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霧濃，朦朧而幽靜的山間，傳來朗朗吟誦之聲，詩曰：

    雨里雞鳴一兩家，

    竹溪村路板橋斜。

    婦姑相喚浴蠶去，

    閑看中庭梔子花。

    山間小徑，只見一個弱冠書生長得眉清目秀，著一身雪白的長衫，風(fēng)流倜儻，正悠然信步走來。書生姓白名清逸，時而昂首，觀賞山林秋色，時而低頭，吟誦手中書卷。手中的書卷已經(jīng)舊的發(fā)黃，卻保存的完好無損，白清逸一首詩才吟誦完畢，仿佛意猶未盡，脫口又出：

    春吟桃花詩，

    夏游綠河池。

    秋飲黃花酒，

    冬賞寒梅雪。

    溪水潺潺，鳥鳴嚶嚶，山色朦朧，恍如仙境一般，白清逸并沒有留戀山水景色，而是不緊不慢地趕往南京，參加今年的秋試。這一路風(fēng)餐夜宿，終于到達(dá)了南京城，此時離秋試日期還早，白清逸便找了一家客棧暫先住下，溫習(xí)功課。沒過幾日，客棧里陸續(xù)注滿了客人，俱是參加科舉的秀才，眾人見了面，大多談?wù)撔霸姇Y易樂春秋”，不知情者，誤以為此處乃一座書院呢。

    且說客棧里有兩個秀才，一個姓許，另一個姓陸，二人無心溫習(xí)功課，整日花錢請人喝酒，攀談交情。這許生與陸生自知才疏學(xué)淺，難以高中，便想著多結(jié)識有才學(xué)之人，若結(jié)識的人有幸中得舉人，憑著這番交情，或許日后能受些眷顧。

    這一日午時，白清逸點(diǎn)了幾碟小菜，一只手拿著饅頭在啃，另一只手卷著書籍在讀，正自入迷。這時，許生與陸生見白清逸午飯吃的寒磣，心生憐憫，遂走近說道：“這位兄臺，客棧里人滿，拼個桌用用如何……”

    白清逸道聲：“無妨”，作了個請的手勢。

    二人落座，讓店小二上了酒肉，許生道：“小生姓許名斌，這位姓陸，雙名天維，敢問兄臺高姓大名？”白清逸擱下手中饅頭，連忙答禮：“小生姓白名清逸?！彪p方又相互通了年齡、籍貫，算是結(jié)識了。

    陸生為白清逸倒?jié)M一杯酒，說道：“我與白生有緣，請白生喝上幾杯……”說完，先干為敬。

    白清逸推辭道：“萍水相逢，豈敢生受？況且……此時飲酒，耽誤午后的功課。”

    陸生道：“相逢何必曾相識……小酌三、兩杯，倒不打緊?！?br/>
    白清逸推辭不過，前后飲了三杯，出言感謝。

    三人交談片刻，許生忽道：“白生玉樹臨風(fēng)，一表人才，文采必然也不差……在下昨夜路經(jīng)林苑，遇清風(fēng)襲來，偶然得來一詩，還請白生指點(diǎn)指點(diǎn)?！鄙院?，許生晃首而吟：“一葉香樟落荒丘，目斷天南星辰孤。當(dāng)年舊夢今猶在，滿腹詩書入仕途。”

    此詩前面兩句倒也湊合，后兩句顯得重于名利，污了詩文意氣，白清逸雖如此想，卻違心贊賞一番：“一葉香樟落荒丘，目斷天南星辰孤之句頗有意境，許生高才也！”

    這時，陸生遞出一張紙，對白清逸道：“小生也有一詩，乃前些時日所寫，還請白生過目?！?br/>
    白清逸將紙展開，原來是一首《黃昏》，詩曰：

    殘日落山崖，

    新月照人家。

    吟詩唱新曲，

    看花賞煙霞。

    看畢，白清逸暗自思忖，這位陸生所作比許生高明許多，不由贊道：“好一句吟詩唱新曲，看花賞煙霞，可謂悠然而愜意?！痹S生、陸生獻(xiàn)詩已畢，要求拜讀白清逸之作。白清逸抱歉說道：“近日忙于溫習(xí)四書五經(jīng)，疏于作詩，還請二位兄臺見諒?！倍艘姲浊逡輬?zhí)意不肯，猜是不敢獻(xiàn)丑，只能作罷。

    八月初九，秋試之日，眾考生相繼入場，白清逸領(lǐng)了考卷將題一看，不禁啞然失笑，這考題竟見過類似的，遂提筆作答，一氣呵成。又加上八月十二、十五兩場考試，白清逸憑著經(jīng)綸滿腹，下筆如神，只覺得中舉志在必得。

    放榜之日，桂花飄香，白清逸夾在人群中爭相觀望著桂榜，榜首之人寫的是唐易云，遂暗暗贊道：“唐公子天賦異稟，五歲成文，七歲作詩，‘解元’當(dāng)之無愧?！北阌滞掠^看，見第二名寫的是蘇凱，嘆息說道：“蘇生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惜與唐公子同期考試，只能屈居第二了?！痹偻驴?，第三個名字寫的是李亞平，此刻，白清逸卻有些不服氣，自言自語地道：“這位李兄與小生交往了多次，雖有些文筆，卻也算不上出類拔萃，沒想到竟讓他占了第三名?！闭f完搖了搖頭又往下看，第四、第五名乃仇文浩與王林，第六、七、八、九、十名，也沒有自己的名字，直看到榜末，也不見“白清逸”三個字。白清逸猜是看漏了，遂又使勁地揉了揉眼睛，將桂榜反反復(fù)復(fù)地看了好幾遍，卻連一個“白”字也不曾見著。

    正是有人歡喜有人憂，桂榜之前，眾考生形態(tài)各異，有那張生、李生春風(fēng)得意，額手相慶；又有那周生、吳生號啕大哭，失魂落魄。此時，那許生與陸生走了過來，問白清逸：“白生可有中榜？”見白清逸面色苦悶，低頭不語，早已猜出答案，許生安慰說道：“白生勿虞，小生同也落榜……大不了下期鄉(xiāng)試再考便是?！?br/>
    白清逸暗暗氣憤，這許生才疏學(xué)淺，怕是再考上十次也難中舉，又豈能與自己相提并論？

    許生又道：“陸生的運(yùn)氣卻好，竟中了倒數(shù)第三名……陸生要在飄香樓設(shè)宴慶祝，白生一同前去喝上幾杯？”

    白清逸再看一眼桂榜，倒數(shù)第三名當(dāng)真寫了“陸天維”的名字，得知陸生中榜后，心中更覺失落，敷衍向陸生恭賀幾句，婉拒道：“小生還有要事在身，不能與兄臺作陪……”作別二人，黯然神傷地離開。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南京城繁花似錦，熱鬧非凡，街上許多好吃好玩的，白清逸卻沒看上一眼，魂不守舍地一路而走，漫無目的。這一走，從街頭至街尾，忽傳來一陣臭味，白清逸捂鼻看時，苦笑一聲，說道：“竟來到買賣牲畜的地方！”

    近處便是買賣馬匹的地方，遠(yuǎn)一些也有買賣牛、羊、騾子的。白清逸穿一襲雪白長衫，風(fēng)流倜儻，見落腳處都是污泥，正打算離開。不及轉(zhuǎn)身，販馬之人見有客至，老遠(yuǎn)便迎上前，招手道：“來來來，這位公子哥，這兒有好馬?！?br/>
    白清逸苦笑著，搖頭而道：“小生錯走此地，不是來買馬的?！?br/>
    那馬販名叫老幺，是個十足的生意精，不僅能說會道，更能察言觀色，見白清逸的穿著打扮，猜出是個有錢的主兒，遂跨上前伸手?jǐn)r住，說道：“公子留步……即使不買，看看有何妨？”白清逸不忍拂了老幺的熱情，點(diǎn)頭答道：“小生便隨你看看?！倍藖淼今R廄旁，圍著看了一遍，老幺問道：“瞧公子模樣，像是今年參加科舉的考生，不知可有中榜？”提及此事，白清逸又黯然神傷起來，輕輕搖了搖頭，并不答話。老幺何等精明，搖頭嘆息：“唉，自憲宗皇帝采用八股取仕以來，不知埋沒了多少有才學(xué)之人？恐怕李白、杜甫這樣的大詩人，也寫不出一篇好的八股文。”

    八股文始于成化年間，由破題、承題、起講、入題、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組成，題目須出自四書五經(jīng)。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四句須對仗工整不說，更要借鑒孔、孟之語氣。這般苛刻的要求，竟難倒了無數(shù)書生，即使絞盡腦汁，也只能敷衍成文，談何文采，談何新意？不過話說回來，若是有人能將苛刻的八股文寫的文采斐然，定然是有真才實學(xué)。

    白清逸聽老幺說了八股取仕的弊端，難免也要評判一番，貶其形式古板，令人深惡痛絕。而老幺既是馬販，卻沒有閑工夫扯這些學(xué)術(shù)之道，話鋒一轉(zhuǎn)，說道：“我有句話，不知公子愿聽不愿聽？”

    “閣下但說無妨，”白清逸說道。

    “當(dāng)今天子重武輕文，即使科考中舉，也難有作為，我見公子額頭飽滿，猜是習(xí)武之人，何不棄文從武，必有一番作為?！崩乡垡徽Z道破天下事，驚醒夢中人。白清逸若有所思，想自己五歲學(xué)文，七歲習(xí)武，可算是文韜武略。老幺又道：“想那錦衣衛(wèi)石文義，兵部王敞，最初乃江湖上一介莽夫，便是憑一身武藝，仕途平步青云?！甭犨M(jìn)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白清逸豁然開朗，謝過老幺后，正待離開。老幺又將人留住，說道：“公子即打算棄文從武，眼下沒有一匹像樣的坐騎可不行?！?br/>
    “嚇！說了半天，卻是想要小生買馬?！卑浊逡菪睦锇盗R老幺奸詐，轉(zhuǎn)而又想，自己科考失利，無顏回鄉(xiāng)，本打算四處游玩一陣，如今買一匹馬也好，只是自己不知買馬要花多少銀兩，可不能吃了虧。白清逸裝出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圍著馬廝慢慢地走，將圈中的駿馬一一打量，時而點(diǎn)頭，時而搖首，像是極懂相馬的樣子。

    見白清逸看了半天，仍沒有相中的馬匹，老幺可耐不住性子，引著白清逸來到一匹烏騅馬前：“公子請看，這一匹烏騅日行千里，不論趕路，還是行軍打仗，乃萬里挑一。”

    白清逸見烏騅馬通體黑緞子一般油光放亮，背肉堅實，四肢筋腱，不由贊道：“果然是好馬，不知要幾兩銀子？”

    老幺高興地道：“公子真是識貨之人，正所謂‘自古英雄配好馬’，只有像公子這樣的青年才俊才配得上這匹千里烏騅，既然是千里烏騅，要價也自然高一些，賣你一百兩銀子，另外再贈送一副馬鞍?！?br/>
    白清逸先聽到恭維的話，本已飄飄欲仙，突聞要價一百兩銀子，心里頓時涼了半截，故推辭道：“小生也不要千里馬，只需尋常的馬充當(dāng)腳力便可。”

    老幺臉色不悅，卻只是稍縱即逝，轉(zhuǎn)又露出之前的笑容，指著另外幾匹馬，說道：“若是充當(dāng)腳力，這幾匹也不錯，而且價格實惠，只需三四十兩不等。”

    白清逸捏著下巴，不懂裝懂地說道：“這幾匹也算不錯，只是稱不上三四十兩銀子。”白清逸繼續(xù)朝前走去，赫然見旮旯之處有一白馬，身上粘了污漬，不停地晃頭踢腿，時而傳來一聲低沉哀怨的馬嘶，如那落第的秀才，寂寞長嘆。白清逸心中不由一喜，像是找到知音一般，贊道：“馬廝有白駒，遺世而獨(dú)立?！闭f著便伸手去拍那白馬，豈料白馬性子倔，容不得有人撫摸，“咈咈”地閃過一旁。

    相馬是門學(xué)問，白清逸不懂相馬之術(shù)，只憑喜愛白色，以為白馬必然是好。豈不知這匹白馬乃是圈中最劣的馬，奔跑緩慢不說，又不愿拉車載物，老幺本打算將白馬宰了賣肉，可是馬肉有酸味，無人食用，便只好丟棄在馬廝一旁，不管不顧。

    老幺看出白清逸對白馬有興趣，心想能賣個三、五兩銀子也好，遂道：“這匹白馬性子烈，只要有人靠近便會發(fā)狂，而且吃的多……”

    白清逸迫不及待想買下白馬，怎能領(lǐng)會老幺話中之意，連忙問道：“小生愿買下這匹白馬，卻不知要多少銀兩？”

    老幺乃精明之人，卻不立即回答，而是出言反問：“公子愿意出多少銀子？”

    白清逸心想，剛才老幺說千里良駒要一百兩，其余馬匹三四十兩不等，此價定然有得還，待我再壓壓價格，遂道：“這匹馬吧，小生最多出二十兩銀子?！?br/>
    老幺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還裝出很是為難的樣子，說道：“這匹白馬，我養(yǎng)了好些年都不舍得賣掉，公子出價未免太低了吧。”

    “再加你二兩，不能再多，”白清逸道。

    “至少也得二十八兩，不能再少，”老幺抬價說道。

    “二十五兩，再不肯賣，小生找別家買去，”白清逸使一招欲擒故縱，說完后假裝離開。

    欲擒故縱乃兵家常用之計，自古屢建奇功，豈不知經(jīng)商的生意人早已數(shù)見不鮮。老幺背對著白清逸，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說道：“二十五兩不賣，我再讓步一兩銀子，算公子二十七兩，少一個子兒也不能賣?！?br/>
    欲擒故縱之計已收成效，白清逸不免沾沾自喜，高興地折了回來，笑道：“那小生便二十七兩銀子買下你的白馬。”說完后，忍不住又去撫摸白馬。

    老幺見白清逸誠心，佯裝委屈地將白馬賣了。

    離了馬市，白清逸先將白馬全身清洗一遍，清洗過后，只見白馬渾身雪白，無一根雜毛。白馬離開馬廝，像脫去了束縛，突地一聲馬嘶，極為響亮。

    白清逸連贊好馬，高興地捧著馬頭，用自己臉頰去蹭，顯得親密無間，只差沒跟白馬親上嘴了，又對著白馬說道：“白馬白馬，我穿白衣，你長白毛，今后你我肝膽相照，闖蕩江湖……”說了一通話，忽地翻身上馬，想要試騎一番。卻不料白馬四蹄亂蹦，白清逸一個不慎，摔下馬背，揉著屁股苦笑：“果然野性難馴?！庇衷嚵藥状危员话遵R掀了下來，雖然摔得鼻青臉腫，白清逸只道是自己騎術(shù)不精，絲毫沒有怪罪白馬的意思。正當(dāng)白馬安靜下來，白清逸將身子一躍，緊緊揪住鬢毛，白馬嗷地一聲長鳴，憤足狂奔起來，白清逸伏在馬背上，雙手不敢放松，只覺耳邊呼呼作響，顛的五臟混亂，頭冒金星。白馬一路馳騁，直奔了十余里路才緩緩?fù)Ｏ?。白清逸滑下馬背，只覺乾坤顛倒，萬物轉(zhuǎn)動，躺在了地上大口地喘著氣，歇了片刻，再不敢騎了，只好牽著白馬一路行走，想著日后再慢慢馴服。

    走在鬧市，只見瓊樓玉宇，氣勢磅礴，車水馬龍，熱鬧非凡，白清逸左顧右盼，早已將落第之心拋到九霄云外。南京底蘊(yùn)深厚，風(fēng)景古跡不勝枚舉，白清逸打算逗留幾日。正此時，前方傳來打鬧之聲，白清逸忍不住要去瞧個究竟，原來酒樓之外，幾名酒保正在毆打一個瘦弱少年。那少年縮卷在地上，雙手護(hù)住要害，任其毆打，既不出言討?zhàn)垼膊贿€手反抗。白清逸見少年被打得凄慘，生出惻隱之心，忍不住喊道：“住手，以強(qiáng)凌弱，算不得好漢！”

    酒保聽見喊聲，仍朝著少年身上狠狠地踢上幾腳，才肯罷休，罵罵咧咧地道：“這、這潑皮吃飯不給銀子，你說該打不該打？”又將白清逸上下打量，疑惑問道：“你這秀才充什么好漢，我們打這潑皮，與你何干？”

    白清逸轉(zhuǎn)過身，問那被打的少年，說道：“這卻是你的不是……吃飯給錢，乃天經(jīng)地義之事，堂堂男兒，為何要吃白食？”

    少年爬起身，用手抹去嘴角血痕，往地上重重地吐了口痰，神氣地道：“小爺肚子餓了便吃，沒銀子便先賒著，如今打了小爺，銀子卻休還了。”酒保又怒，握拳邁進(jìn)，想要再來教訓(xùn)少年。少年身子瘦弱，哪是對手，嚇得躲在了白清逸身后。

    白清逸勸住酒保，說道：“小哥且住手，總共多少銀子，小生替他出了便是。”

    見有人愿出銀子，酒保笑呵呵說道：“既然這位公子愿意出銀子，那我便饒恕這個潑皮，本店都是小本生意，他吃的，也就一兩銀子?！卑浊逡荽蠓浇o了酒保一兩銀子，酒保收了，高興離去。

    酒保去后，少年才敢從白清逸身后閃出，朝酒樓門口罵了幾句，隨后轉(zhuǎn)身，抱拳向白清逸說道：“我叫陳實，方才多謝出手相救，敢問兄臺高姓大名？”

    白清逸答道：“小生姓白名清逸?！庇謱㈥悓嵈蛄?，見是十六、七歲的年紀(jì)，身材不足七尺，渾身精瘦，長一副賊眉鼠眼，著一身腌臜長袍，頭發(fā)蓬亂，實屬無賴潑皮形態(tài)。

    陳實滿臉堆笑，接著問：“聽口音，白兄像是外鄉(xiāng)人？”

    白清逸點(diǎn)了點(diǎn)頭，并不說話。

    陳實又問：“看白兄打扮，想必是參加科考的書生，卻不知中榜沒有？”

    問及科考之事，白清逸心里又一陣悲傷，輕輕搖了搖頭。盡管陳實顯得熱情，白清逸始終一副冷冷冰冰模樣，不愿與之結(jié)交，交談幾句，便借故告辭離開了。

    豈料，陳實跟在白清逸身后，道：“我對南京城再熟悉不過，白兄要去哪兒，可由我?guī)??！?br/>
    “不必！”白清逸略有煩意，說了兩字，牽馬急走。

    陳實追上前，如蒼蠅嗡嗡作響，說道：“南京不僅有好玩的，還有好吃的，那秦淮八絕白兄可曾聽過？”不管白清逸聽沒聽過，陳實滔滔不絕自顧說著：“這第一絕，乃永和園的黃橋燒餅和開洋干絲；第二絕，蔣有記的牛肉湯和牛肉鍋貼；第三絕，六鳳居的豆腐腦和蔥油餅；第四絕，奇芳閣的鴨油酥燒餅和什錦菜包；第五絕，奇芳閣的麻油素干絲和雞絲澆面；第六絕，蓮湖糕團(tuán)店的桂花夾心小元宵和五色小糕；第七絕，瞻園面館熏魚銀絲面和薄皮包餃；這第八絕嘛，當(dāng)屬魁光閣的五香豆和五香蛋……”

    路是公家的路，嘴是人家的嘴，白清逸不能阻止陳實跟來，也不能讓陳實閉嘴，無奈只能受著，任由他去。

    來到秦淮河畔，但見兩岸雕欄玉砌，參差不一，路上行人絡(luò)繹不絕，河中船舫眾多，或大或小，或遠(yuǎn)或近。白清逸立于河畔，悲傷之情襲來，悠悠而吟：

    煙籠寒水月籠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

    隔江猶唱后 庭花。

    陳實聽了，高興說道：“這首詩我知道，是唐朝大詩人杜牧寫的，不過此刻天色尚早，要等到傍晚時分，商女們才出來唱《后 庭花》哩，白兄若喜歡聽，我可以帶你去窯子里，讓那最俊的妞兒唱給你聽?！卑浊逡葑允亚甯撸M會去胭脂之地，聽了此話，直氣的兩眼發(fā)白，訓(xùn)斥陳實不知禮義廉恥。

    走了片刻，又來到秦淮北岸的夫子廟，白清逸免不了要進(jìn)廟里對著圣人雕像三跪九叩，膜拜一番。陳實陰魂不散地跟了進(jìn)來，見白清逸對著孔子雕像，拜得十分虔誠，便出言嘲笑，道：“男兒膝下有黃金，除了天地與父母，我陳實卻從不下跪，這孔夫子即不保佑我升官，又不保佑我發(fā)財，拜他個球！”白清逸將眼一橫，怒道：“孔夫子創(chuàng)儒家之學(xué)，方有中華禮儀之邦，圣人之道，豈容爾等黃口小兒在此胡言亂語?！标悓嵓傺b掌了自己嘴巴，不敢再說。

    出了夫子廟，見秦淮河上有一石橋，石橋之南便是烏衣巷。烏衣巷古今聞名，三國之時，吳國戍守石頭城的軍隊營房便在此地，當(dāng)時軍士身著黑衣，故以烏衣為巷名，后為東晉高門士族聚居之地，王導(dǎo)與謝安都曾住于此巷。白清逸牽馬過了石橋，不料騷 情又至，脫口吟道：

    朱雀橋邊野草花，

    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

    飛入尋常百姓家。

    陳實暗自偷笑：“這酸溜溜的書生，害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白清逸牽著白馬，自顧吟詩信步，至一條狹窄巷道，道邊擺滿商貨，眾商販大聲吆喝著，好不熱鬧。白清逸邊走邊看，正悠然愜意，不想白馬又耍起性子，一蹄掀翻路邊的攤位，攤位上的瓦瓦罐罐噼噼啪啪碎了一地。

    攤販?zhǔn)且粋€約莫四十歲的中年婦女，正背身與旁邊小販說說笑笑，突聞聲響，見是打碎自家的物品，急得雙手一拍大腿，破口大罵：“哪個瞎了眼的卵蛋，撞翻老娘的攤位？”地上仍有些罐子沒被摔壞，或是磕破了小角，那中年婦女心疼不已，麻利地在地上挑選起來，重新放到一旁。

    白清逸見白馬闖了禍，紅著臉，向婦女賠個不是：“是小生的白馬撞翻，請大嬸寬恕則個?！?br/>
    抓住元兇，那婦女又破口大罵：“原來是你這個沒卵蛋的混球！你弄壞了老娘的攤位，若不如數(shù)賠償些銀兩，就是去衙門里告狀，老娘也有分說?！?br/>
    白清逸知書達(dá)理，受不了下流的話，紅著臉與婦女理論：“小生的白馬弄壞了你的攤位，賠些銀兩乃天經(jīng)地義之事，你卻不該將這般不堪入耳的話，辱罵于小生……”

    婦女勃然大怒，“哎呀”一聲，手指幾乎碰到白清逸鼻尖，繼續(xù)罵道：“媽拉個巴子，你弄壞老娘攤位，老娘罵你幾句還有錯了？若不賠銀子，今日休想離開此處！”說完便去拉扯白清逸的衣裳，以防逃走。

    白清逸長的身形消瘦，而中年婦女身材臃腫，這一拉扯差點(diǎn)將人拉倒。遇上不講理的主，白清逸只能強(qiáng)壓住怒火，說道：“大嬸好生無禮，你且松手，待小生先系好馬韁。”

    豈料，婦人抓得更緊了，拽著衣裳便要往衙門而去，罵道：“混賬小子，你休想逃走，快跟老娘往衙門評理去?！?br/>
    此刻，四周圍了許多看熱鬧之人，對白清逸指指點(diǎn)點(diǎn)，又慫恿著中年婦人往衙門里評理。白清逸哪見過這般陣勢？嚇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本想拿出銀兩賠償，又氣恨婦女的無禮，倘若不賠，少不得要被送去衙門，落得進(jìn)退兩難，不知所措。正當(dāng)白清逸為難之際，陳實趕來，雙手扒開人群，大聲罵道：“你這潑婦，欺我白兄性情溫和，不與你一般見識，有種便沖我來?！?br/>
    婦人見了陳實，心已怯了三分，手不由地松開白清逸的衣裳，語氣也軟了許多，說道：“原來是這潑皮的同伙！哼，即便有這潑皮撐腰，你打爛老娘的東西也得賠了銀子再說。”陳實本是地痞無賴之徒，商販們對他又恨又怕，如今眾商販合在一起，幫著那中年婦女說話，定要白清逸賠償銀子。

    白清逸此刻只想快些賠了銀子，了卻此事。不料，陳實挽起衣袖，朝眾商販呸地吐了一口濃痰，怒道：“不就摔壞幾個破罐子，不賠又能將我怎樣？你這潑婦出言辱罵白兄，又打算賠多少銀子？”

    “潑皮好不講理，這個秀才摔壞我的瓦罐，反倒要老娘賠錢？”婦人見陳實耍起賴來，便又扯住白清逸衣裳，說道：“老娘不與你們爭論，衙門說理去?！?br/>
    陳實也道：“去便去，老子還怕了你不成？”

    白清逸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等雞皮蒜苗之事何必鬧到衙門，便開口問那中年婦女：“小生賠償便是，總共要幾兩銀子？”

    婦女忽停下腳步，約莫算了算，道：“算你二兩銀子?！?br/>
    此刻，陳實卻不樂意，罵道：“賊婆娘好長的獠牙，白兄不過摔爛你十幾個罐子，卻要賠二兩銀子，你想敲詐不成？”

    中年婦女道：“這秀才只摔爛了十幾個罐子不假，可是經(jīng)這么一鬧，整日的生意算是黃了，需賠了全部罐子的錢，老娘才肯罷休?！?br/>
    陳實怒極，拉著中年婦女往衙門方向走去：“豈有此理，到衙門說理去?！?br/>
    中年婦女毫不示弱：“衙門說理去?！?br/>
    正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二人誰也不肯相讓，一定要往衙門討個說法。白清逸可不想為了區(qū)區(qū)二兩銀子，要將事鬧到衙門，遂道：“兩位也無需去衙門說理，小生愿出這二兩銀子?！闭f完，已拿出二兩銀子遞到中年婦女手中。

    婦人接過銀子，眼神一亮，仿佛打了勝戰(zhàn)。而陳實猶如戰(zhàn)敗，恨得呲牙咧嘴，心里暗罵白清逸太不爭氣，讓自己顏面盡失不說，日后還怎么在南京城待下去，只能想辦法扳回一城。中年婦女高興地正要離開，忽被陳實叫?。骸奥缃袼耐吖拗乱呀?，你辱罵白兄之事又當(dāng)如何處置？”

    婦人得意地白了一眼陳實，說道：“我罵了這位公子，自然會給這位公子道歉，卻與你這潑皮何干？”說完向白清逸賠禮道了歉，朝陳實冷哼一聲，又轉(zhuǎn)身去收拾摔壞的瓦罐。

    陳實氣極，罵道：“白兄即然賠了銀子，這瓦罐便不是你的，賊婆娘休想占便宜，老子將全部罐子砸爛?！闭f完，舉起最大的一個罐子，狠狠地往地上砸去，又搶過婦女手中的罐子，噼里啪啦一頓亂砸，直將所有的瓦罐都砸壞，才覺得挽回了面子。

    中年婦女本欲發(fā)怒，又覺陳實說的不無道理，既然那秀才已賠足了全部瓦罐的銀子，砸不砸壞倒與自己無關(guān)，遂咧嘴嘲笑：“哼，隨你這潑皮砸去，詛咒你砸爛自己的腳趾頭！”

    陳實罵道：“賊婆娘嘴巴狠毒，小心生蛆。”

    婦女跺足，亦唱亦罵：“潑皮無賴，草席卷蓋，丟于后山，黃土掩埋……”這分明是詛咒陳實去死的話。

    陳實聽了，氣得哇哇大叫，要不是因為自己身單力薄，打不過婦女，怕早已動起手來。白清逸見中年婦女毒舌厲害，自甘認(rèn)敗，忙拉著陳實離開。陳實氣憤難消，仍自埋恨：“白兄不該賠那二兩銀子，換作是我，休想賠她一文，如今賠了銀子不說，還受一肚子怨氣?！?br/>
    白清逸笑了笑，反來安慰陳實：“錢財乃身外之物，何必為區(qū)區(qū)二兩銀子，鬧得不開心？所謂破財免災(zāi)，正是此理?！庇州p輕一揖，說道：“幸好陳兄弟及時相助，小生感激不盡，不然真不知如何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