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慘白的臉抽搐了一下“都督……此事……可開不得玩笑……”
“霄弟覺得,雪是會拿此等大事說笑之人么?”
唐慕云看著她身后稀稀拉拉的人群,面色也有些不自然“末將以為,此事……還需商議……”
萬事開頭難,這個道理林霄和唐慕云都懂,他們身為武將,除卻擔(dān)任都統(tǒng)期間征收過賦稅外,半樁政務(wù)都不曾經(jīng)手過,而眼下的情勢……不止是難,還無從著手。
龍城累戰(zhàn)連年,百姓苦不堪言、流離失所,為避兵禍,十萬戶龍城百姓早已背井離鄉(xiāng),或是遠(yuǎn)走他鄉(xiāng),或是藏匿于臨近郡縣鄉(xiāng)里。
一個地方官吏才能再卓絕,若是守著一座空城,治下無民也是枉然。
此事,的確需要再作商議……
府庫是目前龍城唯一擁有完善城防的地方,雖說此時龍城屯有兩萬出云精甲,遇襲的可能性也不大,但出于謹(jǐn)慎,三位新軍主官還是將中軍幕府設(shè)在了這里。
眾將官一籌莫展,林霄皺了皺眉頭,再這樣默然不語的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不若……我等先派遣軍士分批將家眷接來?”
“吾弟所言,倒也不失為化解此難的辦法……只是……”南宮落雪為難的皺了皺眉“龍城方圓四十里,這不到兩萬戶人到此難解燃眉之急不說,我等還需為軍士們安家立戶……”
唐慕云在一旁點(diǎn)了點(diǎn)頭“若只是如此也罷……舉家遷徙,到了如此頹敗之所,恐怕軍士們心中不滿?!?br/>
“眾位將軍皆是世家出身,末將原為匪寇,自然與眾位想的不同?!彼蝿偰恼玖似饋?,林霄滿頭官司,此事才發(fā)現(xiàn),他也同南宮落雪一道回來了“末將想來,百姓之所以不愿還鄉(xiāng),原因有二。”
“其一,龍城連年征戰(zhàn),雖說此番換了刺史,但百姓們已心生畏懼,唯恐戰(zhàn)端再起。其二,此刻已過農(nóng)忙時節(jié),龍城依舊頹敗,百姓歸城無田可耕,無糧糊口,無居所以遮風(fēng)避雨,無衣衫以御風(fēng)寒,生計難為,自是不會歸城。末將以為,若是列位將軍答應(yīng)歸城百姓,歸城之日發(fā)以搶糧,料想……”
“啪!”房間大門猛的撞在兩側(cè)門板上。雨棠帶著葉靜秋闖了進(jìn)來“不成!”
“你好大的膽!中軍幕府,豈容你在此撒野?!绷窒鎏Я颂ё笫帧白笥遥⒋巳思艹鋈?!”
“慢!”南宮落雪擺了擺手示意林霄坐下“雨棠敢闖中軍幕府,定有一番見解才是?!?br/>
“不錯。”雨棠朝南宮落雪鞠了個躬“雨棠以為宋將軍所言不妥?!?br/>
“哦?”南宮落雪饒有興致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雨棠必是已有應(yīng)對之策,說來聽聽如何?”
“都督明鑒,雨棠此行,正是為解此困而來。怎知有人不識好歹,兇惡異常……”噘著嘴埋怨了兩句,雨棠方才回到了正題上去“應(yīng)對之策唯二字爾,修城?!?br/>
“修城?”眾將均是疑惑不已,這修城乃是備戰(zhàn)之措,與眼下之難,似是沒有半點(diǎn)關(guān)系。
“沒錯?!彼坪跏菍Ρ娙说捏@疑十分滿意,雨棠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就是修城,不僅如此,還需將龍城所圍再闊數(shù)十里才好?!?br/>
“等等?!碧颇皆戚p叩桌案“昨日雨棠還勸將軍停筑城墻,今日怎又提議修城?再者,眼下當(dāng)務(wù)之急乃是召回龍城百姓。修繕城墻于此毫無裨益……”
“唐將軍尚未試過,又怎知此事于召回百姓毫無裨益?”雨棠沖著唐慕云眨眨眼“雨棠提議繕城,意不在城,而在人。此舉,乃是以修城筑墻之酬,吸引龍城百姓返鄉(xiāng)……”
唐慕云聽了后微微點(diǎn)頭,不再做聲,林霄卻對此不以為然“多此一舉,若要以錢糧引百姓返鄉(xiāng),本將直接將錢財糧食發(fā)予百姓,再行減免賦稅便是。何必勞民傷財,大興土木?!?br/>
“切不可如此?!庇晏倪B連搖頭“古來身居高位者,若是想讓治下百姓過得寬裕些,都會選擇募集民夫做工的方式。兄長身為一方大員,愛民護(hù)民欲要撫民以靜固是無過,只是無論如何,不能白白授予百姓恩惠。尤其是不能因為府庫充裕,便免了他們的稅賦?!?br/>
“如此虛耗時日這又是為何?"林霄瞟了雨棠一眼“若是道不出個中緣由,縱使有都督應(yīng)允在先,本將也決不饒你沖馳中軍之罪。”
林霄橫眉冷目,雨棠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歪著腦袋沖他炸了眨眼”官府向百姓所收之賦稅,乃是國之命脈,兄長若因一時之府庫充裕,便自作主張免了賦稅不算,還發(fā)放錢糧以求收買人心,那百姓們又會如何?“
”能如何?自然是感激涕零,重歸龍城,爾后……“林霄說道這突然頓住,臉上的神色也有些不自然“消息一經(jīng)傳開,四地百姓便會蜂擁而至,各地總督勢必不允,屆時天下大亂……”
“兄長聰慧,一點(diǎn)就通呢?!碧鹛鸬男α诵Γ晏睦^續(xù)講道”不光如此,人心不足,兄長頭次將府庫錢糧發(fā)于百姓,免去賦稅,百姓們自然是感激涕零,恨不能為兄長立生祠日日祭拜,到了第二次,興許百姓們依舊會心懷感念,可再三再四呢?設(shè)身處地想上一想,若雨棠是兄長治下的農(nóng)夫,恐怕也會覺得此般恩惠天經(jīng)地義,可府庫之中錢糧再充裕,沒有賦稅,也是無源之水,到了府庫空虛,軍士們那不上糧餉之時,兄長再欲抽取賦稅么……“
雨棠沒有再往下說,在座列位都不是什么愚鈍的人,只不過是還未適應(yīng)從治軍到治世的思維轉(zhuǎn)變罷了,如今稍稍那么一點(diǎn)播, 他們很快便理解了雨棠的用意,這其中倒時沒有什么太大的學(xué)問,只不過是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罷了。
君王擁有天下,將治理天下的權(quán)利分出一部分來,交給自己的臣子。為人臣者為百姓提供土地,對他們進(jìn)行保護(hù)和管理,而百姓又將其所得按照官府的要求,抽出一部分,作為稅賦交還給官府作為回報,這便是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
林霄免除并州稅賦,先不說日后再行收稅的事,就單說這一舉措帶來的影響,便讓人不寒而栗。今天,并州刺史免除了并州稅賦。明天,九原百姓便會想讓南宮落雪免除整個西北道的稅賦,后天呢?再往后呢?劉安云和南宮業(yè)這些總督是不是也會被逼減免稅賦?
各地總督諸侯自然是不會同意的,如此一來,豈不是不用他人叛亂,大齊王朝自己便先垮了?所以各地官員只得強(qiáng)行將減免賦稅之事壓下,并嚴(yán)令禁止治下百姓離鄉(xiāng),久而久之,百姓與官府勢同水火,那便是亡國之兆。
“難怪老父日日夸贊雨棠聰慧……果然聰慧過人,見識廣博。”南宮落雪看向雨棠的眼神中多了些許贊許“我還道為何老父終日修城設(shè)屯,今日方知其意在此,可笑那些個大家名士為此冷嘲熱諷,說他窮兵黷武,荼毒蒼生。吾弟,我覺雨棠治世只能在我等之上,不若就暫依雨棠之策行之,何如?”
林霄微微頷首“末將,謹(jǐn)遵都督之令。”
“不?!蹦蠈m落雪搖頭道“此處,乃是并州所轄之地,事事,皆須聽并州刺史安排。刺史大人,此策如何?”
“也無他法,既是破而后立,便暫且按此策行之,以觀成效吧??墒恰热舭傩找琅f不肯歸城,我等該如何應(yīng)對?”
“應(yīng)對之策,唯二字爾,只是不知兄長……”
林霄聽雨棠言語間略有遲疑,便擺了擺手“但說無妨?!?br/>
“應(yīng)對之策便是強(qiáng)征。”
“強(qiáng)征……”雨棠的應(yīng)對之策,讓在座眾人為之色變。
像林霄和唐慕云這等出自將門的將官,大多還是有些傲氣。此等萬世詬罵之事,放于此前,他們自然是不屑去做的,畢竟人非圣賢,豈能無欲無求,這些人武藝通達(dá)胸懷韜略,久居高位,更是心高氣傲,所求便是流芳千秋,垂炳萬世。
林霄此刻有些猶豫,他雖曾說過:為報家國,此身尚所不惜,何惜名節(jié)。
可他也記得先父所囑。
“我們林家,還從未有過殘暴的名聲。”
而今,父親骨肉未寒,豈能行此天怒人怨之舉?
一旦強(qiáng)征民夫,這龍城治下二百余里,又會有多少至親離散,家家戶戶,牽衣頓足攔道而哭,那便真是應(yīng)了雨棠戲言,武威所至之處,車轔馬蕭滿目憂,悲震云霄萬苦愁……
“將軍,何故發(fā)愁?”
“無事……”林霄抬頭看了看唐慕云“本將不過是在想,如何安置所征民夫罷了。唐將軍,可否勞你查驗一番龍城府庫內(nèi)尚余錢糧幾何?”
“魏武軍歸還銀兩之時,下官曾差人查驗過,府庫內(nèi)尚余錢三十萬貫,紋銀二十萬兩,余糧三萬石?!?br/>
宋剛不由咋舌“龍城累戰(zhàn)連年,府庫竟還如此充裕,實屬難得。”
林霄沉思了一番之后,下定了決心“雨棠,依你看來,這府庫之中所存銀錢可堪一用?”
“自然是不夠,龍城乃四地商賈通行之要地,存銀眾而積糧寡,不過此事并無大礙,糧食不夠,兄長大可向所轄各縣征調(diào)便是,再者,府庫內(nèi)所存銀錢尚屬充裕,也可差人自他地買入糧食,以做應(yīng)急之用,不過現(xiàn)今還有一個難題……”雨棠撓了撓后腦勺“龍城府衙早已殘破不堪,其間戶籍存案早已遺落,若無戶籍可查,此事萬難……”
雨棠平日嘻嘻哈哈慣了,冷不丁看她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宋剛不由有些好笑 “雨棠莫慌,宋某有一人,可解此難?!?br/>
雨棠歪著腦袋看了看宋剛“何人?”
“晉陽令?!?br/>
眾人異口同聲 “晉陽令?”
“不錯,正是晉陽令?!彼蝿傉J(rèn)真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此人姓靳,名海輝。乃是卑職昔年同窗,卑職數(shù)月前曾接到其來信一封,才知他早已出仕。”
“但凡府衙,戶籍便有刻本以備,若能尋得此人,此難便可迎刃而解?!蹦蠈m落雪任九原都統(tǒng)數(shù)年,事無巨細(xì),自然對其間事物了若指掌,她急切的敲了敲桌子“宋將軍可知此人現(xiàn)在何處?”
“此人……”宋剛神色有些猶豫,但是面對著眾人逼問的目光,他也只得硬著頭皮答道“此人……此刻真在晉陽城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