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天晴了，慕媛搬了凳子坐走廊底下，陽光就像貼身小棉襖溫柔包圍著她，屋檐上冰棱開始融化了，一點點水濺到階前石頭上，那小小坑洼里濺起了一朵朵小小水花，又倏忽撲進(jìn)了石階，只看到一點點淡淡水痕。

    慕媛抱著腿坐那里一動也不動，她腦袋里似乎塞著一大團(tuán)東西，怎么想也整理不出一個思路來。來宮奴所有幾日了，玉芬姑姑除了第一日搶走了母親簪子，第二日上午叫她去鏟雪之外，便沒有叫她出去干過活，每日吃飯時候還會將她喊到她房子里去一起進(jìn)餐。這讓宮奴們都對慕媛側(cè)目而視，大家都暗地里紛紛議論究竟慕媛是什么來頭，玉芬姑姑竟然對她如此青眼有加。

    “慕媛，你姑姑是宮里頭慕昭儀，對不對？”一個晚上，宮奴們正坐陰暗油燈下刺繡時，阿纖停住手里活計貼她耳邊輕聲問，這讓慕媛吃了一驚，睜大眼睛看著阿纖，暗淡油燈下，她眸子就像那受驚小鹿，看得阿纖有些憐惜，放下針線她將慕媛攬懷里，伸手摸著她頭發(fā)細(xì)聲道：“慕媛，若我猜測是真，你姑姑總會有一天會來接你出去，你別太難過了。”

    慕媛沒有吭聲，任憑她手指撫摸過自己頭發(fā)，也許大家都是這么猜測罷？畢竟“慕”這個姓氏不常見，加上玉芬姑姑突如其來對她好，別人這么聯(lián)系也是有些依據(jù)?！澳悴灰ε?，我沒有惡意，我只是……”阿纖停頓了下，聲音里有著一絲絲悲傷：“我只是想起我妹妹了，她離開這個世界時候也只有六歲。”慕媛沒有抬頭，但是從上面滴落淚水能讓她想象到阿纖悲哀，她似乎看到了阿纖隱藏黯淡里臉龐，上邊有兩行清淚簌簌墜落。

    “我們家被抓上囚車以后第二日，妹妹就病死了。”阿纖抱著慕媛身子抱緊了幾分，聲音也變得溫柔起來：“我只是將你當(dāng)親妹妹一般疼愛?！蹦芥卵蹨I也滾落了出來，她伸出手抱住阿纖腰，輕聲喊：“姐姐，以后你便做我姐姐罷?！?br/>
    腦海里回想著阿纖話，慕媛想到玉芬姑姑這幾日奇怪舉動，是不是她知道自己是慕昭儀侄女才這樣對自己呢？總有一天姑姑會尋到這里來，慕媛望著天空明亮太陽，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微微笑容來，總有一天，自己會離開這里，自己會慢慢變得強(qiáng)大起來，可以將那中常侍那顏碎尸萬段為父親母親報仇！

    “慕媛，你曬太陽呢，可真是舒服不是？”玉芬姑姑肥胖身子出現(xiàn)走廊上，她慈眉善目朝慕媛走了過來，臉上浮出了笑影兒，走到慕媛面前拉著她手道：“阿纖吃飯時候問我要點油脂膏子，說要給你搽手，你手怎么了？”

    慕媛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邊生著好幾個大水泡，那是第一日跟著宮奴們出去鏟雪以后生，開始她并沒有注意到，只是第二日便覺得手上火燒火燎一般，疼得厲害。阿纖看過以后說是水泡，要養(yǎng)大一些用針挑破，讓里邊水流出來，再搽點油脂膏子，用布包扎下才能好得，所以一直沒有給她挑。沒想到阿纖為了她水泡還斗膽求去玉芬姑姑那里了，慕媛低著頭，心里不住翻騰著，老天憐她，這暗無天日宮奴所里還能遇到一位好姐姐。

    玉芬姑姑拉起慕媛手放到眼皮子底下看了看，吃驚說：“喲，這水泡怎么都這么大了？”已經(jīng)養(yǎng)了幾天，慕媛手上水泡已經(jīng)可以挑了，隨便用手指頭壓壓，便能看到里邊水從這邊淌到那邊?！拔襾磲榿斫o你挑了，順便搽些油脂膏子。”玉芬姑姑從袖袋里摸出一個小針線包來，握著慕媛手對著陽光又看了看，那小手白皙嬌嫩，上邊水泡半透明浮手上，看了讓人分外憐惜。

    畢竟家里嬌生慣養(yǎng)，沒有吃過苦，才做這么半天事兒便長這么多水泡了，玉芬姑姑臉上堆著笑，心里卻是鄙夷著。若不是賈西膽小，千叮嚀萬囑咐，叫她這幾日里好好招呼著慕媛，萬一李嫣那邊被人看穿了是頂替上去，還能讓慕媛給他們說幾句好話兒，否則她真懶得搭理慕媛。來宮奴所便是做奴婢，怎么能當(dāng)小姐養(yǎng)著！玉芬姑姑撇了撇嘴，便準(zhǔn)備拿起針給慕媛挑去那些水泡，突然一個念頭閃過她腦海，她站那里呆呆好半天動彈不得。

    “玉芬姑姑？”見著那銀色繡花針到手這邊又停住了，慕媛有些奇怪，抬起頭來看了看玉芬姑姑，只見她眼神呆滯，好像受了什么驚嚇?biāo)?，臉上都變了顏色，那兩頰肥肉都微微顫抖著。

    玉芬姑姑將針放到慕媛手里道：“你去找阿纖挑了罷，我有點急事，先走了?！蹦芥挛罩歉C花針，看著玉芬姑姑迅速轉(zhuǎn)身過去，陽光照她那藕灰色衣裳上邊，卻讓那顏色顯得暗淡了，有些腌漬般灰暗。玉芬姑姑那肥胖身子要做出那樣反應(yīng)幾乎是很困難，可她卻輕而易舉做成了，慕媛目送著她扭動屁股迅速消失走廊里，好像她沒有來過這里一般，走廊上一片空蕩蕩，只有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刺鼻香味。

    賈西正站宮奴所院子里邊溜達(dá)，看見玉芬姑姑從一邊折了出來匆匆忙忙走了過來，不由得笑瞇瞇迎了上去：“玉芬……”他拉長著聲音甜蜜蜜喊了一句。玉芬姑姑此時卻沒有半點心思來享受賈西殷勤，回頭覷了一眼，見有一個小內(nèi)侍站不遠(yuǎn)地方，便揪著賈西袖子來到另外一個院子里，找了個僻靜角落，玉芬姑姑這才緊張說：“賈西，我想我們可能會有大難臨頭了。

    “怎么說？”賈西瞧著玉芬姑姑神色緊張，額頭上還不住朝外邊冒著細(xì)密汗珠子，伸出手從懷里摸出一塊手帕子來，體貼踮起腳尖幫玉芬姑姑細(xì)心拭去那些汗跡：“你別著急，有事慢慢商量唄?！?br/>
    “我剛剛?cè)ソo慕媛去挑水泡，突然想到李嫣頂替她去徵宮事情可能就要被人發(fā)現(xiàn)了?！庇穹夜霉靡浑p手不住顫抖，眼神里也全是絕望：“李嫣來宮奴所大半年了，手上全是繭子，慕昭儀只要用手摸一下就能知道那不是慕媛，因為她才進(jìn)宮奴所幾天，怎么會有老繭呢？”玉芬姑姑兩條腿不住發(fā)抖，心窩子里一陣發(fā)慌，全是疲軟得沒有了半分力氣，她只能緊緊抓住賈西衣袖，就像落水人抓住了一塊浮木般：“賈西，我們肯定會被揭穿，我們死定了……”

    玉芬姑姑聲音絕望而悠長，引得身后竹枝都簌簌作響，落下一大團(tuán)積雪來，掉了賈西帽子上邊，還有一些散碎雪花落了他衣領(lǐng)里邊，涼得他縮了縮脖子?！坝穹?，若是這事兒，你可以放心?！辟Z西伸出手去拍打著玉芬姑姑背：“你別著急，我還剛剛好想找你來說這事兒呢，沒想到你倒先來找我了，我們真是不謀而合呀！”賈西黑里透黃又撲著些白色粉底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笑容來：“方才中常侍大人徒弟小周公公來過了?！?br/>
    聽著賈西說得不緊不慢，玉芬姑姑這才定了定心神，抹了一把汗，看著賈西那鎮(zhèn)定神色，不由得也安心了幾分，難道賈西還真找到了萬無一失法子？

    “小周公公傳了中常侍大人話，那個慕媛必須宮里做一輩子宮奴，絕不能將她放出去了，我們算是歪打正著，既討好了慕昭儀，也不得罪中常侍大人。慕昭儀那邊若是發(fā)現(xiàn)李嫣是個冒牌貨，要問起這事兒來，我們便可以將責(zé)任推到中常侍大人身上去。”賈西得意點了點頭，安慰握住玉芬姑姑手道：“徵宮那邊也傳了消息過來，說李嫣已經(jīng)被慕昭儀認(rèn)下了，你也放心罷！明日便打發(fā)慕媛去做活便是了?！?br/>
    玉芬姑姑這才徹底松弛了下來，臉上一堆肥肉笑得花枝亂顫，一只手插腰上，一只手點了點賈西額頭，一雙眼睛橫著看了過去，風(fēng)情無限般咬牙切齒道：“你也不早些來告訴我，害得我白白操了半日心！明日我便叫那慕媛去做那累活兒，非得將這幾日受氣補回來不可！”

    賈西嘿嘿一笑，似乎玉芬姑姑戳他額頭讓他無比受用，涎著一張臉，他伸出手來抱住玉芬姑姑粗壯腰，一張臉?biāo)桥夯疑律焉喜淞藥紫?，嘴里笑嘻嘻說：“玉芬，你身上怪好聞，可是用了我托人從宮外買胭脂膏子？”蹭了幾下，賈西突然停了下來，若有所思道：“玉芬，我們可還是要小心點，你不能安排那慕媛出宮奴所做事，萬一遇到慕昭儀了怎么辦？還有，你該把她名字給改了，別人說不定心里會將她和慕昭儀聯(lián)系起來，萬一出去做事宮奴們口里不小心透露一句兩句，我們總歸是惹了麻煩?！?br/>
    玉芬姑姑也呆了下，站那里看著院子雪地里縱橫交錯腳板印兒，若有所思道：“你倒是心細(xì)，這些我原該要考慮到。嗯，今日我回去便給她改名。”她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看了看周圍，突然嘿嘿一笑：“給她取個名字叫竹兒如何？”

    賈西也不說話，只顧著伸出手玉芬姑姑身上一通亂摸，就見竹影晃動，積雪簌簌聲音不時響起，還突然間雜了一絲細(xì)微腳步聲。賈西和玉芬姑姑俱是一驚，兩人站那里半分也動彈不得，這時就見一只黑色貓從墻角溜了出來，見了兩人都看著它，拱起了背向前邊拉伸了下，又懶洋洋一步步往外邊去了。

    “原來是你養(yǎng)死貓！”玉芬姑姑見雪地上一行梅花印，扭了扭肥臀道：“我先回去了，這會只想著去給那小賤人改名字呢?！辟Z西公公見她那副急不可耐模樣，她屁股上摸了一把，抓住她手道：“我陪你一起過去罷?！?br/>
    兩人拉拉扯扯走出院子，四周終于是一片沉寂，院子里竹子上頭雪已經(jīng)被他們鬧得掉了個七七八八，露出了翠綠竹竿和不曾褪色青青竹葉。微風(fēng)吹過，竹林發(fā)出輕微沙沙聲，竹子風(fēng)里搖曳著掩蓋住了竹林后頭那個人影。

    阿纖臉孔慢慢從竹林后露了出來，無意得知了這樣一個秘密真是讓她震驚。她萬萬沒有想到玉芬姑姑和賈西會那般膽大包天，竟然偷梁換柱讓李嫣頂著慕媛名字去徵宮，讓她冒充做慕昭儀侄女！早幾日李嫣離開并沒有讓宮奴所掀起波瀾，畢竟宮奴所每年都有像她這樣不聲不響就走掉宮奴，大家雖然很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可是沒有一個人敢去問玉芬姑姑——反正她們命運都捏玉芬姑姑手里，不如好好做事，小心討好著她，或者還能多多少少得些好處。大好處便是可以脫離宮奴所去做宮女，再不濟(jì)也可以分配點輕松活計，不用每天累得喘氣功夫都沒有。

    慢慢站起身子，阿纖將方才壓雪地里手掌緩緩舉起到眼前，手心和手指頭上邊已經(jīng)結(jié)了一層厚厚繭子，可這些繭子卻不足以讓阿纖覺得羞愧，令她覺得屈辱是她手上有著一種淡淡尿騷味，她每天怎么洗都似乎洗不干凈，那種氣味似乎一直她鼻子底下縈繞，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進(jìn)宮奴所第一天便和玉芬姑姑鬧翻了，因為玉芬姑姑搶走了她珍貴東西，那是一塊玉佩，是她未婚夫給她聘禮，也是他們定情信物，可玉芬姑姑毫不客氣從她身上搜走了，無論她怎么樣爭吵都沒有能夠拿回來。從玉佩被拿走那一日起，她便打心底里對玉芬姑姑充滿了仇視感，玉芬姑姑也因此從來沒有給她好臉色看過，所以派給她做是宮奴所里累活——洗馬桶。

    每天早上天色放亮?xí)r候，她便要將皇宮里馬桶接過來洗刷干凈，然后將馬桶堆到一間屋子里頭，燃上濃濃熏香，等到傍晚時分再將馬桶送回去。她和另外一個宮奴媚辛兩人一起每日都大虞皇宮里往返數(shù)次才能將這活計做完。日復(fù)一日生活使阿纖異常厭倦，她很想能飛出這個宮奴所，可天性使然，她也不會向玉芬姑姑折腰，于是她一直等待著一個時機(jī)，她能走出這宮奴所時機(jī)。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