女子都會穿著沒有袖子的衣服，然后穿短裙或短褲露出修長的大腿，腳下則穿露出腳趾的涼鞋……至于男子……”玥月邊說邊演示，不禁將衣袖高高挽起，脫掉腳下錦鞋和繡襪，更講長裙拉至膝蓋。
“你……”媚娘拿著掩著羞紅的臉頰，努力壓下心中的好奇，“得了，在這里連歌舞伎者都不會那樣穿?！?br/>
“真的！還有，夏天的時候我們會去游泳，那泳衣……”玥月甜笑著比劃著，想要誘惑媚娘陪她拖下這身累贅去暢游。
可不待她再言，媚娘便放下手中書，強制性拉下玥月的衣袖和裙擺：“你該讀讀靜心。快穿上鞋襪，這模樣哪像女子？”
“媚娘……你又被給吞噬了。這樣不好，應(yīng)該多聽聽我講故事?！彼趺淳徒滩弧皦摹泵哪锬?？玥月可憐兮兮望著一臉嚴(yán)肅的媚娘，很難想像日后她會擁有后宮三千。
“好啊！那你給我講講，那里的女子平日都做些什么？還有剛才你提到的圖書館又是怎樣的地方？對了，我記得你說過那里的男人和女人沒區(qū)別，到底是怎么回事？……”媚娘邊將玥月扔在一旁的鞋襪遞給玥月，邊興奮笑著好奇道出一長串疑問。
看著媚娘眼中亮閃閃的眸色，玥月頓時有種暈菜的感覺。偶的神，為何她都不問問21世紀(jì)，人們都是如何消暑的呢？還有那時髦的衣著觀念？
“你們都在說什么，聊得如此開心？”不待玥月回應(yīng)媚娘，不速之客李泰領(lǐng)著李治出現(xiàn)在內(nèi)文學(xué)館內(nèi)。
“??！”看著玥月赤裸的小腳，再看看一旁的李泰和李治，媚娘陡然驚呼，起身擋住李泰和李治的視野，“請兩位王爺暫且回避?！?br/>
“有什么好回避的？”玥月翻著白眼，從媚娘裙后露出腦袋，笑嘻嘻同李治和李泰招呼，“Hi，晉王你又來找薛婕妤嗎？可惜，她不在這。”
“小月！”媚娘微曲身子用力敲了一下玥月的腦袋，狠狠剜了玥月一眼。
“不就是沒穿鞋嗎？有什么大不了……”玥月揉著腦袋委屈嘀咕，然后順從的藏在媚娘身后穿戴起她最討厭的鞋襪?？蓱z的小腳啊，才透了下氣又被禁錮了！
“那個，小月只是……”媚娘尷尬面對著李治和李泰，理了半天卻始終再腦海中找到不到一個合適的借口。
只是有點癔??！這點，他上次就見識過了。看著半隱在媚娘身后那道淺綠身影，李治恍然大悟似的點頭。
只是異常離經(jīng)叛道！雖然玥月許多行為輕佻，但比起多數(shù)女子故作清高，他倒是欣賞玥月那份毫不掩藏的輕佻。更何況她是李淳風(fēng)口中身擁紫氣的女子！心中燃起點點笑意，李泰溫和點頭。
“對了。”李治緊張咳了兩聲劃破寧靜，畫蛇添足回答起剛才玥月的問話，“今日我今日并非來找薛婕妤，我……我只是陪四哥到這里找些古籍?！?br/>
“哦，找古籍！”蒙誰??！頂著火辣的太陽，跑到藏書難比弘文館的內(nèi)文學(xué)館找古籍。他真以為她是白癡？穿戴好的玥月，從媚娘身后閃出，意味深長的拉起大嗓門笑著。
“你給楚侯的回信，可寫好？”看著玥月洋洋得意的模樣，李泰壞心岔開話題，化解李治的尷尬。
“??？！”她是有寫，可是她實在難以在信紙上發(fā)揮出小小的毛筆字。只是這話，在這群堪稱唐代文學(xué)大家的人面前，她能坦白說出這個超級笑話嗎？
她是玥月的書法夫子，自是知道玥月難以見人的書法水準(zhǔn)。在玥月費力書寫回信的好幾個夜里，她都不止一次開口詢問玥月是否需要幫忙。可是玥月總是告訴她，友人間的書信若是讓人代筆，那是不禮貌的。順道玥月還給她講了什么叫個人隱私，以及專打聽名人隱私的八卦周刊。
“多給她一些時間吧?！泵哪锩蜃煨χ?，算是替玥月回了李泰的問題。
不就是寫封信嗎？她來古代前又不是沒寫過，更何況她的鋼筆字又不難看。哎！可惜這里只有毛筆，沒有鋼筆。若是給她一只鋼筆，別說一封信，就算用小楷抄她也能搞定。
對了，鋼筆！她雖然技藝尚未高超到在古代制造鋼筆，但她弄一只類似鋼筆的東西來寫信總成吧！小時候她嘗試過，用牙簽沾墨水寫字，她就不能在古代弄一根類似牙簽的東西，寫封信出來嗎？
“對了，大家?guī)兔ψ鲆粯訓(xùn)|西吧！”玥月高興開口，可當(dāng)她看到正用余光偷看著媚娘的李治時，另一道心思又在她心底衍生開?！斑@件事讓魏王幫忙就可以了?！鲍h月快步上前，拖著李泰再次跑開。
原諒她的私心，雖然她知道媚娘心中依然只裝著唐太宗，雖然她知道此刻的媚娘僅將李治當(dāng)成朋友或弟弟，但是她比任何人都知按照歷史前行，媚娘永遠得不到她從小的夢想。為了媚娘的將來，為了讓媚娘不至于空白頭，她能做到的也僅是讓媚娘多與李治接觸。
看著抓著自己手腕白皙的手掌，看著那張燦爛的笑顏，回憶著他們數(shù)次的見面……一股甜膩的溫暖在李泰心中蔓延。這朵花有心與他，否則他不會一次次抓住他的衣袖，不會一次次主動與他獨處。
“水中含紫，此乃大吉之相。若得此女相助，此生必顯貴不已?！崩畲撅L(fēng)的話再次在他耳邊想起——玥月注定成為他的女人，這是上天安排好的緣份，也是李淳風(fēng)話中定下的未來。
“慢點?！笨粗h月雙頰閃亮的汗滴，李泰放慢步伐笑著反將玥月細膩的纖手握在掌心。
溫?zé)釓闹讣庵钡叫奶?，怪異的情愫激得心房急跳，她頓時停住步伐呆呆望著對方。
“瞧你，滿頭大汗?！崩钐男渫仓腥〕鏊匕捉z帕，低頭為玥月拭擦額上的汗水。她應(yīng)該懂的！這份獨有的柔情正是在告訴她，他接受她的心意，而從此刻開始她屬于他。
轟——！她腦袋一片空白，耳邊只聽得見快逼得她無法呼吸的心跳。
“明月。”洪亮穩(wěn)重的聲音忽然插入。
??！玥月猛然驚醒，甩開李泰的大掌，避開額頭的絲帕。他在干什么？她剛才又是在干什么？
第一次對女人溫柔，卻被人帶個正著。李泰放下僵在半空的手，生硬將手帕緊握掌心，尷尬輕咳兩聲：“李將軍，近安？”
“尚好。魏王，近安？”李君羨隨口回應(yīng)著，目光卻緊揪著玥月。在馬場見到她時，他就覺得她變得生分了，原來是魏王勾引了她。
明月，明月！她是否還記得月夜下，他們相依訴情；她是否還記得清風(fēng)中，她那些羞澀的笑容；她是否還記得她答應(yīng)過待她可出宮另配時，她就嫁他為妾……又或真如傳言的那樣，意外的落水后她忘記了過去的一切？李君羨拽著藏在袖中的半截衣袖，復(fù)雜的怒火直沖腦海。
“尚好?！崩钐┑Γ袂榫X打量著李君羨和玥月。
媚娘說過，李君羨是明月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雖然她不能告訴李君羨她不是明月，不能告訴李君羨真正的明月不知去向，但她至少可以用明月的身份繼續(xù)當(dāng)他的朋友。
“李將軍找我？”不去想剛才意外的尷尬，玥月望著李君羨友好笑開。
也許是場誤會，明月的心里仍有他?！班??！睕鲆饩従弿哪_底升起澆熄滿身的妒火，李君羨大咧咧看著玥月露出皓白的牙齒。
“我們一旁去談?！辈桓颐鎸钐﹦偛殴之惖呐e止，玥月干脆撇下李泰向李君羨走去。
以前是李寬，現(xiàn)在是李君羨！他實在難以看透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且慢！你不是有事找我?guī)兔?？”語氣中又他也未想到的酸楚。
“我自己搞定，不麻煩魏王了！下次見?！鲍h月轉(zhuǎn)身沖李泰做了個鬼臉，同李君羨并肩離去。
“好。”李泰含笑點頭，對于下次會面心生幾分期待。但看見玥月身旁的李君羨，一顆自傲的心又沉了沉。
李君羨來找玥月所為何事？玥月和李君羨究竟又存在何等關(guān)系？……想到馬場上李君羨抓著玥月衣袖，固執(zhí)著不肯放開的場景，李泰不禁蹙起了眉尖。
還有玥月，究竟是怎樣的女子？她的笑容純真，她的聲音爽朗，甚至剛才當(dāng)他握著她手掌那刻，她是那樣的羞澀……只是為何有時她表現(xiàn)出來的舉止又是那樣的怪異與孟浪？
她能毫無顧忌拖著李寬一次次陪她進行跳井的游戲；她能懵懂不知與李寬維持著曖昧的友情；她能呆呆傻傻的在第一次見面就握著他的手；她能毫無尊卑與武才人打鬧嬉笑；她能離經(jīng)叛道的在大家面前露出腳趾；她能大大咧咧地與李君羨并肩談笑……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染塵土，天真無邪的仙女；還是女媧座下引得商王滅國的九尾妖狐？
火辣辣的日光曬得李泰有些頭腦泛暈，他揉揉太陽穴向一旁陰涼的屋檐下走去。一時間，他不知道是該相信李淳風(fēng)的箴言，還是該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知道將玥月納入生命，究竟是場幸運的開始，還是走向糾紛的前奏？
至一片無人的樹蔭下玥月停下腳步，隨意用衣袖抹了抹臉上的汗水。“你找我有什么事呢？”不知道明月往日如何稱呼李君羨，玥月只好模糊開口。
溫柔敦厚，知書達理的明月在他記憶中姿若拂柳，哪怕臉上有污跡，也是不緊不慢取出絲絹輕輕拭擦。何時有過如此粗獷如鄉(xiāng)野村婦的舉止？李君羨驚訝地看著玥月不知該說什么。
慢一拍察覺李君羨所驚何事，玥月忙理理衣袖，半低腦袋，壓低聲調(diào)道：“見笑了。上次落水大病一場后，我不僅忘卻了以前許多事情，還常難以自控生出一些怪異舉動。我……”
她病了，但是他不會嫌棄她！擔(dān)憂布在粗狂的臉上劃上深深的印記。“明月，你可記得，你對我的許諾？”李君羨鼓足勇氣問。
“啊？”明月與李君羨的過去她怎可知道。明知道李君羨會失望，但玥月依然只能搖頭：“對不起?！?br/>
玥月的話宛如針尖般刺在李君羨心頭，他費力咽下一口唾液，艱難抽動唇角安慰玥月：“無論如何，我會一直遵守承諾?！?br/>
承諾？玥月猛抬頭看著李君羨大眼中滿滿的溫和，一串串問號頓時從心海冒出。難道明月和李君羨有一腿？
“我……”這一刻她真的很想告訴他，她不是明月。
“你不必覺得負(fù)擔(dān)。若……若你想知道過往，我隨時皆可告訴你?！崩罹w扯扯翹胡，又摳摳腦袋，臉上翻顯出連濃密胡須都難以掩蓋的羞紅。
果然……明月和李君羨之間有段尚未結(jié)束的故事。只是她畢竟不是明月，也壓根沒有想過代替明月走完以后的人生。
“我想，還是讓我自己慢慢恢復(fù)記憶吧！”腳下意識在地上畫圈，腦袋望著腳下的青草，玥月喃喃再次道出一個善意的謊言。
“真的？”唇上的兩撇胡須快速上揚，灰蒙蒙的雙目陡然放出喜悅的光芒，“你真會記起所有過往？又或許你已經(jīng)想起部分？”
他的語氣像除夕夜里的炮仗那樣響亮而歡喜，她能想像此刻他臉龐上載著何等的喜悅。只是她不敢去看，更不敢告訴對方，她不是明月，根本不可能知道明月曾經(jīng)的人生。
“我想……”腦袋亂得“嗡嗡”直響，十指糾結(jié)在一起，她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明月?！?br/>
溫?zé)岬暮粑略谒念~頭，寬厚的大掌擱在她的肩膀，一切逼得玥月無路可退，她只能抬頭收下李君羨眼中的炙熱。
那一秒，她很羨慕明月；那一秒，她覺得她就是明月；那一秒，她不忍心傷害這個深情的男人。
“我已經(jīng)記起與媚娘的一些過去，我想很快就能記起你……”待玥月回神，才發(fā)現(xiàn)更大的謊言已脫口而出。
“那一天，很快會到！”玥月的話點燃李君羨心底最大的期盼，他頓時仰天大笑，一味幸福笑著。
偶的神啊！她都說了些什么糊涂話？玥月懊惱嘆氣，無力地再次低下腦袋。她不是壓根不想頂替明月嗎？她不是該想辦法疏遠李君羨嗎？——但是她為什么就不忍看到李君羨的絕望？就能下意識說出那樣的胡話？
她對不起明月，也對不起李君羨！她緊緊咬著下唇，踢打著腳下粗厚的樹根。她再次覺得很無力，很無力……覺得自己就像樹旁的小草，渺小得只能隨風(fēng)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