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近正午，大地酷熱難耐。見那人走遠(yuǎn)了，阿牛說道：“這兒也熱死人，還是水中涼快?！闭f罷，一邊脫衣服，一邊跑向河邊。紫橋、土生子、二狗子見狀，也齊刷刷地跑向河邊。接著，一個個縱身躍入水中，時而像自由自在的魚兒游來游去，時而撥弄著水花，時而打起水仗，時而潛入水中，時而浮于水上，歡聲笑語，個個樂開了懷。阿嬌在岸邊看到他們自由歡暢，羨慕不已，急得直嚷：“我也來吧?！蓖辽诱f道：“我們都是一群水獺，水里過慣了的。你這個魯家千金，下水出了問題我們可擔(dān)待不起喲?？磥砟氵@輩子只能做旱鴨子的命了。躲到樹下乘涼去吧?！卑⑴Ｕf道：“我們都是男娃兒，你這個女娃兒來，就不害臊？”阿嬌說道：“女娃兒咋了？有誰說女娃兒就不能下河游泳？”阿牛等阿嬌說完，伸伸舌頭，做個鬼臉，忽地鉆進(jìn)水里不見了。阿嬌只好在河邊撿貝殼。撿了十幾個，也沒有人夸獎，也沒有人欣賞，阿嬌頓覺無趣，又央道：“牛哥哥，好哥哥，讓我來吧。”阿牛裝作沒聽見，阿嬌便又央道：“你這個犟牛，該挨宰了?！卑⑴＿€是不應(yīng)，阿嬌又說道：“你這個牛魔王，我恨死你?！卑⑴＿€是不應(yīng)不睬。阿嬌又求紫橋道：“紫橋哥哥，好哥哥，讓我來吧。”紫橋也不搭理，阿嬌只得憤然說道：“你這個爛橋、破橋、斷橋?！弊蠘蛞惨活^扎入水中。阿嬌轉(zhuǎn)求二狗子道：“狗哥哥，狗是最忠誠善良的，你會答應(yīng)我的?！倍纷右捕阋贿厓喝チ恕０杉绷?，對著土生子大嚷道：“土生子，你答不答應(yīng)??？你若不答應(yīng)，你就是那又矮又丑的土行生，而且只會鉆地洞?！蓖辽右残χ鴵u頭。阿嬌小臉漲得通紅，將已撿到的貝殼朝他們?nèi)尤?，他們東藏西躲，就是不理。阿嬌又抓起沙子、撿起石子一陣狂扔、亂扔，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噘起小嘴，咿咿呀呀地哭了起來。

    紫橋看不下去了，忙來到阿嬌身邊，笑道：“我們何嘗不想你也到江水中享受享受涼快，只是你年齡小，又不習(xí)水性，萬一出了什么婁子，我們咋好向你的父母交代？”阿嬌一邊抹眼淚，一邊說道：“任何事兒，都是由不會到會。若一輩子不學(xué)，當(dāng)然一輩子不會。你們也是由最初的旱鴨子，到后來的狗刨式，如今才到游魚式。還有，你可能又要拿阿牛哥那句女孩兒不能游泳的話來搪塞我了。有哪部書、哪個法律條文、哪個人說女孩子不能下河洗澡、游泳？”見阿嬌說得有理，紫橋一時語塞。阿牛見狀，忙走了過來。紫橋說道：“阿牛哥，你看我那妹妹，人精似的，不讓她洗澡游泳，把我們都罵了個遍。她看我們玩得如此高興，當(dāng)然想來。大人們常說，不第一次嘗試，一輩子也不會。我們潛龍江邊的孩子，不管男女，哪一個不像水獺子？”阿牛說道：“我媽叫我來照看你們，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又得挨揍了。我媽特意叮囑我不準(zhǔn)帶你們下河洗澡。阿嬌說得有理，我也不好阻止。就讓她先在淺灘處學(xué)習(xí)游泳，等會游了，再往深水處去。不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要保護(hù)好阿嬌。否則，阿嬌出了什么事兒，我們每一個人都脫不了干系?！?br/>
    眾人都答應(yīng)教阿嬌游泳時，她卻猶豫起來：“媽媽曾經(jīng)告訴我，男孩子可以光身到處亂跑，女孩子卻不能?！弊蠘蛘f道：“不讓你下河，你哭你耍賴。讓你下河，你卻又不肯?！卑芍钢蠘虻膬?nèi)褲，羞答答地說道：“我也穿著你這樣的內(nèi)褲，行嗎？”紫橋點頭道：“行?！卑捎终f道：“我只脫去外邊的衣裳，穿著背心，行嗎？”紫橋笑道：“行?！卑杀忝摰敉庖麻L褲，在紫橋、阿牛等人的陪伴下怯生生地走入水中。第一次下水，加上水有些涼，剛開始，阿嬌有些哆嗦，也有些害怕。阿牛、紫橋等人不斷地給她打氣。漸漸地，水已沒到肚臍了。阿嬌感到河水清涼清涼的，腳上的沙子綿軟綿軟的，青山綠水相互映襯，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愜意，舒服極了。這時，紫橋、二狗子、土生子，不約而同地排成兩行，小心翼翼地托起阿嬌的身體，阿牛輕輕托著阿嬌的頭，阿嬌張著嘴咯咯地笑個不停，兩只小手不停地在水中亂舞，兩只小腿撲通撲通地亂打，濺起陣陣水花，幾個小孩個個側(cè)著身子，歪著腦袋，瞇起雙眼，躲著水花以免濺濕眼睛。玩了一會兒，翻轉(zhuǎn)身子，阿嬌學(xué)狗刨式又撲通了好一陣子。然后他們又教阿嬌如何游泳，并試著游泳。

    突然，只見一個女聲高叫道：“阿牛，你又帶頭下河洗澡了?！卑⑴Ａ⒖陶f道：“別慌，別把妹妹摔在水里了?！彪S后幾個把阿嬌送到岸上，邊走邊穿衣服，不一會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紫橋和阿嬌還在沙灘上。紫橋穿好衣服，手里抱著阿嬌的衣服，隨同阿嬌慢悠悠地往家走去。太陽火辣辣的，等到了家里，阿嬌的背心已干了八九分了。阿嬌穿好衣服，紫橋搬來長凳，兩人并肩坐在屋檐下的桌旁，專心致志地習(xí)字。不一會兒，正芳、淑英回來了，見兩個孩子學(xué)習(xí)認(rèn)真，正芳夸道：“這兩孩子還真懂事，不像以前那樣瘋玩瘋耍了?！笔缬⑽⑿c頭。阿嬌吵肚子餓，竄到正芳、淑英身邊，一會兒翻翻這個口袋，一會兒翻翻那個口袋，找吃的。午飯淑英母女一并在周家吃了，下午淑英、正芳在一起做針線活，紫橋、阿嬌在家讀書。從此以后，阿嬌便偷偷地跟著紫橋、阿牛等人下河游泳，一個夏天還未過去，阿嬌竟然成了潛龍江里的小美人魚了。

    時間一晃，又到了初秋。一天，阿嬌、紫橋像往常一樣一前一后上學(xué)去了。私塾離汝卿家有三四里地，需翻過一座小山坳。私塾本來可以辦在臥虎壩，人口相對集中，孩子們上學(xué)很方便，先生教書也方便。但風(fēng)水先生說現(xiàn)在那個地方形似筆架，紫氣繚繞，會出人才，是個風(fēng)水寶地，因此選了此處。私塾有二十來人，多為臥虎村孩子。這天下午，私塾的先生王正堂因有點兒事情，給學(xué)生們布置了朗讀任務(wù)，然后出去了。阿嬌、紫橋等人先是讀了一遍《三字經(jīng)》，然后又讀《論語》。在人聲鼎沸的嘈雜聲中，有位叫張二卯的同學(xué)伸長脖子笑嘻嘻地看著阿嬌，卻對紫橋說：“你這個懶貓，咋這么粗心，衣服紐扣扣錯了?！卑勺屑?xì)一看，紫橋的衣服并無異樣，倒是自己花襯衣最下方的紐扣扣到左邊倒數(shù)第二個扣孔中去了。阿嬌臉一下紅了，噘著嘴兒說道：“笑人會掉狗牙的?！蹦闹獜埗鹕砼氖执笮?，并嚷道：“阿嬌今天紐扣扣錯了，明天衣服穿反了，后天衣服忘記穿了?！蓖瑢W(xué)們的眼光齊刷刷地投向阿嬌。阿嬌正在扣紐扣，一聽這話，急得怎么也扣不上。干脆不扣了，起身就要追張二卯，張二卯滿屋亂跑，邊跑邊向阿嬌張望，嬉皮笑臉的。二人在屋子里你追我趕，上躥下跳，其余人有的大聲叫好，有的交頭接耳，滿屋像炸開了鍋。

    先生突然進(jìn)來了，滿臉怒氣，滿屋聲響戛然而止，二卯、阿嬌只好怯怯地站著。先生叫別的同學(xué)先回家，只將阿嬌留下。紫橋只好在屋外等候。這阿嬌被汝卿視為己出，愛若明珠，先生也不敢怠慢，也就教得格外用心，見阿嬌這么調(diào)皮，就狠狠訓(xùn)道：“魯阿嬌啊魯阿嬌，到這里來是讀書而不是藏貓貓，你可以辜負(fù)先生父母的心，但不能辜負(fù)周伯伯對你的良苦用心……”這王先生嚴(yán)厲是出了名的，阿嬌也不敢申辯，淚眼汪汪的。等先生訓(xùn)斥完畢，阿嬌別了先生，與紫橋同路，無精打采地往家走來。

    紫橋見阿嬌不開心，一心想方設(shè)法逗阿嬌笑。紫橋道：“某一日，動物們相約開會，老虎、獅子、大象、鹿、牛等都來了，老虎提議比試一下尾巴。老虎先展示了一下，尾巴一動，風(fēng)呼呼作響，啪的一聲，一棵小樹斷成了兩段。眾動物道：‘妙，大哥有王者風(fēng)范?！又{子，尾巴也遒勁有力。接著，一只小兔子唱道：‘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沧套痰?fù)屜鹊溃骸銈兊奈舶陀纺[不堪，沒有我的靈便?！f著，便信心滿懷地甩起了尾巴。一連十次，連草都未折斷一根，眾動物都大笑道：‘兔子的尾巴長不了?！⊥米有叩靡还蔁焹号懿輩踩チ?。”阿嬌說道：“真是落井下石，老虎多威風(fēng)啊，何必拿一只弱小的兔子取笑。”紫橋一下想起阿嬌屬兔，自己屬虎，便改口道：“一日，一只狐貍想在森林里威風(fēng)一下，可是大象、野牛對他不理不睬，豺狼、豹子自己還要讓他們?nèi)?，只有兔子、野雞有些畏懼他。但這些動物都怕老虎，他就想借老虎的威風(fēng)——”話還未說完，阿嬌道：“狐假虎威，婦孺皆知。再講下去，我要成狐貍精了。不要講了吧，三句話離不開老虎，周郎才盡了?！?br/>
    紫橋見阿嬌還不開心，便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阿嬌前頭，大呼：“老虎來了！老虎來了！”然后撒腿就跑，阿嬌在后邊緊跟著。沒走多遠(yuǎn)，剛爬上一個小坡，忽然聽見阿嬌“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紫橋忙回首，只見一只三米多長、一米來高的大老虎從一塊玉米地邊竄了出來。老虎張著大嘴，露出尖利的牙齒和長長的舌頭，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紫橋。頭上的“王”字條文和胡須，更增添了幾分霸氣。前腿似乎正要從地面躍起，后腿向后猛蹬，尾巴翹得老高，渾身鉚足了力量，似乎一下子就會奔到紫橋面前。想到以前許多大人說過曾在這一帶看到老虎，還講得繪聲繪色，又見此處青山隱隱，草木茂盛，一眼望不到邊，再加之附近沒有人戶，紫橋大汗淋漓，心咚咚直跳。因見阿嬌還在后頭，紫橋立刻將目光從老虎身上移開，朝阿嬌看去，卻見阿嬌還呆呆地看著老虎，變臉變色的。紫橋跑到阿嬌身邊，抓起阿嬌的手，轉(zhuǎn)身就向前跑。路邊恰有一棵大桃樹，枝葉繁茂，碩大的桃兒幾乎紅透了。剛到桃樹下，紫橋嚷道：“快爬樹?！闭f罷，蹲下身子，示意阿嬌踩著自己的肩膀往樹上爬。都是山村的孩子，什么樣的樹沒爬過，何況是為了逃命。只見阿嬌踩著紫橋的肩膀一躍，便上了樹，隨后紫橋也上了樹。紫橋見兩人都上了樹，便稍安。聽大人們說老虎也會爬樹，紫橋又緊張起來，叫阿嬌再往高處爬些，并叮囑她抱緊樹干。然后，紫橋一手抓著樹枝，一手摘了桃子攥在手里。阿嬌雙手緊緊抱著樹干，眼睛盯著老虎，嘴里喘著粗氣，渾身不停地顫抖。

    左看右看，老虎就是不動。阿嬌說道：“老虎怎么不動?。俊弊蠘?qū)⑹种械奶易邮箘懦匣⑷尤?，“砰”，老虎頭上出現(xiàn)了一個大窟窿，桃子從老虎的頸下滾落下來了。原來，是村民怕野物偷吃玉米，做的假老虎。二人“撲通撲通”跳動的心漸漸平息下來，紫橋說道：“咱們回去吧。”二人下樹，剛往前走了幾步，紫橋又折返回來，猴兒似的又爬上那棵桃樹，摘了一個又大又紅的桃，遞與阿嬌。阿嬌頓覺口干舌燥，一邊吃桃，一邊嬌聲說道：“你這玩笑開得也太大了，嚇?biāo)牢伊?，我要告訴李阿姨去?！弊蠘虻溃骸昂妹妹茫悴粫嬖V我媽的，因為你不會叫我挨批。我去摘桃，就算是向你賠罪了?！卑傻溃骸澳悄銕胰タ纯茨侵焕匣伞！弊蠘螂S阿嬌來到老虎面前，阿嬌仔細(xì)地盯著老虎，不停地說：“這只老虎太精致了，太逼真了。我這會兒倒是不怕它，反而喜歡上它了?！毕﹃栂律剑F靄漸起，綿綿青山變得朦朦朧朧，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阿嬌只好戀戀不舍地隨紫橋回家了。

    自是以后，阿嬌愛上了老虎，每天纏著汝卿、紫橋講老虎的故事，看著汝卿家墻上的老虎發(fā)愣，或是扮演老虎與紫橋嬉戲。轉(zhuǎn)眼間，天澗縣解放了，按上級要求，汝卿把大部分房屋、財產(chǎn)都分給了村民，自己當(dāng)起了平民百姓。天方當(dāng)上了臥虎村村長，原指望也能像戲劇《白毛女》中的楊白勞那樣，好好斗斗臥虎村的這個黃世仁?？缮线厸]有批斗汝卿的意思，天方只好忍著。汝卿一家開始也忐忑不安，吃不好飯，睡不著覺，時間一長，不見有什么事，也就漸漸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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