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入耳獨特,帶著幾分剛硬,不是宮中女子慣有的柔和恭順.云蘿聽這聲音十分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木從旁站著一位紫衣宮嬪,身材極其高挑,肩膀線條有幾分寬闊削然,遠看去像一株迎風挺立的紫色楊樹.她頭頂一把油紙傘,身旁一位宮女為她撐著.那宮女也是一身紫衣,只是顏色較她淡些.
容芳向那邊喚道:"亭中正是皇后娘娘.不知是哪位貴姬詢問?"
未央宮規(guī),太監(jiān)宮女見到妃嬪尚不知其位分的,可以一率稱之為貴姬.
那紫衣貴姬站著不動并未答話,那撐傘的宮女揚聲道:"我家貴姬是勻竹館主."
"原來是英昭容."容芳喃喃道.正欲向她行禮,卻見英昭容擺了擺手,也不顧雨大,邁開步便往亭子里走.她腳步極快,那宮女撐著傘急忙地跟著.
英昭容...云蘿仔細思索著這名字.就是單千蕙已不見紅為難自己的時候,她館里的美人鄒莉歡笑出了聲,遭到衛(wèi)晗詢問.這英昭容的臉色當日極不好看.
但那日整個過程中她并未出聲偏袒哪一方,一直冷眼旁觀.
忽地想起自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接受妃嬪朝拜時,是她冒天下之大不韙地問了自己敢不敢管事而.她當日言下所指是明昭儀宇文娉婷館里的人.
她處于何方何派尚不得知,此時向自己走來不知作何打算,看她氣勢洶洶,云蘿已做好被責難的準備.
卻見英昭容一襲紫衣已來到眼前,直勾勾地掃了自己一遍,屈身下拜,低首垂眼道:"勻竹館昭容王氏,參見皇后娘娘."
云蘿微微有些吃驚,安和道:"昭容請起."
王倬起身,打量了云蘿被略略沾濕的衣服,道:"娘娘沒帶傘,臣妾送娘娘回去吧."
"有勞昭容了,本座不要緊,一會兒等雨停了再走便是."說著望了望窗外漸漸密集的雨簾,"雨越下越大了,昭容的勻竹館離這里也有些路程,昭容還是趕緊回去吧."
王倬微微笑一下,這笑容并未使她看起來親和,反而多了分測不透."怎么,娘娘的朝霞殿不歡迎臣妾去坐坐嗎?"
云蘿忙笑道:"怎么會.本座的朝霞殿昭容昭容隨時都可以來,只要昭容不怕別人怎么看."
王倬朗聲而笑,道:"娘娘不了解臣妾,臣妾想做的事,從來不在乎別人怎么看."說著靠近了一些,道:"娘娘在這里賞雨,的確是好興致.但娘娘就不想知道,攬月殿里是什么景色嗎?"
她眼神狡黠中透著自信,仿佛堅信云蘿一定會對她所言感興趣.
"昭容若愿意說與本座聽,本座感激."云蘿道.此人不知是敵是友,但攬月殿內(nèi)單千蕙如何是她關(guān)心的.
王倬左右看看,道:"娘娘若真的想聽,且與臣妾移步,此處是御花園,人多眼雜."
云蘿看她神色認真,但想到一會兒楚娜怡也會來,不僅有些擔心.自從衛(wèi)晗吩咐楚娜怡來天天看自己后,楚娜怡因為身體不好卻一直沒有來,連每日的攬月殿請安也罷了,今天是她抱恙來第一次恢復請安,照例一會兒也會來自己殿中.現(xiàn)下這王倬不知是敵是友,況且那日她館里的鄒莉歡指了楚娜怡館里的陸惺然引發(fā)笑,貿(mào)然讓她和楚娜怡相見,不知會是怎生情形.
仿佛看出了自己的顧慮,王倬道:"娘娘不必擔心,臣妾不會因底下人而對館主有什么偏頗.想必娘娘也聽說過,臣妾家里是生意人,既然是生意人,就從來不做賠本兒買賣.況且臣妾這筆買賣,不僅娘娘會有興趣,臣妾敢說,純昭媛也必定會有興趣."
云蘿淡淡笑道:"本座的處境昭容也看得出來,能有什么對昭容有利的地方?"
王倬道:"娘娘不必妄自菲薄,世間奇貨,不再與出身何處,只在于如何運作.娘娘且說,臣妾可否送娘娘會朝霞殿?"
她的眼睛并不美,但閃著讓人移不開目光的精光,那里面有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也有男子身上才有的勇猛和志在必得.
云蘿想了想,道:"那就有勞昭容了."
回到朝霞殿,一進門便看見楚娜怡等在里面,見云蘿入殿,忙起身行了個禮道:"皇后娘娘吉祥."
抬頭見到云蘿身后的王倬,有些吃驚,只僵硬地行了個平禮.
云蘿柔和道:"純昭媛來了多久了?可淋著了沒有?"
楚娜怡素來就對云蘿頗有同情和好感,今日是自交換信物后第一次單獨見她,見她問得真誠,微笑答道:"回皇后娘娘,臣妾走時備了傘,沒淋著.倒是皇后娘娘,聽容茜說去御花園了,可淋著了?"
云蘿看了眼身后的王倬,微笑道:"多虧了英昭容在亭子里遇見了我,把我送了回來,不然得淋著了呢.娜怡,你我年齡也差不了幾歲,日后會常常相見,還是不要叫皇后娘娘了,顯得生疏.你若不介意,就叫我姐姐吧."
楚娜怡忙道:"臣妾當然不介意,只是...好吧,姐姐."忽然想起一事,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臣妾只聽說姐姐以前叫素心..."說著噤聲暗怪自己不該提她當宮女時的名字,不知她會不會介意.
云蘿笑道:"你看你,都叫我姐姐了,又自稱臣妾."
楚娜怡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那毫不做作就表露無疑的楚楚可愛,讓云蘿忽然有些懂得了她為何是衛(wèi)晗最寵愛的宮嬪.
"我叫云蘿."說著回頭也看了眼王倬,道:"你們?nèi)粼敢?就叫我云姐姐吧."
王倬和楚娜怡異口同聲答道:"是."說完楚娜怡心里有些驚訝,自己倒也還罷了,已經(jīng)和云蘿結(jié)盟,但王倬素來是個最不好相與的,怎得突然對皇后如此恭順?
云蘿看楚娜怡面露疑惑,道:"對了,英昭容說有些事要和我商議,娜怡你也不是外人,不如坐下來一起聽吧,也能相互出個主意."
楚娜怡見云蘿說得認真,眼神里頗多示意,又見王倬雖然是面無表情,但眼里已沒有平日那份桀驁,想來是真有什么要緊事商量,便道:"好,姐姐既然開口,那我便留下來."
一時間皆入座,容茜和容萱為云蘿和王倬換下了被雨輕微沾濕的衣裳,為三人奉上了暖茶,點起了熏爐.一時間殿內(nèi)暖意如春,茶香裊裊,殿外細雨織簾,滴答不止,別有一番景致.
云蘿見兩人無話,氣氛有些尷尬,雖扯了個話題道:"我剛剛和容芳去逛了逛御花園,在雨花亭小坐了一會兒,在那里賞雨,能看到太液池,很是漂亮呢."
王倬道:"若說賞雨,臣妾聽說未央宮中還是九御嬪之堂里的聆雨堂最佳.那堂的屋檐都是用徽棲木制的,雨滴落在上面絕不會滲透到屋子里,這
徽棲木又有凈化去污的作用,所以滴下來的雨滴顆顆比從天降落之時更加清透."
云蘿聽著覺得十分有趣,感到這設計十分用心,道:"我還不知有這講究,昭容真是博學多才."
楚娜怡聽得雨滴經(jīng)過那木會更加清透,也十分感興趣,不由看向了王倬,想聽她說關(guān)于這特制木材的事.
王倬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些自嘲,又有些自負,道:"皇后姐姐過獎了,并非是王倬多讀過幾本書,而是這木材的生意,家父有接手過,那聆雨堂的木材便是當年修建之時家父親自從安徽運到宮里的,所以略識得一二."
云蘿道:"昭容的父親是做木材生意的嗎?"
王倬道:"不,不過是什么生意都沾一點,撿機會多混口飯吃罷了."
楚娜怡心中微微驚訝,以前只知道她家是商賈人家,在江南一帶很是富庶,但并未想到得財門路如此之廣.
云蘿道:"御制木材非同一般,必定不會交給尋常人家去置辦.看來,昭容的父親必定是人中俊杰."
王倬冷笑一下,聲音中喊了一絲氣憤與凄苦,道:"人中俊杰又怎樣,到了這里還不是一樣被瞧不起?!"
云蘿心下惻然,嘆息一聲,道:"是啊,有時候一個人被不被人瞧得起,不完全是由她自己的好壞決定的."
楚娜怡聽云蘿言語傷感,不由觸動,想到了自己也同為下女出身,多年來被單千蕙明里暗里看不起,不由起了同病相憐之感,但嘴上倔強道:"我覺得,既然看不起,那也沒必要強求,他若看不起我,我還未必瞧得上他."
王倬笑道:"昭媛說得對,正是這個理兒.但還有一層,我有個想法,只是不知娘娘和昭媛會不會贊同."
云蘿道:"昭容請說."
王倬眼里喊了一絲恨意,道:"別人看不看的起,是他們的事,可能不能做出些叫人看得起的事,甚至是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也做不來的事,就是我們自己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