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本章免費)
四點半，一個壯實的男青年從西邊走過來，徑直走到肖巧娘攤位后邊，坐在條桌一側(cè)，好象事先定好要吃肖巧娘胎的釀皮。這讓肖巧娘心存感動，微笑著問道：“吃熱的還是涼的？天冷，我給你熱一熱吧？”
“不用熱，就吃涼的?！蹦星嗄晷χf：“我的下水好，別說是釀皮，就是生鐵，吃下去也能消化?！?br/>
肖巧娘切一張釀皮，抓進碗里時，又放回切板上，提暖瓶倒了半碗開水，燙涮一下，倒入洗碗盆，才將釀皮盛進碗里。男青年的話只能當(dāng)笑話聽。做為攤主，要盡量讓顧客吃得稱心。
男青年三下五除二吃完釀皮，餐巾紙擦了嘴，點一只煙，說：“老板娘，你在民生街賣釀皮有六七年了吧？”
“九年了?！?br/>
“早幾年見你跟一個留胡子的老人一起出攤，他是你什么人？”
“是我父親。我這釀皮攤，原是父親的，父親教會我做釀皮，帶我賣了幾年，就把攤位讓給我了?！贝蛄恐星嗄?，“聽你的話，幾年前吃過我的釀皮?！?br/>
“我是這條街上的居民，在四號院里住著，上下班從你的釀皮攤前經(jīng)過，也吃過你的釀皮?！?br/>
肖巧娘仔細打量男青年，問：“你是不是姓田？”
“你怎么看出來的？”。
“經(jīng)常有個老漢在我攤位后面雜貨鋪窗臺上曬太陽，跟你長的像，他是四號院的，姓田，我就猜你姓田?！蹦星嗄晷α耍骸澳鞘俏覡敔?，我叫田壯”，頓時對肖巧娘有了信任感，問道：“父親的攤位讓你經(jīng)營，要不要轉(zhuǎn)讓費？”
“父親最初開設(shè)攤位交了三千元攤位費。父親讓我經(jīng)營只要了他當(dāng)初交的三千元。要是給外人轉(zhuǎn)讓攤位費已經(jīng)漲成一萬元了?！?br/>
哦。田壯吸一口煙，沉思一陣，“你一天能賣出多少張釀皮？”
“旺季里多半天能賣完五十張，淡季里，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只賣出去十幾張?！?br/>
“賣釀皮能不能掙上錢兒？”
“這叫我怎么說哩，小本生意，賣的是地方特色小吃，說掙吧，掙不下大錢兒；說不掙罷，又能多少掙一點。你吃過釀皮就知道，去年一張釀皮賣四塊，一張切兩碗。今年一張釀皮漲成五塊，可清油、面粉也漲價了。主要是我們?nèi)耸稚伲〈蛐◆[成不了大氣候。莫家街姓穆的賣釀皮，雇了些人手，據(jù)說一天能賣出去五六百張，把光陰掙下了?！?br/>
“你這釀皮，一斤面粉蒸幾張？”
“三張就嫌薄了。人家用扁盆燙的白釀皮，一斤面粉能出四張?！?br/>
田壯沉思著抽煙，片刻又說：“民生街上凡是吃了你釀皮的，都說你的釀皮味道好，味道好的原因在哪兒？”
肖巧娘盯住田壯看了一陣，“你問得這么詳細，是不是也想賣釀皮？”
田壯笑了，“我只是問問。單位改制，鬧不好要叫我下崗。下崗干啥哩？在單位我是食堂白案炊事員，抓面抓慣了，想來想去，做饃饃賣釀皮最順手。”
“你打算在哪兒賣？”
田壯笑了，“我才謀算哩，還沒想到這一層?！?br/>
肖巧娘說：“看你是個實誠人，我把該說的都說給你。人們吃釀皮其實是吃調(diào)料。調(diào)料好，味道自然好?？膳湔{(diào)料各有各的配法，所以一家一家的釀皮就有了差別。”
田壯的表情殷切起來，扔掉煙頭誠懇地說：“要是我賣釀皮，配調(diào)料要注意什么？”
肖巧娘笑了，“這我不能說，我的釀皮吃的人多，全憑我的調(diào)料。再就是釀皮的軟硬要掌握好，按時下的話說，這是我的商業(yè)機密，不能告訴別人的。”
田壯笑著說：“我理解，我理解?！逼鹕硐蛐で赡锔读巳龎K，說：“別找了。”快步離開。走到四號院門口，聽見有人叫道：“表哥!表哥!”是表弟伊承宗的聲音?；仡^，看見伊承宗的夏利出租車停在街口一角的人行道上，伊承宗推開車門從車里站出來。
田壯橫過街道走到車前，“這地方不準停車，你不怕罰款？”
“沒事!”伊承宗靠著車門給田壯讓煙，“是老柴讓我停這兒的，誰敢罰我的款？”掏出打火機給田壯點煙，自己也點了一支。
老柴是交警五支隊副隊長，為公為私常用伊承宗的車。伊承宗有恃無恐，對田壯說：“老柴有個朋友住在一號院里，這朋友的老婆喜歡寵物，老柴弄了一條京巴，送到朋友家去了?！?br/>
“你在等著老柴？”
“不等不成，老柴是惹不起的人物?！?br/>
“那你等著，我就不把你往家里讓了?！碧飰颜f著扭頭走開，被伊承宗揪住后襟，“你還想不想找對象？”很嚴肅地問道。
“怎么不找？總不能一輩子打光棍?！?br/>
“我聽表姐夫說，別人給你介紹好幾個對象，你都不肯見面?！?br/>
“不去見面不等于不找對象。怎么，你也想給我找一個？”
“我們車隊有個開車的，也是離了婚的，沒有小孩，各方面的條件跟你適宜，想不想見一見”
“長得怎么樣？”
“還行，一米六五的個頭，五官也端正?！?br/>
“能不能比得上邱慧敏？”
“比邱慧敏低一點，皮膚也沒邱慧敏白，眼睛稍微小一點，可頭發(fā)比邱慧敏的長?！?br/>
“算了吧！多謝為我操心。”田壯轉(zhuǎn)身要走，又被伊承宗拉住，“表哥，不是我多嘴，你得先把自己掂量清了再掂量別人。邱慧敏為啥跟人跑了？還不是嫌你是個炊事員，掙不了大錢，配不上她，難道你還想來個邱慧敏第二？”
田壯被揪到疼處，沒好氣地說：“你懂什么？”掙脫表弟的拉扯大步走開了。
繳了一萬入股金，田壯心里并沒踏實。僧多粥少，無聲的競爭在暗地里進行。人緣和造化有時候要比工作態(tài)度更起作用。他一個食堂炊事員，從工作開始只想著如何把飯菜做可口，讓上灶職工們滿意，沒顧上與領(lǐng)導(dǎo)建立關(guān)系。說起造化，他自知一個炊事員，如同一粒隨水漂流的草芥，遇上小小的漩渦，不是被淹沒就是被漩出流跡，干死在岸邊。單位改制無章可循，邊摸索邊進行。尊重事實成了最公平也最必要的措施。事實是什么？人多崗位少。精簡機構(gòu)，撤消的第一個就是食堂。擁擠在營銷第一線的，多是好臉蛋，好腰身的年輕女子，誰還稀罕一個一身肥膘又口禿言短的男人？田壯失眠兩個晚上，想了兩條退路：一是發(fā)揮炊事員善于調(diào)弄面菜的長項，賣地方風(fēng)味小吃。二是托靠田偉在山東威海尋個打工活兒。去那邊碰運氣，能甩脫煩人的婚姻問題。他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父母并說服他們，面對一座被人們擁塞不暢的小橋，跟著擁擠不如脫了鞋襪涉水過河。
孔秀一人在家，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見田壯不到下班時間回家來，不解地問：“怎么回來了？”
“聽人們私下說，食堂要撤，幾個炊事員想不通，找領(lǐng)導(dǎo)講理去了，要停做晚飯，逼那些在食堂吃飯的單身職工找頭頭提意見，讓頭頭明白撤消食堂的決定是否合理?！碧飰呀o自己倒了一杯開水，坐在母親對面“我心想撤消食堂是早晚的事，找頭頭評理不會有結(jié)果。不如盡早抽身，自己想辦法。”頓一下，想把謀劃賣釀皮，下午去釀皮攤打探情況的經(jīng)過說給母親。轉(zhuǎn)念覺得這事還沒想明白，萬一行動不了，會被母親認為他遇事沒前沒后抓不住頭緒，便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對發(fā)愣的母親說：“阿媽，你說，今晚上吃啥，我去做飯?！闭f著脫外衣挽袖子。長年在食堂為別人蒸饃饃揉面片，早想為家人展示一下手段。
孔秀伸臂扯住兒子衣角說：“你先坐著，我問你個事兒？你們單位去年年頭上歿掉的康師傅是不是胃癌？”
“嗯。”田壯應(yīng)著，小心起來?？祹煾凳鞘程美镔Y格最老的紅案師傅。田壯學(xué)的雖然是白案，卻在康師傅親授下學(xué)了不少的紅案技藝。
“你跟康師傅一起上班多年，你說，康師傅從得病到去世，前后多長時間？”
“起頭聽他隔三岔五說胃疼，見他一把一把地吃藥。前年春天或是大前年冬天，診斷是萎縮性胃炎，住了一陣醫(yī)院，后來說好了，再后來又猛乍乍地不成了，說到了胃癌晚期。家里人要給他做手術(shù)，他死活不做，不到半年就死了。前后算起來，三年的光景。”說到這里頓然想起母親時不時胃疼，一次一次的看病吃藥，明白了母親提說這話的用意，收口已晚，便裝出不在意的樣子說：“人歿了快一年了，提他做什么？你坐著，我去做飯。”又被母親撕住后襟，“你別急著做飯，聽我說，今早跟你大大、田英去了醫(yī)院，醫(yī)生檢查懷疑是萎縮性胃炎，建議做一次胃鏡檢查，你大大吃不準胃鏡該做不該做，叫上田英去醫(yī)院找熟人咨詢?nèi)チ?，你說，這胃鏡做不做？聽人說，做胃鏡得二百多元?！?br/>
“阿媽，做胃鏡是為了把病診斷清楚，這錢該花就得花。”田壯努力克制心里不祥的預(yù)感，免得從臉上顯露出來?！鞍專銊e聽風(fēng)就是雨，得萎縮性胃炎的人多的是，我們公司那個姓唐的副經(jīng)理，得萎縮性胃炎十幾年了，犯病時吃藥打針，不犯病照樣是半斤一斤地喝酒，哪一次不把自己往死里灌，還不是好好的，聽唐副經(jīng)理說，一般的萎縮性胃炎，吃一兩個療程的藥就能大好。他是戒不了酒，才拖得時好時壞的。阿媽你又不喝酒，怕什么？”
孔秀驚惶的神色淡了下去，“我是怕醫(yī)生診斷錯了。今早給我看病的是個年輕醫(yī)生，剛從醫(yī)學(xué)院畢業(yè)……”
田壯打斷母親的話，“你別胡思亂想了，小寧的姑舅哥是大醫(yī)院的內(nèi)科專家，等阿大他們咨詢回來，再說下一步的事。明天我領(lǐng)你去藏醫(yī)院看病，聽人說，藏醫(yī)藏藥治萎縮性胃炎一把抓?！?br/>
孔秀從兒子嘴里聽到了希望，笑了，“真能把病一把抓了，就再好不過了?！弊焐线@般說，心里仍舊吊著一團疑懼，不知男人會帶來什么消息。
六點鐘，田成功、田英回來了。
孔秀問丈夫：“小寧的姑舅哥怎么說？”
不及田成功開口，田英搶在前面說：“聽我們詳細說了你的癥狀，他說胃潰瘍的可能性最大，建議做一次胃鏡，確診后及早動手術(shù)，如果住在他們醫(yī)院，他請醫(yī)院最好的大夫給你主刀，保證手到病除。”
孔秀見女兒說得竹筒倒豆般利落，說：“要是做胃鏡做出是潰瘍，我就不怕了，聽人說，五號院一個歲數(shù)跟我一般大的女人，得胃潰瘍二十幾年，動手術(shù)把胃切除了四分之三，如今還活得好好的?！?br/>
田英蹲在母親腿前，對手捧住母親臉頰說：“這就對了，我真為阿媽自豪！”說話間有意無意地掃了田壯一眼，田壯發(fā)現(xiàn)田英眼里隱著深深的憂慮。
趁田英去廚房燒開水的工夫，田壯走進廚房壓低聲音問道：“你給阿媽說的都是真話？”
田英往廚房外探一眼，壓低聲音說：“醫(yī)生檢查后背著阿媽給我跟阿大說，他觸摸胃部發(fā)現(xiàn)有一個包塊，雞蛋那么大，懷疑是腫瘤，要我們盡快做胃鏡檢查確診，真是腫瘤，還得做活組織檢驗，以確定是惡性還是良性?！?br/>
田壯灰了臉愣愣地站著，心里說：真是禍不單行吶！
“別這么垂頭喪氣好不好！你是家里的頂梁柱，遇事像霜打了的茄子，這家還有啥指望？說不定檢查出來是個良性瘤子，你得振作點?！碧镉⑦呎f邊往暖瓶灌開水，單手提著24公斤鋼精壺，壺身搖晃，壺嘴流出的滾水偏出暖瓶口，濺落到地上，騰起一片熱氣。
田壯說：“你別在我眼前裝硬氣，看你灌水樣子，心里比我還虛?！?br/>
田英把鋼精壺咚在放在地上，“人家提著費勁，你不主動把開水灌上，還說風(fēng)涼話?！笨恐鴱N柜，把閃出淚光的眼睛調(diào)向窗戶。
田壯提壺灌水，“我沒法兒振作，眼看要下崗，心里亂得啥是的，又遇上阿媽這檔子事，要是不好的病，別的不說，單就住院手術(shù)化療的費用，能把一家人整冰，幾輩子休想翻身。”
田英用手指揩著眼角，“沒法振作也得振作，你得把這個局面撐住，心里再亂也得裝出沒事的樣子。只當(dāng)阿媽得的是胃潰瘍，能好的病，阿媽才能心寬。”
“壯壯，英英，有話來房里說，鉆在廚房里唧唧咕咕地搗什么閑話！”田成功大聲叫著，并把閑話兩個字咬得很重，有意讓孔秀覺得兩兄妹背著他們不是在談?wù)撍牟∏椤?br/>
田英高聲回道：“有人給哥哥介紹了一個臨時工作，我給哥哥介紹那邊的情況呢?！碧飰驯闾岣呗曇粽f：“其它條件都沒說的，就是工資給的少了點，要我去，得跟這邊的工資一樣?！蓖镉⒆叱鰪N房。
孔秀審視著兄妹的表情，劈頭問道：“給多少工資？”
田壯猝不及防，脫口應(yīng)道：“八百元?！?br/>
“八百元？八百元還嫌少，這邊你不是才拿七百多一點？”
田壯發(fā)覺失言，臉脹紅了，可巧，像解救他似的，電話鈴響了。
田英提起話筒聽了幾句，把話筒交給父親。田成功嗯嗯呵呵地應(yīng)了幾聲，扣下話筒對孔秀說：“老三家又吵架了，我得過去一下?！彼麤]時間也沒心情把聽到的話說清白，只對田壯說：“你跟我一起去?！?br/>
父子倆穿上外衣急急離去。
開門的孫雅萍板著黑灰的臉，拉開房門就背過身子，把頭發(fā)蓬亂的后腦勺對著欲要進門的田成功。田成功真想扭身回去，打電話叫他來，是為了看她難看的臉色？也虎著臉走進房里。
大間地上全是瓷碗的碎片，間雜著菜葉面湯，一片狼藉。茶幾上擺著醋壺，辣缸，幾雙紅筷子。田成才氣鼓鼓地坐在沙發(fā)中央，瞪眼瞅著廚房門口的田健。田健嘴上叨一支煙，斜眼冷看著進來的伯父和堂兄。
火爆的氣氛，田成功估計父子吵架大約由吃飯引發(fā)，不好直接入題，佯裝從容地問田成才：“阿大呢？阿大不在家？”目光卻在質(zhì)問田成才：什么了不得的事，臉紅脖子粗的！
沒人回話。田成功推開小房間的門，父親靠床頭斜在單人床上，也是一臉的黑霧。重新拉上小間房門，繞過腳下的碎瓷片和粘在地上油綠的菠菜，坐在沙發(fā)一端，沒好氣地說：“是不是嫌日子過得太舒坦了，把這么好的菠菜菜碟往地上扔。”給田壯遞個眼色，田壯去廚房取來鐵簸箕、掃帚，要打掃地上的碗渣菜葉，卻聽孫雅萍說：“田壯別掃，讓這些破爛就這么放著，好端端的家眼看要爛散了，誰還稀罕幾個破碟子爛碗！”
田成功聽出孫雅萍話里有話，避開這帶刺的話頭對田成才說：“叫我來，是為了看你們的臉色聽你們的斜話？你要不出聲，我就走了。我家里也有一攤子亂事哩，沒心情管你們這些爛事！”
沉默了一陣，田成才噎聲噎氣地數(shù)說起來。
原來，矛盾出在吃飯中間。孫雅萍把醋壺、辣缸，油熗菠菜菜碟擺上茶幾，對坐在茶幾一頭小方凳上的田健說：“你把筷子擺上，我去舀飯。”
田健接住母親遞過來的一抓大紅竹筷，大頭朝下在茶幾上墩了兩下，把第一雙擺在爺爺面前，第二雙放在父親面前，第三雙擺在母親要坐的位置前面，最后給自己放了一雙。這時，孫雅萍一手端一碗面片進來，把右手一碗放在田成才面前，左手一碗放在田健眼前。轉(zhuǎn)身時，見田健把碗推給了爺爺，就忍不住說：“這一碗是給你舀的，端給你你吃就是了，顯啥能哩！”
田健沒好氣地說：“你們從小教育我們要尊老愛幼，飯端來我讓爺爺先吃，怎么是顯能？”
孫雅萍瞪著眼說：“剛開鍋的面片硬，先舀給你，是你年輕牙口好。你爺爺牙口不好，等面片在鍋里多煮一會兒再舀，一會會時間，餓不著你爺爺?shù)??！?br/>
田健發(fā)現(xiàn)爺爺臉上走了色，說：“一會會時間餓不下爺爺，也餓不下阿大，餓不下我，干脆等面片煮爛了大家一塊兒吃?！?br/>
“你說的這是啥話？！”田成才狠聲質(zhì)問兒子，他不想讓事態(tài)擴大，需要彈壓一下。
“說的是好話！”田健操筷子搛一垞菠菜放在爺爺碗里，“爺兒，我記得你的牙多半還在嘴里，對付一碗素面片不會有問題。你吃，等吃了這一碗，鍋里面片就煮棉了?！?br/>
孫雅萍看出兒子故意跟她過不去，翻一下白眼對田成才說：“你聽聽！你兒子說的這是啥話？我想的是好心，等面片棉一些再舀上來，他卻不依不罷的，要覺得這個家里圈不下，趁早兒尋個圈下的地方去，我也少耐耐活活地伺候！”
“別急！走是早晚的事，現(xiàn)在還不到走的時候?！碧锝〔倨鸫讐赝鶢敔斖肜餄采宵c醋，“爺兒，你只管吃你的飯，只當(dāng)阿媽在唱歌兒，受聽不受聽反正總是一個調(diào)兒。”
田壽操起筷子，撈一片面葉送進嘴里，沒情沒緒地嚼著。他真想摔下碗筷走開，可孫子的陣角需要他把守。
這時，孫雅萍又端上碗來，一手一碗，拇指扣住碗口，中指托著碗底，把右手一碗送在田健眼前，要兒子接碗，不料兒子眼望著爺爺出神，沒有接碗的意思。孫雅萍忍不住火火地說：“碗都不想接，是巴望我喂你不成？”
田健這才回過神來，慌忙伸手接碗，慌忙中碰歪了母親手上的碗，面湯灑出碗口，從茶幾上濺起來，濺在孫雅萍腿上。孫雅萍原本氣不順，這下無疑于火上澆油，單手往茶幾上放碗，又把面湯倒在茶幾上。顧了右手，左手的碗傾斜著灑出湯來，索性往茶幾上一墩，墩得力重，一碗翻倒，滾下茶幾摔成兩半，面片白花花糊了半地。田健明知母親失手，卻又氣憤母親的惡劣態(tài)度，用陰陽怪氣的腔調(diào)說：“這樣摔碟子拌碗的，傷損了東西還不得由你掏錢再買？”
氣急的孫雅萍順著兒子的話茬說；“我家里的碗盞摔也由我，買也由我，沒你說話的份兒！看你們一個個不得濟的樣子，我恨不得把這個家給砸了，落個清靜！”
田健居然拍起巴掌來，“行呵，阿媽！你真有點不破不立的氣慨！這破家別說你煩，我早煩透了，給！”拿起油熗菠菜菜碟，送到母親眼前，“繼續(xù)摔，想摔啥只管說，我給你送到手上。”
孫雅萍揮臂從上拍下來，啪！菜碟被拍到地上，清脆地裂成碎片，碧綠油亮的菠菜雜在白花花的面片中間。
“還摔什么？小碟子小碗摔得不解氣，我把電視機給你。”田健起身朝電視機走去。
咚的一聲，田壽把手里的飯碗使勁墩在茶幾上，半碗面片從碗口彈起有半尺多高，白雨般濺落在茶幾上下。田壽超常的憤怒舉動發(fā)出的這聲巨響，像驚堂木擊案，發(fā)生了威懾鎮(zhèn)壓的作用，被氣惱弄糊涂的孫雅萍、田健一下子清醒過來，怔望著田壽，空氣凝固了。田壽用顫抖的雙手拄著茶幾吃力地站起來，眼里噙著淚水，顫顫巍巍走進了睡覺的小房間，呼地關(guān)死房門。田成才像從惡夢中醒來，心驚肉跳地掃視老婆、兒子。像在努力辯認兩個有點面熟的生人。許久，抓起電話話筒。眼前的局面，只能靠有權(quán)威的局外人才能扭轉(zhuǎn)平息。田家家族中，有威信的當(dāng)數(shù)田成功。
聽了田成才的這番表述，田成功也是一肚子雜氣。他明白，這次家務(wù)糾紛的誘因，八成還是父親元旦前夜那件事。多疑刻薄的孫雅萍一向把耳朵伸得長，估計聽到了什么流言，不好直白，就借故發(fā)泄自己的不滿。他氣父親七老八十做出不體面的事，惹得家里人欲說不能，欲罷不休。他氣田成才三棒子打不出一個響屁，由著婆娘兒子在父親面前撒野弄潑，聽之忍之壓不住陣腳；他氣孫雅萍容不得一個老人，指桑罵槐成心要把父親氣出家門而后快；他氣侄兒田健好高騖遠，大事做不了小事又不肯做，憋了一肚子悶氣無處發(fā)泄，找茬兒給父母親出難題找麻煩。氣歸氣，惱歸惱，田成功心里再明白不過，清官難斷家務(wù)事，做為自家人，他既不能當(dāng)著兄弟和小輩的面數(shù)說父親的不是，也不能丟開父親的責(zé)任指責(zé)兄弟和兄弟媳婦。能說的，只有田健?？商锝∈菫榱司S護爺爺才與母親斗嘴斗氣的。只說田健的不是，難叫侄子服氣。最好的辦法是避實就虛，來它個稀泥抹光墻，蘿卜兩頭切。便拿出長輩的威嚴對田健說：“年輕輕的不想著尋點事做，整日悶在家里，心里不暢快，就尋茬兒給大人添亂。今天你阿大把我叫來，我不說誰對誰錯，家務(wù)間，說不清誰對誰錯。我只想問你，對今后有何打算，想不想找個事干？”
田成功威嚴又不失溫和的態(tài)度和語氣無疑于一劑催化劑，室內(nèi)凝結(jié)的氣氛有所松動。田健垂頭吸煙思謀回話的工夫，孫雅萍取來簸箕、掃帚，清掃滿地的碎瓷面菜，又用拖布拖盡了粘糊的面湯。等母親收拾了地面，田健把煙屁股按在煙灰缸里，滿臉憂怨地說：“不是我不想做事，是社會不給我做事的機會。我知道今日尋茬頭說斜話不對，可阿媽……”
“你阿媽是被你氣急了才發(fā)脾氣的?！碧锍晒σ乐怪秲喊言掝}扯到爺爺身上，急忙截斷侄兒的話。難說的事最好別說。父親做了不該做的事，讓老三兩口有了口實，為推說贍養(yǎng)義務(wù)而興風(fēng)作浪?？筛赣H畢竟是父親。為了把那件不光彩的事徹底壓住不再擴散，他考慮要改變父親在三個兒子家輪流過活的安排。如何改，是下一步棋，今天不能走。于是說：“今后再不能給大人添亂，既然知道尊老愛幼，也就該清楚爺爺、父母親都是長輩，都應(yīng)該尊重，現(xiàn)在就業(yè)這么難，想一下子找個稱心的工作是不可能的。依我說，好歹尋個事做，掙多少錢不說，只要心情舒暢就成。一邊做著，一邊再找稱心的工作。如今不像往昔，分在那個單位跟定住了一樣，不許挪窩?，F(xiàn)在講的是人才流動，又都是聘用制，雙向選擇，憑你的身體條件，總能找個合適的工作?！?br/>
坐在廚房門口一直沉默著聽父親說話的田壯說：“我今日想了個主意，萬一單位真要我下崗，我就尋個攤位賣釀皮，要不賣饃饃面條，到時候我倆合伙?！?br/>
田健笑了：“虧你想得到！大老爺們賣釀皮饃饃！西寧市一個老穆，就把賣釀皮的生意做到頭了，再跟著折騰，只能掙點人家顧不上掙的零碎錢兒。”
“那你想做啥，當(dāng)市長還是當(dāng)省長？”田成才不陰不陽地插了一句。
田健對父親瞪起眼睛，“你該問問田家的先人，墳上有沒有這樣的脈氣？”
田成才無言以對，噎得咽了幾口唾沫。
“你想做啥？說出來我聽聽?！碧锍晒φf。
“反正有些事我不想做，上星期一個朋友給我介紹工作，說‘夢之夜’娛樂廳招保安，問我去不去，說老板是他鐵哥，他開口準行。我說我做不了那種工作，沒去。”
“對！”田成功用肯定的語氣說：“這一點我跟你們想法一樣，那種地方錢給的再多，也不能去！”
孫雅萍對田成功說：“他達達你聽見了吧？這樣的事他從來不給我說，要不是你今天問，我還不知道有這么回事哩?！睗M眼憂怨地望著田健。
“大概是覺得不適合做，沒顧得給你說?！碧锍晒橹秲恨q解，也防止孫雅萍借題發(fā)揮。
“哼！倒底是沒顧得說還是不想給我說，我心里一本帳！田家的老子也罷，小子也罷，都把我當(dāng)做多余的人，要不是我長著眼睛長著耳朵……”
“你別嫌賣釀皮是小買賣?！碧飰迅呗暟言掝}岔開了，“我今日做了市場調(diào)查，只要經(jīng)營得好，地段好，一月掙千兒八百不成問題。老穆賣釀皮能發(fā)，我不信我們發(fā)不了大財還發(fā)不了小財?！?br/>
“那你就等著發(fā)小財吧，反正賣釀皮的事我不想做。整日扎著個圍裙，油漬漬地伺候那些緊嘴婆娘，沒勁！”田健說著給田壯扔了一支煙。
田壯欲要爭講，被父親使眼色制止。田成功說：“我倒有個臨時的主意，是怕田壯下崗一時找不到活兒，臨時做一做，免得失落?！?br/>
“什么主意？”田成才，田壯，田健異口同聲地問道。
“眼看要過年了，我聽人說過年賣對子挺賺錢的。那些批發(fā)了對子、財神門神福字的，年前十幾天，能掙兩千多。田健要是樂意做，我有個門路，叫你批一些比市場上便宜的對子，掙它個一千兩千，也好寬寬展展地過年。”
田健笑了：“你說的是劉老師吧！叫劉老師寫對子我去賣？”
田壯興奮起來，對田健說：“我賣釀皮也得等到下崗以后，年前這些日子閑著沒事，我倆賣對子吧，掙幾個錢兒過年?！?br/>
田成才夫婦贊同田成功這個建議。田健沒明確表態(tài)，卻也沒拒絕。當(dāng)下決定，由田成功與劉方商定賣對子收益的分成，如雙方樂意，批發(fā)幾刀紅紙叫劉方書寫對聯(lián)，小年一過就上街叫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