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想著時間緊迫,秦子夜竟是忘了自己的病,也不覺得力絀了,在弄書的服侍下簡單穿戴妥當(dāng),依舊圍了面紗帶上帷帽,由弄書、弄棋二婢攙扶出來,向君鵠道:“君少將,有勞?!?br/>
依舊是弄琴留守,由于吳媽媽不在,林媽媽早在秦子夜落水之前就回家省親去了,一直沒回來,所以陪著的只有弄棋、弄書、弄畫三個大丫頭。秦子夜心里沒底,不管她在暗黑醫(yī)藥界是怎樣的斗南之人,舉世無雙,可畢竟沒怎么涉足過中醫(yī),而身為秦家嫡小姐的時候,她一心所學(xué)的不過是些琴棋書畫,針黹女紅,對岐黃之術(shù)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因而到底是讓弄畫和魏六去請了白大夫,在敏親王府會合。
君鴻、君鵠二人平日里在君瀾殷身邊伺候,駕車自然是會的。于是一主二婢上了馬車,徑往敏親王府去。
帝都的街道自是十分平穩(wěn),因而不覺顛簸。馬車通體純黑顏色,辰親王府財大氣粗,用的是黑檀木,內(nèi)壁包著純色紫貂皮,軟塌、案幾、書架一應(yīng)俱全,主位上鋪了厚厚的白虎皮,觸手生溫,或坐或臥,都是極好的。
弄棋甚至還找到了一個八角手爐,鏨金的白鷗逐波菊花紋飾,還埋著炭種。弄棋撥去了炭種上面的灰,把手爐放到秦子夜手里。
馬車上有辰親王府的標(biāo)志,沒有誰會不長眼地上前阻攔,因此一行人速度很快,比起上一次去千金坊的時程短了將近一半。
君瀾殷時常出入敏王府,連帶著君鵠也時常在敏王府露臉,守門的侍衛(wèi)都認(rèn)得他,馬車稍停了片刻,就沿著卸了門檻的正門駛?cè)耄故橇钋刈右孤愿幸馔?,畢竟她如今連官家女子都算不上,只是以一個大夫的身份前來罷了。及至二門換了軟轎,一路抬往敏王妃居住的院落。因為敏王妃常年臥病需要靜養(yǎng),所以沒有住在主院,而是幽居于王府后方近山的一處別院——釋然居。
“秦小姐,請?!?br/>
于是秦子夜由弄棋扶著下了軟轎,琴棋書畫四婢都有些粗淺功夫在身上,并不覺吃力。略略掃一眼,正上方匾額高懸,上書四個行書大字“云水流觴”,兩邊的楹聯(lián)亦是靈逸的行書筆法:“竹密何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云飛?!?br/>
入門不見花草,唯見幽深的竹林,端詳著頗像是鳳尾竹的樣子。竹林疏密有度,掩映著寬窄適中的青石板路,既不空曠,也不逼仄,很有幾分曲徑通幽的味道。竹間流水蜿蜒,偶爾有一尾錦鯉躍出水面,透過婆娑參差的竹葉間隙照進(jìn)竹林的陽光墜在鱗片上,如穿金甲,瑰麗奪目,叫人不自覺地歡欣寧靜。
流水的盡頭是清澈見底的湖泊,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又從另一頭汩汩地匯入竹林中,形成一個循環(huán)。一道可容五人并行的竹橋低低地架在湖面上。
更遠(yuǎn)處的景致被樓閣擋住了,再能看見的就只有建筑群后面的山脈。
那對額倒是同這滿園的構(gòu)造吻合得極好,不知是出自誰手。
又走了沒幾步,一個十五六歲左右、穿戴講究的丫頭迎上來,福身行禮道:“奴婢錦弦,見過秦小姐、君侍衛(wèi)?!?br/>
秦子夜側(cè)身受了半禮,口中稱:“不敢當(dāng)”;君鵠也回了一禮,道:“錦弦姑娘客氣”;弄棋弄書二人齊齊躬身:“見過錦弦姐姐?!?br/>
錦弦心憂敏王妃,沒心思多做寒暄,只是頷首答了二婢的禮,側(cè)身,伸出手臂做出“請”的手勢:“奉辰世子之命,為秦小姐帶路?!?br/>
“有勞。”秦子夜也正憂心著敏王妃的病情,一面說著,一面將搭在弄棋手臂上的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她扶著自己前進(jìn)。
又走了半晌,穿過幽深的竹林,終于到了敏王妃所居之處——釋然居,君鵠自覺停下了腳步,畢竟他只是辰親王世子身邊的一個侍衛(wèi),不能在敏親王妃的院落里自如行走。
秦子夜想了想,把弄棋留在了外面,只喚了弄書隨錦弦進(jìn)去。
“稟二位世子,秦小姐到了?!卞\弦先向兩個少年公子請安,這才指著坐在重重簾幕內(nèi)的男子和負(fù)手站在屏風(fēng)外的男子介紹道:“秦小姐,這位是敏世子、這位是辰世子?!?br/>
秦子夜帶著弄書跪拜在地:“小女給王妃娘娘請安,給二位世子請安?!?br/>
君瀾殷已經(jīng)上前殷勤而不失身份攙她起來:“秦小姐不必多禮?!?br/>
秦子夜倒是一愣,雖然君瀾殷掩飾得極好,但他神情中的一抹焦急顏色卻沒能瞞過她的眼睛。而似這般沉不住氣的舉動,全不該是一個戎馬倥傯的少年將軍應(yīng)該做出的,想來敏王妃在他心中占據(jù)著很重要的地位。
“小女現(xiàn)在是否可以為王妃娘娘看診了?”秦子夜不著痕跡地避開君瀾殷的攙扶,自己站起身來,卻感到一陣眩暈,不由得蹙了蹙眉頭。君瀾殷卻誤以為她是不愿意被自己觸碰才皺眉的,又覺察到她避開了自己的攙扶,遂不強(qiáng)求,點頭道:“秦小姐請?!?br/>
只是心中未免有幾分意外。他知道自己身份高貴,容貌英俊,而且潔身自好,年少有為,是帝都無數(shù)女子心中的良人,這些年來碰到的女子投懷送抱者不知幾何,如今竟被人嫌棄了,多少有些不可思議。
錦弦為她打起簾子,秦子夜示意弄書在外室等著,這才小心翼翼地湊近紫檀木雕花床上靜靜躺著的敏王妃。
縱使同為女子的秦子夜,第一眼看去也被那驚人的美貌震懾。雖然已經(jīng)年愈三十,但那張面容只是顯得成熟而非衰老,五官精致瑰麗至極,尤其是緊閉的丹鳳眼,同一旁侍奉著的君瀾城、君瀾殷兩兄弟一模一樣,清冷華貴中透出一種難言的妖媚來,滿臉病容絲毫掩蓋不住絕代的風(fēng)華,讓人看上一眼都會自慚形穢。
天氣尚不算熱,甚至體弱如秦子夜還披著鶴氅,但敏王妃卻出了一身大汗。秦子夜看著緊閉的窗戶皺了皺眉頭,空氣不流通,有一股濃濃的藥味,摻雜在掩蓋藥味的熏香中,格外刺鼻。她拉過敏王妃的手臂看了看,有些浮腫,她擰著眉,道:“小女現(xiàn)在要為王妃娘娘檢查身體,二位世子是不是回避一下?”
君瀾城瞥了秦子夜一眼,雖然懷疑一個這么年輕的貴族小姐能有多大本事,但他相信君瀾殷不會胡鬧,點點頭,起身走到君瀾殷那邊去了。秦子夜掀起繡紋精美的錦衾。敏王妃穿著雪白的中衣,消瘦得令人心驚。
陡然想到了什么,秦子夜臉色微變,細(xì)細(xì)檢查了一遍敏王妃的身體,
視線在一雙本該玲瓏嬌美卻潰爛得猙獰的玉足上停留了三秒鐘后,喃喃道:“原來如此……”
心下已初步有所猜想。
是糖尿病,敏王妃所患的,應(yīng)該是現(xiàn)代一種高發(fā)病糖尿病,也就是消渴癥。開始潰爛的雙腳是糖尿病的一種并發(fā)癥糖尿病足,即使在現(xiàn)代,也是糖尿病人致死的主要原因之一。
好在敏王妃身份高貴,得到了精心的看護(hù),還沒有感染的太厲害,尚有治療的可能。
秦子夜身為秦黨的首席藥師,學(xué)習(xí)從動物體內(nèi)提煉有效成分時就是以胰島素為例的,便是眼下條件簡陋,她也有不小的把握能夠成功。
為敏王妃掖好被角,秦子夜走出內(nèi)室,君瀾殷立時把目光從麒麟扳指挪到她身上,微瞇著的鳳目格外狹長,閃爍著冷漠凌厲的光。
秦子夜卻不在意,先向著一眾侍女問道:“不知是哪位姐姐貼身伺候王妃娘娘?”
兩個同錦弦一般打扮的女子站出來,左邊的道:“奴婢錦笙?!?br/>
右邊的道:“奴婢錦簫?!?br/>
“嗯……”秦子夜淡淡地點了點頭,因為不擅長切脈,她只能通過敏王妃平日的癥狀判斷她的病情,“王妃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發(fā)病的?平日里都有些什么癥狀?還請兩位姐姐如實告知?!?br/>
久病成醫(yī),敏王妃沉疴纏身常在床蓐,連帶著身邊伺候的也成了半個大夫,雖沒聽過癥狀一詞,略一琢磨也能明白個大概。笙簫二人對視一眼,伶牙俐齒的錦笙上前一步,答:“回秦姑娘的話,起初的癥狀應(yīng)該算是是手足麻木,”說到這兒,她猶豫了一下,尾音微微上揚(yáng),帶點兒疑問的語氣,“但是王妃從小就有這個毛病,府醫(yī)、御醫(yī)看了都說是氣血虧,開了補(bǔ)藥。王妃吃了幾服藥也就沒再放在心上?!?br/>
秦子夜輕輕搖了搖頭。敏親王妃上了皇族玉牒,平日里用的都是御醫(yī),府醫(yī)看診顯然是出嫁前在靖國公府的事情了。如今敏世子都已經(jīng)十七、八,顯然這手足麻木的毛病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雖然早期糖尿病確實會肢體麻木,但也有不少病癥能引發(fā)類似的癥狀,不足為據(jù)。
錦笙正要繼續(xù)敘說,卻聽里頭傳來錦弦的聲音。原是敏親王妃醒了,聽說了君瀾殷請秦子夜為自己診治的消息,喚三人進(jìn)去呢。
三人都有些驚訝,還是君瀾殷率先同君瀾城轉(zhuǎn)入內(nèi)室,秦子夜旋即跟上,心下暗奇這云端中的女子見自己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