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回去了？多留些日子不好么？”
姬塵剛回府，便聽明珠提起要回別苑的事，馬上浮起不悅之色，自明珠自立門戶起，姬塵就不大放心，明家雖然不怎么樣，好歹還是花重金請了保鏢護院，而明珠除了有虛宿保護外，可謂勢單力薄，那個別苑處處都是漏洞，姬塵一直擔心鎮(zhèn)西侯府會對她下手。
好不容易借著這次的事，把明珠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時常能看見她，姬塵覺得很滿意，
甚至生出了讓落桐一直假扮明珠的想法，她卻在此時提出要回到別苑。
“落桐總不能永遠假扮我，聽她描述，蘇蕩似乎已經看出幾分端倪了，何況把……我娘一個人留在別苑，始終不好?！?br/>
雖已經過去快一年，但明珠始終還是無法把竇氏當做自己的母親，只是出于對小白花的情誼，總要顧慮她幾分。
姬塵瞟了她一眼，慢慢地道。
“難得你還有這份好心?！?br/>
明珠還無暇深究為什么姬塵說的不是孝心而是好心，姬塵已抬手撫了撫她的頭發(fā)，嘆道。
“罷了，一會讓落梧替你收拾收拾，我親自送你回去，至于衛(wèi)長卿那邊，百里衡還未定罪，看樣子尚有不舍，但不用別擔心，我手中還掌握了他這幾年瞞著百里衡做的許多事，足夠雪上加霜了，你會親眼看到他身首異處?！?br/>
明珠愣了愣，總覺得他這話不對勁，正要說什么，落梧帶著銀蓮往水亭這邊來了，明珠一眼望見銀蓮滿臉是淚，雙肩顫抖，右眼皮立刻突突跳動起來。
這幾日，明珠吩咐冬鶯跟著假扮成自己的落桐，在馥蘭館露面，而銀蓮，則負責和翠盞一同照看竇氏，她突然前來，恐怕是竇氏那邊出了什么狀況。
果不其然，銀蓮猛然跪在明珠腳邊，泣不成聲。
“小姐，您責罰奴婢吧！奴婢把夫人弄丟了！”
竇氏不見了？
明珠壓下震驚，一把扶住銀蓮。
“怎么回事？什么叫丟了？起來好好說?！?br/>
銀蓮抹了把眼淚，不肯起身，嗚咽道。
“最近別苑發(fā)生了那么多事，家宅不寧的，夫人說自己是個沒主見的婦道人家，幫不上什么忙，就想到廟里上柱香，祈求小姐平安，奴婢一時疏忽，想著這種小事就不必叨擾小姐，于是便和翠盞兩人陪夫人前往萬安寺，誰知半路遇上了一伙蒙面兇徒，殺了翠盞，劫走了夫人……”
明珠大驚。
“什么？翠盞死了？”
銀蓮瑟瑟發(fā)抖，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遞上。
“那些人本來、本來是要連奴婢一起殺的，可是為首的說要留給活口，給小姐傳話，就把這封信交給奴婢，他們說，這信，只能小姐一個人看，若讓別人知道，夫人便沒命了……”
明珠一把扯過信，飛速撕開牛皮紙信封，打開一看，只幾秒便控制不住渾身顫抖。
姬塵皺眉，從她的手上接過那張帶著金色碎絮的信紙，看了一遍又不動聲色地按照原來的痕跡折疊好。
在一眾人的驚異中，姬塵淡淡吩咐落梧把銀蓮帶去后院先壓壓驚。自己則在所有人都離開后，扶住了明珠的雙肩，把她顫抖的身子控在自己懷中，一遍一遍地輕拍她的脊背，安撫她的情緒。
好半天，感受到懷中人氣息似乎已趨于平靜，姬塵輕道。
“你打算怎么辦？”
明珠閉了閉眼，半晌才有些痛苦地嘆了一口氣。
“……我好后悔……其實很早以前我便打算與明家人劃開界限……”
信上的字體和內容的都做了變體偽裝，可明珠一眼便認出這乃出自梁端陽！只說竇氏在他們手中，只消明珠按照她吩咐的做，保得衛(wèi)長卿安然無恙，便能放竇氏一命！而第一步便是約她今夜一個人在柳林河畔的望江樓見面！
早在明珠逐漸和盛京各方勢力正面交鋒，她便存了不牽累明家人的心思?？蛇@接連數月，若不是她猶豫拖延，或許便不會發(fā)生這樣的事！說來，雖然內心不承認竇氏和自己的母女關系，可心底潛意識中還是眷念那難得的真摯親情吧！
明珠雖然急切報仇雪恨，可也斷然做不出拿竇氏性命交換這等泯滅良心的事！
可是現在剿滅衛(wèi)長卿時機就在眼前，若是就此錯過，以后她又能不能等到這樣的機會？
一時間明珠目中飛速變幻。
她的掙扎盡數落在姬塵的眼中，雖然不贊同明珠某些因小失大的行為，不過他還是盡可能地尊重她的選擇。
“不管什么事，先讓落桐代你去，她身手好，再派十二星宿幾個人跟著，或許能順利救出……你娘?！?br/>
明珠搖搖頭。
“梁端陽豈是那般容易被糊弄的，只怕銀蓮甫一回京來到這里，她便已經意識到馥蘭館中那個我是假的！”
“不行，你一個人，我如何放心?！蔽罩髦槭终频哪侵皇至Φ乐饾u加大，目中是不由質疑的堅定！
“保證衛(wèi)長卿安然無恙豈是你一人之力能做到的？如果他們拿你的命相威脅，你覺得我會怎么做？”
明珠試圖掙脫他的鉗制，可姬塵的手握得那么緊。
“我豈會那么傻？”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些?？梢驗楸舜硕际翘^清醒冷靜的人，說出口的玩笑話卻帶上了一絲苦澀。沒錯，以明珠現在的實力，要讓衛(wèi)長卿脫險顯然難于登天。四年過去，梁端陽還如過去一樣蛇打七寸，與其說是控制明珠，不如說通過她操控姬塵的勢力，逼他就范！
“如果……”
“沒有如果！”一根手指封住了明珠的嘴唇，堵住了她那句即將呼之欲出的決絕話語。
“來人，讓落梧過來！”
明珠一愣，忽然意識到姬塵的目的！
“你要讓她再假扮我？不行，梁端陽豈會那么容易被糊弄的？” 如果梁端陽打定用自己的性命要挾姬塵的話，假扮成自己的落梧或許會成為棄子！用一個無辜的性命來換取另外一人的生命，這個方式實在太過慘烈，明珠想也沒想當即反對。
不過，要如何說服他讓自己前往呢？明珠第一次發(fā)現平常清潤和煦的姬塵竟然這般難對付，在他近乎銳利的審視下，明珠硬著頭皮道。
“其實我對望江樓還挺熟悉……”
……
更鼓打過，望江樓檐角的燈籠一一點亮，燈籠迎風擺動，襯著窗外茭白的月光，怎一個空闊遼美。
春末夏初的天，氣溫已顯出些許溫熱，梁端陽穿著一件繡著鳳凰展翅的秋香色廣袖，內里一張白色抹胸，下面系著一條單色繡滿了鸞尾花的八破裙，清雅高貴，在月色下如同羽化飛升的嫦娥仙子。
不過她今天臉色十分蒼白，哪怕敷了胭脂還是遮掩不住眼角眉梢的疲憊與戾氣，與這身出世的打扮格格不入。不過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想起即將要到來的人，梁端陽目中的陰寒越發(fā)濃郁，她絕不容許自己的落魄在旁人眼前浮現，特別是那個名字和季明珠如出一轍的人！
“縣主，那個明珠現在還不來，不會是臨陣脫逃了吧？”
等到了約定時間，還不見明珠的影子，香蘭不禁懷疑。畢竟按照常理，這一看便是個有去無回的鴻門宴，尋常人定不會來、只是對方畢竟是明珠的身生母親，她這樣當斷就斷，香蘭簡直不知應該形容是自家縣主更狠一點，還是這個與縣主齊名的明珠更毒辣決絕一些？
“再等一個時辰，如果她再不現身，晚上就讓人把那個女人的尸首丟進柳林河！”左右那封信她作了變化，便是鬧到御前也無法證明是出自自己之手。
燈火忽明忽暗間，梁端陽的表情猙獰得可怕，香蘭根本不敢再看第二眼，躬身回了句“是”便退讓在一邊?？刹乓苿幽_步便聽到包廂門被推開，緊接著一道比梁端陽的聲音還冰冷的聲線在空氣中響起，似乎讓這暖春的夜都帶上了一抹寒意。
“誰說我不來？”
只見一個裹著兜帽的女子跨入門檻。
“只是縣主讓我一個人前來，這個節(jié)骨眼上自然有些難度。”
言下之意便是多事之春，姬塵自不會給她獨處的機會。梁端陽漫不經心地撫了撫手指上的鎏金護甲，聽到暗處的影衛(wèi)稟報明珠確實是一人前往，唇上終于蔓出一絲笑意。
“這樣最好！”
今日她約明珠在此就是在賭明珠在姬塵心目中的真正位置，既然對方那樣寶貝她，那后面的事情便好辦了！
“縣主大張旗鼓讓我過來，說吧，如何才能放過我娘？”
明珠懶得兜圈子，開門見山就道。
“明姑娘果然爽利！”梁端陽也不含糊。
“眼下衛(wèi)郎被你們逼到了絕路，我的二哥也被押解入京，想來這一切都是姬塵的所作所為吧！只怪這人扮豬吃虎，讓我們大意太久！只要你肯把這東西親自交到皇上跟前，我便放你娘一命！”
梁端陽揚了揚手中的東西，卻不急著遞給明珠。
明珠揚唇一笑?！白屛也虏逻@到底是什么東西。侯府向來喜歡看被至親背叛的戲碼，從前季國公府覆滅便是栽贓季明珠把國公府謀反的證據交由皇上，而這里只怕是寫了姬塵的萬千罪狀吧？”
梁端陽不置可否，也懶得計較明珠如何知道國公府這樁恩怨官司，循循善誘道。
“只要你答應和我合作，以往的一切我便既往不咎！以后姬塵容不下你，衛(wèi)府也會有你的一席之地?！?br/>
這句話說得可謂露@骨之極！所謂人不要臉天下無敵，什么叫衛(wèi)府也會有她的一席之地，難不成她還要和自己分享衛(wèi)長卿不成？
于是明珠不無嘲諷地道。
“難道縣主愿意退居為妾，讓你的衛(wèi)郎迎娶我為正妻，屆時你還為我磕頭奉茶不成？”
“還真敢想！”梁端陽怒極反笑，不過現在卻不是和明珠置氣的時候，就算她不同意與自己一起扳倒姬塵，只要她今天跨進了這間屋子，她有的是辦法，唯一的區(qū)別不外乎時間早晚罷了！
“縣主抓了我娘，無外乎是想引我來此。如果我愿意留下為質，縣主可否先放了我娘？”
“呵?！?br/>
梁端陽好似聽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還想和我談條件，有意思。沒錯，留下你娘對我并沒有什么必要，不過既然你現在已經孤身一人前往，我又何必多此一舉。”
這是篤定明珠無依無靠梁端陽可以甕中捉鱉了？
明珠笑了一笑。
“誰說我乃孤身一人？！”明珠撥了撥頭發(fā)上發(fā)簪，流光溢彩的寶石珠光在她指尖搖曳。
“縣主不是等閑之輩，明珠此來自然多攢了好幾個心眼，難道你以為我不是有備而來？若縣主再耽誤下去，恐怕你親筆所寫的請罪書，很快就會呈到了圣上面前了！”
梁端陽側目。
“什么意思？”
“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罷了！縣主既然可以讓我親手向圣上遞送栽陷姬塵的偽證；難道我不能效仿縣主，為了保住心愛的夫君，不惜大義滅親，親手上交自己二哥的罪證將功贖罪？”
梁端陽美麗的雙目一瞬緊縮，那些美好的妝容也遮掩不住她滿腔的怒意，雙唇也因過度驚怒而不斷顫抖。
明珠這一招真是好狠，如若那東西真的被交由獻帝，不說二哥定然死無翻身，自己也會被父侯厭棄，真正被鎮(zhèn)西侯府逐出，眾叛親離！
明珠欣賞她因難以置信分外驚惶然怨怒的表情，心中涌出一分惡意的快感。梁端陽，你也有手足無措的時候！
明珠把玩著指尖，漫不經心道。
“按照約定，那個呈送之人只有親眼見到我才會把請罪書銷毀?！?br/>
梁端陽終于咬著牙從牙縫中吼出兩個字。
“條件——”
燭火飄搖，掛在窗外的那盞燈籠燈火忽地一晃熄了，只剩下一抹裊裊青煙，撲閃幾下散在空氣中很快就不見了。
“把我娘送到柳林河上那艘掛著六只八角燈籠的畫舫上，屆時只要她安然無恙，我的人就會燃放約定好的煙花?！?br/>
月光下，明珠的臉被月影襯得只看得清上面的半面妝，她的笑容分外蠱惑，。
“等那時我便會帶你去截住那封大義滅親的請?罪?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