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蔓和羅孝彥先是清掃了屋子門前的雪,羅孝彥抱了許多木柴進屋,羅蔓去庖廚拿些米、土豆、瓦罐煮飯用的東西,又拿了姐弟幾人洗漱用具進屋。
就忙活了這一會,羅蔓的手指就有些僵硬了,臉頰也凍紅了。
剛剛她還推開大門看了一眼,村子里靜悄悄的,再也沒有流民進村后的熱鬧,安靜到有一些可怕,要不是見到各家屋子里有青煙裊裊升起,她真以為整個村子就剩下他們姐弟,大家都被暴風雪給掩埋了。
羅蔓沒法去陳家看看他們情況如何,就這幾步路她的鞋子褲腿全濕了,腿腳全沒有知覺,要不是身上的棉衣還有幾分溫暖,她真以為自己直接裸奔了。
將東西都收放在屋里的角落,不出意外未來的幾天他們吃喝要全部都在屋子里完成。
先是用水罐裝了一罐子雪放在燃起來的火堆里煮熱,用來當作洗漱用水。
因為陳阿婆一家的幫襯,他們家現(xiàn)在是不缺火石和火折子了,木柴被太陽曬的干燥的很,早就沒有什么水分,輕易就點燃了,青紅色的火焰燃燒帶來的溫暖讓人心醉。
六娃鬧著要聽故事,昨晚睡覺前羅蔓沒有給他講故事,醒來了還惦記著這回事。想著熱水還要等一會,羅蔓就給孩子們講了一個賣柴火的小男孩的故事。
六娃聽的眼淚汪汪的,一直說小男孩好可憐,還問羅蔓他們能不能買下他的柴火。
羅蔓被問的啞口無言,只能應付的說這個要靠他們自己,等再遇到這樣的情況,他們可以幫助他們。眼下還是專注于自身比較好,他們家可沒有什么余錢。
六娃就想了想握著小拳頭堅定地對羅蔓說,他長大以后要讓所有小孩子都可以吃飽穿暖,不會因為賣不了火柴而凍死。
羅蔓說:“這就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了,只要你們有這個心愿,并且為之努力,那就很棒了,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但正是因為有你們所有的意外才變成驚喜?!?br/>
五娃聽的眼睛一亮,默默念著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越讀心里的震顫越大,他急切的追問道:“大姐,這句話什么意思?”
羅蔓就開始回憶自己對杜甫的了解,解釋了一下這首詩,他們現(xiàn)在這個情況和詩人奇異的相合,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娥臥榻里裂,屋外又是連綿不絕的大雪不知何時停止,年久失修的房屋雖沒有露水但也如同冰洞一樣沒有溫度。
徒生嘆息。
孩子們不是時慕那個恐怖怪,一點不對勁都能推演到源頭,他們只是驚嘆羅蔓懂得真多,各種各樣的故事,現(xiàn)在還會背詩。
再過段時間他們還會發(fā)現(xiàn)自己的大姐不但會背詩還能讀書識字,變化驚人,卻又覺得合情合理,反正大姐一直都是這么厲害不是嗎?
連一向機靈的五娃都被羅蔓描述的詩詞內(nèi)容小心靈受到震撼,原來這個世界還有不少人遭受著苦痛折磨,還有這樣純粹浪漫的理想。
四娃烏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注入了神奇的魔力,“大姐,我覺得虎奴說的對,這個世界上要是沒有那么多的凍死者該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羅蔓一直盯著水,心不在焉的應付一句,何必去打擊孩子對世界美好的暢想呢。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很矛盾,希望幾個孩子能快樂無憂、善良、堅韌,恨不得世間兒郎所有美好的品質他們都要具備,但是又覺得這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她教導起來力不從心,只能盡可能的引導孩子對世界有自己的認知,能夠認清它的殘酷又不會徹底被世界同化而變得殘酷。
四娃沒有那么多的愁緒,對于他們的高談闊論也不感興趣,煮化的雪只有半罐子,他開始跑進跑出,從院子里舀雪放進罐子里等雪融化成水又跑出去舀雪放進去,樂此不疲,一直到罐子里塞不進去了,他才意猶未盡的收手。
熱水煮好了,羅孝彥一邊用牙刷子潔牙一邊感慨地說:“昨天還在為水源的事發(fā)愁今天就下了這么大一場雪,咱們不用擔心用水問題了?!?br/>
“就算不下雪咱們也沒有缺過水啊?!彼耐揠S意的說,也拿起自己的水杯站在門檐下潔牙,“我記得昨天還是前天,陳阿婆還說大姐總是給我們曬洗澡水太浪費水了?!?br/>
四娃不喜歡洗澡,把身上弄得濕漉漉的好煩人,但是家里沒有人敢反抗大姐指定的任務,每天都要洗漱,這下子下雪了,他不用被逼著洗澡真是太好啦。
高興的四娃連喝了兩碗粥,就連家里的碗筷,大姐怕凍到他們也不讓他們洗,而是自己燒熱水洗完了,他更開心了。
吃飽喝足的姐弟六人圍坐在火堆旁烤土豆,瓦罐里還一直燒了熱水,羅蔓煮了雞蛋糖水,讓他們隨時補充糖分和水分,吃一口熱的身體就暖和起來。
就在羅蔓一家悠哉地烤火取暖,躲避寒風肆虐帶來的傷害的時候,躲在破廟里凍了一晚上的時慕才幽幽轉醒。
衣服下面的稻草都凍成冰草了,身子僵硬不能動彈,緩了好一會他找回身體的控制權。
時慕這才有空打量四周,昨夜風雪突至,他趕了一天的路沒有找到停宿的地方,就隨意找了個野地過夜。
這一路比他想象的更加難走,滿目瘡痍,赤地千里,路邊常有枯骨,禿鷲啄食腐肉。
鳥群看到有活人經(jīng)過也提溜著眼睛盤旋在上空,空氣里都是腐臭味,要不是他正在向京城的方向趕去,他還以為自己到了什么蠻荒之地。
他沒有走官路,現(xiàn)在的驛站都被官兵把守,里面的官員心黑的沒邊,那些為了求平安走官道路的商販基本上都要被洗劫一空。
流民想走官路那更是白日做夢,除非能交得起銀錢貨物證明自己不是流民。
自從老皇帝病倒之后,為了管控人口,就頒布一道政令,不許各州縣百姓四處流竄,防止被有心人安插兵馬,偽裝成流民進京城造成禍亂,危害百姓。
時慕覺得諷刺,京城的百姓就是百姓,其他各州縣的百姓就如螻蟻。
若不是為了保證其他各州縣的供給能夠不違時節(jié)的送往京城,只怕他們也不會允許商販在各州縣跑商。
就是不知道這道政令到底是皇帝下的,還是個成年皇子女,防止其他手握兵權的弟兄促成此事的。
豫州干旱都有半年了,遲遲不見朝廷賑災,真不知道這些天潢貴胄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民力就是國力,他不信他們都不懂。
上位者只是覺得都無所謂,反正百姓就如同最堅韌的蒲草,隨風就長,只要給他們一線希望他們就能拼命的活下去,所以經(jīng)常聽到真真假假的消息說有賑災官員要來,只是久等不至,定陽縣才越來越混亂,天災最終變成人禍。
時慕暗嘲自己突然這么針砭時弊,多愁善感,他什么時候還會站在百姓的角度思考?也許是因為小路更難走,黃土漫天,肺腑里都是灰塵和燥熱,讓人心氣郁結。
舉目望去,濃濃的塵煙之后,原本是萬頃農(nóng)田的地方,全部干裂,莊稼旱死在田地里,天色低沉的快要掉下來。
縱使他不曾關注農(nóng)桑之事,也知曉這是百姓的命根子,眼下這幅光景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
一路顛簸著,要不是他騎著馬,只怕渾身的骨架子都散架了,另一匹馬拉著一車架的物品走不快,還要時時擔憂它別掉進田地里,因此耽誤找到合適露宿的地方。
這場風雪來得突然,被凍醒之后他就立刻騎著馬駕著車找一個破舊的房屋遮蔽風雪。
幸好雪越下越深之前他才最終找到這個山腳破廟。
他也沒有帶什么過冬的棉袍,只有一件昂貴的白狐皮大氅,將它披在身上,又將所有的衣服都墊在身下,才得以扛過最開始那段低溫,之后就失去知覺,要不是運氣好還不知道能不能醒過來呢。
時慕這才發(fā)現(xiàn)不大的破廟有些擁擠,除了他和兩匹馬一架馬車外,還有個昏死在不遠處的男子。
男子看起來二十五六歲,一身晚波藍錦袍,華貴好看卻不保暖,如今卻面色青白,嘴唇緊閉,雙手握拳聚在身前。
以時慕見微知著的謹慎性子,他稍微一看這人穿著面貌大致就能猜出個大概,一個華服錦衣的青年男子,且除了右手中指有明顯握筆的膙子外并沒有其他痕跡,就能知道這必定是富家子弟,且還有一定的學識。
他臉色微黑,略微粗糙,想必是長期在外跑商所致,如今卻深夜流落破廟,身邊沒有隨從,也不見貨物,不是走失就是遭遇了什么不測,再聯(lián)想到不遠處的官道,他就明白了。
這是一個被驛站官員剝削一空驅逐至此的儒商。
當時夜色正濃,他看不清楚廟里的具體情況,因此也不知道這里竟然已經(jīng)有了個人。
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還好,還活著,若是再不救只怕真的要死在無名破廟了。
看著門外陰沉的天色,時慕眼波流動,心生一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