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日也讓她對這奇怪境地有了大致了解。葉珊是半月前被人買到嚴府，對府中情況所知還不多，只知道這是帝都隔壁郡縣上一戶姓嚴人家，月前當(dāng)家家主和夫人不幸遭了劫匪劫殺，只剩下一個多病小姐守著萬貫家財。而她，就是這嚴小姐。
……這簡直是個笑話?？善翢o破綻。從管家到家仆，甚至前來探望各路親戚都一律沒能認出她來，一個個親切地叫“佩兒”，甚至她身上還有一塊家傳玉佩與一個嬸娘如出一轍。假如之前宮中一切不是夢境，只能說安排這一切人做得簡直是天衣無縫?？墒?，這一切是怎么做到？會是誰做？
半月時間過去，真相卻好似被掩埋了。她托人迂回探聽宮中封號妍樂公主近況，卻被帶回一個消息，說是永樂宮走了水，公主受傷一直臥病……宮中竟然還有一個商妍。
而她，成了一個叫嚴佩商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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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后，商妍總算是迂回著弄明白了為何府中上下皆不認識自家小姐。這嚴小姐自小得了不能見風(fēng)病，平日里只有隨侍丫鬟見過她真正模樣，數(shù)月前府中據(jù)傳來了個神醫(yī)開了個方子，這嚴小姐病才開始漸漸有起色，也難怪她這冒牌小姐可以堂而皇之取而代之。只是終究是換了個人，這嚴小姐終究還是留了一絲痕跡。
她壁櫥深處發(fā)現(xiàn)了一張畫像。這畫像被疊了無數(shù)層藏得極深，畫中女子眉清目秀纖弱得很，不知是誰畫，只是她眉眼間依稀帶著幾分熟悉感覺，似乎是哪里見過？
如果這是正牌嚴家小姐，那真正嚴小姐去了哪里？
日子一天天過去，商妍好奇心一天天地膨脹，與之相反是嚴佩日子充實而奇。府中繡娘刺得一手好秀，雖不比宮中，可真正看著一針一線秀出花團錦簇，商妍還是驚訝得興匆匆拜了師；管家兒子擅掏各種鳥窩，送了她一窩剛破殼小雀，每日每只喂上五粒米便能耗上個把時辰；賬房書生喜歡風(fēng)雅，天天換著花樣畫梅蘭竹菊，可惜一張畫都沒賣出去，后挨個兒房間掛，連廚房都掛了一張雪松迎春……
一切就像做夢一樣。
可是夢境總有醒來一天。
商妍向繡娘學(xué)了幾樣基本功，本想繡一只貓兒，可惜那只奇形怪狀貓兒還差后一截尾巴沒成功，嚴府就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一日，她被葉珊拉著手到了前廳，本以為會見到又一個認不出她來嚴佩親戚或者是故交，卻沒想到見到了一個故人。那人一身青綠錦衣，手執(zhí)一柄金邊扇兒，一襲青絲懶散地披身后，眉眼間都是透亮。見了她，他揚起一抹笑來，金邊扇兒搖得歡。
他說：“好久不見，商妍?！?br/>
商妍拉著葉珊手巍巍站著，許久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卻還是忍不住連連退了好幾步。這幾步，是夢境和現(xiàn)實距離。只可惜不論她退多少步也逃不出噩夢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輕道：“好久不見，晉將軍?！?br/>
一夢一月，終于到了醒時候。
這一切不過是一個局，她其實早該猜到了，雖然之前記憶并不真切，可是當(dāng)時她如果還剩下點滴思緒，唯一能夠一試地方是杏德宮。而那兒，她唯一有可能遇上人是晉聞。
后園中一壺茶見了底，幾葉落葉跌石桌上。
晉聞輕軟聲音娓娓道著她已經(jīng)不記得事情。他說：“那日我遇到你時候你已經(jīng)暈了過去，我?guī)е汶x開，正巧知曉嚴府有個常年臥病足不出戶不能見風(fēng)小姐，只要換了她幾個貼身侍女，其實府中幾乎沒有人能夠認出她來。于是便私下替你做了決定?！彼⑽⒙冻鲂?，盯著她眼道，“這一月常人生活，你可喜歡？”
商妍靜靜聽完，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靜默。
這一月生活她怎會不喜歡呢，十年來日日夜夜謀劃著想出宮，不過是為了求這樣一個現(xiàn)世安穩(wěn)。不需要時時刻刻跪地請罪，不需要膽戰(zhàn)心驚算計著高位之上那人脾氣，不需要整日淡妝濃抹去赴一場又一場羞辱……她其實并沒有多少天家高傲。
晉聞仍舊笑瞇瞇地等待著。
商妍忍了忍，終于還是開了口，問他：“你想要什么？”
這是一場盼望了那么久那么久夢。如果付出什么可以得到它，只要她有，她就舍得。
晉聞舉杯輕抿了一口茶，輕飄飄道：“微臣要是醉臥紅塵。”
醉臥紅塵，皇家高約定俗成機密。如果是兩個月前，就算是晉聞把刀架她脖頸上，她也不會吐露半句，何況是交出來?？墒侨缃袼呀?jīng)回不去了。她這條性命本就是偷生螻蟻，不過是因為守著一個秘密才得以保全。醉臥紅塵……其實與她并沒有多少關(guān)系了。
“你想要做什么？”
晉聞不知何時放下了金邊扇，吊兒郎當(dāng)臉上難得收斂了戲謔露出積分正經(jīng)神色。他道：“你怕什么？”
“我……”
“你還是放不下么，妍樂公主？”
“我只想知道你想把它用誰身上。”
“放下吧?！彼p嘆，“既然里面已經(jīng)沒有你活路，那就放下?！?br/>
放下。商妍聽著這兩字有些暈眩，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夏日陽光太過燦爛。遠處陽光下，管家兒子背著一柄網(wǎng)兜鬼頭鬼腦地順著道旁樹挨個兒套知了，套著一只就丟到身后竹筐里，大約是感覺到了她目光，他興奮地揚了揚竹筐直招手……
“永樂宮后園，地底?！敝寺曋?，她終輕道。
晉聞聽罷，徐徐笑開了。
他道：嚴佩。
很多年后，商妍把嚴府從上到下修葺一，卻獨獨留下了這院落。不管是慶幸居多還是悔恨居多，這兒都是嚴佩這個身份開始地方。當(dāng)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后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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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妍生活刻意隔絕了宮中消息，原本嚴佩已經(jīng)不知道去了哪兒，她占著人家位置，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叵碛弥鴩兰倚〗銠?quán)利和義務(wù)。這其中自然難免包括嚴家生意。
嚴家是做畫扇生意。家中有幾代基業(yè)，原本是嚴父嚴母打理，他們遇險之后便由衷心管家扶持著。近來她這“嚴佩小姐”因為名醫(yī)之故病情“好轉(zhuǎn)”，管家便漸漸地讓她接觸起家族生意來。這對商妍來說委實有些奇，即使明知不適，她也經(jīng)不住管家?guī)状翁崞?，小心地跟著他上了街，去往城中大畫扇鋪…?br/>
嚴家小姐理論上是不識字，自然許多事情她都不能插手，不過只跟管家身后看著他與那些工匠交談已經(jīng)是夠有趣了。街上熙熙嚷嚷，鋪面里雅致得很，她端著一杯茶坐閣樓上，瞧著墻上精致絕倫扇面，還是有一種做夢一樣感覺。完全不一樣人生啊，只是跟著小心地挨著邊緣，就會忍不住露出笑來。
“小姐，你怎么還笑得出來？”管家皺著臉嘆息，“送往寥城府尹處畫扇明明已經(jīng)是精巧得很，卻都被退了回來。這可是品扇居第一次官家生意，砸了可就是砸招牌啊……”
商妍愣愣看著伙計們垂頭喪氣地把一箱子扇子拖進店鋪，猶豫著上前取了一把展開了——扇面是錦布鋪，光滑細膩，上面畫著錯落牡丹，富貴堂皇。又拆一把，上頭畫是修竹，稀稀疏疏幾支清雅別致……其實，扇子確很精美了。為什么會被退？
“那府尹說扇兒俗氣，入不得皇親國戚眼?！?br/>
“這批扇子是拿去做貢品？”
“是啊?！惫芗覈@息，“原本以為是天大機遇，卻不想那么艱難。”
貢品……商妍心中有些微妙，又展開幾面扇子看了看，果然，除了牡丹桃花修竹夏荷就只剩下詩詞歌賦，這些扇子若是放集市上本該屬上上品，只是放宮里……只能說，宮中不乏大家之作，這些扇子論畫工不過是出自工匠之手，取意也是平平，確……俗了。
她沉吟許久，猶豫問：“這生意，我們能不做了嗎？”
“定金收了契約簽了，小姐這是打算賠得傾家蕩產(chǎ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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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妍犯了難，坐閣樓上呆了一下午。契約簽了，那便是別無他法，只能硬著頭皮上。好中間還有個寥城府尹，嚴家即便真做出了可以進到宮里扇子，想必也應(yīng)該不會扯上多大關(guān)系，何況她這嚴家小姐只是頂著個名兒。
管家急得焦頭爛額時候，她帶著商鋪幾個畫師把幾個古籍翻了出來，關(guān)上鋪門，浩浩蕩蕩地排開了陣勢。
其實皇親國戚癖好并不難摸，世人都以為他們會喜歡富貴如牡丹，或者清雅如修竹，其實都不然，牡丹太艷，修竹太冷，星星月亮美酒太簡陋，他們都是頂著一副“吾非常人”心去挑，不論是雅了還是俗了，只要還能辨別出個雅俗來，他們便統(tǒng)統(tǒng)當(dāng)做是俗。對付這等端著一個裝字人群，只要給些他們不能判斷東西，便是高明，倘若還能帶些典故，他們便趨之若鶩了……
“小姐，這……能行嗎？”畫師猶豫道，“畫典故多為先圣故事，我們這……誰也沒見過山海經(jīng)中奇花異獸，貿(mào)然畫了……不如學(xué)生挑幾個麒麟鳳凰這等？”
“畫常人沒畫就好?！鄙体肿煨?，“想不出來就隨便畫幾筆，看不懂了便是成了?！?br/>
“這……”
三天時間，一百柄畫扇大功告成。畫師忐忑地把紙扇裝了箱送往寥城府尹府邸，商妍便坐扇莊閣樓上瞧著馬車遠去，輕輕心底舒了一口氣。如是，就再別和宮中扯上關(guān)系了。
兩日后，消息傳來，那批扇子寥城府尹滿意得很，不僅結(jié)清了賬目，還原來數(shù)字上多加了兩成賞錢，說是要預(yù)定下一批扇子。這一次消息傳來，大家都松了一口氣。老管家坐屋內(nèi)喝完了一壇陳年佳釀，終于搖了搖頭，回絕了。
他道：“官家飯，少吃為妙?！?br/>
那時商妍坐閣樓上看著樓下紛擾街道，也要了杯酒小心地聞了一聞，笑著潑了下去。
干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