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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來樓是平州城內(nèi)最大的一家飯館,樓上樓下能同時容納四十余桌客人吃飯。盡管平州城是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城,但悅來樓的名聲遠比平州城還要響些。
飯館要想開出名氣來,一要有個好廚子,二要有個好掌柜。
悅來樓的山珍是出名的好,城外不遠是宋青山,靠山吃山,小到山雞野豬,大到熊掌鹿筋,更有竹蓀、猴菇、山蜜等等都能上得菜單來。
來往者皆是非富即貴,城內(nèi)城外好些官家子弟、大族少爺都在宋青山下不遠處圈地設(shè)了私邸。
這些嬌滴滴的少爺里有幾個正經(jīng)會打獵,山上游走一番便呼朋引伴地去悅來樓布個席面,再叫兩個小清倌唱上幾曲,便是一場所謂“春獵”了。
這一天中午,悅來樓來了一個一身青衫的小兒郎,一身布衣十分干凈,掌柜上下看了兩眼估計是哪個宅子里頭的門房小廝。
卻沒想到這小廝上樓,獨要了一間包廂,坐下來開始點菜。
他把菜單上凡有的均點了一遍,還將那堂里說書的應(yīng)大先生叫到包廂里,專為他說一段《拜月亭》。
小二原以為這青衫小郎是替主子爺們留的包間,不料他待菜全布上來后,從筷籠里抽出一雙筷子竟然就自顧自吃了起來。
左手捏著兔腿,右手使著筷子夾菜,左右開弓,大快朵頤,看起來真是餓壞了。
怪異的是左右手一番動作竟是如風(fēng)拂水,如月照江,行云流水十分好看。
應(yīng)大先生罔如未見,醒木一拍便開講了。
這廂吃的熱鬧,那廂講的熱鬧。小二腦門上滲出一些汗來,跌跌爬爬跑下去尋了掌柜。
自打悅來樓開業(yè)以來,還從未遇見過橫客,一方面是因為這家悅來樓有許多熟客為達官顯貴,另一方面,他們的東家也是在朝堂上行走的人。一般人得罪不起。
掌柜姓應(yīng),與那應(yīng)大先生是同族的兄弟,應(yīng)大先生的活計本來也是走的他門路得來的。
應(yīng)掌柜撩袍子上了樓,站在包廂門口隔著縫細細打量了一遍里面的人。心里忽然有些猜疑不定。
這一桌下來,少說也得有個十來兩銀錢。悅來樓的菜算不上很貴,一般三四人圍桌大約吃一兩半銀便是極好了。
十來兩銀,是因為菜單上有幾道極為貴重的菜,例如百合冰糖燕窩,一例就要半兩銀,蜜炙熊掌,一例就要二兩銀。這小郎君仰著脖子就把燕窩當茶喝了,又一筷子下去,插起半個熊掌來,吭哧就是一口。
真正是糟踐美食,暴殄天物。
此人頭上無冠,腰間無佩,身無長物,拿什么來結(jié)賬?
就不知道這小郎君若無銀錢結(jié)賬會使出什么花樣來?
應(yīng)掌柜暗暗吩咐店里幾個壯實的伙計把住前后門,若這小郎君就是來耍橫的,管保去掉他半條命后再扭送見官。
前后想周全了,應(yīng)掌柜抬手敲門,走了進去。
“郎君不知府居何處?菜若用不完,可需收整送到府上去?”應(yīng)掌柜謙恭地彎了彎腰。
那小郎君正滿手是油,抱著塊野豬蹄膀啃的正香,聞言看過來,親切道:“不敢勞掌柜的駕,吃不完也不帶走,家中無仆婦,無法拾掇?!?br/>
應(yīng)掌柜再次彎彎腰,笑瞇了一雙眼:“郎君可是第一次來我平州城?遠來是客,不知如何稱呼郎君?”
小郎君費好大勁咽下嘴里一口菜,方道:“吾姓黎?!?br/>
應(yīng)掌柜在腦海中迅速將城內(nèi)城外的達官貴人排了一遍,確定絕無人姓“黎”。不由悄悄吸了一口氣,看來今晚是遇到硬茬了。遂又裝模作樣介紹了一些本地特色,又給應(yīng)大先生使了一個“看住此人”的眼色,便轉(zhuǎn)出門來。
應(yīng)大先生撇撇嘴,竟只當掌柜放了個屁,說書說得倒更用心了。
這頓飯約只用了三分之一,也讓人嘆服此人的好胃口,只見桌上一片杯盤狼藉。小郎君大約是真的吃好了,又叫人上了一壺六安瓜片,自酌自飲,又給應(yīng)大先生倒了一杯。
“你說的很好?!毙±删粗?,笑容十分真誠。
應(yīng)大先生頗有些誠惶誠恐:“仆本分爾,讓郎君見笑了。”
小郎君用剩余的茶水凈了手,施施然坐著歇息了片刻,忽然對應(yīng)大先生笑瞇瞇道:“先生胸中有大志向,何必囿于一隅。吾與先生一見如故,愿助先生沖天一程。”
應(yīng)大先生眼皮都沒抬,只道:“小郎君可是有什么事要仆代勞?大可直說無妨?!?br/>
小郎君聽出他口氣中的不以為然,也不在意,站起來道:“明日未時,樓上甲子號包廂將有貴客,先生在一樓說完《封神演義》第二回后,只消嘆上一句‘青白不清白,災(zāi)從口中來’。自有人會請先生說個明白。”
說完小郎君好似為自己這句話十分得意一般,自己歪著頭又念了兩遍,嘿嘿直樂。
應(yīng)大先生卻驚駭莫名。
他今早才想定,于明天開講《封神演義》。這事還未曾跟包括掌柜的在內(nèi)任何人說明,這小郎君是如何知曉他的打算?
是了,如果明天上午說了《封神演義》第一回,至午時可不就是第二回么。
“那……若有人請仆說個明白,仆如何能說明白?”應(yīng)大先生問道。
“吾于明晚告知先生,先生后日再說即可?!毙±删?。
“先生,你胸有丘壑,還當展翅高飛,不可在此處消磨,作踐自己的年華才是。”小郎君從他身邊經(jīng)過,輕聲留下一句話來。
應(yīng)大先生怔了半晌,忽然鼻頭一酸,轉(zhuǎn)身看著那瘦小的身影徐徐下樓,在所有人關(guān)注的視線中從懷里摸出一張銀票拍在了應(yīng)掌柜的桌案上。
應(yīng)掌柜又驚又喜的表情如針一般灼刺著他的眼睛。
他若繼續(xù)做這說書人的買賣,相信再過不久,也會和大掌柜一般,腰如軟泥,志染銅臭。
甫一下山,阿離就用那袋金豆子,在錢莊換了大小面額的銀票一千多兩,隨后便用三百兩于平州城竹節(jié)巷買了一個小宅院。
大約是中午吃得太飽,阿離在小院子里來回轉(zhuǎn)悠著消食。
應(yīng)大先生全名應(yīng)須有,年少時用功苦讀,曾在鄉(xiāng)里考中過秀才,只因某次酒醉中與眾人言道:“主雖幼仍應(yīng)盡早承繼大統(tǒng),攝政王干政過甚,實應(yīng)輔政之?!?br/>
傳入“那人”耳朵里后,便革了應(yīng)須有的秀才功名,徹底斷送他讀書人致仕一路。應(yīng)須有因此遭族人嫌棄,斷了生機來源,一度窮困潦倒,與寡母相依為命,很是過了一段悲慘的日子。
幸而還有幾分口才,便走了應(yīng)掌柜的路子,去悅來樓說起了書。
阿離看來,此人不讀書致仕,去當個門客謀士還是綽綽有余的。
與機巧主廝混多年后,阿離對偽造官家路引十分嫻熟,自此,她便是個從青州城過來做買賣的商人,大名“黎云”。
師尊座下的四主都是窮得叮當響的,阿離跟著他們在山上這些年來,連個銀角子都沒見過,赫赫有名的大醫(yī)主一天到晚光著個膀子在山上跑,只因舍不得穿破最后一件衣衫。常年累月曬的跟黑炭一樣,那時機巧主還偷偷跟她講,說大醫(yī)主的兩個屁股蛋子雪白,她是偷偷瞧過他洗澡的。
阿離嘴角又勾了起來。
新買的院子里長著一棵梨樹。這時節(jié)剛開了花。大約是土不夠肥,樹上的花開得稀稀拉拉。
她模模糊糊地記得,6歲那年她的父皇把她抱在懷中,指著宮中最大一棵梨樹對她說:“這是為父從別國移來的‘滿庭雪’,待我兒歸來時定是滿樹花開,如云如瀑?!?br/>
她的父皇母后對她是那樣的疼愛入骨,為了她安然成長,忍痛將她交給師尊帶走。
上一世,她14歲回宮,未能見到父母的最后一面。父母為她留下唯一個骨血至親,她拼盡性命也沒能護得周全。
既然老天讓她重生,為何就不能再提前一點,再提前一年,她便能見上父母最后一面……也好叫他們看看……如今的阿離已經(jīng)是個快及笄的大姑娘了。
阿離以為自己哭了,擦了擦眼睛,卻發(fā)現(xiàn)眼眶是干的,又熱又燙。
弟弟,你在宮里好好的,等著阿姐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