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顏在酒店里也沒有事情做。前兩天答應徐靖南一起來的時候,莫顏有那么一刻的猶豫,是想來h市見見莫母的。
然而等真的到了h市,她又開始猶豫,甚至是一點也不想見她了。
說起來,莫顏在性格上,九成隨了莫母。
莫母為人便十分有主意,要強,很少會委屈自己。不然當初她也不會堅持和莫父離婚,并且在女兒的反對下毅然與現(xiàn)任丈夫結婚。只是她沒想到如今自己女兒長大了,性子學了她九分去,自從莫母另嫁,便幾乎不再來往。
莫母嫁出去后,莫顏自己住偌大一棟房子,莫母大老遠跑到c市看她,她就換了鎖,任莫母怎么敲門都裝作沒聽見。
一方面隨母親的性子,一方面因為從小到大家庭環(huán)境的原因,莫顏性子冷,甚至有一定程度的任性執(zhí)拗。這些她都知道,但是從來沒有想要去改變過,有人受得了就受著,沒人受得了,可以不理她。
莫母是受不了她的那一類,高三那年莫父去世后,直到高考,莫顏半年都沒有理過她。莫母最后還是決定改嫁到c市,高考莫顏填志愿的時候,莫母建議她去讀h大,方便就近照顧她,莫顏當著她的面寫的c大,然后一言不發(fā)的回屋,氣得莫母一點都不想再管她。
母女誰都不肯先求和,隨后莫顏讀大學,出國讀研究生再到去年結婚,兩人都很少有聯(lián)系。直到莫顏決定結婚,做過一番心理斗爭后通知了莫母。
事實上,莫母也早就有悔意。人年紀越大,也會越注重和子女的感情,她自知這些年對女兒有虧欠,心里愧疚難安,希望跟女兒和好,可莫顏除了必要的事情,平時幾乎不給她這個機會,雙方便只能繼續(xù)拉鋸戰(zhàn),倒是難為了做和事佬的韓煜。
目前還能受得了她的徐靖南下午才回來,在酒店看了看她,換了身衣服說晚上還要繼續(xù)出去,問她都干了些什么。
因為對整個h市都提不起勁來,莫顏整個人都神色淡淡的。徐靖南知道她平時就喜歡宅在家里,在酒店里未免無趣,想了想說:“我襯衫沒帶夠,明天正好有時間,你陪我出去買?”
莫顏也是無聊了,也不跟他不對眼了,“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孫維之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很是哀怨:“徐靖南你也太不是東西了!自己帶老婆出來玩,你倆去逛街,我呢?我呢!”
徐靖南在樓下等著莫顏下來,滿不在乎的應付:“我看你挺喜歡昨天那個小姑娘的,你找她玩去啊!”
孫維之趕緊在電話里正色道:“什么小姑娘老姑娘,小爺好歹年底就結婚了,你不能積點口德???”
“爺還想年底把生孩子提上日程呢,你也積點口德吧!掛了!”正好莫顏從電梯里出來,徐靖南揚了揚手示意。
徐靖南買衣服純粹就是個借口,他衣服帶的也不少,但為了能找借口出來逛一圈,便一天兩三套的換衣服,換了也不送洗,就說沒衣服了。
莫顏對他這種二百五的行為表示無語,他想買,便跟他一起到商場去買。
徐靖南第一次跟莫顏一起買衣服。
他倆人結婚一年,難得有像最近一個月這樣和諧,平時不是他看她不順眼就是她不給他好臉色,徐靖南缺衣服的時候才不會想到要找她一起買,不是讓旗艦店把衣服送上門,就是自己得空了跑店里隨便拎兩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所以去商場的路上,徐靖南難得還有那么點喜氣洋洋。
然而等買起衣服來,徐靖南就覺得自己高估對方,或者高估自己了。
莫顏跟著他買衣服純粹就扮演了一個跟班的角色。到了店里,服務生都是把衣服一套套搭好向他推薦的,每每徐靖南扭臉問她這套怎么樣,莫顏就糊弄他:“挺好的,還不錯?!?br/>
弄得徐靖南十分窩火,轉了兩個店,其實有不少衣服都不錯,偏偏他就沒心情買了。
“你是不是陪我一起來買衣服的?”
莫顏挑眉看他,“不是嗎?我不是都說不錯?”
“你!”徐靖南想說什么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點都不上心的模樣,就叫陪他買衣服了?!
正好這家旗艦店的品牌顧問把衣服搭配好推了出來,示意:“徐先生,這些衣服我們已經(jīng)搭配好了,您看滿意嗎?”
徐靖南滿心不爽,皺眉說:“不滿意?!闭f著轉身就要走人,逛個街還不夠生氣的,不買了!
身后服務生有點傻眼,連忙說:“我可以再給您搭配其他風格?!?br/>
莫顏說:“不用了,你把這兩件搭一起給我看一下,用這條領帶。”
徐靖南聽得腳步一頓。
服務生迅速把莫顏點的挑了出來,送到徐靖南跟前:“先生,您女朋友給您挑的,要不您試一下?”
徐靖南轉眼去看莫顏,莫顏抱臂看著他,“不是說不陪你買衣服嗎?這回都給你搭好了……試不試?”
徐靖南冷著神色,鼻間溢出一聲淺哼,拿過衣服繃著臉進了試衣間。
事實證明,學設計的高材生比做品牌顧問的服務生更有美感,何況莫顏比之更熟悉徐靖南的那個調(diào)調(diào)。
比之前試過的搭配,都要出挑——徐靖南冷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不得不承認。
莫顏又給他挑了另外一套,徐靖南的臉色才略略和緩,一邊往商場外走,一邊主動提議到h市一家出名的菜館去吃晚飯。
出了商場門口,莫顏腳步卻頓住了。
徐靖南側頭看她:“怎么了?”
見她不說話,順著她目光看過去,正看到從一家時裝店里出來,也正巧看到他們倆的莫母。
雙方都是一怔,莫顏和莫母都不說話,徐靖南想起來h市之前還說過來見見自己岳母,結果這么快就拋到腦后了,一時尷尬的額頭冒黑線。
但母女倆不對眼,只能他主動。徐靖南連忙拉著莫顏過去,笑瞇瞇的打招呼:“這么巧啊媽!”
莫母完全沒想到自己女兒會出現(xiàn)在h市,她那么厭惡她改嫁到了h市。
莫母是跟一個朋友出來玩的,那個朋友多少了解一點點,見狀捅了莫母一下,示意自己先走了。莫母這才回過神來,神色間滿是激動:“小徐、顏顏……你們、你們怎么來了?”
莫顏不說話,徐靖南就連忙說:“我在h市有點工作要處理,就說帶莫顏一起來看看您,我們也是剛來,正說買身合適的衣服去看您呢!”一邊說一邊腹誹:我連您住哪兒都不知道呢……
“是嗎?”莫母激動的去看莫顏。
莫顏神色淡淡,半晌不說話。莫母正覺得尷尬,徐靖南在莫顏背后捅了她一下,莫顏蹙了下眉,最后還是開口:“媽?!?br/>
“哎!”自從過年在c市吃了頓飯后,莫母多半年沒再見過自己女兒,一時激動的要掉下淚來,連忙說:“要不回家去吧?在家里吃個飯!”
莫顏神色有些冷,嘴角翹了翹:“回家?”
一句話說的場面頓時冰冷一片。
徐靖南心里一邊感嘆莫顏嘴毒,一邊上前安慰莫母:“媽也是來逛街的?累了吧?正好碰上了,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吃個飯說說話,我聽說h市有家素菜館非常不錯,正想帶莫顏嘗嘗!”
“好好.”莫母心知假如不是偶遇,女兒能上門看自己的情況幾乎不會發(fā)生,雖然心里難受但終究也不舍得失去一個難得的見女兒的機會,當即點頭,三人上車去吃飯。
飯桌上,徐靖南無比后悔自己嘴賤,打著探望岳母的幌子帶著莫顏一起來了h市,更后悔自己偏偏挑了個買衣服的借口把她拉出來溜達,不然怎么可能碰上莫母!不然他怎么會淪落到給倆冷若冰霜、拒不配合的人當和事佬!
莫母到了菜館的時候已經(jīng)淡定了不少,即使對女兒有殷切的希望,面上卻仍帶了些矜持;莫顏就更不用說了,神色淡淡,對什么都是不接受不拒絕的態(tài)度。
一頓飯下來,徐靖南是苦不堪言,光顧著動嘴皮子調(diào)節(jié)氣氛,至于這家素菜館的菜味道如何,他一點兒也沒吃出來。
莫母從激動中緩過神來后不免有些失望,要不是今天正巧碰上,看莫顏的神色,他們可能根本不會去上門探望,像徐靖南說的什么打算去看她,不過就是客套話而已。
然而莫母畢竟不是十年前的那個性子了,人老了不少,心也就寬了,跟女兒斗什么氣,她想要的也不過就是自己女兒過得開心,時不時的能看看她。
想到這里,臨走前莫母便開了口,說:“以后有時間經(jīng)常來,h市有不少菜館都不錯,我?guī)銈內(nèi)コ浴!?br/>
這話顯然是對著莫顏說的,然而莫顏沒反應,只能徐靖南上,“沒問題媽,我們以后常來,也不早了,您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br/>
莫母心中失落,淡淡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走,不想身后卻傳來自己女兒的聲音:“知道了?!?br/>
莫母腳步一頓,眼淚霎時就涌了上來,她曾經(jīng)說過多少好話,從沒有換來過一聲應答,今天是頭一次。
莫顏這句“知道了”,自己說起來也很不容易。
聽韓煜在c市講莫母如何想她的時候,她多少有一些觸動,畢竟是自己的母親,雖然近十年沒有多少聯(lián)系,但她養(yǎng)了自己那么多年;然而等真正見到莫母,見到她衣著光鮮,氣色溫潤,神色愉快的和朋友逛街時,她心里那股怨恨卻是又涌了上來。
你在另一個城市生活的如此滋潤優(yōu)雅,可曾想起過我的父親,你死去的前夫?當初你執(zhí)意要離婚,害得父親傷心醉酒命喪車禍,如今你得逞了,嫁給了別人,心里可曾愧疚難安?
一頓飯的時間,莫顏沒辦法說服自己平靜的原諒莫母,即便已經(jīng)過去了這么多年。
只是,莫母臉上帶著失望轉身的時候,莫顏看著她瘦弱卻筆直的背影,突然又有些想開了。
她今天所見到的——莫母光鮮亮麗的氣色,可曾在莫家看到過?沒有。
莫母在莫家的時候,總是不開心的。莫父莫母總是在吵架,為一點點瑣事,為很多明明不重要的東西。那個時候,莫母整個人狀態(tài)都不好,很少出門和朋友玩,在家里對著莫父的時候便是冷著臉,說話也冷冰冰的,只有在對著她的時候才會溫柔一些,但是轉臉便會和莫父吵起來。
莫顏本身性格的養(yǎng)成更這個環(huán)境脫不開關系,家里氛圍不好,父母吵架是家常便飯,她性子就越來越冷。在家里的時候,父母這兩個人,她哪一個都不想搭理。
但是時隔近十年,莫母改嫁這么多年,跟完全換了個人一樣,健談,溫潤,優(yōu)雅,比之當初那個糟糕的狀態(tài)不知道好了多少。
莫母用自己的強勢,用忽視旁人側目的堅決,換了一個宛如新生般的十年。這十年里,只有她還沉浸在過去的痛苦與怨恨中。
或許韓煜說的很對,父母有選擇他們生活方式的權利,我們小輩沒有太多的干預權利,他們不該為我們而活,不該把所有的生活重心、所有的歲月都放到我們身上,他們應該有自己的生活,選擇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
我們應該給予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