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是天下的中心，汝南是豫州的中心。自漢以來，汝南郡一直是天下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郡；如今這里卻是十室九空，百里無煙，成了最殘破的地方。

    石勒、石虎與大晉先后在此交戰(zhàn)二十年，隨后石虎強(qiáng)行將當(dāng)?shù)孛癖娺w往河北，更有大量的民眾逃亡淮南。經(jīng)過這幾次劇變，往日的繁華之地，已成為荒蕪的邊陲――后疆邊陲、大晉北疆邊陲。

    石青一行由西平縣進(jìn)入汝南，一路上浩浩蕩蕩，雞飛狗跳；官軍呈扇形圍在兩翼和身后，兩軍左右間隔十余里，后翼間隔三五里。兩支隊伍保持著奇怪的默契，一前一后，快速南下。

    若是需要改變方向，官軍就會逼近驅(qū)趕；石青也會順從地改變路徑，按照官軍暗示的方向前進(jìn)。不時有小股小股的人馬被驅(qū)趕出來，或自愿或被迫，加入到石青麾下。不過，因為汝南人丁太少，雖然人馬不斷增加，石青麾下依然只有兩千人。

    過汝陽、下南頓，四日后，他們來到平輿地界。傍晚休息的時候，石青一個人躲到偏僻的坡后練習(xí)蝎尾槍。

    蝎尾槍法沒有招式，只有槍法；殺敵之法、應(yīng)變之法。

    長槍在手，自然而然地他使出了諸般變化。仿佛浸淫了數(shù)十年一般，沒有半點滯澀。四十多斤重的丈二長槍舞得像根燈草一般輕松。

    痛快淋漓地舞過一趟，石青停下身，欣喜地?fù)崦种械匿摌專闹泻狼槿f丈。有此槍在手，天下之大，盡可去得。莫名地，一股強(qiáng)烈的自信油然而生。

    這桿槍是今天才入伙的周方敬獻(xiàn)。槍重四十四斤，比毒蝎原來的蝎尾槍重五斤，并不能完全發(fā)揮出蝎尾槍的威力。不過，石青依然很滿足。

    這時候，趙諫找過來，稟道：“蝎帥，只有三日之糧了?！币驗槟軐憰?，趙諫被石青帶在身邊管理賬目。管理收繳起來的糧食正是他的份內(nèi)之事。

    “嗯，也該到時候了?！边B續(xù)幾天的整頓，六百名志愿兵被五個統(tǒng)帶治得服服貼貼，九百青壯也有了聽話的模樣。有一批親信部屬，投靠悍民軍后，兄弟們多少有點資本了。民部的幾百老弱，石青沒準(zhǔn)備讓他們繼續(xù)流離下去；投誠之后，準(zhǔn)備尋個地方，讓他們隨孫儉安定下來。

    “丕之（趙諫字），這事交給我了。你不用擔(dān)心?！笔喟参苛粟w諫，隨即來尋司揚(yáng)。

    司揚(yáng)正和孫儉、孫霸、伍慈在一起說笑，今日剛剛投奔的周方小心地侍立在側(cè)。石青直接道：“子弘哥哥，我倆去一趟悍民軍吧。該是輸誠的時候了?！?br/>
    “等等！”

    司揚(yáng)剛剛躍起，便被孫儉拽住。孫儉思慮道：“你倆不能親自去。作為軍中主帥，怎能輕易涉險；再說了，我們并不是沒有還手之力，雖是投誠，也不能讓對方小覷，總要講講條件吧。依我說，先派個人過去聯(lián)系一下，試探下對方的意思比較好?！?br/>
    石青眼睛一瞇，心領(lǐng)神會，對這時代又多了解了一分。司揚(yáng)高聲贊好，一把拉住薅起伍慈叫道：“鬼猴子！就是你啦?！?br/>
    伍慈不知在想什么，正自出神；聽見召喚，一個激靈蹦了起來，語無倫次道：“是。。。鬼猴。。。伍慈。。。在此，聽候吩咐，愿供驅(qū)策?！?br/>
    司揚(yáng)一瞪眼，笑罵道：“鬼猴子，瞧你那高興的樣子。難道早就盼著投誠？”

    伍慈回過神來，涎笑道：“伍慈高興是因為能得到蝎帥和鷹揚(yáng)將軍的重用。其他的，倒沒放在心上?！?br/>
    “馬屁！”司揚(yáng)輕踹了他一腳，道：“你走一趟，告訴悍民軍，我們愿意投了，只要他們能以誠相待?！?br/>
    “慈定不辱使命?！蔽榇人颇Ｋ茦拥毓笆指孓o，隨即揚(yáng)長而去。

    眾人看著他從容的身影越行越遠(yuǎn)，漸漸隱沒在暮色之中。司揚(yáng)贊道：“這個鬼猴子不錯，身入虎穴，不見一點驚慌?！?br/>
    石青、孫儉頜首贊同。

    獲得一片贊譽(yù)的伍慈，此時正揀低洼處行走。走出一兩里后，他遙遙看見悍民軍的身影后，隨即悄悄向后一張，只見青草茫茫，暮靄重重，料定石青已看不見他。身子一矮，鉆進(jìn)草叢深處。

    “投降？怎么能投降！毒蝎，你腦袋被狗屎堵住了。哪有往日的英雄氣慨?！迸吭诓輩仓械奈榇葢崙嵉亓R了一句。

    伍慈前半身的經(jīng)歷，那個艱辛??；真可謂‘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他常常自詡胸有六韜五略，腹容四海五岳?？上?，命運(yùn)乖張，也不知是這付相貌的影響還是怎的，一直遇不到賞識之主。別說明主，就算鄉(xiāng)鄰里稍有威望之人，也沒將他瞧在眼里。

    轉(zhuǎn)眼間，年近三十，眼見時光蹉跎，他心中那個急啊，哪敢待價而沽，急慌慌地病急亂投醫(yī)。

    梁犢作亂，他踴躍投軍，一門心思大干一場；誰知混成炮灰一般的步卒；梁犢失敗，他輾轉(zhuǎn)流離，遇到石青一伙。石青一伙雖然已到窮途末路，可對他來說，卻是一個機(jī)遇。

    從來沒有過的發(fā)言權(quán)，在石青一伙有；從來沒和首領(lǐng)搭過話，在這伙人中可以和石青、司揚(yáng)隨意聊天。他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種待遇，這種受到‘重視‘得待遇。他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能夠隨心所欲地展示‘滿腹才華’。

    幾天下來，他已經(jīng)認(rèn)定這伙人，打算跟到底了。

    可如今石青要投降！投降后，部隊很可能會被打散，他很可能再次淪為步卒，或者干脆被遣走。哪還有他運(yùn)籌帷幄的機(jī)會。知道這個消息后，他心中急不可耐，正想辦法破壞呢？可好，出使悍民軍的任務(wù)交給他了。降與不降。豈不是他一言而定。

    屁股噘著，趴在草叢里，伍慈得意洋洋：“毒蝎啊毒蝎。以后你若有成。對我今日之舉，必定感激不盡吧。”

    磨蹭了一陣子，想好了各種對答；他撿起一塊石頭，對著鼻子、額頭、嘴角狠狠來了幾下，他不怕破相難看，反正這幅相貌破不破都一樣難看。

    鮮血順著額頭、鼻孔流下來，伍慈抓了一把灰土，往臉上一抹；血頓時止住了。

    正準(zhǔn)備回轉(zhuǎn)的時候，他一想不對。

    垂首看看已經(jīng)爛了四五綹的單衫長袍，眉頭皺了起來，伸手試了試，又縮了回來。猶豫了好一陣，他才一咬牙，將單衫扯爛幾綹，一邊扯，一邊狠狠咒罵：“毒蝎啊毒蝎，可憐我最后的一點體面為了你的前途扯下了，你發(fā)達(dá)后，不以國士待我，我和你沒完。”

    敢情這廝能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臉砸成染坊，卻舍不得這件單衫。

    一番整治后，伍慈再次細(xì)細(xì)檢查了一番，確認(rèn)沒有破綻后，他才起身慌慌張張地跑回去。

    當(dāng)他一路踉蹌跑到宿營地時，天已如黑；整個營地燃起了許多篝火。火光照映下，他整個人顯得越發(fā)可怖。

    司揚(yáng)見此雙目一瞪，怒吼道：“鬼猴子。誰將你弄成這般模樣，說出來，我為你出氣。”

    伍慈心中一暖，司揚(yáng)對他貌似兇惡，卻是拿自己人對待，這種關(guān)懷讓他很感動。不過，這時他顧不得理會這些，只想著怎么演好戲。當(dāng)即，他撲地跪倒，哀聲道：“慈受些委屈算什么。只恨未能完成蝎帥所托，真是羞愧死了。”

    “什么意思？他們難道不受降！”石青眉頭越皺越緊，緊緊蹙在一起。毒蝎的面貌其實不難看，甚至算得上英俊；只不過長年的磨難廝殺經(jīng)歷，讓那張秀氣的臉帶上了濃濃的陰郁，自有一股狠辣凌厲的氣質(zhì)。

    石青頂上這付身體后，這股氣質(zhì)柔和了許多，看起來不再那么可怖。但是，當(dāng)他心頭煩躁，蹙緊雙眉的時候，毒蝎自有的還沒有被他融化的狠辣之氣蓬勃而出，讓伍慈身子一緊，感覺這次玩得實在大了。

    “他們不接受投降。除非。。?！蔽榇扔仓^皮說著。偷瞧了石青一眼道：“將為首之人梟首示眾，余部可以免罪。”

    “什么！”一片怒吼聲中，韓彭、司揚(yáng)、孫霸等跳起來怒吼。

    “欺人太甚！”

    “拚了！讓他們知道咱們的厲害。”

    “寧可玉碎、不為瓦全！”

    伍慈心中暗喜，只要轉(zhuǎn)移了話題，以后就有自己表現(xiàn)得機(jī)會了。

    石青竭力壓制著心中的煩躁，負(fù)手默立，靜心思索。

    怎么可能不接受投誠？不攻殺，不納降，他們到底想干什么。。。。。。歷史啊歷史，怎么自己這個后來者處身其中，還是一樣迷茫呢？

    “蝎子！是逃是拚，你應(yīng)該拿個主意了?！睂O儉也有些不解，不過他沒有激憤，只是平靜地提醒石青。

    是啊。自己是這伙人的帶頭人、主心骨。任何時候都應(yīng)該保持鎮(zhèn)定。

    聽了孫儉的話，石青心中一凜，望著群情激昂的一眾兄弟，緩緩道：“大家暫請息怒，當(dāng)前最緊要的是，我們應(yīng)該怎么辦？”

    司揚(yáng)等喘著粗氣，止住怒罵，互相望望。

    以后該怎么辦？

    伍慈暗笑，總算到了自己登場之時。他理理破爛的單衫，清清嗓子，從容上前，對石青一揖道：“蝎帥勿憂。慈有上、中、下三策，供蝎帥及諸位將軍抉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