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沒想到媽會有這樣的決定，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蘇三姑松了口氣，她還真怕程家服了軟，賴在這房子中不肯離開，到時候自己的傻侄女被人家?guī)拙浜迷捯恢v，又要上當(dāng)，說不定還會就此將房子拱手讓人。

    可不能讓程家人再反悔了！

    心里很著急，三姑的語氣卻是不慌不忙的：“這樣最好，當(dāng)著警察同志的面咱們寫下手續(xù)來，別到將來大家又說不清楚?！?br/>
    “我們搬是會搬，不過也得給我們兩天找房子的時間?！背汤咸岢鲆?。

    這要求論理也不算過份。

    要按蘇三姑的本心，半天時間都不給。但女警不斷地做著思想工作，再看蘇宛的態(tài)度也不太堅(jiān)決，想想也就算了。大家好聚好散，各留一步退路.

    商量好下周一程家人搬離此處，將房子的鑰匙交給蘇宛，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事已至此，在大家的催促下，程明只能坐下來寫一張保證書。水筆在紙上沙沙作響，聽得他心如刀絞。

    老太太這會兒心里也不大好過。贏了面子固然開心，可是要搬離此處未免有些舍不得，再想到租金更是要她的命。

    她是痛并快樂著。只是這快樂沒有那樣強(qiáng)烈，因?yàn)樘K宛根本就無動于衷，并沒有因?yàn)樗麄円嶙叨?。痛苦卻是根深蒂固，因?yàn)樽夥康淖饨鹂隙ǜ抖?，并且越想越難過。

    保證書一寫完，蘇宛接過就走，沒有一絲留戀。

    程明看著她的背影卻惆悵無比，離開這棟屋子，他就是真的要離開蘇宛的生活了吧？

    找房子的經(jīng)過很不順利。老太太雖然夸下海口，說租房子的錢她出了，但她顯然對租金嚴(yán)重預(yù)計(jì)不足。她只知道，當(dāng)初兒子與媳婦租住的民房是三百塊一個月，就有兩個大房間和獨(dú)立的廚房和衛(wèi)生室，卻沒想到這幾年A市房價突飛猛進(jìn)，房租也是水漲船高，別說三百，就是一千三百都租不到那樣的房子。

    她是多么坐進(jìn)觀天吶！

    一個小小一居室每個月也得六百塊，上了兩居室就過千了。程家一家四口人，老兩口一屋、叔倆一屋，至少也得是兩居室。事實(shí)上，兩居室也是不夠的，總不能讓兒子一直與侄子住一個屋，兒子還得再娶老婆，不然怎么傳宗接代？加上她在蘇宛豪華裝修的屋子中住慣了，那些簡裝，甚至沒有裝修過的出租屋怎么也入不了她的法眼。

    老太太的腿跑細(xì)了，頭也跑大了。

    程明成天跟在老太太后面跑，心中怨氣也是可想而知。為了找房子，他不得不又請了假，頂頭上司的面孔當(dāng)然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的，同事們因?yàn)槌袚?dān)了他的工作，也頗有微詞。但假他又不能不請，萬一老娘跑丟了怎么辦？而且老娘的身體還沒好呢，萬一在路上有個什么三長兩知，那他后悔也遲了。

    到了星期天的晚上，房子依舊因?yàn)榉N種原因沒能定得下來。不僅如此，老太太還吃了房產(chǎn)中介一個癟子，人家認(rèn)為她提出的價錢根本不是來租房子，而是來搗亂的。

    老太太一肚子氣的回到家，偏偏程老頭還不知死活在上來問晚上吃什么，就此點(diǎn)燃了老太太這包炸彈的引火索：“吃吃吃，就知道要吃。你是死人啊，在家都不知道燒點(diǎn)飯，還要等我回來，我要死在路上呢？”

    “你不是沒死嗎？”程老頭的話回得也很氣人。他在家中了餓一天，整個屋子都翻遍了都沒找到吃的――蘇宛已經(jīng)離家那么久，家里的零食早就斷了，老頭子是將寶寶剩下的半袋兒童奶粉都沖著喝了的。

    見父母又要爆發(fā)大戰(zhàn)，程明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別吵啦，咱們出去吃吧?！?br/>
    “吃什么吃，出去不要錢吶！”程老太太急忙攔住兒子。

    程明苦笑：“家里什么菜都沒有，總不能光煮點(diǎn)粥。成成明天還要上學(xué)，不吃好怎么行?！?br/>
    程老頭連連點(diǎn)頭。自從兒媳離家之后，家里的伙食每況愈下，有時甚至還不如他一個人在鄉(xiāng)下的時候。

    雖然兒子說的話在理，程老太依舊沒有松口：“沒有關(guān)系，農(nóng)村孩子苦慣了的。我這就做飯去，明天還不知道在哪里吃呢！”她一面說，一面拉起衣襟來抹了一下眼淚。

    程老頭子無故受了老太的氣，心中也不得勁，聽她這樣講便冷笑道：“明天！若不是你硬和媳婦鬧，咱們家哪會這樣悲慘？好好的大房子不住，非要出去租房子住，你有錢得很呢……”

    “你這沒有良心的，竟然是在怪我了！”程老太一聲斷喝打斷了他。對兒子她還能憋住氣地和顏悅色，對老伴兒可沒有這種耐心，“我有錢也不是你給的，是我辛辛苦苦掙下的?！?br/>
    “你掙的，你本事大呢！”程老頭一臉不屑。對于程老太太出爾反爾，抵賴說沒有答應(yīng)過年給他五千塊錢的事，他是早就心懷不滿了。

    程明頭疼極了：“媽，爸，你們能不吵么？也不怕人家笑話。我們這是家，不是戰(zhàn)場。你們看蘇蘇家，她父母幾乎就不吵架……”

    “你這是在說她家好了？她家那么好，你就到她家去。她好，她有家教，還不是指著媽的鼻子罵。明，我求求你不要再提這個女人了，想到她我就難受，不是她，我們一家都過得好好的，哪會如此凄慘？現(xiàn)在連我的小孫子我都看不到……”

    老太太的眼淚頓時如同決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程明知道自己又捅了漏子，急忙連哄帶騙，好話是說了一大蘿，可哪里能夠哄得老太太開心？她反而哭得更加傷心：“媽媽若不是舍不得你吃苦，早就回去了呀。要你這不孝的東西，還在怪媽，想著那只小狐貍，我心寒吶……”

    原以為兒子還會像以前一樣，滿懷深情的安慰自己，沒想到半天都沒人搭腔。抬頭一看，程明苦惱的抱著頭，一個勁兒地哎聲嘆氣。她哪里知道，小狐貍這三個字是最讓兒子忌諱反感的了。

    見兒子不理自己，老太太也有些無趣，自己住了哭聲：“媽去你做飯去?！?br/>
    矮小蹣跚的背影還如往日一般充滿了母愛，只是程明沒有心思看了。他想不明白，蘇宛這樣人人說好的姑娘，為何到了老娘嘴中就如此不堪。

    晚飯端上桌子，果然只有白粥和一袋榨菜。程老頭心懷不滿，但看了看老太的臉色，終于還是咽下了嘴邊的話，老老實(shí)實(shí)地端起了碗。

    程明卻看著侄子感到辛酸，本意將孩子帶來是想讓他跟著自己享福，現(xiàn)在卻要受這種苦，他是正在發(fā)育的時間吶！這時吃不好，一輩子都有影響。

    “成成，等粥冷一冷再喝，陪叔叔出去買點(diǎn)東西。”程明站了起來。

    成成只得推開飯碗。程老太太說了一句：“吃完了再出去買。”但程明沒有理她，依舊帶著孩子走了。

    小區(qū)的門口晚上有賣鹵菜的，程明征求著孩子的意見，打算隨意買幾樣。

    “叔叔，我不吃，咱家沒錢，亂吃這些東西奶奶會說的?！背沙蓞s抵死了也不肯買。

    孩子子如此懂事，程明更加難過：“別聽你奶奶的，叔叔有錢?！?br/>
    這謊話卻騙不了孩子：“叔叔，你別騙我了。昨天我聽見你打電話向同事借錢來著。為什么不讓嬸嬸回來？你就不該和嬸嬸離婚！如果有她在，咱家日子就不會這樣苦?！?br/>
    一個半大的孩子居然說出這樣的話，程明驚呆了，愣了一下才說：“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

    成成咬了一下嘴唇埋下頭，一直到回去都沒說話。

    程明以為他是被自己嚇住了，終于又忍不住輕聲撫慰：“成成，你還小，要將心思放在學(xué)習(xí)上。家里的事你不用管，只要學(xué)習(xí)成績好就行了?！?br/>
    成成認(rèn)真的點(diǎn)頭，但沉重的呼吸聲卻讓程明聽出了異樣。

    “傻孩子，哭什么，叔叔也沒有說什么。”程明意外了。連續(xù)問了幾遍，成成終于抬起頭。

    “叔叔，你和嬸嬸離婚是不對的。我奶奶說的許多話都不盡不實(shí)，以前在家時，她就老編派我媽的不是，現(xiàn)在又編嬸嬸的。她說嬸嬸對她不好，其實(shí)是她對嬸嬸不好。只要叔叔你不在家，奶奶飯都懶得做，每次嬸嬸做好了，奶奶還要挑三揀四的，說這個不好那個不行。上次嬸嬸整理首飾盒，發(fā)現(xiàn)少了一個金戒指，就去問奶奶，奶奶罵了她好一頓。其實(shí)戒指就是奶奶拿的，我和寶寶都看見了。奶奶怕嬸嬸向你告狀，就假裝自己生病了，你一回來就要你送她上醫(yī)院。后來你從醫(yī)院回來還和嬸嬸吵架了，說是嬸嬸將奶奶氣病的……”

    孩子的話讓程明簡直驚呆了。然而接下來還有讓他更加吃驚的，每次蘇宛的朋友來了，老太太都要躲在門外偷聽她們的講話，然后晚上再向兒子告黑狀；蘇宛的化妝品為什么用得那么快，都是被老太太悄悄挖出去給自己用了；家里的衛(wèi)生大都是蘇宛做的，但老太太就是喜歡在兒子進(jìn)門時拿起拖把，或是端盆衣裳在洗。蘇宛從來沒有背地里罵過老太，相反老太倒是常罵蘇宛，那次被蘇宛聽見，老太又是惡人先告了一狀，害得小兩口差點(diǎn)大打出手……

    這真是自己的老娘？無中生有的誣陷自己的兒媳婦？仔細(xì)回想這幾年的婚姻生活，他確實(shí)太過委屈自己的妻子?？傄詾槭郎蠜]有不是的母親，可母親偏不給他長臉，實(shí)在是令他失望。就拿這一次的事件來說，若不是老娘瞎鬧，何至于落到無處可住的地步？

    回到家中，老頭與老太已經(jīng)吃完了。一看買回來的東西，老太的臉頓時拉長了：“成成，跟你說過多少次，家里困難，別讓叔叔總給你買吃的。這么大的孩子，怎么就不懂事！”

    成成十分委屈：“不是我要買的?！币膊怀燥?，換了鞋子就跑上樓。

    程明見狀，一連在后面喊了好幾聲。

    老太太卻說：“別管他，小孩子餓一頓也不會有事。你呀，就是太聽孩子的。這孩子也是好日子過多了，大手大腳，也不管自己的老子娘有沒能力承擔(dān)。這都要怨你前丈母娘，凈給孩子欣賞好的買，弄得他眼界都大了，小不下來。喝個粥還要吃鹵菜，真當(dāng)自己是小少爺?！?br/>
    程明終于忍不住了，將東西往桌子上一摔：“媽，你別將過錯總放在別人身上好不好？我丈母娘是天下最善良的人了，不是她，程成學(xué)習(xí)能進(jìn)步這樣快？現(xiàn)在請的補(bǔ)課老師還是我丈母娘付的錢呢，今天這菜也是我要買的，是我想吃，與孩子沒有關(guān)系?！?br/>
    老太太委屈得哭了。

    媽媽的眼淚讓程明的心頓時又軟了下來：“當(dāng)然，媽你對孫子也沒得說。對不起，我也是心煩了，想到明天就不知道該怎么辦?！彼菝爻读艘幌伦约旱念^發(fā)，程老太抱著兒子哭了。

    程老太捧著壺釅茶坐在客廳中，慢條斯禮地說了一句：“這有什么好為難的，車到山前自有路。你不搬走，蘇宛還會硬來要你搬？”

    沒想到父親會說出這樣不要臉皮的話，程明心中失望極了：“你們好意思住，我可不好意思，明天就是睡在大街上，我也一定要搬的?！?br/>
    “小子，你還長本事了，敢和老子這樣講話?！背汤项^拉下臉。

    程明心中長嘆了一聲，自己的家人都是蠻不講理、不可理喻的，難怪蘇宛鐵了心要離開自己，當(dāng)初怎么就沒有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