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中等到了如此晴天霹靂,我與三哥面面相覷,四哥的臉上又換上了淡淡的驚訝。
三哥義憤填膺而起,正好碰上王略犀利的目光。三哥不得不摒棄狂躁,鄭重地對質:“安能如此?秦皇不是已有保證了嗎?”
王略滿面chun風地回答:“的確如此,然而你沒弄明白,當日賓徒侯向皇上所提三個要求是不去對燕國作戰(zhàn),善待其家族,保其名節(jié)。老夫沒有記錯吧?”
我們頓時懵然,沒想到秦國人這么善于鉆空子,的確父親的約定存在著漏洞。王略得意地笑道:“我們大秦是懂得誠信的,定會兌現諾言。燕王來降,請相信秦皇定能優(yōu)待。”
我拋開父兄教導我的冷靜,忿然而起對質道:“當日我父親明確提出要保持我大燕、我慕容家的尊嚴,不得受辱,如今這就是最大的羞辱。”
王略聽后也拋開剛才對對子的文雅,厲聲斥責:“休得放肆!你不要以為對得幾句就能居功自傲。老夫今天告訴你,統(tǒng)一天下是我大秦的長久之志,始終不渝,任何人不得阻攔。其次,你只是一個降將的兒子,不要在我大秦?;ɑü幼黠L。現在你能在此處飲酒作對就是給你賞光了!”
我此時多么想效法古之說客,縱橫捭闔,卻被三哥按坐下來。眼看著滿座賓客議論紛紛,四哥呆滯著,一言不發(fā),我才發(fā)現我們兄弟是如此人微言輕。三哥連聲向王略道歉,卻也不知該說什么其他的。
皇后莞爾一笑道:“兩位公子莫要急躁,其一,令尊確實只說了不派他去攻打燕國,也沒說不能滅燕,我們并沒有食言;其二,方今天下三分,連年戰(zhàn)亂,有多少生靈涂炭?二位公子恐怕沒有看到吧。武字怎么寫?止戈為武。大秦統(tǒng)一天下,就是讓天下的蒼生都能沐浴皇上的恩澤。還望二位公子仔細揣摩?!?br/>
三哥右手按住我,我倆無言以對。王略見勢向皇后作揖道:“老臣賀喜娘娘,四皇子果然有如皇上當年之神勇,才十八歲就能馳騁沙場,建功立業(yè)!”
皇后笑瞇瞇地回道:“宏兒能由此戰(zhàn)功,這也要感謝愛卿的教導有方。來,本宮敬你一杯?!?br/>
如此公然的慶賀深深刺痛著三哥和我,連往日里沉著的三哥都近乎怒發(fā)沖冠,卻仍然忍著。只見對面的太子、益都侯和麗棠目瞪口呆,顯然皇后和王略此招猛棋下得他們措手不及。
在皇后和王略的笑聲中,太子起立啟稟:“母后,恕兒臣還有內務在身,還望批準先行告退。”
皇后漫不經心地允諾,太子起立叩拜而別,順勢向麗棠和三哥分別作了個眼神。
麗棠父親和三哥會意,帶著麗棠和我各自起立道:“娘娘,恕臣等亦有要緊內務,望批準先行告退。”
皇后笑道:“你們是要去開小會嗎?”我們立刻緊張起來,皇后笑得更瘆人,說道:“好了,本宮不攔你們。請自便?!?br/>
我們四人隨之叩拜告退,臨走時,四哥忽而若有所冀地望著我們,卻馬上低下頭。
我們飛快走到停車區(qū),見到太子。太子見我等都到了,環(huán)顧四周無人,小聲地說:“皇后和王略秘密讓四弟帶兵攻燕,實在讓我等措手不及,此舉一舉兩得,一來燕國亡了,我等都沒了勢,二來四弟建立了戰(zhàn)功,地位上升。當今我方勢弱,諸位一定要保持冷靜,伺機而發(fā),萬不可貿然行事?!?br/>
我們點頭,三哥擔憂地問太子:“王略乃一文官,秦國最高的將領不是益都侯嗎?怎么可以與皇后隨意調動兵馬?此事秦皇知道嗎?況且,四皇子如此年輕,在下實在不敢相信他能領兵滅燕國?!?br/>
太子蹙眉而答:“這也正是我所擔憂日久的,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猝然。益都侯的確為大秦第一將軍,可我大秦人才濟濟,還有楊安、姜飛、彭晃等良將,更不用說那些像你父親一樣來自后趙、成漢、涼國等國的降將。我可以肯定,有大將幫四弟攻燕。至于父皇,我估計他應當是知道此事的,王略定會借口戰(zhàn)略需要,準那些大將自行調動兵馬,四弟隨行。成功了就把功勞算給四弟,失敗了就由那些將軍承擔后果。可謂滴水不漏?!?br/>
麗棠父親連連點頭稱道:“王丞相果然詭計多端。末將也蒙在鼓里,直到今天才知曉?!?br/>
麗棠環(huán)顧四周,連忙說:“我們趕快得出個定數,該如何辦?被人發(fā)現我們在一起,沒準給人落下聚眾密謀的口實?!?br/>
太子緊張地開始思索,飛快得出結果:“你們暫且把此消息封住,不要告知你們父親。我擔心他知道后會大怒,怨恨我朝以致嚴重后果。我想王略和皇后為了保穩(wěn)定也會將此消息封住的?!?br/>
三哥擔心問道:“可是紙是包不住火的,消息遲早會傳出去的?!?br/>
太子蹙眉而嘆道:“方今之計,也只能贊免一時了,待大局已定,再想個合適的法子告知你們父親?!?br/>
我不禁擔心起來:“前者秦皇答應父親三個條件,恐怕是看在燕國仍在,具有些許對峙的能力,才有所妥協(xié)。當今燕國一舉攻滅,恐怕燕國皇上也旋即會送至秦國,到那時候,秦皇無有掣肘,不用擔心,大可不承認與父親的約定。況且昔日的皇上也來了,這將讓我等何以自處?”
太子雙眼出神地望著我說:“依本太子看,倒也未必,誠然燕國已滅,此等皆毫無實際用處。然而,我朝向來以誠信為本,這也是王略所倡導。三個條件雖無履行之實際必要,卻能保證我秦素來的誠信,倒也不失一項有益舉措?!?br/>
眾人贊成,姑且心安。卻聽見遠處傳來開門聲,以及瞬時從門內崩裂出來的人聲。我們明白賓客也散了。太子趕快說:“宴席已散,諸位趕快各自散去。免得落下聚眾密謀的口實?!?br/>
我等會意,各自上車。忙不迭令車夫起駕,連告別都沒說一聲。
雨已經停了,寒霧氤氳。我撂下窗簾,見三哥愁眉不展。我謹慎地問:“哥,你不覺得今日那新娘很神秘嗎?她為何一直不露臉?王略還早早地讓她進洞房,不讓其與賓客過多接觸。”
三哥被我一語擊中,挑起眉毛抬起頭,眼中放出詫異的光,倒吸一口涼氣,凝滯片刻后反問我:“太子好像提到過新娘的籍貫,是哪里?你還記得嗎?”
我立刻回憶起,回答道:“太子說是燕國人,還跟我們一樣是鮮卑人。”
三哥不禁顫抖起來,用咄咄逼人的眼神看著我說:“哥有種預感,這個新娘是個細作,把我燕國情報帶到了秦國!”
如此駭人聽聞的猜測讓我不敢再想,此時車已到府,三哥囑我慎言。一起下車,作別車夫。
我們一進門就被家人圍上,八哥不忘笑問:“新娘漂亮嗎?”
我倆無心回答,三哥攥緊拳頭,蹙眉而道:“兄弟們,丞相婚禮上收到千里快報。這個快報的內容對你們是個大打擊,但是我們現在唯有面對?!?br/>
眾人立刻明白失態(tài)之嚴重,屏息凝神請三哥快說。三哥憋屈著快要揉碎的臉,終究回答出:“王略設計,秦四皇子暗中出兵,滅了我大燕!”
眾人愕然到了無以言狀的恐慌,久之六哥才冷靜下來,問:“究竟怎么回事?!?br/>
三哥嘆道:“說來話長,容回屋細敘?!?br/>
屋內,慧蘭還是禮貌地上好茶就回避。而待三哥凝重地把來龍去脈說完,滿座人只剩下了長久的沉默。
八哥鏗爾打破沉寂:“太卑鄙,太無恥了,什么禮儀之邦?什么誠信之國?三哥你去調集益都侯、太子的兵馬,咱現在就反了?!?br/>
六哥拉下他說:“冷靜點,他們鉆了父親條件的漏洞,我們現在正吃理虧!如此貿然行事,等于自落把柄于其手!”
三哥嘆道:“太子讓我們不要輕舉妄動。等燕國皇上移駕秦國時,再做打算。”
六哥忽拍案而問:“你剛才說那新娘是燕國人,我懷疑她與我們關系密切,說不定正是失蹤的獨孤夫人!”
六哥果然睿智,一語中的。我不禁回道:“新娘磕頭、敬酒時,蓋頭都有所飄起,我看到她的下巴,的確有幾分獨孤夫人的輪廓。”
大嫂聽了,側頭不忍相顧,長嘆道:“孽障啊,倘若真是如此,獨孤夫人太不守婦道、貞節(jié)了。”
八哥罵道:“這賤婦,居然先賣國又賣身!”
我順勢補充:“今日宴席上,我看四哥神色恍惚,心中已猜透三分。我想,我們不如利用四哥入手,既然他反感于其母委身王略,說不定可以一用?!?br/>
六哥立刻打止了:“九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四哥此人城府頗深,我等都未能透徹了解,不知其心里還藏了什么秘密。其二四哥向來只愛控制別人,而最忌被控于人。我們不能利用四哥阻止什么,的確只能靜觀其變?!?br/>
沒有更好辦法了,眾人只能各自散去休息,養(yǎng)精蓄銳等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