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窗口外隱約傳來一陣陣凄厲、嘶啞的呼號聲。

    我側(cè)耳細聽，呼號聲從遠處傳來，似乎是一個蒼老的婦人在聲嘶力歇的呼號，聲音充滿了壓迫、撕扯，讓我更是心煩意亂，于是翻身將一邊衣服拉過來，找出香煙，燃起了一支。

    “這大半夜里像鬼叫魂似的，你說會不會是那個黃四婆開始折騰了？”料子突然翻過身來，他一直惦記著吳家大院的事，也沒睡著。

    “多半是。”

    “我看你也睡不著，不如我們?nèi)タ纯礋狒[?！?br/>
    本來我對這事情不大感興趣，但也無心入睡，于是答應(yīng)料子。

    司機和吳老頭鼾聲不斷，睡的正香，我和料子沒去驚動對方，穿好衣服，躡手躡腳出了房子。

    出院后，聲音變的清晰起來，我們借著昏黑的月光，順著呼號聲，沿著彎曲的村間小路穿過幾家住戶，最后來到了一戶大院旁。大院的兩扇大門緊緊關(guān)閉，那嘶啞的呼聲從里面不斷傳出，時不時還夾著幾聲鐵器的撞擊聲。

    大院左側(cè)靠著一座土梁，被院內(nèi)燈火照耀下，我發(fā)現(xiàn)土梁上已經(jīng)聚了不少圍觀者。

    我們繞過大院從院后上了土梁。剛站穩(wěn)腳，人群里一個大個子沖我和料子喊了一聲：“兄弟，你兩也來了？”

    我定眼一看，原來是下午幫忙拉車的梁滿倉。

    料子嘿嘿一笑：“也來湊個熱鬧?！?br/>
    跟前有幾人轉(zhuǎn)回頭來，瞟了幾眼我們這兩位陌生客后，又將目光移回了大院。

    土梁居高臨下，對大院內(nèi)一覽無遺。

    院內(nèi)東西南北中五個方位，共堆放了十多座木柴火塔，這會兒火塔燃的正旺，火焰上躥下跳，并不時發(fā)出“吱吱”聲響。五位和真人一般大的稻草人分別豎立于五個方位，稻草人身穿花花綠綠的衣服，頭套各異的彩色面具，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猙獰恐怖。五位光膀青年頭纏紅布、手執(zhí)鐵筷，立于每位稻草人跟前。

    此際，法事已經(jīng)進行到了一半，一位年逾七旬的老婦在火塔中手舞足蹈，口中不停地念叨，并不時的大聲疾呼，那聲音彷佛從牙縫里擠出，令人不寒而栗。

    “這老太太在鬼嚼甚么？”一光頭青年沖一老頭問。

    “與來護陣的各路神仙探口?！崩项^回道。

    “探口？是做甚么？難道神仙之間也他娘的要親熱一番?！惫忸^疑惑道。

    周圍的眾人聽光頭青年這么一說，都笑了起來。

    老頭看了青年一眼：“商量怎么對付邪靈。”

    青年哦了一聲：“前段時間，黃四婆在大佘太擺出這五雷陣來，硬是逼著一只貓妖現(xiàn)出原形，說不定今晚也會有好戲看……”

    梁滿倉未等那光頭說完，便問：“鐵圪旦，你小子是親眼見過還是道聽途說？”

    青年轉(zhuǎn)過頭來，斜了梁滿倉一眼：“我前幾天才從大佘太回來，那里的人都這么說?！?br/>
    梁滿倉笑了一聲：“還以為是你親眼見過，希望你四大娘今晚的五雷陣不要讓你失望。”

    梁滿倉的話引起跟前幾人一陣哄笑。

    老頭輕咳一聲，示意眾人小聲。

    在剛才幾人的議論中，我已數(shù)清院內(nèi)的木柴火塔共有十五座，東邊三座，南邊兩座，西邊四座，北邊一座，中間五座。東南西北中五個方位上，按照火塔的數(shù)目各立著相應(yīng)數(shù)量的旗子，顏色分別為黑、白、金、青、紫五色，這正是周圍人所議論的五雷陣。

    五雷陣，在西北的一些農(nóng)村里，是神婆和巫師做法時經(jīng)常所設(shè)陣法之一，隨著各地風(fēng)俗不同，所擺的陣法也有差異，但基本的陣型布置是以《洛書》的五行之?dāng)?shù)，東三南二北一西四中五，木、火、金、水、土五個方位分別設(shè)有五部雷陣，即黑都、白府、金宮、青殿、紫霄五部。五雷陣設(shè)好后要先請來五方諸神護法，然后再請來雷部五將，風(fēng)伯、云吏、雷公、電母、雨師各自掌管本部。此刻，院內(nèi)五方位置上所立的稻草人，就是為五部雷將的元神附體所準備。

    這會兒，五方的光膀青年不斷擊打著手中的鐵筷，黃四婆的念叨聲都被淹沒于“錚錚”鐵器聲中。

    院內(nèi)，靠近房屋前邊的地面上，設(shè)有一張大供桌，焚香燃蠟，在其前邊，一張低型方桌上擺放有各式祭品，其中一盤血色饅頭和一盤用面粉捏成的巨大豬頭異常顯眼。供桌右側(cè)，一把椅子上坐有一人，全身被一匹紅布罩著，下邊只露出一雙腳。供桌的里邊，與屋腳相連的月臺上，十多張面孔戰(zhàn)戰(zhàn)兢兢，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火塔叢中的黃四婆。

    不久，黃四婆和五方諸神探口完畢，踉踉蹌蹌得奔回紫霄陣中，突然躬著身子，仰面朝天，牙縫里擠出了一陣咯咯的響聲。

    五方的光膀青年一起大喊：“真武大帝，元神下界，降妖伏魔，大顯神威……”

    兩位年輕男子將事先準備好的一張大木桌子，搬到院子的中央，即紫霄雷陣中。黃四婆一躍上桌，盤腿坐下，兩手捏決，緊閉雙目，沖著那位被紅布所罩之人的方向，大聲的呵斥道：“真武大帝金身在此，大膽惡鬼敢在此造孽，還不速速離去……”

    料子突然沖我嘀咕一聲：“聽口音不是陜北話，應(yīng)該是陜南話，真武大帝是哪的人？”

    我說：“據(jù)說以前是關(guān)中人，聽說現(xiàn)在湖北人?！?br/>
    法壇周圍，突然起了一股風(fēng)，直沖被紅布罩著的那人。

    料子又嘀咕了一聲：“這風(fēng)來的可真是時候。”

    我低聲回了一句：“廢話，各路神仙都開始在陣里活動了，不帶點風(fēng)出來，難道讓你看笑話？”

    紅布被風(fēng)力掀開，呈現(xiàn)出一白衣女子，只見其正被綁在那把椅子上，由于光線昏暗，看不清那女子的面目。

    紅布被風(fēng)卷起到一丈多高的空中失去風(fēng)力，最后飄落到法壇前的地面上。

    黃四婆身子一顫，猛的睜開雙目，從法壇上一蹦而起，沖著那塊紅布咬牙切齒：“無知惡鬼，來此為禍，自取滅亡，待本座來拿你……”

    話音一落，跳下法壇，兩只像粽子似的小腳戳著地面，踉踉蹌蹌奔到紫霄部中的五座火塔之上，翻來覆去的跳躍了一陣，不久，又圍著紫霄部最中間的那堆火塔開始打轉(zhuǎn)，嘴里唱起了陌生的神曲，同時雙手虛空亂舞。突然，黃四婆伸手到那座火塔里一探，火炭被掀翻，火星四濺，一口被燒的遍體通紅的大刀出現(xiàn)在黃四婆手中，大刀的刀身一米多長，刀刃大概有五六寸寬，是一從鍘刀上拆下的刀刃，看上去十分駭人。

    黃四婆將大刀舞了兩圈，一陣嘶喊后，撲向其中一位稻草人，口一張，沖刀刃一吹，一團大火直撲稻草人，稻草人遇火燃燒了起來。接下來，黃四婆用同樣手段將其它四位稻草人一一點燃，隨后口中又念叨一番。

    那五位稻草人被五位光膀青年搖著動了起來，最后手舞足蹈，奔向先前飄落在地那塊紅布前，相互之間開始爭奪，撕打。很快紅布遇火也燃燒了起來，周圍被照的雪亮。黃四婆提刀奔向那女子，將手中鍘刀往面前一舉，張嘴叼起刀刃，隨后繞著女子一陣亂舞。

    看到這里，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那大鍘刀起碼也有十多公斤的分量，竟然被黃四婆的上下牙關(guān)叼著，紋絲不動。

    不久，幾位稻草人和紅布都化為灰燼。

    黃四婆的面容變的越來越恐怖，兩眼球鼓起，幾乎要被擠壓出眼窩，塌陷的臉頰，紫一塊，紅一塊，兩片嘴唇發(fā)紫發(fā)黑，整個神態(tài)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這會兒，月臺和高地上的所有人，一時間都被這一情景震呆，周圍都靜靜的，幾乎可聽聞呼吸聲。

    突然，黃四婆嘴上叼著的鐵刃一斜，掉到了地上。

    院內(nèi)院外，所有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是怎么回事，就見高地一側(cè)，出現(xiàn)一個巨大的黑色旋風(fēng)，直接翻墻而入進入院子，沖向黃四婆，將她卷入其中。在這同時，院內(nèi)所有燈火全部熄滅，陷入一片漆黑。

    一時間，院內(nèi)情況不明，只聽到轟隆隆的響聲，像山洪傾瀉，似萬馬奔騰。

    不久，院子外邊的周圍也開始飛沙走石，高地上的人立刻被驚走一大半，只剩下幾個膽大的還守在那里。

    不明情況一直持續(xù)了半個小時，才恢復(fù)了正常。院子內(nèi)一片狼藉，眾人還沒從驚恐中緩過神來，獨不見了黃四婆，只留下那柄大鐵刃靜靜地躺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