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陳楚背起石劍,踏著細碎的沙石繼續(xù)向前走去。
天色黑下來,山崖里冷冷戚戚,石壁兩側的劍痕紋絡在月華的閃動下湛湛生輝,擴出淡淡的清暈。
從夜空中俯瞰下去,地表被一片長勢茂盛的樹木遮擋,荊棘叢生、百獸奔鳴,無盡的辰光灑落在枝葉上,氤氳一層迷蒙的水汽,像是山里的精靈,自由舞蹈。
山的底部有一條峽谷,一線天的地形,透過微弱的星光看下去,里面有一道藏藍色的身影在砥步前行,石劍古樸,隱約刻有天成之徽記。
陳楚走出一段距離,從銅人巷到這里,十里路程,過程坎坷,連斬四大鎮(zhèn)守,還余兩個。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剩余的殤徳與嵬榠兩位鎮(zhèn)守也應該是聯(lián)手出現(xiàn)才是。
衣袍被清冷的山風吹得抖動起來,隨著白靴上的佛貍紋飾捋直,陳楚取下了石劍,朝著沙路的盡頭踏過去。
沙路的盡頭豁然開朗起來,仿佛整個一線天走到這里便已經抵達終點。
正前方是一座漢白玉搭建而成的巨大石橋。
約幾十丈長、十幾丈高,石橋上雕刻著虬龍、火凰或者麒麟等上古神獸的圖騰,橋身呈青白色,起終點各有兩枚碩大的崢嶸螭首高高挺立,造型懾人。
石橋兩沿是呼嘯奔騰的流水,流水如同沸騰般從地勢稍高處的上游溯下來,經過石橋沖蕩起百米高的浪花,在月色的映照下如同銀珠玉盤,掛成的水簾幕更是猶如一面巨大的銀鏡,銀鏡的背后是漫天繁復的星辰流轉。
水勢一過便順著向下流急湍過去,一路猛歌蕩滌岸石,不知匯聚向何方。
石橋的對岸是一片郁郁蔥蔥的黑色森林,從月光的對立面看過去,樹影坑坑洼洼,完全陷入一片陰翳中,能隱約聽到猴頭鳥在林間覓食,這種鳥以樹木腐爛后的軀體為食,素來是山林里的常見客。
黑色的枝杈一個個在張牙舞爪,顯得可怖猙獰,伴隨著沙沙沙的風聲拂動葉片,陳楚向前踩上了石橋。
瞬間,一種冰涼徹骨的感覺傳到陳楚腳上,石橋冷得像是一座寒玉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水流依舊咆哮著浪花向下游翻滾,陳楚向前再走出一步,兩只白靴都踩在了橋面上。
黑色的天穹中,明月被一片黑云遮擋,黑色森林與一線天山崖之間的石橋上空,升騰起大片云煙,將星辰的光芒都黯淡下來。
陳楚手臂支撐起一團金色光幕,將高高濺起的水簾幕遮擋在身外,破損的藍紋衣袍上滴水不沾。
橋面上有殘余的水漬,鞋底踩上去,迸開了小片水花。
下一刻,水簾幕破開一道裂縫,黑色的身影在水里暴起發(fā)難。
啪。
陳楚揮劍砸過去,將水簾幕掃出一片迸濺水珠的漣漪,偷襲過來的身影被劍氣打出去,撲通一聲栽回水中,咕嘟冒出水泡沉了下去。
稍后,陳楚看到這道身影再次從水面探出來,漸漸拔高,身子憑空踩在水面上,水霧退散,露出了那張單眼尖耳豁牙的鬼臉來。
這是六大鎮(zhèn)守之一的殤徳,擅長水術,人首蛇身卻只有一只眼睛,相貌極其丑陋。
陳楚看著殤徳下半身布滿了紫黑色的蛇紋鱗片,一條蛇尾在水波中來回擺動,同樣密密麻麻的褶皺與蛇鱗,頓時感到頭皮發(fā)麻。
之所以頭皮發(fā)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他覺得惡心。
早就知道世間萬物有靈,但是頭一次見到如此造型的怪物,陳楚一時還接受不了。
陳楚甚至不想碰它。
頭頂?shù)乃榘l(fā)被風吹動,呆毛抖了兩抖,陳楚抬起頭來。
石橋最高處十幾丈的貫天梁上,盈盈飄著一抹倩影,一點朱唇兩面驚艷,明眸皓齒肌膚如玉。
這顯然是一個極漂亮的女孩子,一身雪白的衣裙,裙角繡著朵朵遒勁盛放的臘梅花,被夜風一吹,裙擺逶迤起來,陳楚發(fā)現(xiàn)這個女孩是懸空站立的。
陳楚的眼神微微瞇起來,手腳也覺得發(fā)麻了,因為這個女孩子是沒有腳的。
女孩子飄在空中與陳楚對視一笑,嫣然花開,纖纖玉指隨意抬起,一團紅色的火焰浮現(xiàn)在手掌心。
她是嵬榠,六大鎮(zhèn)守中的最后一位,擅火術。
陳楚舉起石劍來,滴溜溜一轉,點指向人首蛇身的殤徳與俏麗無足的嵬榠,朝它們勾了勾手指。
嗡。
嵬榠隨風而動,幽靈般從高處一瞬間飄過來,掌心攥火,朝著陳楚蓋下去。
陳楚手掌捏成拳印,金色的符文閃現(xiàn),與嵬榠的冥火碰撞到一起。
砰砰砰。
接連三次交擊,嵬榠浮在空中隨意飄閃,掌心的冥火從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激射過來,或被陳楚的拳印打破,或被閃避打到石橋上,烈焰將橋面烤的焦黑。
陳楚身子踏起橋面翻騰,從背后一道洶涌撲來的水浪堪堪擦著衣角打過去,落在橋面上,竟磕下一道道明晃的青白。
殤徳獨目一凜寒光,身邊的河水激烈咆哮到半空中,掀起數(shù)丈高,朝著陳楚席卷過來,水面薄如刀片,隱隱閃爍海水之涼意,噼噼啪啪砍在石橋上。
陳楚拳印打碎一團冥火,同時石劍一挑,與水面發(fā)出一聲金屬交鳴,隨后打散,水面化成一團晶瑩的浪花,匯入下游消逝。
嵬榠將手臂伸展開,衣裙獵獵,霎時,一團火紅的焰光閃耀在空中,將夜幕天穹都染成了血色,彤彤的烈焰延展成數(shù)十米的大幕,風聲吹動,成了火凰的神形。
陳楚捏起掌印,三界經玄字經訣全力運轉,全身的氣力灌注到石劍上,金光大盛,撐起了一片巨大的金色氣浪,稍后,石劍抬了起來。
“真是,一點都不想碰你啊。”
蒼藍色的星瞳極其平淡,將石劍朝著施展那團神圣焰火的嵬榠,扔了上去。
轟——
石劍帶著恐怖的力道穿向高空,砸進那片熊熊的火光里,迸發(fā)出強盛的光芒。
強光將陳楚的衣袍映得雪白,側臉上有光之陸離感,緊接著,他捏拳印沖向了水中的殤徳。
殤徳將蛇身高高立起來,獨目閃爍,在湍急的水流中劇烈地膨脹起來,身形開始放大,一節(jié)節(jié)變成了之前的數(shù)十倍大,龐大的蛇身幾乎要將水流阻斷。
石橋的高空中,火光在四處迸濺,被石劍一股一股的打散,嵬榠全身浴火,如同火神降臨一般,指掌抬起,將無數(shù)道火球砸向劍氣肆虐的石劍上。
那是天樞城弟子的御劍術,陳楚第一次施展,還有些生疏,不過,他權當借這只火女錘煉自己的劍意了。
陳楚的身軀在驟然變大的殤徳面前顯得極其渺小,殤徳蛇身屹立,一道道水波自身下被汲起,圍繞著層層黑鱗盤旋逆流,化成了萬涓細流,如青葉般綿長。
萬涓青葉的下面形成一個黑色的漩渦,水流圍繞著漩渦滾動,愈來愈急,蛇身懸在漩渦之上,仿佛不可動搖。
陳楚捏起了拳印,眼底深處的符文微微閃爍,緊接著,朝它沖了上去。
殤徳獨目一動,萬涓水流頓時凝滯,化成一支支利劍般的水刺朝陳楚劈過來。
陳楚左右閃躲,速度不減,堅硬的拳頭籠罩起金光將無數(shù)道水刺打碎,稍后,高高躍起來,拳印勁風呼嘯而來。
殤徳微微一震,將所有的水流都調動起來,陳楚耳邊劃過無數(shù)道水刺,漸漸地,這些水刺忽然停止在原處,氣溫陡然凝固下來,陳楚忍不住打了哆嗦。
但拳風依舊冷冽,陳楚看到這些冰刺寸寸結冰,聯(lián)結到一起,布成了一圈結結實實的冰陣,將自己困了進去。
冰層越來越高、越來越厚,甚至可以看到冰層表面一抹淡淡的風霜,陳楚飛快移動的身影消失在冰中。
姿容絕艷的嵬榠與石劍交手數(shù)百式,掌風揮火印愈來愈強勢,隱隱有將石劍打壓下去的勢頭。
冰層也徹底凝固成一團,像是一座冷峻的冰山,無聲無息的鎮(zhèn)壓了陳楚。
殤徳蛇尾處的水漩渦稍稍緩了一些,似乎沒有剛才那般急促了。
突然,冰山劇烈搖晃起來,像是發(fā)生地震。
石橋上的細碎砂礫一同顛簸起來,空氣微微凝滯,很快,被一道金光刺穿了霧靄,殤徳獨目的瞳子里映出一片金色。
冰山開始出現(xiàn)裂痕,一條條如蟻蟲般細窄的縫隙里迸出無數(shù)道金色光芒,像是要將空氣撕裂,石橋附近的水面劇烈波蕩起來,一圈圈的水紋朝著四面八方漾出去。
砰!
冰山被一雙拳頭爆開,陳楚從里面出來,藍紋衣袍潔白如洗,渾身籠罩著金色光暈,如同神祗般不可褻瀆。
噹噹噹——
石劍被嵬榠打飛下來,劍意寂滅,被陳楚握在掌中,古樸的大道烙印依舊深遠流長。
嵬榠將漫天的火焰凝聚在掌心處,通體發(fā)亮,無足的衣裙顯得格外空明。
殤徳蛇尾下的漩渦流動也變得更加急劇起來,河水沖蕩,響起嘩嘩的噪聲。
陳楚馭劍飛起來,身子立在半空中,三界經運轉護體金光閃爍,體表上的金光之中似有一枚枚小劍在滾動,劍意昂揚。
下一刻,嵬榠掌中的冥火化成一團火龍呼嘯下來,同時殤徳將身下的漩渦高高揚起,漩渦吸收萬涓水流,若洪水滔天,朝著馭劍的身影蓋過去。
夜空中俯瞰下去,焰色的火龍與滔天洪水淹沒了少年,石橋跟隨發(fā)生了晃動。
突然,水火之間劍光飄過,陳楚馭劍從里面飛了出來,金色光芒如黃呂大鐘般護住身體,騰騰的劍氣化成一柄柄小劍盤旋四周。
嵬榠與殤徳各自被對方的殺招掀飛出去,身形墜落的瞬間,劍風呼嘯而至,貫穿了它們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