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柳余醒來時, 還有些恍惚。

    大殿整個都暗了，只剩下幾盞幽幽的壁燈，虛空中無數(shù)星球以一種固定的軌道在默默旋轉(zhuǎn)。

    她仰著脖子看了一會。

    “在看什么？”

    身后傳來淡淡的聲音。

    “我在看……這世上有沒有一顆水藍(lán)色的星球, 星球上也許還長了一只公雞。”

    “很有趣的想法?！?br/>
    柳余一愣，散漫的意識立刻清醒, 回頭, 卻發(fā)現(xiàn)神座之上的人還未離去。

    他正支著額頭, 安靜地看著她。

    狹長的眼皮微斂, 長長的睫毛如豐茂的水草。

    水草下，一汪綠眸清淺。

    “您還在？”

    她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驚訝。

    “為什么是一只公雞？不能是螳螂，兔子，或者別的什么嗎？”

    他答非所問。

    “沒有為什么。”

    柳余閉上了嘴，拒絕交流這個問題 。

    她站了起來：“天色不早，我該回去了?！?br/>
    臺階上睡了那么久, 身體居然沒有感覺到不適。

    “那你忘了你的任務(wù)。”

    神座上的人突然開口。

    “任務(wù)？”

    柳余想起昨夜當(dāng)時的話。

    “他什么會愛你？”

    “一個狡詐之徒?！?br/>
    “……伴在我身邊，直到我找到原因，或者直到……我厭棄你。”

    她保持了一抹微笑：

    “我明天還會再來?！?br/>
    “不，不止?！?br/>
    神走下神座，向她走來。

    白色的繡著暗紋的精美馬靴踏在了遍布六芒星的地面。

    他走到她面前, 站定：

    “你也許忘了，那么，我再提醒你一次。答案, 或者……厭棄?！?br/>
    “厭棄？”柳突然明白過來, 重點是厭棄。

    “您希望, 我怎么做？”

    她心下沉沉, 連最后一抹笑都消失了。

    “是做出讓您會厭惡我的事么？噢那可不行，萬一您太厭惡我, 我可就沒命了。”

    獨屬于女人的直覺告訴她，神對她縱使好感欠奉，可也沒有太大的惡感――真正厭惡一個人，是連看都不想看到她的，更別提去親吻她。

    “我可以保證，即使我厭棄了你，也不會取你的性命?！?br/>
    “真的？”金發(fā)少女的臉上突然露出一抹純純的笑靨，她顯然十分知道自己的長處：“我想……讓您教我神語?！?br/>
    她仰頭，純凈的冰藍(lán)色眼里盛滿了祈求。

    一個總是提出要求的女人，是會讓男人感到厭惡的。

    尤其當(dāng)她貪得無厭的時候。

    果然，他高高的眉峰微微攢簇起來：

    “你想到的，是這個？”

    少女點頭：

    “是的，您的語言對我來說，太難了?！?br/>
    她語氣真摯地恭維他。

    神卻用他冰冷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

    她被迫抬起頭來，壁燈暈黃色的光曖昧地照下來，在他深刻的五官上留下一道剪影，微凹下去的綠眸深邃得近乎深情。

    他盯著她：

    “別總是輕浮地笑?！?br/>
    “你那浸滿了毒汁的嘴唇，再也迷惑不了我?！?br/>
    柳余被激怒了。

    她發(fā)現(xiàn)，當(dāng)他頂著一張與蓋亞?萊斯利相似的臉，對她輕飄飄地用出“輕浮”兩字時，依然對她擁有殺傷力。

    “抱歉，昨晚，您還偷偷溜到我的房間，將我摁在窗前，親吻這張――”她嘟起嘴，看著那雙綠眸從淺色變得幽深，“占滿了毒汁的嘴唇。”

    神看著她，良久才問：

    “你在他面前，也會這樣嗎？”

    柳余知道，他口中的“他”是指萊斯利。

    “當(dāng)然不，萊斯利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人，他從來不會對我說這樣刻薄的話?！?br/>
    “貝莉婭?弗格斯，你顯然十分善于美化過去?！?br/>
    神似是懶得再與她多說，放開了她。

    他與她擦肩而過。

    柳余追了幾步：

    “……那您還會將您美妙的語言，教給我嗎？”

    她不怕死地問。

    神一言九鼎，他說不會殺她，就不會殺她。

    那么，她就不怕了。

    “明天――“他轉(zhuǎn)過身來，“不過，我有條件。”

    “什么條件？”

    “你明天就會知道了?！?br/>
    神揚長而去，柳余只看得到他雪白的袍擺如云一樣飄蕩，他消失在了黃金大門之后。

    柳余也趕緊出了去。

    黃金扶手上的金色豎瞳悄悄睜開，朝外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

    一夜無夢。

    等到第二天，柳余早早就來了大殿。

    今天是萊爾神官在，還有個……她蹙了蹙眉：黏糊糊的鼻涕蟲。

    “貝莉婭姐姐，你好啊。”

    娜塔西朝她露出親切地微笑。

    “倫納德小姐，您又叫錯了，您該叫我弗格斯小姐?！?br/>
    柳余提醒她。

    “弗格斯小姐，早安！”萊爾神官右手置于左胸，對她行了個下對上的禮，“恭喜您，成為了神真正認(rèn)可的仆人?！?br/>
    仆人？

    可真是刺耳呢。

    柳余回以含蓄的微笑，她并不打算與這些信徒們闡釋她對仆人的認(rèn)知――

    想必他們也不會理解，只會認(rèn)為，她把珍珠當(dāng)成了魚目。

    今天來的圣子圣女們，又和昨天不一樣了。

    不過，卡爾比還在。

    她將書放到一邊，自己過去打招呼：

    “卡爾比先生，你們……每天都輪換嗎？”

    “是的，弗格斯小姐?！笨柋冉裉鞊Q了一身紅色的騎裝，這讓他看起來容姿煥發(fā)，“神官們會了避免神無聊，會經(jīng)常帶一些不同的人來。”

    “卡爾比先生今天也十分英俊呢。”

    “謝謝，”卡爾比靦腆地笑，“萊爾神官下午會帶我們?nèi)プ罱募?，如果弗格斯小姐沒事的話，也可以跟我們一起去。那里有許多新奇有趣的東西，噢，倫納德小姐也會去?！?br/>
    柳余卻突然想起一段原著劇情。

    娜塔西確實曾經(jīng)在神宮附近的集市獲得一個羅盤樣的東西，并且成功用這東西，開啟了納撒尼爾世界的圣戰(zhàn)。

    不能！

    弗格斯夫人的身體還留在醫(yī)館，如果納撒尼爾陷入戰(zhàn)爭……

    “那我去，我也想看看，這兒的集市是什么樣?！?br/>
    柳余笑了。

    卡爾比臉上泛起一絲紅，略有些嬰兒肥的小臉微微緊繃：

    “能……冒昧地問一句，您和神……是情人嗎？噢不，抱歉，我原來不是那么失禮的，只是昨天我聽斑斑說……雖然覺得不可能，但在追求您之前，我想，還是該問問清楚?！?br/>
    “不是！”

    柳余矢口否認(rèn)。

    就在她準(zhǔn)備拒絕少年的追求時，神座上，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現(xiàn)。

    他坐在了神座之上。當(dāng)他出現(xiàn)時，所有人的目光都無法移開。

    他們看著他，而后匍匐在地：

    “拜見神?！?br/>
    “拜見神?！?br/>
    “拜見神?！?br/>
    “拜見神?！?br/>
    柳余也跟著匍匐了下去。

    “萊爾，你去神之國度一趟，豐收季要開始了?！?br/>
    萊爾一怔，連忙點頭：

    “聽從您的吩咐。”

    他只能抱歉地看著卡爾比等人：“抱歉，下次我再帶你們?nèi)ゼ??！?br/>
    而后，就匆匆走了。

    圣子圣女們各自干自己的事，柳余則捧著書，走到了神座之下。

    她仰起頭，看著神座上俊美的神：

    “您可以提您的條件了，神?！?br/>
    一張紙像羽毛一樣飄到她的面前，柳余接了過來，展開一看，發(fā)現(xiàn)上面是簡單的納撒尼爾文：

    [一、給神編辮子。

    二、每天對神說一遍愛他。

    三、幫神處理一些無聊的祈禱。

    四、一周變成一次粉色的小羊羔。

    五、陪神逛集市。

    六、想到再補(bǔ)充。]

    柳余：……

    “您這是……”

    “厭棄一個人的方式，是不斷地重復(fù)他討厭的事情?！?br/>
    神溫柔地微笑。

    “我拒絕。”

    “為什么？你……不是想學(xué)神語？”

    “第二條，第四條，抱歉，我都做不到。”

    “這是你與他經(jīng)歷過的。”

    “是的……這份記憶很珍貴。我不想與人分享。”柳余冷冰冰地道，“……我既不想臉上開滿惡之花，也不想再變成別人手中的玩物。羔羊……”

    她看向另一邊懵懂的圣子圣女們，他們似乎聽不到她和神的對話：

    “我不愿意將我筆直的膝蓋打折，神?！?br/>
    “那么，神仆――”他的臉色白得跟紙一樣，華麗的聲腔透出一嘲諷，“您要用您高貴的、從不彎下的脊梁，向人乞憐嗎？”

    他的話如此尖銳，一下子刺破了盤桓在兩人之間的假象。

    柳余不由自主地攥緊手中的紙張，手抖了起來。

    他說的沒錯。

    一點沒錯。

    迄今為止，她在他面前所有的驕傲，冰冷，拒絕――不過是隱約察覺，他對她的一份容忍。

    可正因沒錯，才顯得那么可恨。

    他戳破了她小心維護(hù)的自尊，將一切血淋淋地攤在陽光之下。

    她沒有自己想的那么高貴。

    “那您呢？高高在上的您，可曾體會過乞憐人的惶恐，不安，和挫敗？她總是恐懼，恐懼對方會抽回幫助的手……為了獲得幫助，她可以將自尊踩入泥里，可以想盡一切辦法……可偶爾，也會想活得像一個人，一個值得尊重的人……”

    少女流著淚道。

    一聲輕輕的嘆息過后，那人突然出現(xiàn)在她面前，伸出袖子想要替她揩淚――柳余撇過頭，避開了。

    “抱歉?！彼浔孟褚粔K石頭，“雖然您說得沒錯，我應(yīng)該像一個真正的乞討人那樣卑躬屈膝地乞討。但現(xiàn)在――我做不到?！?br/>
    話才說完，迷蒙的淚眼里，出現(xiàn)了大片大片的紅色蓮花。

    夢一樣的美。

    不一會，就將整個大殿都填滿了。

    柳余看見了神收回去的指尖。

    旁邊的圣子圣女們還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們聽不到神和神仆大人之間的對話，只是看著神仆大人不一會流淚了。

    神伸了伸手，而后，這漫天的紅蓮就出現(xiàn)了。

    “第二條，第四條，可以去掉?！?br/>
    “我教你神語?！?br/>
    在漫天的紅蓮里，高大的男人站在那，有一瞬間幾乎和蓋亞?萊斯利重合起來。

    他曾經(jīng)為了哄她開心，在學(xué)院的河邊也用過這個法術(shù)――

    可柳余很快就清醒了。

    他不是萊斯利。

    他是神。

    一眼就看穿她偽裝的神。網(wǎng),網(wǎng),大家記得收藏或牢記,.報錯章.求書找書.和書友聊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