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jīng)有一本書上說過,符文的出現(xiàn)毀滅了傳統(tǒng)工業(yè),而無縫符文的出現(xiàn)讓工業(yè)從藝術(shù)變成了技術(shù)。林因心不知道這一句話到底是褒義還是貶義,就如同醫(yī)館后面大部分書籍里的語句一樣,帶著模棱兩可的評判,說不上是公正,也算不上反思。
但無縫符文的確改變了許多事情。在兩百年前,制作哪怕是低級的符器,也必須要耗費極大的人力。在那個時候,天下傳播最廣的,是文字符。文字符因為其獨特的搭扣結(jié)構(gòu),需要符師極其強大的記憶力和建模能力,并且需要對材料特性和穩(wěn)定性有著充分的了解,來保證刻印過程中,符文不會變形。而且必須刻印的次數(shù)足夠少,因為次數(shù)越多,變數(shù)就越多。
但無縫符文卻能規(guī)避文字符的大部分缺陷。因為其搭扣是利用小衍符的鑲嵌理論,所以有著獨特的記號和形狀,無需對繁雜結(jié)構(gòu)的記憶。更不需要擔心多次刻印的問題,因為小衍符的刻印本就是分段進行,最后才連接在一起,也就無需擔心符文變形的問題。
無縫符文,的確極大的改進了符文工藝。以至于這偌大的工坊里,只需要林因心一人就能夠完成所有的工作。
但不知道為什么,工藝的改進,也讓符師的能力出現(xiàn)了下降,以至于在學院里老師們總是感嘆,符師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林因心看著火爐里,最后一塊金屬已經(jīng)被扔了進去。幾天以來,他已經(jīng)熟悉了神識被高溫灼燒的痛苦,能從容的融合金屬進行刻印。神識在材料里面,化為一個個的細小符號,散發(fā)著光芒。這個過程,必須極其小心,所以速度就要放的很慢。
林因心不禁想起,在醫(yī)館后面的書房里,記錄符文的有很多,卻沒有一本是記錄刻印過程,仿佛······那本就是一件輕松到了極致的事情,以至于連經(jīng)驗都不需要留下。
藍色的晶石漸漸變成了紅色,最后變成了透明。爐中的火焰迅速的消失,林因心拿著夾子,把里面的黑色短棍取了出來,放在一邊,眉心的印記漸漸黯淡了下去。
“接下來,只需要將這三個用小衍符的手法連接在一起,就可以了?!绷忠蛐淖哉Z道。
感受著靈池里,為數(shù)不多的神識液體。林因心不得不搖了搖頭,停了下來。
外面天色已經(jīng)很晚了,林因心疲憊的躺在了床上,心中默默想著,總算能趕在開學前完成了符器。
天空晴朗,陽光明媚。月銀石碑旁,王念云牽著小宇,目光朝著街道望去,果不其然,林因心又來晚了。
王念云輕聲抱怨,道:“什么符器這么重要,連開學的日子都來晚了?!?br/>
為了專心完成符筆,林因心吧小宇送到了醫(yī)館,只說等完成了就來接她。只是一連幾天,林因心卻一直沒有來。
腳步的聲音很快變得清晰,林因心匆匆忙忙的跑來,背著小宇就跑出了街口。王念云用力的扔出一個戒指,道:“別忘了換上衣服!”
林因心伸出手接過,卻很快不見了身影。
洛州學院除了是學院,還是一座大陣。在陣法里,一切符文和法術(shù)都會失效。聽說,這在全國三十六郡所有學院里都是一樣的設(shè)計。在許多學院弟子看來,這很沒有道理。畢竟符術(shù)和法術(shù)都是力量,而他們來到學院,是為了得到更多的力量,而不是失去力量。
然而,對于林因心來說,這種設(shè)計是他還能安然呆在學院的最大保障。
一個符師,卻呆在金晶堂的劍樓里。如果說是靠本事,就連林因心自己都是不信的。因為這個緣故,整個劍樓里,沒有一個人對林因心有著好臉色。而林因心本也對練劍沒什么興趣,而這無疑是對劍樓更大的羞辱——一個通過關(guān)系,將無數(shù)優(yōu)秀資質(zhì)的年輕劍師們擠掉出金晶堂圣地的人,不禁不心存感激,如履薄冰,反而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以至于就連劍樓的老師們,都厭惡起他來。
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老師們明明知道,學院弟子收買趙鈞來圍毆林因心,卻沒有一個制止,反而因為林因心老是被打的鼻青臉腫而呵斥他丟了學院和劍樓的臉。
林因心想道:如果羅鳴叔叔一開始就知道最后會是這個模樣,他當初還會那么做嗎?
四年前,當林因心還和小宇一般年紀的時候,因為洛州城有義務(wù)教育的法令,林因心不得不進入學院。但老周既沒有晶石,也沒有人脈,所以林因心只能和一般的洛州少年一般,測驗資質(zhì),選好職業(yè),而后分入各個學堂。
老周并沒有干涉林因心去選符師,盡管他一直就想讓林因心成為劍師。無論是老周還是林因心都很明白,以他的資質(zhì),能被分入藍晶堂,都已經(jīng)極大地奇跡。
然而,那個時候林因心還不知道,那個他從小就認識,但從來不會進家里的劍客叔叔,其實真的很有名。也不清楚,在大人的世界里,他的選擇根本就不重要。
所以,他只能進入金晶堂的劍樓里。哪怕他從來不練劍,策論從來也沒有合格過,劍樓里也從來沒有人接受過他,他依舊需要待在劍樓里。
這座對外人來說視作修行圣地,進入里面難如登天的劍樓。對于林因心,卻是一座想走也走不了的牢籠。
也許,說牢籠,還是有些過分了。
林因心牽著小宇,走入了紫晶堂的符師院,不禁露出了笑容。
“林師兄,是林師兄來了。”
呼喊聲一陣陣的響起,一群少年很快過來將林因心圍在中間。一個個手里要么拿著戒指,要么拿著符玉。
“林師兄,金晶堂符樓的暑假作業(yè)我們解出來了,最優(yōu)解是兩百四十道符文,四十二道搭扣,用的是無縫符文的理論······”
“林師兄,第五題好像有問題,野火符會破壞搭扣的結(jié)構(gòu),不能作為第十八道符文······”
“林師兄,上次你說的空間符文,我回去試了好多遍,還是構(gòu)建不出來······”
“林師兄,我們把丹爐做出來!”
林因心笑著一一打過招呼,就連心里也漸漸變得開心起來。同時心里也不禁遺憾,他本可以成為他們的一員,而不是師兄······即便所有人都覺得他應(yīng)該是一個劍師,但也許他天生就是更適合符師的。
曾經(jīng)有一句古老的傳言曾說過,符文是富者的游戲。但對于許多人來說,符文不是游戲,而是信仰。因為信仰,即便沒有晶石,沒有材料,他們也會傾盡一切辦法,來構(gòu)建心中的符文。然而,學院卻仿佛并不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會有如此繁雜的學堂分門別類。也許更始帝不會想到,他頒布的義務(wù)教育法令,非但沒有帶來知識的平等,反而讓資源傾斜的更加厲害。
而林因心一直為他們帶來的金晶堂的那些符玉講義與作業(yè),正是對于知識資源的彌補。然而,這卻并不是讓他們對對林因心尊敬的的原因。在這些“符呆子”的心中,是非的評判,其實比金晶堂里,那些權(quán)貴之家要更加純粹的多。他們尊敬林因心,僅僅是因為林因心同樣的尊敬他們。
林因心是唯一一個,金晶堂里出來,而不需要對他行禮問候的人。
林因心開心的笑著,然而突然臉色一變,道:“丹爐?什么丹爐?”
“當然是暑假開始的時候,師兄給我們看的符玉里記載的紫火爐??!丹爐的材料還是你給我們的啊。”紫晶堂弟子劉源奇怪的道,“師兄你可是過目不忘啊,難道不記得了?!?br/>
林因心神色奇怪無比,他環(huán)視著這些弟子們,道:“我當然記得······”
林因心給他們的,是他在醫(yī)館里看過的一個丹爐圖鑒里的符文模型,他用了好半天,才把那些生硬的文字轉(zhuǎn)化成了符玉里的符號,然而他很快便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因為那圖鑒上記載的丹爐模型,簡直是瞎扯,大部分根本就不可能實現(xiàn)。而這紫火符丹爐,正是其中之一。
林因心之所以把這丹爐模型給紫晶堂弟子看,是因為里面記載的紫火符十分奇特,而且是一種以往從未見過的符文模式,他本想和大家一起探討。結(jié)果因為臨近期末考核,所以沒有來得及。
可他們居然把符器都制作出來了。
“師兄你看!”劉源從一個空間戒指里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丹爐。丹爐通體紫色,表面光滑無比,看不出一絲符文的痕跡。
然而,當劉源放入一塊赤紅的晶石時,丹爐驀然變大了幾分。
“居然真的能夠伸縮······”林因心道,“可你們是怎么把材料的韌性擴展的這么大······”
“不是材料的問題?!眲⒃纯粗忠蛐钠婀值?,“是空間符文分層刻印,然后通過共鳴搭扣改變模式·····這不是師兄你告訴我們的嗎?”
林因心道:“即便如此,最多······也只能擴大一倍,而且需要極其大量的能量才能驅(qū)動。這便與物品的雪鈴符器差不多了。怎么可能用一塊赤晶就能變大這么多。”
劉源想了想,道:“本來我也想問一問師兄這個問題,但我想應(yīng)該是紫火符本身的特性吧。我們按照師兄以前教的,分別刻印了紫火符的部分,而后通過協(xié)調(diào)之法連接,但這是因為我們已經(jīng)知道了符文的結(jié)構(gòu),但其實,我們并不完全明白其中一些結(jié)構(gòu)的作用······話說,師兄你要遲到了!”
林因心這才回過神來,他把所有的符玉和戒指拿在手上,然后才發(fā)現(xiàn),說話的時間里,他還一直牽著小宇。
林因心歉然的看著小宇,而后把小宇推到面前,道:“這是我妹妹,從今以后,拜托大家照顧她了?!?br/>
“師兄的妹妹,就是我們的妹妹,師兄盡管放心?!北姷茏拥馈?br/>
“可是師兄,你第一節(jié)課可是孫夫子的策論,你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劉源道。
林因心苦笑,在劍樓里,所有人的課,他可以翹得,唯獨策論不能。林因心松開小宇的手,卻立刻又被小宇拉緊。
林因心看著小宇,卻發(fā)現(xiàn)她滿臉的不安神情。林因心笑了起來,心中卻嘆了口氣。
他牽著小宇,走在紫晶堂的院子里,帶著小宇走到她的教室里。
夫子們還沒有來。等到小宇坐在位置上,林因心便走了出來,轉(zhuǎn)頭卻發(fā)現(xiàn)小宇坐立不安的看著自己。
林因心笑了起來,道:“沒事的,我就在這里看著你!”
“哼,這么大人還要看著,我一個人也沒問題!”有孩子大聲的嘲笑起來。
周圍的孩子吵鬧起來,有些已經(jīng)試圖和小宇交流,然而小宇卻始終沒有開口。
“你是啞巴嗎?”有孩子生氣的大喊,試圖拉著王念云為小宇編的辮子,然而便是這時,夫子突然來臨,大喊了一聲:“安靜!”
小宇看了一眼上面的夫子,卻又立刻看著林因心,然后才安心下來。
那夫子轉(zhuǎn)頭看到林因心,冷笑一聲,道:“你還不走,是要孫夫子拿鞭子來找你嗎?”
“能來紫晶堂,便是平民家里的天才,天才都有些奇怪,在這里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總要有個開始的!”夫子沉聲看著林因心道,“到是你,不要荒廢了自己?!?br/>
林因心抱拳,沉聲道:“弟子謹記!”
林因心轉(zhuǎn)身離開,沒有回頭。他不知道,小宇此時看著他離開的身影,是不是會哭出來。
如果要哭的話,至少希望她能哭出聲來。兩年前,林因心帶著小宇去了醫(yī)館,醫(yī)館主人說,小宇并非不會說話,而是壓抑著自己,不去說話。
如果可以······
希望小宇能和所有人都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