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禮本要發(fā)難周培公,偏在這時從衙外走進一人指責自己所斷有誤。驚怒之下忙抬眼看去,卻見來人極為平常。是的,他太平常了。但與其說平常,不如說平淡。平淡到一混入人群你便再也找不著他??伤质植黄匠!V哉f他不平常,是因為你只要仔細打量他片刻,你便再也忘不掉他。他穿得很素潔卻蘊含著不可侵犯的富貴,一件上等綢緞制成的全青sè長衫,踩一雙黑面千層底布鞋,清瘦頎長的身材。咋看之下,這本是滿大街都是的穿戴??芍灰嗽斊蹋阒巳顺錾矸欠?。
而且他還有一雙漆黑有神的眸子,散發(fā)著一種異常的平靜、甚至憂郁。似乎那對眸子可以看穿世事、看夠欺詐、也看卷了人心??善湍菍樱倥渖纤劣舻呐e止和穿著,便足以令人感覺到他的獨特。更何況他還有一彎長黑如墨畫的眉毛;更何況他還有一個高挺的鼻梁;而且,他還有一張始終緊閉、卻如畫描一般的嘴。他的嘴緊閉,雖不似周培公那般冷峻,卻透著不可侵犯的堅毅和睿智。
直到此時,人們才發(fā)現(xiàn)他實足就是個美男子。卻又不像美男子。因為美男子都是如畫一樣。而他卻不是。起碼他不僅僅像畫,因為再美的畫也畫不出他的神韻。他太特別了。噶禮似乎也發(fā)現(xiàn)了他的特別,所以他并沒有阻攔他。直到他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下,走到了噶禮端坐的堂前。此時衙門內(nèi)外的人群也sāo動了起來。他們都為這個人而感到詫異和不解。又似乎,是忽然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京城里居然還有這么一個出塵的人。
噶禮這才醒悟過來,一拍驚堂木大聲喝道:“堂下何人,膽敢擾亂公堂?”那人卻絲毫不倨傲,稽首施禮這才淡淡一笑說道:“在下納蘭xìng德”。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出奇,出奇得令噶禮都感覺詫異。
身為京兆尹的噶禮本也時常會在納蘭明珠府邸走動,卻因納蘭容若不近官場,常年在淥水亭讀書為樂,此時只覺得這人面善卻終歸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不禁微一沉吟噶禮冷冷道:“納蘭xìng德?你是滿人?你既是滿人,瞧著也是讀書人,怎得如此不知禮數(shù)擾亂公堂?”納蘭容若見他沒能認出自己,淡然一笑揶揄道:“學生也是仰慕大人風采,本想來瞧瞧大人審案偷師??煞讲怕牬笕藢彴福瑓s似有不妥。為免大人清名有污,學生貿(mào)然打斷,還望大人恕罪”。
納蘭容若本是要入國子監(jiān)。在清一朝國子監(jiān)的監(jiān)生都是天子門生,此時納蘭容若卻故意左一句學生右一句學生地自稱,以此揶揄。噶禮卻不查,只覺此人言語有禮,似奉承卻又似指責、不痛不癢,不禁奇道:“何處不妥?”納蘭容若這才端直了身子,悠然道:“大人以為殺人者乃是周培公,可學生卻以為不然?!?br/>
噶禮未想他一來便斷然否決了自己的判決,不禁暗暗后悔自己多事??纱藭r已是騎虎難下,只得按捺著xìng子冷冷道:“大膽納蘭xìng德,你莫要xìng口雌黃。此案已證據(jù)確鑿,你還待顛倒黑白嗎?”納蘭容若卻并不在意有些發(fā)怒的噶禮,漆黑的眸子只閃了閃,淡淡道:“依學生所知,死者道圓僧袍可是多有褶皺?”噶禮不明所以,更沒看過尸體,只轉(zhuǎn)頭看了看愣著當場的仵作。仵作忙詫異地回道:“正是”!納蘭容若不動聲sè:“依仵作大人看,這卻是為何?”仵作正待沉思,納蘭容若已是答了:“可是生前全身已然濕透的原因?”
“嗯......正是如此”,仵作不禁豁然。納蘭容若又道:“可據(jù)在下所知,醉香樓到廣濟寺的途中并無可以蓄水處”。噶禮已聽得云里霧里,不耐煩道:“那你說這又是為何?”納蘭容若一笑:“昨夜子時天降大雨。想來道圓和尚定是淋雨所致”。
“那與本案有何相干?”
“可大人請看,疑犯周培公身上衣物卻甚是平整”
“是又如何?”
納蘭容若此時已是一笑:“那也便是說疑犯周培公并未被昨夜的大雨所淋了?!?br/>
噶禮依舊迷惑,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忽然對著自己冷笑的周培公,轉(zhuǎn)頭瞧著納蘭容若怒道:“那又如何?”
“試問如果疑犯夜伏小樹林,只等戧殺道圓和尚。那既然死者都遭遇暴雨,疑犯又怎能躲過呢?”
噶禮至此若有所悟,漲紅了臉久久說不出話來。納蘭容若卻不理會,繼續(xù)淡淡說道:“那是否也便是說,大人對所作疑犯途中伏殺道圓的論斷并不確實?”
至此,衙外聽得入迷的人群突然爆出一陣劈天蓋地的叫好聲來。只噶禮咬著細牙、臉上yīn晴不定,直過了許久方才強笑了幾聲:“好......好.......哈哈哈......后生可畏,后生可畏。那依你看,這殺人元兇又是何人?”
“不知道”
“不知道?哈哈哈。那你在這高堂之上夸夸其談作甚?”
納蘭容若不禁沉默。
卻在此時噶禮的幕府師爺陳鵬年上前附耳道:“大人,納蘭容若雖未能指出兇手??芍懿龤⑷讼右蓞s已洗清。額......額......是否便就此將疑犯釋了放回去?”陳鵬年本是漢人,因多次入京應(yīng)試不第方才入了噶禮的幕府做了師爺,對漢人尤其對入京的窮舉子們本就十分同情,因而此時也便趁機求情。噶禮卻狠狠地瞪視了一眼倨傲的周培公,yīn冷一笑:“哼哼......周昌伏殺之嫌雖然洗去??伤麣⑷酥硬⑽淳痛吮闳チ?。”陳鵬年不禁尷尬。噶禮卻并不理會他,yīn狠地朝納蘭容若笑道:“嘿嘿嘿......好小子。你納蘭xìng德既然敢來替他洗冤,那便替他洗個干凈罷。否則......嘿嘿,再過幾個月便是秋決之時,到時候多他一個周昌也不為過”。言罷竟撇下眾人揚長而去。
此時已是入夜的時分。納蘭明珠府邸里前來慶賀的同僚們也已歡飲宴罷,直至戌時方才散去。雨后的夏夜清涼入心。明珠在府門外與眾人作別罷了,已是微醺。邁著輕飄的步子回到寶翰堂的大書房內(nèi),只覺得頭內(nèi)隱隱作痛,yù罷不能。連忙就近尋了張?zhí)珟熞蔚讼氯?,不住撫著腦門揉捏起來。恰時夫人愛新覺羅氏從后廳端著清茶轉(zhuǎn)了出來,見了他重重丟放了茶杯,顯得很是氣悶。
明珠抬眼看那愛新覺羅氏,卻見她又將茶一手推了過來,一邊橫眉不依不饒嗔怒道:“便叫你不用事事躬親,那些個下品級的官員讓劉通應(yīng)付就好。你可倒好,東家長西家短地去陪酒嘮嗑,都暈醉成了這副模樣兒?;钤摿四恪?,說著便用指尖戳了戳明珠腦門兒。明珠知道她心向自己,也不辯駁。只苦笑著端茶低飲了一口,隨著清苦之氣入腹回轉(zhuǎn),頓覺好轉(zhuǎn)來了很多。輕舒了一口氣悠然問道:“容若去了何處?怎得一夜都不見他蹤影?”
愛新覺羅氏聽了這話,頓時跳起了身子,氣極怒道:“也不知他從何處回來?帶著滿身的濕氣。又被那些個官兒們灌了不少酒,此時早已是病了。哼,都發(fā)著燒的人兒,那曹寅還要與他甚么把酒論文、秉燭夜談?哼,被我拿著棍兒趕出了府去?!泵髦槁犃诉@話不禁哭笑,暗想:“虧得那曹寅與納蘭家關(guān)系甚近,不至于見怪。若換了別人,還不知要費多少功夫才能賠得了這個罪過”。卻也不說破,只輕笑一聲,又問道:“容若此時可好些了?也不知他今rì見那徐元文見得如何?”
愛新覺羅氏聽罷卻癟了癟嘴:“那徐家兄弟也忒是拿大。這我倒聽那曹寅說了的,今rì他們幾個卻也是未見著那姓徐的,也不知去了何處。容若現(xiàn)下已在西苑歇下。方才請大夫看過了,只說是風寒,歇息歇息便好了。想來無礙?!泵髦椤芭丁绷艘宦?,略覺放心,抬眼瞧那愛新覺羅氏猶自癟嘴生著悶氣,不禁失笑著將其拉至懷內(nèi)便要逗笑。卻在此時,管家劉通領(lǐng)著一個濃眉潔面的中年人穿過堂前花園,來至書房門外悄悄與侍女耳語。明珠細細看去。只見那中年人手持拂塵、方臉肥耳、一副笑彌勒的模樣兒,竟是康熙身邊的近侍太監(jiān)梁九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