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睢州在當(dāng)時缺少知州，百姓不愿守城。這情形羅汝才十分清楚，所以他在夜間只派少數(shù)人馬在睢州城外四面巡邏，防備官紳逃跑，命令大部分人馬好生休息，以便明日入城。自從他同李自成合兵以來，他在軍紀(jì)上也大加整頓，所以睢州城外大軍所駐之地，平買平賣，并無騷擾百姓之事。睢州地處豫東，鄉(xiāng)下百姓對農(nóng)民軍內(nèi)部的事情知道得很少，所以多數(shù)百姓都以為來攻城的是李闖王的大軍。
三月二十二日天明以后，羅汝才一面由侍妾為他梳頭，一面向全軍重申軍令：只要城中不作抵抗，不許妄殺一人。另外，他吩咐弟兄們從不同地方射書入城，將此意曉諭全城紳民知悉，書子上先寫明“遵奉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李諭”，下款寫著“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羅”。不用崇禎年號，只用于支紀(jì)年。
果然不出所料，早飯以后，城中窮百姓群情洶洶，逼迫守東門的州衙門吏目將東門打開，迎接義軍入城。隨即南門、西門、北門一時大開。百姓們起初只有少數(shù)膽子大的和比較貧苦的男子站在城門口和街旁迎接，隨后大家見進(jìn)城的義軍確實紀(jì)律極好，同官軍完全兩樣，慢慢膽大起來，紛紛打開臨街的大門，懷著好奇和不安的心情站在街旁觀看新鮮。不用鄉(xiāng)約閭正傳呼，有很多人自動地在街旁和十字路口擺了茶水，還在街門上貼出“順民”二字，不會寫字的人家就趕快請人代寫。
袁時中的人馬不失時機地占領(lǐng)了北門和北門內(nèi)的半條街道。他最關(guān)心的是保護(hù)他的恩人唐鉉。在夜間他已經(jīng)向城外的老百姓打聽明白：唐家是住在城內(nèi)的西北角，離北門的大街稍遠(yuǎn)，不屬于小袁營的駐兵區(qū)域。雖然昨晚他已經(jīng)將他要保護(hù)唐鉉的事當(dāng)面稟明曹操，并得到曹操同意，但辭去曹營時候，竟忘記領(lǐng)取曹營的令箭。他必須趁著剛剛破城，親自盡快地馳進(jìn)城去，先到唐宅保護(hù)，然后向曹操領(lǐng)取令箭插在唐宅門前。他很擔(dān)心曹營的亂兵搶先到了唐宅，任意殺戮搶劫，所以匆忙中命一親信頭目拿了他的一支令箭，率領(lǐng)二十名騎兵，就近從西門進(jìn)城，盡快地奔赴唐宅保護(hù)。當(dāng)這個頭目走后，他同劉玉尺率領(lǐng)二百名步、騎兵也出發(fā)了。
三四年來，袁時中從開始起義到成為有數(shù)萬人馬的重要首領(lǐng)，始終是一營之主，憑自己發(fā)號施令，說一不二，不受別人調(diào)遣。他要攻什么城池，只須同軍師和親信將領(lǐng)們商量一下，認(rèn)為合宜，便由他下令攻城；破城后所得的糧食、財物全都?xì)w他的小袁營獨占，由他隨心處分。在一般情況下，他禁止部下將士們隨便奸**女和濫殺平民，因此他在社會上得到一些好評。但是有時為著籠絡(luò)將士，他對搶劫和奸淫的事只要不太過分，也可以睜只眼合只眼，從來不擔(dān)心有誰會將他責(zé)備?？墒撬F(xiàn)在不得不小心謹(jǐn)慎，不僅怕闖王令嚴(yán)，也怕身居大將軍地位的羅汝才。他只能在心中憋著悶氣，表面上要做到惟命是從。
當(dāng)袁時中進(jìn)了北門以后，看見城中秩序不亂，附近的兩條街道有曹營騎兵巡邏。他的小袁營人馬駐守北門內(nèi)外，無曹營令箭不許隨便在城中走動。他問了一下手下將領(lǐng)，知道州、縣衙門，倉庫，大戶住宅，都由曹營分兵駐守，不許搶劫糧食和財物。袁時中的堂兄弟袁時泰在他的身邊罵道：
“什么不許搶劫，不過是不許咱們小袁營沾點兒油水！以后，你看吧，總是按照這規(guī)矩，闖王和曹營分吃肥肉，隨意扔給小袁營一根骨頭！”
袁時中嚴(yán)厲地看了時泰一眼，責(zé)斥說：“不許順嘴胡說！你活得不耐煩了？……闖王決不會虧待咱們小袁營，你只管放心！”
他問明了去唐鉉宅子的最近的路，便趕快策馬前去。中途，他回頭向緊跟在背后的劉玉尺望了一眼，兩個人交換一個眼色，雖然都無言語，卻互相都在想著剛才袁時泰所說的話。
袁時中到了唐鉉的大門外，那從西門進(jìn)來的小頭目也才趕到。小頭目自己在守護(hù)唐宅大門，分出十個人去守護(hù)后門。袁時中問道：
“你怎么現(xiàn)在才到？”
小頭目回答說：“守西門的那個曹營頭目因我拿的不是曹營的令箭，不肯讓我進(jìn)城，耽誤了時光。后來遇到一個大頭目從城上下來，才讓我進(jìn)了西門?！?br/>
袁時中又問：“有人進(jìn)唐宅搶劫么？”
小頭目回答：“剛才看見有一隊曹營騎兵從這條街巡邏過去，這一帶還沒有搶劫和殺人的事?！?br/>
袁時中放下心來，回頭對他的軍師說：“玉尺，你代我去叩見大將軍，向他稟報：北門一帶已經(jīng)由小袁營人馬遵令占領(lǐng)，秋毫無犯，百姓各安生業(yè)。回來時，向大將軍要一支令箭帶回，插在這大門前邊。”
劉玉尺又同他小聲嘀咕一陣，勒馬朝東，帶著親兵們走了。
袁時中下了戰(zhàn)馬，命親兵們快去叫唐宅大門。里邊沒人開門，只聽見內(nèi)宅似有哭聲。袁時中感到詫異，擔(dān)心曹營的兵已經(jīng)從別處進(jìn)入宅內(nèi)。他吩咐大聲叫門，用拳頭照大門猛打幾下，又將銅門環(huán)拍得嘩啦響。
自從義軍破城以后，唐宅主仆，男女三十余口，認(rèn)為已經(jīng)大難臨頭，恐慌萬分。尤其是主人們，比奴仆們恐慌十倍，認(rèn)為是“在劫難逃”。唐鉉原來在開州知州任上做了不少貪贓枉法的事，被劾解職，好歹在京城用銀子上下打點，僥幸無事，于三年前回到故鄉(xiāng)。他平日常聽人言：李自成和張獻(xiàn)忠都痛恨貪官污吏、土豪劣紳，抓到時決斬不赦。他還聽說袁時中就是開州人，這使他更加害怕，想著袁時中必然知道他的貪贓枉法和敲剝百姓行事，一定會替開州的百姓伸冤。昨晚上他就要離開家，躲往別處。但是他只能躲避到窮人家中，才有可能不被查到。幾處貧窮的遠(yuǎn)房親族和鄰居，都因為知道他在開州任上民怨很深，不肯窩藏，所以他只好在家中坐以待斃。
金銀財寶，古玩玉器，在前天夜間風(fēng)聞義軍將到，唐鉉夫婦就在兩個忠心家奴的幫助下埋到后院地下。如今唐鉉最關(guān)心的是他的年輕貌美的第三房姨太太和尚未出閣的十七歲女兒琴姑。他決不能讓她們被“流賊”擄去，奸淫。一聽見街上有紛亂的馬蹄聲和有人呼喊已經(jīng)破城，他認(rèn)為自己即將被殺，忽然將心一橫，將一根準(zhǔn)備好的麻繩納入袖中，抽出雪亮的寶劍，大踏步走進(jìn)三姨太太的房中。三姨太太已經(jīng)換上了仆婦的舊衣服，打散了頭發(fā)，弄污了容顏，乍看上去很像一個女仆，只是神態(tài)不似；而且五官清秀，皮膚細(xì)嫩，無法可以遮掩。看見唐鉉仗劍進(jìn)來，滿臉殺氣，還以為他準(zhǔn)備隨時同沖進(jìn)院里來的“賊人”拼命，為國殉節(jié)，嚇得她不禁渾身顫栗，顫聲說道：
“老爺，你不能這樣。你趕快逃命，萬不能死！”
唐鉉瞪著眼睛對她看了片刻，說道：“賊人已經(jīng)進(jìn)城，我們家斷難幸免。你年輕，又有姿色，不應(yīng)該活著受辱。”他從袖中取出麻繩，扔她腳下，接著說：“趁此刻賊人尚未進(jìn)到院里，你趕快上吊殉節(jié)，落一個流芳百世！”
三姨太太傻了片刻，突然跪地，哭著說：“老爺，你可憐我，放我活下去！我已經(jīng)懷孕了，三個月啦。老爺，你要可憐我腹中胎兒，那是老爺?shù)墓茄?！……?br/>
她抓緊唐鉉的袍子，向唐鉉哀求，痛哭不止。兩個丫環(huán)和兩個仆婦一齊在唐鉉的面前跪下，替她哀求，一片哭聲。唐鉉默然片刻，忽又厲聲說道：
“你快去死！快去死！不要誤事！”
三姨太太又哭著說：“老爺，我不是怕死，是因為我已經(jīng)……”
唐鉉恨恨地說：“我知道你身懷六甲?？墒悄愦丝滩荒苁Ч?jié)，非死不可。你不立刻自盡，我就只好親手將你殺死，使你成為唐家的節(jié)烈之婦。快自盡去吧！”
三姨太太繼續(xù)哀哭，不肯起來。丫環(huán)、仆婦們也哭著求情，說三姨太太已經(jīng)懷孕三月，她一死就是兩命俱亡。唐鉉一腳將一個跪在地上的丫環(huán)踢倒，第二腳又踢倒一個，對三姨太太舉著寶劍說：
“或自盡，留一個囫圇尸首，或由我用劍砍死你，你立刻自己選擇。先殺了你，我隨后也去自盡。快！快！”
三姨太太忽然止住哀哭，拾起地上的麻繩，顫巍巍地立起來，抽咽說：“既然老爺也要自盡，做個忠臣，妾就先走一步，在陰間等候老爺。老爺個子高，請老爺替妾綁繩！”
唐鉉接過麻繩，綁在梁上，又搬一個凳子放在下邊。盡管他綁麻繩時禁不住手指打顫，但還算沉著，絲毫沒有猶豫。他扶著三姨太太登上小凳，等她將頭探進(jìn)繩套，隨即用腳將小凳踢開。
當(dāng)唐鉉向梁上綁麻繩和逼使三姨太太上吊時候，兩個丫環(huán)嚇跑了，一個仆婦跑到院中哭泣，一個仆婦臉色慘白，退后幾步，默默地望著這件事的進(jìn)行。她們沒有一個人再打算阻止唐鉉，救三姨太太不死。她們很相信主人的主意有道理：他自己也要在流賊來到時自盡，做皇上的一個忠臣，一家人死得雖慘，卻都成了忠臣烈婦。
唐鉉望著三姨太太已經(jīng)死了，點頭說：“死得好，死得好！”他轉(zhuǎn)身走出，在天井小院中遇見最忠實的仆人韓忠，趕快問道：
“外邊什么情形？”
韓忠說：“我正是來稟報老爺，前后門都給賊兵圍起來了。”
唐鉉對這事早在料中，只是用眼色命令韓忠跟在他的身后，不要離開。他快步走到正宅，進(jìn)入上房，看見沒人，便轉(zhuǎn)往有人說話的西廂房，果然找到了他的太太帶著十七歲的二女兒同丫環(huán)、仆婦們在一起。有人哭泣，有人坐在黑影處。二小姐琴姑已經(jīng)換了衣服，弄污了容顏，坐在奶母和另一個年老的仆婦中間，唐鉉對她說：
“琴姑，賊人已將我家前后門包圍，馬上就要進(jìn)來。你是大家閨秀，父親的掌上明珠，讀書明理，萬不可失節(jié)于賊。你快自盡吧，免得受辱。快，琴姑！”
分明琴姑在思想上早有了準(zhǔn)備，并不貪生怕死，也未伏地大哭，倒是比較鎮(zhèn)靜，扶著奶母站立起來，用淚眼望著父親，果斷地回答說：
“請爹爹放心，孩兒不會丟唐家的人！”她隨即轉(zhuǎn)向母親，哭著說：“媽，請你老人家保重身體，不要為孩兒悲傷。孩兒聽爹的話，先走了！”說畢，扭轉(zhuǎn)身，不再回頭，迅速向上房走去。唐鉉擔(dān)心她不肯死，跟在后邊。唐太太和奶母從西廂房哭著追出，想拉她回來。唐鉉將奶母猛推一掌，使她打個趔趄，跌坐地上，然后攔住太太說：
“你是明理的官宦太太，豈可使女兒失節(jié)？倘若你不是年紀(jì)已老，也當(dāng)自盡！”
太太不敢再救女兒，扶著身邊的一個丫環(huán)悲泣。正在這時，從附近又傳來一小隊馬蹄聲、鑼聲和一個陜西人的高聲傳諭：“大將軍傳諭，大元帥嚴(yán)申軍律：不許殺害平民，不許奸**女……”唐太太忽然抬起頭來，用哀憐的眼光望著丈夫，哽咽叫道：
“老爺，你聽，你聽，又在敲鑼傳諭！”
唐鉉說：“不要聽賊傳諭，須知我家是書香之族，官宦之家，非同小民賤姓！”
唐太太不敢再有僥幸想法，只是哭泣。唐鉉快步走進(jìn)上房，見女兒已在西閣懸梁自盡。他點點頭，小聲贊嘆說：
“你死得好，不愧是我唐鉉的女兒！”
他本來還要催促一個比較年輕的兒媳自盡，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忽然想起來上月收到在吏部做郎中的同年好友來的書子，答應(yīng)替他盡力多方設(shè)法，銷了被劾削職的舊案，重新替他營謀一個美缺。雖然托開封一家山西當(dāng)鋪匯去三千兩銀子的事在書子中沒有提，但他含蓄地寫了一句“土儀拜領(lǐng)”，已經(jīng)不言自明。他認(rèn)為這書信不能失掉。倘若能夠平安無事，他一定要營謀開復(fù)，再做一任知州。于是他奔往書房，打開抽屜，取出書子納入懷中，然后往東邊一個偏院奔跑。這時從大門外傳過來催促開門的洪亮叫聲，用拳頭用力捶打大門的咚咚聲，打門環(huán)的嘩啦聲。韓忠在背后催促說：
“老爺，快，快，賊人快進(jìn)來了！”
唐鉉感到兩腿癱軟，跌了一跤。韓忠立即將他攙起，攙著他繼續(xù)往前跑。他們到了一個平時沒人居住的小偏院，院中雜亂地堆滿了柴草，有碾，有磨面的草屋。垣墻角有一眼不大的枯井。韓忠用事先準(zhǔn)備的繩子將主人系下井中，并將剛才拾起的一只主人跑掉的鞋子扔下去。唐鉉在井中說：
“韓忠，賊人一退走，你就趕快來救我出去！”
“老爺放心。聽說賊人是路過睢州，一兩天就會走了。今夜，我來給老爺送東西吃?！?br/>
“事過以后，我會重重賞你！你快去應(yīng)付賊人！”
前邊敲大門的聲音更急。韓忠趕快向前院跑去。眾仆人見他來到，都說：
“你來了好，快開大門吧，再遲遲不開就要惹出大禍了。”
平時辦事老練沉著的韓忠也感到十分害怕，只得硬著頭皮去開大門。
袁時中只帶了十名親兵，大踏步進(jìn)了唐宅大門，穿過儀門，向第二進(jìn)院落的正廳走去。唐宅的男仆們，有的躬身站在甬路兩旁，不敢做聲，有的躲藏起來。韓忠在大門口迎接，低聲下氣地跟隨進(jìn)來。他看見這位“賊軍”首領(lǐng)相貌英俊，氣派不小，顯然非等閑之輩，卻分明不是要殺人的神氣，心中奇怪。袁時中進(jìn)了正廳，回頭向韓忠問道：
“唐老爺在哪里？”
韓忠躬身回答：“家主人于三天前逃往鄉(xiāng)下，離城很遠(yuǎn)。兩位少爺也隨著家老爺逃下鄉(xiāng)了?！?br/>
袁問：“府中還有什么人？”
韓忠恭敬地回答：“留下男女仆人看家。小人也是家奴，賤名韓忠?！?br/>
袁時中頓腳說：“可惜！可惜！”他坐下休息，想起來剛才聽到哭聲，問道：“沒有散兵游勇從別處進(jìn)來騷擾吧？”
“沒有，老爺?！表n忠更感到這位首領(lǐng)的臉色確實和善，口氣并無惡意，心中更加詫異，趁機問道：“請問老爺尊姓？同家主人可曾認(rèn)識？”
袁說：“我是開州人，是小袁營的主帥。我認(rèn)識你家老爺，可是他不會記得我。他真的逃往鄉(xiāng)下了？”
韓忠趕快跪下，叩頭說：“小人失敬，萬懇恕罪。將軍可是在開州看見過家主？”
“說來話長。我看，唐老爺準(zhǔn)未出城，不必瞞我。你迅速將唐老爺找來，我要與他見面。你家唐府，我已經(jīng)派義兵前后保護(hù)，萬無一失。我只等與你家老爺一見，便要出城。今日事忙，我不能在此久留。究竟唐老爺躲在哪兒？快快請來一見！”
韓忠賠笑問道：“將軍如何這樣對唐府施恩保全？為何急于要見家主？”
袁時中說：“你不必多問，速將唐老爺請來一見，自會明白?！?br/>
韓忠不敢再問，立即站起身來，笑著說：“請將軍稍候片刻，小人前去尋找?！?br/>
過了一陣，唐鉉半驚半疑，隨著韓忠來到客廳。他在心中已經(jīng)決定，既然袁時中一心見他，對他相當(dāng)尊敬，他見袁時中應(yīng)施平禮，方不失自己身份。不料他剛剛躬身作揖，卻被袁時中趕快攔住，將他推到首位的太師椅上坐下。袁時中在他的腳前雙膝跪下，連磕三個頭。唐鉉大為驚異，趕快站起來還揖，攙起時中，連聲問道：
“將軍，將軍，請問這是何故？這是何故？”
袁時中說：“唐老爺是時中的救命恩人。數(shù)年前如非唐老爺救時中一命，時中的骨頭不知拋到何處，何有今日！”
唐鉉想不起來什么時候曾救過時中，只得重新見禮，讓時中在客位坐下，自己在對面落座。這時一個面目清秀的小家人端上茶來，韓忠仍站立一旁伺候。唐鉉吩咐韓忠速備酒席，款待隨袁將軍來的全體將士，然后向時中問道：
“剛才將軍說學(xué)生曾救過將軍一命，學(xué)生已經(jīng)記不得了?？墒窃陂_州的事？”
袁時中說：“那是崇禎九年春天的事。唐老爺初到開州任上。時中因時值荒春劫大，隨鄉(xiāng)里少年做了小盜，被兵勇捉到，押解入城。老爺正在剿賊清鄉(xiāng)，雷厲風(fēng)行，每日捉到的人多被問斬?！?br/>
唐鉉插了一句：“那時上憲督責(zé)甚急，學(xué)生是出于萬不得已，只好‘治亂世用重典’。”
袁時中似乎對他很諒解，沒有一個字責(zé)備他的濫殺平民，接著說下去：“那時節(jié)，州衙門的大堂下黑鴉鴉跪了一大片人，不少人當(dāng)堂判斬，判絞，判站籠，也有判坐監(jiān)的，那是夠輕了。老爺問到我時，忽然將我打量幾眼，發(fā)了慈悲，問道：‘袁鐵蛋，我看你年紀(jì)很輕，相貌也不兇惡，不似慣賊，快快從實招來，為何伙同別人搶劫？’我招供說：‘因我老母守寡，只有一個兒子養(yǎng)活?；拇航俅螅夏溉静〔黄?，小民萬般無奈，才跟著別人攔路打劫，伙搶一頭耕牛是實，并無傷害牛主。求老爺鑒憐苦情，恩典不殺！’蒙唐老爺破格開恩，又將我打量幾眼，說：‘既然你只是初犯，得財不曾傷主，我念你上有老母染病，沒人養(yǎng)活，從輕發(fā)落。我給你兩串錢，你拿去做點小本生意，養(yǎng)活母親。你須要洗心向善，不可再做小盜，干犯王法。倘再偷人搶人，捉拿到案，前罪俱罰，決無活路！袁鐵蛋，你肯永不再做小盜么？’我回答說：‘小人對天明誓，永不再做小盜。生生世世，永感大恩！’唐老爺果然命人取了兩串制錢給我，當(dāng)堂開釋。你想，這救命之恩，時中如何敢忘？”
唐鉉想起來似乎有過這樣的事，又望望袁時中的面孔，裝做完全回憶起來，仿佛遇到多年不見的一個故人，親熱地笑著問：
“怎么，將軍就是當(dāng)年的鐵蛋乎？”
袁時中笑著說：“鐵蛋是我的小名。我因生下不久就死了父親，身子多病，母親怕我養(yǎng)不成人，叫我鐵蛋，取個吉利。大名兒叫時中。只是我是窮家孩子，村中大人都叫我小名鐵蛋，很少人叫我時中?！?br/>
“令堂如今可在軍中？”
“先慈早已在饑寒中病故。先慈一下世，時中別無牽掛，便糾集鄉(xiāng)里少年，在山中起事。不過我起事時唐老爺已經(jīng)卸任走了?！?br/>
“沒有再用從前的名字？”
袁時中笑著說：“唐老爺釋放我時，我對天發(fā)誓說決不再做小盜，所以這次是堂堂正正起事造反，一開始就糾合了五六百人，大家推我為首，用我的大名袁時中。不過三個月，就有了四五千人；又過一年，有了兩三萬人，打過黃河，就搖動風(fēng)了。又打到渦陽、蒙城一帶，人馬更多，我的小袁營就遠(yuǎn)近聞名了?！?br/>
唐鉉輕捻胡須，打量著袁時中的英俊開朗的臉孔，再也回想不起來當(dāng)年劫牛小盜袁鐵蛋是什么樣子，但是他對時中說道：
“說實在的，我當(dāng)時看將軍相貌雖是面黃肌瘦，煙灰塵垢，同一般饑民小盜無殊，然而，然而將軍五官端正，天庭飽滿，雙目有神，眉宇間暗藏英俊之氣，日后必非草木之人，所以立志救將軍一命。學(xué)生平日自詡尚有識人眼力，今果驗矣，驗矣！”他得意地笑起來，笑得十分自然。
袁時中欠身說：“倘非唐老爺相救，時中斷無今日?！?br/>
“話也不能這么說。這是天意。天意使學(xué)生當(dāng)日做開州知州，在紅羊劫中放走將軍。倘若冥冥中沒有天意安排，今日也不會再與將軍相見。”
他們談得十分投機，真好像是故人重逢。后來酒飯準(zhǔn)備好了，唐鉉請袁時中到書房飲酒，隨來將士被請到大門內(nèi)的對廳中飲酒，前后守門弟兄各在門內(nèi)坐席。劉玉尺從曹帥處回來，立即被請進(jìn)書房。時中先介紹他同唐鉉相見，等他坐下后，向他問道：
“見到曹帥沒有？”
劉玉尺欠身說：“在州衙中見到曹帥。曹帥知道我們小袁營占領(lǐng)北門一帶后秋毫無犯，十分滿意。曹帥并說請將軍前去見他，有事同將軍當(dāng)面商量?！?br/>
時中問：“曹帥的令箭取來了么？”
“已經(jīng)取來，交給守衛(wèi)唐府大門的小頭目了?！?br/>
袁時中對唐鉉說：“城里多是曹營人馬，敝營只占領(lǐng)北門一帶。府上這一條街也是曹營所管。我特向曹帥討了一支令箭，保府上平安無事。”
唐鉉起來先向袁時中深深作揖，又向劉玉尺躬身作揖，說他“承蒙如此眷顧，實在感德無涯”。隨即問道：“請問二位，學(xué)生左右街鄰，多是清白良民，公正紳衿，如何可以保全他們的身家性命？敝宅既有曹帥發(fā)下令箭保護(hù)，是否可令左右街鄰都來敝宅避難？”
袁時中點頭說：“也好，也好?！?br/>
唐鉉立即命家奴暗中分頭通知附近鄉(xiāng)宦紳衿，富家大戶，火速來他的宅中避難。后來一般平民之家聽到消息，也紛紛逃來。韓忠遵照他的囑咐取來了四百兩銀子，由他接住，雙手捧到袁時中面前的桌上放下。他用親切而又恭敬的口吻對袁時中說：
“這區(qū)區(qū)四百兩銀子，請將軍賞賜隨來敝宅的貴軍弟兄。另有兩份薄禮，敬獻(xiàn)將軍與軍師，因一時準(zhǔn)備不及，將隨后差人恭送柳營?！?br/>
袁時中望一眼劉玉尺，對唐鉉笑著說：“好吧，這四百兩銀子收下，賞賜隨來貴宅弟兄。至于另外禮物，千萬不要準(zhǔn)備。不管唐老爺送什么貴重禮物，我決不拜領(lǐng)?！?br/>
劉玉尺也說：“是，是，斷無此理。我們袁將軍是為報恩而來，豈能領(lǐng)受厚饋！”
唐鉉說：“此話以后再說。請到那邊入座，少飲幾杯水酒，以解二位鞍馬之勞?！?br/>
酒肴已經(jīng)在另一張八仙桌上擺好，三人隨即走去入座。遵照唐鉉對韓忠的暗中授意，伺候酒席的是從唐府中挑選的兩個十六七歲的較有姿色的丫頭，因在亂時，都是淡妝素裙，薄施脂粉。袁時中在飲酒時候，常常不自禁地偷瞟兩個丫頭。唐鉉笑著說道：
“兩個丫頭雖然說不上長相好看，倒是自幼學(xué)會彈唱。歌喉宛轉(zhuǎn)，尚堪侑酒。命她們?yōu)閷④姀棾磺绾?？?br/>
袁時中遲疑一下，望望劉玉尺，想到曹操在等著他去商議大事，不宜耽誤，便說：
“時中公務(wù)在身，不敢在此久坐，不用她們彈唱了?！?br/>
唐鉉點點頭，又說：“好吧，午后，我命仆人們用兩乘小轎將她們送往虎帳如何？”
袁時中立刻說：“不要，不要。我那里用不著她們，請莫送去?！?br/>
唐鉉對袁時中的拒不受美女之饋略感意外，笑著問道：“莫非她們不能如將軍意乎？城中諸大戶，不乏美姝。容我另為將軍物色佳麗如何？”
劉玉尺不等時中說話，搶著答道：“唐老爺既然肯以美姬饋贈袁將軍，豈有不受之理？好吧，請?zhí)评蠣敺愿浪齻兪帐按虬琮R楚，不必送往袁營，我在午后親自來替將軍取去?！?br/>
袁時中感到吃驚，正要說話，見劉玉尺向他使個眼色。他不知說什么好，心中一時茫然無主。劉玉尺催促他說：
“將軍，曹帥那里須得趕快前去，我們就此告辭吧?！?br/>
袁時中和劉玉尺同時起身告辭。唐鉉不敢強留，將他們恭敬地送出大門。內(nèi)宅里的女眷因知道袁時中已走，又發(fā)出一片哀哭。唐鉉進(jìn)了二門，聽見哭聲，也不禁心中凄酸，滾下熱淚，后悔不該過早地逼女兒和愛妾自盡。他害怕太太撲到他身上哭著要女兒，不敢走往內(nèi)宅，到書房頹然坐下，低頭流淚，想著如何將愛妾和女兒作為節(jié)婦烈女寫進(jìn)即將纂修完畢的《睢州志》中，使她們“流芳百世”，使后人景仰他唐家的節(jié)孝家風(fēng)和一門雙烈。
袁時中和劉玉尺留下四十名弟兄守護(hù)唐宅，然后帶著大群親兵策馬向州衙馳去。在路上，袁時中讓劉玉尺同他并馬緩轡而行，小聲問道：
“你為什么代我答應(yīng)要下那兩個俊俏姑娘？”
劉玉尺故意問：“為何不要？”
袁時中含著苦惱的笑意說：“太太頗有人品，且是新婚不久，怎好瞞著她做這樣事？被她知道，豈不生氣？金姨太太是個醋壇子，對新夫人尚且不肯甘心，豈能容得再來兩個？況且，闖王自己不貪色，軍令整肅……”
劉玉尺不等時中說完，哈哈一笑，說道：“玉尺自有巧妙安排，請將軍不必操心?！?br/>
袁時中害怕慧梅會對他大鬧并向闖王和高夫人稟報，正要批評軍師考慮不周；忽遇曹操派親兵迎面而來，催他同劉玉尺快去州衙議事，便不再言語了。但是他在肚子里暗暗抱怨：
“玉尺，你準(zhǔn)會替我惹出是非！”
袁時中見到曹操，原以為曹操要同他商議軍戎大事，不料僅僅告他說接到闖王傳諭，曹營和小袁營在睢州只停留今明兩天，準(zhǔn)于三月二十五日趕到商丘城外與闖王大軍會師，圍攻府城。另外，曹操告他說，今日曹營派出幾支人馬在睢州城中和四鄉(xiāng)征集糧食、騾馬、財物，明日下午將按三萬人馬發(fā)給小袁營一月軍糧，要他派一得力人員與曹營總管共商如何分發(fā)軍糧的事。曹操和吉珪并沒有對他特別尊重，也沒有留他吃午飯。袁時中將劉玉尺留下，自己告辭出城。他的心中失望，暗生悶氣。他又想著自己本是一營之主，在豫、皖之間獨樹一幟，從不受誰的管束，不料投了闖王之后，卻被當(dāng)做一般的部將看待。他對當(dāng)日在匆忙中決定投闖，開始感到后悔。
午飯后，他在金氏的帳中睡了一大覺。因為心情不快，疑心羅汝才的對他冷淡是出自闖王授意，開始對闖王不滿，所以回老營后沒有興趣去慧梅駐處。午覺醒來，已是申初時候。聽說劉玉尺已經(jīng)回來，他便回到自己所住的一家地主住宅的堂屋?？匆妱⒂癯?、朱成矩、劉靜逸和幾個親信將領(lǐng)都在等他，另外唐宅的韓忠同兩個年輕仆人帶著兩擔(dān)禮物也在天井中等候。
袁時中坐下以后，先處分韓忠前來送禮的事。韓忠進(jìn)去，在他的面前跪下叩了頭，說：
“家主老爺因蒙將軍庇護(hù)，闔宅平安，眾多街鄰也都得蒙保全，結(jié)草銜環(huán)，難報鴻恩。特差小人前來，敬獻(xiàn)菲儀，聊表寸心，務(wù)懇將軍哂納。”說畢，韓忠從懷中取出紅紙禮單，雙手呈上，隨即站起，躬身立在一旁，準(zhǔn)備袁時中在看禮單時有所詢問。
袁時中見禮單上開列著紋銀三千兩，黃金二百兩，綾羅綢緞，珠寶首飾不少，隨即將禮單交給親兵，對韓忠笑著說：
“你回稟唐老爺，本來我是報唐老爺在開州救命之恩，派兵保護(hù)唐府，義所應(yīng)當(dāng)。如此厚禮，實不敢受?？墒侨缫桓磐诉€，人情上說不過去。沒奈何，我收下一半吧?！?br/>
韓忠趕快說：“懇將軍務(wù)必全數(shù)哂納，小人方敢回去復(fù)命。在將軍營中，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等物，自然很多，區(qū)區(qū)薄敬，不在將軍眼中。可是，倘若將軍不肯全收，家主便會怪小人不會辦事，小人就吃罪不起了?！?br/>
袁時中感到有點為難，望望左右。劉玉尺、朱成矩和劉靜逸等都說既然禮物送來，出自誠心，應(yīng)以全收為宜。袁時中只得同意全部收下，命親兵厚賞韓忠和隨來的兩個仆人，仍由護(hù)送他們前來的十名小袁營士兵護(hù)送回城。等韓忠走后，時中對眾人說道：
“唐老爺丟了官已經(jīng)幾年，今日拿出這份厚禮，很不容易，所以我不肯全收?！?br/>
劉玉尺笑著說：“將軍誤矣。據(jù)我看，唐知州的這份厚禮，大半不是出在他的身上。”
“怎么不是出在他的身上？”
“午后，為著處分那兩個美人的事，我又到唐宅一趟。那時唐宅滿是避難的人，多是富家、大戶與鄉(xiāng)宦、紳衿，帶進(jìn)唐宅的箱籠包袱到處堆積。唐鉉的這份厚禮定出在這些人的身上，將軍覺其多，我尚嫌其少耳?！闭f畢，哈哈大笑。
朱成矩點頭說：“玉尺所見甚是，羊毛只能出在羊身上。將軍待人忠厚，故不曾想到這一層。”
袁時中也笑了，說：“我原是莊稼后生，起義后才閱歷世事，哪有像知州這樣人的心中窟眼兒多！玉尺，那兩個會彈唱的俊俏丫頭，你送到哪兒去了？”
劉玉尺說：“將軍不要，自然有喜歡要的人?！?br/>
“你送到曹帥那里了？”
“是的，這才真叫做借花獻(xiàn)佛?！?br/>
“曹帥怎么說？”
劉玉尺捻著略帶黃色的短須，得意地哈哈大笑，說：“我將兩個姑娘送到曹帥那里，對他說：我們袁將軍遇到這兩個姑娘，不敢染指……”
時中問：“你說什么？”
玉尺：“我說將軍連用手指碰一下也不敢，命玉尺送來為曹帥侑酒，聊表一點孝敬之意。曹操將兩個姑娘通身上下打量一遍，心中滿意，對我說：‘還好，還好。留下吧。對時中說我領(lǐng)情了?！S即叫她們彈唱一曲，越發(fā)滿意，頻頻點頭。”
朱成矩小聲說：“果然名不虛傳，是一個胸?zé)o大志的酒色之徒！”
劉靜逸向來不喜多言，忍不住搖搖頭，說：“我看，曹操貌似酒色之徒，安知不是韜光于群雄之中，別有一番打算？倘若他果是庸碌之輩，何以將士歸心，兵馬眾強，僅僅次于闖王？”
朱成矩說：“靜逸的話很有道理。曹帥當(dāng)然必有過人之處，萬不可等閑視之。他同李帥原是勉強結(jié)合，同床異夢。雖然他奉李帥為盟主，但并非李帥部曲，差不多是平起平坐。我們要善處兩雄之間，既不要得罪曹帥，還得使李帥多加信任。”
劉靜逸冷冷地說：“誰也不會信任我們。他們兩營盡管貌合神離，可是全都是老陜兒，有鄉(xiāng)土之親，都把我們小袁營看成外路人，十分清楚！”
袁時中嘆口氣說：“我們小袁營目前處境同我們原先所想的很不一樣！”
劉玉尺向袁時中的親兵頭目袁大洪和兩名親兵掃了一眼。他們立即退出，并且揮手使站立在門外的親兵們都退后幾丈以外。有兩個人正要來向袁時中和劉玉尺稟報事情，被袁時中的親兵們迎上來小聲詢問一下，知道事兒不很重要，擋回去了。
屋里完全用小聲談話，站在院里的親兵頭目袁大洪雖然出于好奇心，很想知道屋里談的是什么機密大事，但是聽不清楚，只猜到是在議論自從歸順李闖王以來的種種事兒。他也明白，近些天許多將士也常在私下議論，有人說應(yīng)該投闖王，有人說不應(yīng)該投闖王。有人說我們的首領(lǐng)好歹做幾年婆子，如今反而變成了媳婦兒；上邊壓著一個嚴(yán)厲的婆子，還有一位拿架子的嬸娘。袁大洪還聽到有人抱怨說：不是李闖王的養(yǎng)女嫁到小袁營，倒是我們的首領(lǐng)嫁到闖營，連整個小袁營的人馬都陪嫁了。到底以后怎么辦，袁大洪常在想這個問題。盡管他是袁時中的近族侄兒，又是親兵頭目，但是像這樣重大問題是不許他打聽的，更不許他同別人議論。
過了許久，參與密議的人們開始從屋里出來，各人去辦各人的事，只有劉玉尺和劉靜逸被袁時中暫留一步。時中向劉靜逸問道：
“靜逸，唐知州送來的這份禮物，你看怎么收賬呀？”
劉靜逸恍然記起，說：“一議論大事，就把收賬的事忘啦。將軍，紋銀、黃金和大宗綢緞，照舊例收入公賬，金銀珠寶首飾向來交孫姨太太和金姨太太處分，我不收賬。如今將軍已有太太，這金銀珠寶首飾應(yīng)如何處分，請將軍吩咐?！?br/>
袁時中怕引起金姨太太同慧梅爭斗，沉吟說：“孫姨太太向來遇事退讓，只是金姨太太獨霸慣了，須得斟酌。送給太太，由她將二位姨太太找去，三人一起商量如何？”
劉靜逸遲疑說：“怕不好吧？太太雖系新來，但她的名分為正，且系闖王養(yǎng)女，又是健婦營女將，豈肯將金姨太太放在眼里？她不會找兩位姨太太商量的。”
袁時中寵慣了金氏，也覺難辦，說道：“這個，這個……”
劉玉尺忽然抬起頭來，捻須微笑。
劉靜逸問道：“軍師有何妥善辦法？”
劉玉尺說：“以我之意，連那二百匹綾羅綢緞你也不要入賬。將這金銀珠寶首飾、綾羅綢緞，外加紋銀四百兩，黃金五十兩，送到太太面前，請她處分。她分給什么人，分多少，或者賞給什么人，悉聽她的尊便。將軍今日已有正室夫人，何必為此小事分心？”
時中問：“倘若她故意不分給金姨太太，豈不鬧得我耳朵不清靜？”
玉尺說：“太太跟著高夫人長大，見過大世面，我想她不會將這東西全數(shù)留在自己手中。倘若她全部留下，那也沒啥，你另外給兩位姨太太一些金銀珠寶首飾和綾羅綢緞罷了?！?br/>
袁時中說：“她才來不久，這樣會使她慣成了獨霸天下的脾氣?！?br/>
“將軍差矣。后日我們就到商丘城外與老府會師。闖王和高夫人必然關(guān)心太太出嫁后的一切情況，將軍此時何必對小事斤斤計較，令太太不將好話多說？”
袁時中笑著說：“對，對。有道理！”
唐鉉送來的全部禮物，劉靜逸暫不入賬。片刻工夫，由袁大洪率領(lǐng)親兵挑著二百匹綾羅綢緞、金銀珠寶首飾和分出來的黃金白銀，并帶上一張由劉靜逸重新寫的禮單，往慧梅所住的宅子去了。
當(dāng)東西送到時候，慧梅正在村外馳馬射箭。她常常有一些難以對人言說的苦惱情緒，只能借騎馬、射箭或舞劍排遣。她得到稟報，趕快回去，看見袁大洪和兩名親兵果然坐在她居住的上房門外等候，邵時信和呂二嬸在陪著他們談閑話。看見慧梅帶著一群女親兵回來，大家起立。盡管按宗族關(guān)系袁大洪應(yīng)該向慧梅稱呼嬸兒，但是因時中是一營之主，而慧梅又很威嚴(yán)，所以他按照文武官員家通行規(guī)矩，恭敬地叫一聲：
“太太！”
慧梅略有笑容，輕聲問：“什么事兒？”
袁大洪趕快說明來意，雙手呈上禮單?；勖吩陉J營時候，遇到這樣事兒都是高夫人親自處理或慧英代高夫人處理，自己不曾留心，所以乍然間沒有主意，說：
“你們先到外邊等一等吧。”
袁大洪回答一聲“是！”同兩名親兵正在退出，辦事細(xì)心的邵時信突然說道：
“大洪，你留一下，讓我按照單子將東西點一點，免得出錯?！?br/>
慧梅不再過問，進(jìn)到房中休息。時信同呂二嬸一件件清點無誤，才讓大洪出去等候。他進(jìn)來向慧梅笑著問：
“姑娘，你打算如何處分？”
慧梅說：“時信哥，要我打仗我有經(jīng)驗，可是這樣事我是外行。你同呂二嬸說，我應(yīng)該如何處分？”
呂二嬸笑著說：“袁姑爺將這么多禮物請姑娘處分，這是對姑娘特別尊重。姑娘自然要留下一部分，余下的請姑爺自己分給兩位姨太太。姑娘是太太，身邊還有眾多女兵，自然要多留一些。”
慧梅轉(zhuǎn)望邵時信，等他幫助拿主意。
邵時信想了一下，說：“以我主見，東西以少留為佳。綾羅綢緞共留四匹，好首飾留四包，黃金白銀一概不留?！?br/>
呂二嬸問：“姑娘身邊還有四百多男女親兵，男的不說，女的難道不該賞賜？一般女兵不說，那些女兵頭目和常在身邊伺候的姑娘，不該賞賜？”
邵時信笑著說：“我想，我們慧梅姑娘新嫁到小袁營，處事要越大方越好，方是闖王和高夫人的養(yǎng)女身份。至于我們眾多女兵，另有賞賜辦法。其實，不僅隨嫁來的姑娘們應(yīng)該賞賜，男兵們也不應(yīng)該受虧待。今天午飯后因知曹帥老營已經(jīng)移駐城中，我奉姑娘之命到城中辦事，又去向曹帥夫人和二夫人請安，聽曹帥老營總管言講，曹帥已經(jīng)吩咐下來，明天將為姑娘送來一些東西。剛才我從城里回來后已經(jīng)將此事向姑娘稟報過了。曹帥做事大方，難道曹營送來的東西還會少么？”
慧梅高興地說：“時信哥說得好，就按你的主意辦吧。呂二嬸，你把該留下的四匹綢緞和四包首飾留下，其余的交給大洪帶回去吧?！?br/>
邵時信說：“姑娘，你還得派人隨大洪前去，對姑爺把話說清楚，免得姑爺見你只留下很少東西，又不肯處分禮物之事，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慧梅說：“那就請你去一趟吧?！?br/>
邵時信笑著說：“姑娘和姑爺夫妻之間，還是呂二嬸傳話合適?！?br/>
慧梅連連點頭，說：“好，好。呂二嬸去傳話好。呂二嬸身邊要帶兩個女兵……”
呂二嬸笑道：“你放心。我是個大老婆子，不怕有人調(diào)戲我，身邊還要女兵護(hù)駕么？”
慧梅說：“我不是怕在小袁營有誰吃了豹子膽，敢調(diào)戲你呂二嬸。我是想，你身邊跟著兩個女兵，使咱們袁將爺手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們，知道你呂二嬸是我的女總管，不敢輕看了你?！?br/>
邵時信說：“袁大洪和隨來的兩個弟兄，要賞給封子，請呂二嬸趕快封好?！?br/>
慧梅問：“我是他們的太太，還給賞封？”
時信笑著說：“按道理說，他們是姑爺?shù)挠H兵，也就是姑娘的親兵，來送禮物不該賞給封子?？墒枪媚锛迊硪院?，至今好像作客一樣。小袁營的人們也在背后戲言，說我們隨姑娘來的這四百多人是小袁營里的小闖營。所以姑娘對姑爺身邊的人要多施恩義，慢慢地使他們心悅誠服，少說閑話。”
慧梅恍然明白，一定是邵時信聽到許多閑話不肯告她知道。她的心頭一沉，對呂二嬸吩咐：
“給大洪一個二兩的封子，其余每人一兩?！?br/>
當(dāng)呂二嬸用紅紙封賞銀的時候，邵時信將留下的禮物用紅紙開列清單，交給呂二嬸帶給袁時中，然后派人將袁大洪叫了進(jìn)來。
慧梅對袁大洪說：“你回稟咱家將爺，我留下四包首飾和四匹綢緞，其余的都請將爺自己處分。”
袁大洪趕快說：“太太，你這樣只留下很少東西，余下的東西又不肯做主處分，我不好回復(fù)咱家將爺。他一定會責(zé)備我說錯了話，引起太太不高興了。”
慧梅笑一笑，說：“你不用害怕受責(zé)備，我叫呂二嬸隨你前去，由她替我傳話?！?br/>
呂二嬸隨將三個賞封送給大洪，大洪堅不肯要，說是沒有這個道理。經(jīng)邵時信一半勸一半勉強，他才收下。呂二嬸帶著兩個女兵隨著袁大洪等走后，邵時信也跟著離開，去計算分發(fā)各哨的騾馬草料?；勖坊氐嚼镩g房中，不覺輕嘆一聲，一陣心酸，眼圈兒紅了。她暗想：假若闖王將她許配張鼐，夫妻倆處處一心，共保闖王打江山，該有多好！
卻說呂二嬸帶著兩名女兵隨袁大洪來到袁時中的上房外邊，恰巧袁時中正在同客人談話，不好進(jìn)去，立在門外等候。坐在客位上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人，穿一身破舊藍(lán)綢長袍，相貌斯文。房門邊地上蹲一個長工打扮的年輕漢子。袁時中先看見袁大洪帶兩名親兵挑著東西回來，心中納罕，立即停止同客人談話，用眼色將大洪叫到面前，問道：
“怎么將東西帶回來了？”
大洪說：“太太只留下四匹綢緞，四包首飾，這是一張單子。她命呂二嬸前來回話，現(xiàn)在門外站著?！?br/>
時中接著單子略看一眼，說：“請呂二嬸進(jìn)來?！?br/>
呂二嬸進(jìn)來后先說了請安的話，隨后說：“太太命我來回稟將爺，她才來小袁營不久，許多事兒都不熟悉，在闖營也沒經(jīng)驗，不敢妄作主張，所以這些東西請將爺自己處分?！?br/>
時中問：“她如何留那么少？”
呂二嬸賠笑說：“實不瞞將爺，太太從闖營出嫁時候，陪嫁的和添箱的細(xì)軟和首飾很多，連賞賜男女親兵們東西也都有了。太太想著小袁營中除孫姨太太和金姨太太之外，另有眾家將領(lǐng)的太太很多，應(yīng)該讓大家都分到一點東西。所以她只留下四包首飾和四匹綢緞，多一件也不肯留，黃金白銀一兩不要，都請將爺你親自處分?！?br/>
袁時中不再多心，說道：“太太果然是在高夫人身邊長大的，十分通情達(dá)理，心地開闊！”
呂二嬸向袁時中福了一福，趕快退出。剛出屋門，忽然聽見那個蹲在地上的年輕人站起來說：
“袁將爺，你莫信他的瞎話。他不姓陳，也不是賣書的。他姓田，是田家莊的大財主，家中騾馬成群，金銀財寶成堆。你一動刑，他就會說出實話。”
屋里空氣突然一變，片刻間寂然無聲。那個穿藍(lán)綢長袍的中年人面色如土，張皇失措，趕快站起，兩腿打顫。袁時中先打量年輕人，隨后向驚恐的客人問道：
“你剛才對我說你姓陳，是賣書的，也賣筆墨紙硯，他是你雇的伙計，替你挑書和文房四寶，原來都不是真話？”
中年人低頭不語，越發(fā)顫栗不止。
年輕人恨恨地說：“他枉讀圣賢書，還是個黌門秀才，祖上也是做官宦的，在鄉(xiāng)下依仗他家有錢有勢，專意欺壓平民。請將軍大人將他吊起來，狠狠一打，他就會獻(xiàn)出來金銀財寶?！?br/>
袁時中聽到說這個中年人原是黌門秀才，又將他通身上下打量一遍，看出來這人確實是個斯文財主，笑著問道：
“他說的都是實話么？”
中年人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正要跪下去懇求饒命，卻聽見袁時中連聲說：“坐！坐！”他惶惑地望望時中，重新坐下。
袁時中向年輕人問：“你怎么知道他家中底細(xì)？”
年輕人回答說：“我做他家的奴仆很久，所以最知底細(xì)。請將軍不要饒他！”
袁時中的臉色一變，罵道：“混蛋！該死！我宰了你這個無義之人！”
年輕人一時莫名其妙，慌忙跪下，分辯說：“將軍老爺，小人所說的全是實話。倘有一句不實，愿受千刀萬剮！”
袁時中怒目望著年輕人，恨恨地說：“你想要我殺你的主人么？我雖做賊，決不容你！……來人，給我捆起來，推出去斬了！”
立刻進(jìn)去兩個親兵，將年輕仆人綁了起來。仆人大叫：
“我死得冤枉??！死得冤枉啊！”
袁時中催促親兵快斬，并且對這個仆人說道：“你以仆害主，毫不冤枉！”
年輕人從屋中被推著出來，掙扎著扭回頭，恨恨地說：“我死得冤枉，確實冤枉。原來你白投闖王旗下，并不是替天行道的人！”
袁時中對親兵說：“他敢罵老子，多砍幾刀！”
年輕人被推到院中，破口大罵。親兵們對他連砍數(shù)刀，他才倒在地上，疼痛亂滾，罵聲不絕。又一個親兵踏著他的身體，就地上砍了兩刀，割下他的首級。庭院中一片血污，將呂二嬸和兩個女兵驚駭?shù)媚康煽诖?，不忍多看?br/>
袁時中向中年人問道：“我已經(jīng)替先生處分了不義奴仆，你還有什么話說？”
中年人站起來說：“請將軍賞賜一條席子，將我的這個無義奴仆的尸首裹了，埋到村外?！?br/>
時中點頭說：“你真是一個長者，好心腸！”他吩咐親兵們用席子將尸首卷了，抬往村外掩埋，又問中年人：“你現(xiàn)在打算往哪兒去？”
中年人回答說：“我實想逃往亳州，但怕又被將軍手下的巡邏抓到。”
“現(xiàn)在天色不早，你怎么好走？”
“聽說往南去五六里外即無你們的人馬。再走十幾里，我有地方投宿，不會再遇意外?！?br/>
“既然這樣，我派幾名弟兄送你出五里之外?！?br/>
中年人深深一揖，說道：“承蒙將軍厚愛，得以不死，并承派人護(hù)送，實在感恩不盡。小人名叫田會友，草字以文。只要平安脫險，他日定當(dāng)報答將軍?，F(xiàn)在就向?qū)④姼孓o?！?br/>
袁時中也不留他，吩咐袁大洪派四名弟兄送客人一程。他還將客人送出堂屋口，拱手相別。
呂二嬸在袁時中出來送客時趕快拉著兩個女兵躲開，隨即回到慧梅面前，將這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當(dāng)她說話時，兩個女兵不斷插言補充。她們對此事十分不平，對被殺的仆人十分同情，所以在述說時激動得流淚，有時咬牙切齒，說不該這樣枉殺人命，放了壞人。
這時慧劍等七八個大小女兵頭目剛剛收了操練，都來到慧梅的屋中玩耍。聽了此事，都?xì)庹耍划?dāng)著慧梅的面，抱怨袁姑爺處事沒有道理，還說像這樣事兒在闖營中從來沒有?；勖费劬Ω≈拥臏I花，久久地咬著下嘴唇，咬出白痕，只不做聲。等姑娘們吵嚷了一陣之后，她命人將男兵首領(lǐng)王大牛叫來，又叫呂二嬸將這件事兒對大牛從頭說了一遍，然后她吩咐大牛：
“你親自率領(lǐng)二十名騎兵，追趕他們?？匆娝麄儠r，對姑爺?shù)挠H兵們說，奉我的差遣去辦一件急事，越過他們繼續(xù)前行，到七八里處停下休息。等那個人單獨來到時，將他殺了，尸首推進(jìn)溝中，趕快回來，不許走漏消息?！?br/>
王大牛興奮地說：“是，我明白了?！?br/>
呂二嬸慌忙攔住大牛，對慧梅說：“姑娘，你要息怒，萬萬不可造次！”
慧梅說：“姑爺妄殺了好人，我只好再殺了那個無義財主，有何不可？”
呂二嬸命人去請邵時信，又勸告慧梅說：“姑娘再大，大不過姑爺。他縱然做了天大錯事，你只可遇到方便時暗中婉言規(guī)勸，豈可擅殺他保護(hù)的人？這豈不是要在全營中使他的面子難看？姑娘，可使不得！”
慧梅問道：“難道姑爺沒有殺錯人么？”
呂二嬸說：“姑爺是殺錯了人，他說出的理也是歪理?？墒牵媚?，常言道，丈夫是妻子的一層天。女子出嫁要從夫，要學(xué)會溫順忍讓，才能使夫妻和睦。縱然丈夫做了錯事，行了歪理，為妻的也不能在眾人面前使他丟了面子。何況，咱們姑爺是一營之主！”
邵時信趕來時已經(jīng)知道了原委。揮手使大家退出，只留下呂二嬸在屋中，然后對慧梅說：
“姑娘，這事你千萬莫管！闖王將姑娘嫁到小袁營來，不是要姑娘多管閑事……”
慧梅問：“將該殺的人放走，將該受賞的人殺了，也算閑事？”
邵時信說：“姑娘應(yīng)該留心的是軍中大事，就大事說，剛才的事兒也算閑事。”
慧梅又問：“什么是我應(yīng)該管的軍中大事？”
時信說：“同袁將軍和睦相處，使他忠心擁戴闖王，這就是闖王嫁你來小袁營的一番苦衷，難道你不明白？”
慧梅嘆口長氣，傷心地噙著熱淚，低頭走進(jìn)里間。過了一陣，呂二嬸和邵時信知道她已經(jīng)回心轉(zhuǎn)意，不會再派人去追殺那個姓田的人，才互相使個眼色，悄悄退出。當(dāng)他們走出門外時，聽見慧梅在窗子里邊自言自語地說：
“這事，我要告訴夫人知道！”
第三十五章
三月二十六日中午，三支人馬到了商丘城外。按照闖王命令：老府人馬屯在西南；曹營屯在西北；小袁營屯在西面，也就是屯在老府和曹營人馬的中間。在李自成的心目中，袁時中投順以后的地位不能與曹操相比，而是屬于部將之列，和李過、袁宗第等的職位相同。他的人馬要隨時聽從闖王的調(diào)遣，所以必須與老府挨得近些，不能由曹營隔開。
這時，如果站在商丘城頭瞭望，就可以看見在城外不遠(yuǎn)地方，往遠(yuǎn)處彌望無際，從西到南，又從西到北，帳篷遍野，構(gòu)成了一個巨大的半圓形。處處營盤，星羅棋布；人馬來往如蟻，多不可數(shù)。而其中有一支人馬，就是李過率領(lǐng)的攻城部隊，已開始帶著火器、云梯、盾牌、镢頭等物，分為數(shù)路，向城邊走來。
慧梅也隨同袁營人馬一起由睢州來到商丘城外。剛剛把營盤扎定，她就派一名親兵騎馬往老府去看看高夫人是否已經(jīng)住下。呂二嬸在旁笑道：
“姑娘，你這樣急著要見夫人，心情就像一團(tuán)火一樣，就是最有孝心的親生女兒也不過這個樣子！”
慧梅也笑道：“你忘了，咱們在睢州時不是已經(jīng)說定了，一到商丘就要去看夫人么？”
“我哪能忘了？不要說你急著去見夫人，連我們這些下人也是一樣。”
當(dāng)下慧梅梳洗打扮一番，換了新的衣裙，顯得格外俊秀。當(dāng)時在闖王軍中的青年婦女們都練武、騎馬，崇尚儉樸，姑娘們都不穿艷麗衣裙，不戴多的首飾，不施多的脂粉，不穿拖地長裙，慧梅也不例外。但因為她是“新嫁娘”，今日回到闖營去是“走親戚”，也就是出嫁后第二次“回娘家”，所以比一般時候、比一般姑娘，自然要打扮得用心一些。在呂二嬸的幫助下打扮完畢，身邊的女兵們都圍著看，有的姑娘簡直看傻了?；勖繁豢吹貌缓靡馑迹χf道：
“你們這些傻丫頭，不認(rèn)識我？瞪著眼睛看我做什么？”
女兵們不好意思直白地說出來是因為她打扮后特別好看，只是嘻嘻笑著，不敢再瞪著眼睛看她，但每個姑娘都忍不住借機再向她偷瞟一眼兩眼。
慧梅完全明白左右女兵的心思，連她自己也忍不住拿起來新磨光的銅鏡照一照容顏。她吩咐隨她去老府的十名女親兵趕快去打扮一下，換上新的戎裝，要像是走親戚的樣兒，使高夫人看見高興。但是就在笑著吩咐當(dāng)兒，一絲苦惱的輕霧飄上心頭。她希望能夠在闖王的老營中同張鼐見到一面，但是又害怕同他見面。事到如今，四目相對，多難為情？縱然肚子里有千言萬語，除非夢中，當(dāng)面有什么話好說呢？倘若他看見我出嫁后并不是悲苦憔悴，反而比做女兒時更加容光煥發(fā)，豈不會錯怪了我的心？豈不要暗暗恨我？她的臉上的喜色消失了，眼中的光彩減少了，明亮的眼珠忽然被一層隱隱約約的淚花籠罩。幸而身邊的女兵們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突然變化。她為著掩飾自己的心情，故意欣賞自己新得到的一把寶劍，卻暗暗在心中嘆道：
“婚姻事都是命中注定，誰配誰多沒準(zhǔn)??！”
趁著暫時無事，她命人把慧劍和王大牛分別叫來，問了一下親兵們的安置情況。后來她想反正沒事，便自己出來，親自到各個帳篷中看了一遍。當(dāng)她回到自己帳中時，那個去老府通報的親兵已經(jīng)回來了，告訴她，高夫人正在等著見她呢。慧梅一聽，立刻說：
“備馬，立刻就去！”
呂二嬸問道：“今天去，騎哪匹馬呀？”
慧梅一愣，有片刻沒有說話。呂二嬸完全猜到，慧梅不肯騎袁時中給的甘草黃是為的保持對張鼐的難忘之情，只得悄聲勸道：
“姑娘，我就算是你的老仆人，是夫人特意派我來伺候你的，我有一把年紀(jì)，人情世故也見得多了，有些事我說出來，你不要怪我多嘴?！?br/>
“你說吧，我沒有把你當(dāng)外人看待?！?br/>
“我看姑爺在定親的時候，送那么多禮物給你，你都沒放在心上。可你是女將，這一匹駿馬，又配了這么好的鞍、鐙、轡頭，你總該騎一騎吧！可你連看也不看，這叫他面子上如何下得去？不管怎么，你們已經(jīng)是夫妻了，照我看，他對你也算是百般溫存，什么都聽你的，你就不能騎一騎甘草黃？”
慧梅的眼圈兒有點發(fā)紅，輕輕搖了搖頭。呂二嬸又說：
“當(dāng)然這事兒得由姑娘你自己做主，不過我想你同姑爺既已成親，今后是要白首偕老的，所以越和睦越好，能夠不鬧別扭就不要鬧別扭。我看，夫人和闖王也巴不得你們夫妻和睦。今日回到老府，夫人難免不問到你們是否和睦？光為著讓夫人放下心來，你今日也該騎甘草黃回老府，以后再換那匹白馬不遲?！?br/>
慧梅沒說話，沒搖頭，也沒點頭，但心里覺得呂二嬸的話也有道理。自從同袁時中結(jié)婚以來，袁時中盡管是一營之主，手下有三萬人馬，但對她卻百依百順，并沒有拿出丈夫的架子。袁時中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不比張鼐差。況且自己跟他已經(jīng)成了夫妻，如今何苦還要為騎馬的小事兒使他的心中不快？可是，對張鼐又怎能一旦忘下？難道她同張鼐之間的不能用言語表達(dá)的一往深情會能夠一刀斬斷？是不是從今天起就騎甘草黃，她的心中感到矛盾，也暗暗刺痛。呂二嬸見她猶豫不決，又說道：
“夫人最關(guān)心的是你同袁姑爺和睦相處。你要是騎甘草黃去，夫人看見，心里就寬慰了；你要是騎白馬去，夫人見了，嘴里不說，心里定會難受?！?br/>
慧梅聽了，覺得呂二嬸說的確實入情入理。她又想到，騎甘草黃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如果碰上了張鼐，也可使張鼐早早地把她忘掉。反正破了開封以后，張鼐就要同慧瓊結(jié)親，何必讓張鼐心里還想著她這個人呢？于是她對呂二嬸點點頭說：
“好吧，我就騎甘草黃去吧，可是以后……”
呂二嬸寬慰地笑起來，接著說：“以后再說吧。請姑娘在闖王和夫人面前，一定要多說袁姑爺?shù)暮迷挕Ｄ闾嫠嗾f幾句好話，一則闖王和夫人心中高興，二則姑爺聽說了會感激姑娘的情，三則對姑爺?shù)那俺桃灿泻锰帯！?br/>
慧梅笑道：“我才同他結(jié)親幾天，本來沒有吵過架嘛。”
“架是沒有吵過，可是為了他保護(hù)那唐鉉的事，第二天姑娘知道這姓唐的是個大貪官，心中很不高興。還有那個姓田的財主，姑爺放了他，卻殺了他的奴仆，更使姑娘生氣。姑娘，你嫁到小袁營不像平民小戶人家嫁女。你是一身系著小袁營要永保闖王打江山的大事。只要袁姑爺能夠忠心耿耿保闖王打江山，其余的都是小節(jié)?！?br/>
慧梅嘆口氣，說：“也罷，這些事兒我在夫人面前就不提了。他現(xiàn)在是我的丈夫，我當(dāng)然只能盼著他好，希望闖王喜歡他，夫人喜歡他，大家都喜歡他。只要他對闖王有忠心，我不管有多少不如意的事兒，都可以漚爛在肚里，決不對夫人和闖王說出?！?br/>
這時馬已經(jīng)備好，慧梅便帶著呂二嬸、慧劍和十個女親兵，還帶著昨晚就準(zhǔn)備好的許多禮物，動身往大元帥的老營去。剛出村子，看見奉高夫人命前來迎接她的慧英、慧珠和三四個姑娘已經(jīng)來到。大家下馬相見，十分親熱?；勖肪o緊地拉著慧英，離開眾人幾步，四目相對，互相笑著，卻不知說什么好。過了片刻，慧梅輕輕叫了一聲：“英姐！”剛才勉強忍耐著沒有涌出的熱淚，隨著這哽咽的一聲呼喚，突然奔流?；塾⒁幌蛄私馑男?，同情她的苦，也禁不住鼻子一酸，流出熱淚。她低聲勸道：
“慧梅，你快不要難過。馬上就要見到夫人，她看見你的眼睛哭紅了，能不心中難過？你不知道夫人和老營中的嬸子們、嫂子們、姐妹們，大家知道你今日要回來，都是多么高興??！快揩了眼淚，快快活活地跟我去拜見夫人！”
慧梅揩去眼淚，問道：“大家都還沒有忘記我？”
“傻話！誰能夠忘記你？就拿夫人說，她的事情那樣忙，一天少說也提到你三遍！”
慧梅很是感動，嘆息說：“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何況我還是一個義女！只要夫人和你們大家能夠常記著我，我的心中再有多苦也是甜的?！?br/>
慧英說：“兩三天前，曹帥派人向闖王稟報軍情，昨日袁姑爺也派人向闖王稟報事情，都說姑爺待你極其溫存，你們夫婦和睦。小袁營來的人還說到兩個姨太太對你十分恭順，姑爺自從結(jié)婚后，很少再到她們的帳中去。夫人聽了十分高興，對我們笑著說：‘謝天謝地，我到底放下心了！’”
慧梅勉強笑一笑，不肯對慧英吐露實情。
正在同慧劍拉著敘話的慧珠跳過來說：“梅姐，快上馬走吧，夫人正在老營中等候你哩。你猜，還有誰在等你？”
慧英趕快向慧珠使個眼色，接著說：“紅姐姐也在等著你。”
慧珠快口快舌地糾正說：“我不是說的邢大姐。梅姐，你猜還有誰？”
慧梅又看見慧英向慧珠使眼色，已經(jīng)猜到八九，心中暗說：“天呀，他等我有什么話說？”但是她拉著慧珠的手說：
“你說話還是那么快，好像打算盤子兒一樣。反正我猜到，在老營等候我的還有紅霞姐、慧瓊和蘭芝。她們都從健婦營來了？”
慧珠湊近慧梅的耳朵悄聲說：“我說的是張鼐哥。”
慧梅不禁臉孔一紅，心頭跳了幾下，遮掩說：“我聽不清你的話，別對我鬼鬼祟祟！”
慧英對慧珠一努嘴，隨即吩咐大家上馬。過了片刻，這一小隊女將士向數(shù)里外的闖王老營駐地緩緩馳去。慧梅在馬上默默不語，心中極不平靜，簡直不知道應(yīng)如何同張鼐見面……
慧梅和慧英在大路上并馬而行。雖然離別不到一個月，慧梅卻感到像離別了很久時光。她向慧英打聽闖王老營和健婦營中許多人的情況，只是避免打聽張鼐情況和他的火器營。她多么希望慧英會主動地向她多談點張鼐的近日情況，然而慧英像平日一樣口舌嚴(yán)謹(jǐn)，不肯多說一句！
大元帥老營的駐地已經(jīng)望見，她們正要加快前行，忽見前面有個人在馬上一搖一歪的，像喝醉了酒一般。慧梅一時高興，將鞭子一揚，趕到近處，才看清是王長順。王長順卻沒有注意到后面有人跟上來，嘴里兀自嘟嘟嚕嚕地說著話。慧梅覺得好玩，回頭做手勢讓大家都別招呼他，聽他說些什么。
王長順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語：“唉，打個大仗還罷啦。打小仗，攻一座城池，也是幾十萬人馬一起跟著！打到哪里吃到哪里，像一群蝗蟲一樣?；认x啊蝗蟲，一群蝗蟲！”
慧梅忍不住叫了一聲：“王大伯，你在說什么??？”
王長順回頭一看，笑了起來：“哦，是你呀，好姑娘?。」智?，在這里碰見你了。你是去老府看咱們大元帥和夫人？慧英，你跟慧珠是來接她的？”
慧梅快活地說：“大伯，我沒想到在這里看見你老人家！你是不是又喝酒啦？”
王長順笑道：“你看，我為著草料的事，剛剛出去，就遇著別的爺們在喝酒，硬要拉著我灌了三大碗。我這酒量本來很淺，一灌就滿臉通紅，現(xiàn)在騎在馬上還跟騰云駕霧一樣。”
慧英問：“大伯你剛剛說什么蝗蟲啊蝗蟲，是什么意思？”
王長順說：“哦，這也被你聽見了。唉，慧英，有些事情你是不清楚啊，因為你不管這些事。你看咱們現(xiàn)在三個營合在一起，有幾十萬人馬，今天到這里，明天到那里，也沒有一個固定的地方。每到一地，都要糧食，要草料，把地方吃光喝光。老百姓也是苦，還得供應(yīng)大軍。說是隨闖王不納糧，可是大軍吃的燒的，還不是都出在百姓身上！糧食的事我看得很清楚，可是我管不著。這老營草料的事情是該我管的，你要我怎么辦？別說麩子和豆料不易弄到，就連草也難弄??！如今正在打仗，你不能把馬散開找草吃。咱們的戰(zhàn)馬能讓餓著么？不行。所以呀，現(xiàn)在許多營里只好讓馬去吃麥苗、吃豌豆苗。這不是害了百姓么？”
慧梅問道：“大元帥不是有禁令，不許騷擾百姓、不許損壞莊稼么？”
王長順苦笑一下，說：“如今的事，哪像往日！哼，禁令是禁令，可現(xiàn)在下面管不了那許多。有些人做事只圖自己方便，瞞上不瞞下，瞞官不瞞私，只要瞞過闖王就行了。其實，連高舅爺全都知道，但他有什么辦法呀？只好睜只眼閉只眼啦。有些人剛好被闖王看見了，或殺或打，算是他倒霉。可是不倒霉的人多著呢。人家總不能叫馬餓著肚子呀，餓著肚子怎么能夠行軍、出戰(zhàn)？”
慧英和慧梅聽了這話，交換一個眼色，心中全明白了?；塾⑵饺帐莻€有心人，也聽紅娘子和高夫人私下談?wù)撨^大軍糧草艱難的事，如今想著王長順剛才罵大軍所到之處像一群蝗蟲過境，暗有同感，不禁在心中說：“是呀，這樣可不是長久辦法！”慧梅想到剛才一路過來，確實看見許多地方的麥苗被牲口吃了，豌豆苗也被牲口吃了。她正待開口，王長順擺擺手說：
“唉，我這都是醉話，醉話，你不要去聽它。我是酒一下肚，就胡說八道起來。醉話，醉話。”
慧英說：“王大伯，你說得很有道理啊，你并沒有喝醉。這些話你不說，我也能看出一點毛病來，可是沒有你說的這么清楚?！?br/>
王長順一聽這話，又忍不住說道：“還不光是糧草為難。你想想咱這一帶不像豫西，沒有山林，平常老百姓做飯燒火就十分困難，現(xiàn)在我們幾十萬大軍開到，哪有做飯燒火的柴火呢？老百姓剩的一點點柴火垛，我們拿來燒光了，樹林，我們砍了，還不夠，就燒人家的家具，燒人家的門窗，最厲害的把人家的房子也拆了燒。說是不擾民，秋毫無犯，其實不能不犯。咱們老府的紀(jì)律向來是嚴(yán)的，可是如今人馬眾多，肚子比紀(jì)律還要嚴(yán)！誰不把肚子吃飽，誰就受不了，什么事情都干得出來！”
慧英問道：“王大伯，你說這有沒有什么辦法？”
王長順說：“我有什么辦法！咱們現(xiàn)在就是這么個打法。你想，商丘這個城，用得著幾十萬人馬都開來么？可是現(xiàn)在都開來了，打別的地方也是一樣。我剛剛為找草料，跑了幾處地方，都看見把人家門窗拆下來，劈了做飯。唉，這話我也只能對你說，可不要傳給外人知道?！?br/>
慧英點點頭，說：“這情形誰都知道，沒有辦法?！?br/>
王長順望著慧梅說：“慧梅，你是已經(jīng)出嫁的姑娘，今日回老營好比回娘家。見到咱們闖王爺，像我剛才說的那些酒后之言，你可不要對他亂說，免得他不高興?。 ?br/>
慧梅說：“我是在你眼皮下長大的，你還不曉得我這個人？該不說的我自然不說。可是你剛才說的話，我倒覺得蠻有道理，你為什么不把這些話跟闖王說一說呢？”
“哎呀，你這姑娘，看你糊涂不糊涂！如今闖王是全軍的大元帥，大事小事都向他說，他咋能管那么多呀？還有我這個人，以前是動不動就去找闖王，對他說‘闖王，我有件事想跟你談?wù)劇?，他就馬上親親熱熱地拉我坐下，聽我哇啦哇地談。我這個直筒子人，把看到的、聽到的都對他倒出來。如今可不同了，闖王自己不講究這些，咱們也得講個體統(tǒng)。他是大元帥，跟前的軍師、大將如云，大事情得由這些人去商量、籌劃。我一個老馬夫，什么事情都去多嘴，那還成個什么體統(tǒng)呢？我只要把我的馬管好，讓老營的親兵打仗時，騎在馬上，都是膘肥體壯，我就心滿意足了，也算沒有辜負(fù)闖王給我的差事。別的事咱王長順還是不說為好?！?br/>
說罷，他向慧英和慧梅揮揮手，就從另外一條路上策馬而去?；勖返壤^續(xù)往老府行去。
這時，攻城已經(jīng)開始，炮聲震天，在炮聲中夾雜著喊殺聲?；勖凡挥傻伛v馬東望，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城邊硝煙騰騰，西城頭的一些碉樓和城垛被炮火打毀了一部分，隱隱地還可望見有人抬著云梯往城墻邊奔跑。她看得出神，心里想道：“咳，這么好的仗，可惜沒有聽說大元帥命健婦營的姐妹們同男兵一道攻城！”繼而一想，就是健婦營去攻城，她已經(jīng)不是健婦營的人，沒有她的份兒了。這么想著，她不覺微微嘆了口氣。
慧梅到了高夫人的駐地，所有看見她的人都熱情相迎。她好像同大家相別很久，一邊笑語寒暄，一邊不住流淚。高夫人拉著她的手，將她通身打量一遍，是想從她的神態(tài)中看出來她婚后是否幸福。粗略看，慧梅和往日沒有什么不同，可是處處細(xì)心的高夫人，注意到在她的眉宇之間有一些輕微變化，似乎隱藏著一些心事。總而言之，她已經(jīng)不再像原來的神情，不再是一個無憂無慮、只專心練兵打仗的姑娘了。坐下去談了一陣閑話，眾人知道高夫人同慧梅有體己話要說，紛紛離去。高夫人趁身邊人少，向慧梅問道：
“這些日子，你們新婚夫妻可如意么？”
慧梅的臉紅了，十分不好意思，低頭不語。
高夫人又說：“這里除了我和慧英，又沒外人，有什么不好說的？你出嫁的時候，我心里也不好過，只恐怕你在小袁營夫妻兩個過得不和，那我就要后悔一輩子了。你對我說實話，是不是你們小夫妻過得和和睦睦呢？”
慧梅低下頭去，微微一笑，說：“媽媽放心，不會讓媽媽替我們多操心的。”
“只要這樣就好。其實，夫妻之間哪有十全十美的？常言道：牙跟舌頭還有不和的時候，何況是人跟人？所以夫妻間遇事總得彼此忍讓，相敬如賓。只要你們小夫妻過得和睦，能夠始終真心擁戴闖王，我就放心了。”
慧梅低聲說：“我看他倒是真心擁戴父帥的，不管當(dāng)著我的面，還是不當(dāng)我的面，他總是說，父帥名在《讖記》，確是真命之主，他一定要粉身碎骨為父帥效力?？磥硭f的都是真心話，并沒有一點虛情假意?！?br/>
高夫人點頭說：“這樣就好?！?br/>
慧梅又說：“再說，既然父帥已把我嫁了出去，我也只能死心塌地同他白首偕老。媽媽放心，只要我活著，我決不會讓他做一點對不起父帥的事?！?br/>
高夫人用責(zé)備口氣說：“你怎說話不忌諱呢？年紀(jì)輕輕的姑娘，什么死啊活的，說些不吉利的話！”
慧梅笑道：“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是想說，我們還要打仗，隨時隨地要在戰(zhàn)場上立功效勞，難免不有三長兩短?！?br/>
高夫人說：“以后我們的局面跟從前大不同了，盡管你武藝很好，也有打仗的閱歷，但看來用不著再親自打仗了。就連我們健婦營，不到萬不得已，闖王也不會讓她們到兩軍陣上，白刀子進(jìn)去，紅刀子出來，殺個人仰馬翻。如今不再盼望你能夠打仗，為闖王效勞；只盼望你能夠跟時中始終擁戴闖王，打下江山，同享富貴，這就有了?！?br/>
“我會照著媽媽的話去做?！?br/>
高夫人又笑一笑，忽然說道：“你看，曹帥那個軍師吉珪，表面上也盡說些好聽的話，你出嫁時，他也恭賀咱們大元帥得了一個乘龍快婿，又得了一員大將，可是背后我又聽說，他在說風(fēng)涼話，叫人真是生氣。”
慧英在旁笑道：“他說了什么風(fēng)涼話？我還沒有聽到?！?br/>
“難道你還沒有聽到？他在背后說：‘我看袁時中不是那么可靠，將來大元帥說不定會賠了夫人又折兵。’”高夫人邊說邊笑起來，接著罵道：“你看吉珪這老東西，真虧他說得出來！”
慧梅聽了覺得心中不舒服，也感到將來的日子難說，但是她沒有做聲?；塾⑸鷼獾溃?br/>
“他怎么能說這話呢？”
高夫人說這話是有心給慧梅一個暗示。她知道吉珪在慧梅出嫁的那幾天中，常跟袁時中的軍師劉玉尺來往，吉珪又是個用心很深的人，說不定從劉玉尺那里看出了什么毛病。然而這會兒她又不愿在慧梅面前談得太多，便淡然一笑，說：
“人的嘴都是圓的，舌頭都是軟的，誰愿怎么說，就怎么說，管他呢！只要我們袁姑爺死心塌地跟著闖王打天下，別人隨他去怎么說，何必計較！”
當(dāng)慧梅來到時候，她知道因為攻城已經(jīng)開始，闖王偕著曹操、牛金星、宋獻(xiàn)策、吉珪等人往城邊去了?；壑樵f張鼐在高夫人駐地等她，卻竟然沒有看見，連張鼐的任何親兵也不曾看見。她不好問一個字，只是想著如今正在攻城，炮火很猛，張鼐一定是匆匆地趕赴城外指揮火器營去了。但盡管她的心中如此明白，卻仍不免暗暗感到悵惘，只是在表面上她不能有絲毫流露。高夫人最能體貼慧梅的心，淡淡地笑著說：
“今日提前開始攻城，你沒有見到父帥請安，連兩個哥哥也不能等候你了?！?br/>
慧梅的心中一動，明白高夫人所說的“兩個哥哥”中有張鼐在內(nèi)。她知道今天確實見不到張鼐了，那一股悵惘情緒反而消失，心頭舒展多了。她回答說：
“我知道雙喜哥們都是大忙人，今日當(dāng)然更忙。”
高夫人又說：“今日見不到，明日一定會見到。今日你看看姐妹伙和嬸子、嫂子們吧?！?br/>
慧梅同高夫人又?jǐn)⒘艘魂囬e話，盡量掩飾了她在新嫁后的內(nèi)心痛苦，使高夫人感到寬慰。后來她離開了高夫人，騎馬到健婦營中。
健婦營的眾姐妹一見她回來，都有說不出的高興，拉著她說呀笑呀，問長問短。蘭芝也跑過來，緊緊拉住她，說：
“慧梅姐姐，你走了這些日子，我們天天都在念著你，今天可把你盼回來了。你今晚還回去么？”
慧梅不好意思回答?；郗傋詮幕勖纷吆?，就到了健婦營，與紅霞一起協(xié)助紅娘子照料健婦營的事情。這時聽了蘭芝的話，她馬上接口對慧梅說：
“你今晚千萬不要走。我看你一晚不回小袁營，新姑爺也不會把你怎么樣。”
慧梅在她身上捶了一拳：“看你這姑娘，什么話都亂說。好，我今晚不回去了，待會兒你們這里派一個人去我們小袁營對親兵們說一聲，讓她們不要等我了。要是他問起來，就說我留在這里了。”
慧瓊笑道：“他是誰呀？”
這一問，引得大家咯咯地都笑起來。慧梅滿臉通紅，發(fā)急地說：
“你們這樣取笑，我就不留在這里了。”
紅霞趕快說：“你一定留下，好好跟大家一起玩一玩。大家都很想念你，也聽聽你這些日子在小袁營的新鮮事兒。我們只聽說袁姑爺如何如何好，可是不知道小袁營的規(guī)矩跟咱們這里一樣不一樣?！?br/>
慧梅尚未說話，一個姑娘又問起別的事情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問個沒完沒了。轉(zhuǎn)眼已到吃晚飯的時候，高夫人派人來將她接去吃飯。飯后，她對高夫人說，想去李公子營中看看紅娘子。高夫人說：
“你不用去了。我已派人告訴她，說你回來了。她會馬上到這里來看你的。你知道，大姐也是天天想念你。她常說，自從你出了閣，她在健婦營好像失了一只膀臂。”
果然，過了一會兒，紅娘子就帶著一名親兵趕來了。她見了慧梅，親熱萬分，拉著她這里看看，那里看看，一面看，一面笑，說：
“慧梅，你出嫁時哭得那么厲害，現(xiàn)在我看你們小夫妻兩個倒是過得和和睦睦的，是么？”
慧梅的臉又紅了，說：“大姐，你也跟我取笑！”
紅娘子咯咯地笑了一陣，說：“我看見你眉毛上和眼睛角都帶著甜味了，心里也就有說不出的高興，所以我要跟你開幾句玩笑。”
她們又談了一會兒別后情形。紅娘子風(fēng)聞袁時中先娶了兩個姨太太，有一個姓金的很得寵，慧梅同新姑爺?shù)母星椴缓苋谇?，老營都把一些真實情形瞞著高夫人。如今她看見慧梅守口如瓶，她自己當(dāng)然不問一個字。但是她幾次看見慧梅正在談話中忽然眼睛里似乎涌出淚花，趕快低下頭或在燈影中遮掩過去，不愿使別人看見。紅娘子還聽李巖說過，闖王曾經(jīng)聽高一功說過，慧梅在小袁營中不很快活，常生暗氣。但是闖王以打江山成就大業(yè)為重，對一功說：“你差人囑咐慧梅，要聽我的話，‘出嫁從夫’，對時中要溫順體貼，才是道理。你告訴汝才，慧梅陪嫁的男女親軍有四百多人，破開睢州以后，除分給小袁營軍糧財物之外，請他額外送給慧梅一些東西，不要使慧梅感到委屈?！彼溃咭还Σ钊ヮ≈莸娜酥粚Σ懿賯髁嗽?，沒對慧梅傳話。如今紅娘子只能在心中同情慧梅，希望慧梅能把事情想開一點，別的也實在幫不上忙。談了一陣，她站起來說：
“我要走了。今晚你就住在健婦營里。明天早點起來，我同你一起到城外，看他們破城。聽說今夜要不斷打炮，到明天五更時候就要靠云梯爬城?！?br/>
高夫人說：“我也打算去看一看。咱們一路過來都是勢如破竹，只有商丘這個地方，是個府城，守城的人多，昨天又來了新的官軍，看來要費點勁?！?br/>
慧梅說：“我正想明早到城邊看看，一定很熱鬧?？上г蹅兘D營這次不能同去攻城，否則我要同她們一起沖進(jìn)城去。”
紅娘子說：“是啊，你走了以后，補上了慧瓊，同著紅霞兩個，仍然天天帶著健婦們在練功。可是咱們大元帥不讓咱們打仗，只讓咱們吃閑飯。這閑飯吃著也怪不好受?！闭f得高夫人和慧梅都笑了起來。
紅娘子走后不久，慧梅由慧英陪著去看了各家嬸娘、嫂子，然后回到健婦營中。因為軍紀(jì)很嚴(yán)，大家早早地都就寢了?；勖肪屯郗偹谝黄?，直到人靜以后，她兩個還在悄悄說話?；勖泛鋈幌肫饋硪患?，對慧瓊說：
“慧瓊，我上次回來的時候，讓你給張鼐哥做個香囊，你可做了沒有？”
慧瓊聽了以后，心口嗵嗵地跳了幾下，自己覺得臉上熱辣辣的，幸而是夜間，別人看不見。她悄聲說道：
“我才不做呢。我做了他也不會要的?！?br/>
“他會要的。這事情你大概也知道了，夫人已經(jīng)說過，所以我才讓你做。你最好在端陽節(jié)以前做好交給他。”
“我還是不做吧。我做的，他要也是勉強?！?br/>
“你權(quán)當(dāng)替我做件事情好不好？”
慧瓊只得在枕上點了點頭?；勖冯m然看不見，但感覺出來她已經(jīng)同意了，也就不再說話。她們各人懷著難言的心事，久久地不能入睡，聽著攻城的隆隆炮聲和陣陣的吶喊聲。
黎明時分，炮聲響得更稠，喊殺聲也更兇了?；勖泛突郗?cè)胨痪?，被她們的女親兵們叫醒，說是馬上就要破城了。她們趕緊一骨碌爬起來，隨便梳洗一下，很快地束扎停當(dāng)，披上箭衣，提著馬鞭子走出軍帳。慧梅的馬已經(jīng)牽來。她接住絲韁，對慧瓊說：
“走，把慧劍也叫上。”
當(dāng)下，慧梅、慧瓊、慧劍帶著一群女兵，從健婦營的駐地出發(fā)?；勖芬驗榧t霞要留在健婦營主持營務(wù)，不能一同前去，心中感到遺憾。臨上馬分別時候，她拉著紅霞的手，深情地小聲說：
“紅霞姐，我要是不被逼著出嫁，如今仍在健婦營，生活在大伙姐妹中間，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樣，該有多好！”
紅霞知道慧梅的苦衷，含淚一笑，解勸說：“姑娘們?nèi)碎L樹大，總得嫁人，有啥法兒呢？何況你是為幫助闖王成就大事，嫁到小袁營去，非同一般。只要袁姑爺忠心擁戴闖王，就是你報答了闖王的大恩，為闖王立了大功?！?br/>
慧梅輕輕點頭，縱身上馬。紅霞不勝惜別之情，撫弄馬鬃，隨便地問：
“這匹甘草黃騎著還好？比那匹白馬如何？”
慧梅回答：“這是他給的，好不好都得騎！”
紅霞后悔自己失言，默默地望著慧梅策馬而去，直到一小隊人馬的影子在曠野中消失。
當(dāng)慧梅等經(jīng)過老營時，高夫人已經(jīng)收拾齊備，由一群男女親兵簇?fù)碇?，站在大路邊等候她們。恰好，呂二嬸為著慧梅昨夜不曾回去，怕有什么吩咐，也從小袁營起五更趕來了。她先向高夫人下馬請安，然后向慧梅稟明家中無事，姑爺率領(lǐng)將士們攻城去了。高夫人看呂二嬸對慧梅這樣忠心勤謹(jǐn)，自是歡喜，說：
“我正想命人去叫你來，你就來啦。你今日就跟在我的身邊，說說閑話?！?br/>
呂二嬸明白高夫人的用意，趕快說：“我也想去看看攻城，今日就隨著我們姑娘留在夫人的身邊伺候了?！?br/>
于是高夫人揚揚鞭子，玉花驄首先走動，前后的男女隨從和慧梅等一干人提韁催馬，一齊向城邊奔馳?；勖啡韵裢找粯樱塾⒕o隨在高夫人的馬后，這使她不禁回憶起許多次行軍往事，有時在心中惘然自思，今后局面不同，夫人再也用不著我替她舍命殺敵了！途中，看見有一兩千騎兵正從西南城角外繞過去，遠(yuǎn)遠(yuǎn)地?fù)P起一陣沙塵。高夫人用馬鞭子指著說：
“這是你們補之大哥派出的騎兵，要到城南和城東兩面，防止城里人們越城逃走?！?br/>
正說話間，紅娘子也帶著一群女親兵追了上來，先在馬上向高夫人請安，接著對大家說：“我們快走，聽說許多云梯已經(jīng)靠到城上，這倒是很熱鬧。”
她們來到離城一里多遠(yuǎn)的地方，勒住馬頭。在這里，對攻城的情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左邊半里處就是一個主要的大炮陣地，一片硝煙彌漫，時有強烈火光，炮聲震耳。西城門樓已被打塌了大半，許多城垛都被打得殘缺不全，此刻卻是向城內(nèi)打炮，炮彈響著滾滾雷聲飛過城頭。另有上千名弓弩手站在城壕外，向著城上射箭。城上守軍在箭和炮火的攻勢下，不敢抬起頭來。
有人稟報高夫人：張鼐就在左邊的硝煙籠罩地方點炮。高夫人一時興發(fā)，向紅娘子問道：“我們看看去？”紅娘子本來想去，卻怕高夫人會有危險，正在猶豫，忽然瞟見慧梅向慧英以目示意，露出急不可待的神色，她隨即向高夫人笑著回答：
“我也想看看小張爺這手本領(lǐng)，大家一起去吧?！?br/>
大家隨高夫人到了距離安置大炮的地方大約二十丈外，便被火器營的一個小校擋住，要高夫人不再走近，以免危險。原來當(dāng)時除由西洋人幫助鑄造的大炮之外，一般內(nèi)地工匠按土法鑄的大炮常有炸裂危險。這情形高夫人也很清楚，所以她不再勉強前進(jìn)，命大家都趕快下馬，站在一個略微低洼的地方觀看，所有戰(zhàn)馬都交給幾個親兵牽往后邊。幸而城頭上只有幾尊大炮，有的已經(jīng)被城外飛去的炮彈打壞，有的炮手或死或逃，高夫人等可以完全不擔(dān)心城上打炮。惟一使高夫人和大家遺憾的是，張鼐和他的一群炮手完全在彌漫的硝煙中活動，不能看得清楚。高夫人不管小校勸阻，帶著大家又向前走了幾丈遠(yuǎn)，遇著一道半人深的大路溝，就在那里停下。在這里，大家才看得略微清楚?；勖吠娏藦堌菊诰o張地跑來跑去，有時他下令點炮，有時他親自點炮，還有時自己參加裝藥。她看見他的臉孔被硝煙弄得很臟，反而顯得兩只眼睛比平日更大。她的心十分激動，暗暗叫道：
“天呀，看他多忙，同小兵一個樣，還一點兒不怕危險！”
有人告訴張鼐說高夫人在近處觀看放炮，但是他沒有離開炮架，只大聲吩咐說：“大炮都發(fā)熱啦，快請夫人后退！”在南北不到半里的陣地上架著十尊大炮，有三尊已不管用，其中一尊連炮架也歪倒了。遵照闖王命令，必須連續(xù)向城中打炮，盡量給守城軍民造成嚴(yán)重的殺傷和恐怖，然后從許多處用云梯同時爬城。此刻將到預(yù)定靠云梯爬城的時刻，所以張鼐冒著炮身炸裂的危險，親自將剩下的七尊大炮輪流點火。又有人告他說紅娘子和慧梅也來了，同高夫人來到近處，站在一起觀看，離大炮只有十丈遠(yuǎn)，不肯后退。張鼐幾乎是用忿怒的口氣叫道：“請她們趕快后退，此處危險！”隨即他一個箭步跳到第五尊銅炮旁邊，猛力推開一個因為過分疲勞而動作遲鈍的炮手，迅速轉(zhuǎn)動架前輪盤，將炮口略微升高，親自點著引線，然后迅速向后一跳，再退三步。幾個炮手都跟他一起后退數(shù)步，注視著引線迅速燃燒。當(dāng)引線在炮身外著盡時候，張鼐和炮手們習(xí)慣地張開嘴巴，將身子一貓，但目光不曾離開炮身。片刻寂靜，隨即大炮口噴出火光，圓形的鐵炮彈飛出，幾乎同時，從炮口發(fā)出一聲巨響，炮身一跳，大地猛烈一震，炮彈的隆隆聲從空中響過城頭落入城中。隨著炮口的火光和炮彈的巨響，炮身迅速地被濃重的黑煙籠罩，并且散布著硫磺氣味。張鼐因為站在斜坡上，被震得跌坐地上。他立即跳起，跑近炮身，知道并未炸裂，只是炮架有點傾斜，吩咐炮手們趕快扶好炮架，清掃炮膛后重新裝藥，便奔往第三尊大炮旁邊。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即遵照闖王的命令趕快連續(xù)點炮，為將士們靠云梯攻城“開路”，至于高夫人、紅娘子和慧梅在很近處觀看放炮的事，他幾乎忘了。
卻說張鼐從慧梅出嫁的那天以后，感情上發(fā)生過三次變化：起初，他雖然表面上不流露特別難過，實際恨不欲生，所以他只身獵虎，情愿在同猛虎搏斗時被虎咬死。隨即他不再有死的念頭，但是他深恨宋獻(xiàn)策和牛金星等人破壞了他同慧梅的美好姻緣，也嫉妒袁時中不該將慧梅娶走。他認(rèn)為自己將永遠(yuǎn)不會忘下慧梅，永遠(yuǎn)不會有任何姑娘可以在他的心中填補慧梅的位置，暗中發(fā)誓永不娶親，寧可一輩子做個鰥夫。最近幾天，他的想法又變了。他知道闖王和高夫人已經(jīng)決定將慧瓊許配給他，只等攻破開封后就要成親。他一則不能違抗闖王和高夫人的旨意，二則他平日并不討厭慧瓊（雖然并不愛她），沒有理由拒絕同慧瓊成親。他認(rèn)為自己同慧梅的自幼相愛，終成了鏡花水月，倒是同素不知心的慧瓊成了眷屬，這一切完全是命中注定。到了這時，他不再恨宋獻(xiàn)策和牛金星等，明白他們是為闖王的大事著想，才慫恿闖王將慧梅嫁給袁時中。他也不再嫉妒袁時中，反而暗中希望時中和慧梅夫妻和睦，白首偕老。他想象著將來如若袁時中在戰(zhàn)場陷入敵人包圍，闖王命他去救，他一定甘冒危難，不惜流血戰(zhàn)死，也要將時中救出。這不是他愛時中，而是他為了慧梅的一生幸福。他還常想，他將要為闖王拼命作戰(zhàn)，不斷地建立大功，使慧梅聽到后心中暗暗高興。他有時在靜夜中夢見慧梅，醒來后久久地回想著模糊的夢中情景，無限惘然。也有時他一乍從夢中驚醒，仿佛慧梅的影子猶在眼前，他向空虛中看不見她，趕快閉上雙眼，希望趁著困倦再入睡鄉(xiāng)，賡續(xù)前夢。然而很快就完全清醒，不但不能繼續(xù)做夢，連剛才的夢中情景也記不清了。往往在這時他一邊思念慧梅，一邊可憐慧瓊，在心中嘆息說：
“慧瓊，慧瓊，我日后縱然是你的丈夫，可是我的心已經(jīng)永遠(yuǎn)給了慧梅啦！”
他照著剛才的辦法，將炮口升高，希望這一炮打得更遠(yuǎn)，打到知府衙門。在他用力轉(zhuǎn)動炮架輪盤將炮口升高時，他忽然感到左腿很疼，才知道剛才跌倒時左腿被一棵小樹的干枝權(quán)刺傷很重，正在流血。但是他不去管它，瘸著腿走到炮后，推開擔(dān)任點引線的炮手，要自己親手點炮。那個炮手拉著他，大聲叫道：
“小張爺退后！這尊炮多裝了五斤藥，讓我來點！”
張鼐剛又推開炮手，正要自己點炮，突然左右同時發(fā)出巨響，大地猛一跳躍，使他的受傷的左腿站立不穩(wěn)，跌坐下去。原來第一尊和第七尊大炮幾乎是同時點燃，炮彈同時出膛，所以特別震響，連張鼐的耳朵也一時失去了大半聽覺。他剛剛從地上站立起來，卻見慧梅奔到他的面前，不容分說，從他的手中奪去火繩，同時冷不防將他猛推一下，使他踉蹌地倒退一丈開外，幾乎站立不穩(wěn)。他忽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立即大聲叫道：“慧梅，危險，快將火繩給我！”但慧梅已經(jīng)眼疾手快地將引線點著，向后倒退幾步，張開嘴，捂緊耳朵，注目銅炮。張鼐又說：“危險，慧梅快跑！”慧梅故意用身子遮住張鼐，心中說：“炸死拉倒！”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慧梅的幾個女兵追趕過來，慧瓊也追趕過來。她們都對慧梅說：“夫人命你后退！”慧梅沒有后退，似乎沒有聽見。張鼐的耳朵仍然失靈，但他明白女兵們和慧瓊是來叫慧梅離開這里，他推慧梅一下，又一次大聲說：“慧梅快跑，危險！”慧梅又一次用身子遮住他，在心中激動地說：“要炸，我同你死在一起！”但是她沒有發(fā)出聲音，沒有人來得及再勸她走，大炮突然隨著爆發(fā)的火光響了。
知道大炮沒有出事，慧梅突然放了心，也突然完全恢復(fù)了理智。她向張鼐的被硝煙弄得又黑又臟的臉孔看了一眼，一句話不說，扭頭便走，迅速回到高夫人和紅娘子面前。她的幾個女親兵和慧瓊也跟著回來。
由于慧梅來得突然，去得突然，張鼐愣了片刻，才走去摸摸十分燙手的炮身，決定去點已經(jīng)裝好藥的第四尊大炮。但就在這時，一名小頭目奔到他面前稟報：
“稟小張爺，總哨劉爺揮了藍(lán)旗，命我們停止打炮?！边@個小頭目又興奮地加了一句：“馬上就要靠云梯爬城啦！往里灌啦！”
攻城的戰(zhàn)鼓響了。起初是一處，隨即是許多處，戰(zhàn)鼓響聲震耳。在戰(zhàn)鼓聲中，等候在干涸城壕中的幾十架云梯突然離開城壕，被抬著向城墻根奔去。每個云梯有八個人抬著，后邊跟隨二三十人。另外有幾千弓弩手站在城壕邊上，對著城頭放箭，使守城軍民一露頭就遭死傷。還有上萬人馬立在弓弩手的后邊，吶喊助威，震懾敵膽。
李自成立馬西城壕外的一個高處，曹操在他左邊，宋獻(xiàn)策立馬右邊，其余許多文武要員簇?fù)肀澈?。劉宗敏立馬在他們的前邊兩三丈處，用紅藍(lán)兩色小旗指揮攻城。西關(guān)一帶有數(shù)千步、騎兵列隊等候，只等城門打開，他們分路越過城壕（吊橋已毀），奔進(jìn)西門。其他城門外邊，也有差不多的部署。
當(dāng)云梯快抬到城根時，劉宗敏在馬上揮動藍(lán)旗。城壕邊的弓弩手望見藍(lán)旗，立即停射，以免自己的弟兄被流矢誤傷。就在停止射箭的片刻中，幾十架云梯同時靠上了城墻。義軍的灌手們奮勇地向梯上爬去。但是因為炮火和弓弩暫時停射，城上的守軍又站出來，拼死抵抗。其中有人從城上扔下“萬人敵”，一聲巨響，城下的義軍也被炸死了幾個，有的被燒傷。但義軍毫不退縮，仍然勇敢地往云梯上爬去。在一架云梯上，有一個義軍穿著紅色綿甲，一面爬，一面喊著：“灌哪！灌哪！灌進(jìn)去了！”剛剛爬上城頭，就有一個官軍跳起來，揮刀向他砍去。他用刀格開了這一刀，但冷不防又一個官軍一矛向他刺來，把他刺傷。他手一松，從云梯上摔了下去，死在城下。原先在他后面的那個義軍，又繼續(xù)向上爬去，還未爬上城頭，旁邊一架云梯上的人卻已經(jīng)上了城，正在大喊：“上城嘍！上城嘍！”一瞬間，許多云梯都有人上了城頭，大家喊著：“殺呀！殺呀！已經(jīng)上城嘍！”城上秩序大亂，一片驚慌，奔跑逃命，但也有一些官軍在繼續(xù)頑抗。義軍越上越多，經(jīng)過短時間的混戰(zhàn)，城頭很快就被義軍占領(lǐng)。又過了片刻，便見西門大開，義軍人馬沖進(jìn)城去。等候在西關(guān)的李過一面用寶劍指揮，一面也隨著人馬沖進(jìn)城去。城里大街上一片恐怖的奔跑和呼叫聲：
“賊人進(jìn)城啦！逃命?。√用?！……”
一會兒，城外的義軍都已沖進(jìn)城去，剛剛那種激烈的廝殺場面突然沒有了，周圍顯得意外地寧靜。太陽已從東方升起，天清似水，使初升的太陽顯得格外嬌艷。城頭上，一面闖字大旗正在燦爛的陽光中迎風(fēng)招展。高夫人回頭望望紅娘子和慧梅，說：
咱們等一等，等里面安靜了再進(jìn)去看?？磥磉@一回要殺些人。昨天闖王有書子射進(jìn)城去，說：獻(xiàn)城不殺，抗拒屠戮。如今不知到底怎么辦，恐怕總要殺些人。咱們先回去，吃完早飯再進(jìn)城看吧?！?br/>
第三十六章
當(dāng)商丘城破的時候，有很多守城的丁壯和潰兵，從東面和南面縋下城去，企圖越過城壕。但李過事先在城外布置了騎兵，好像張著一個大網(wǎng)，沒有一個能夠逃走。城里進(jìn)行過短時間的巷戰(zhàn)。有一股官軍先投降，投降后就把衣服翻過來穿上，也跟著義軍大喊：“破城了！破城了！”他們又是殺人，又是搶劫。但是大股官軍，大約有一千來人，隨著一個姓張的副將，殺到北城。那里有個三寶寺，他們就跑進(jìn)寺里，拼死抵抗。后來，馬世耀、劉體純兩支人馬同時沖到，勢不可擋。張副將眼看在寺里待不下去，又帶著人馬沖殺出來，向東門奔去，打算出東門奪路逃走。沒想到東門已經(jīng)被義軍用土塞死了，一時打不開。馬世耀、劉體純的人馬已經(jīng)趕到。張副將寡不敵眾，且已經(jīng)受傷，所以很快就被捉住。這支官軍一消滅，城里的戰(zhàn)斗就停止了。
按照事前決定，李過一進(jìn)城就占領(lǐng)知府衙門，在府衙中指揮一切。他派人捉拿逃藏的現(xiàn)任官吏和鄉(xiāng)宦，將許多現(xiàn)任官吏和鄉(xiāng)宦陸續(xù)捉到，偏偏那個商丘知縣梁以樟，是負(fù)責(zé)全城防務(wù)的人，竟然到處都找不到。直到幾天以后，才知道他當(dāng)時藏在一堆死尸下面，在夜間逃了出去。
大約巳時左右，李自成帶著劉宗敏、田見秀、牛金星、宋獻(xiàn)策等人騎馬進(jìn)了西門。這時城里秩序還沒有完全安寧下來，有些地方還在殺人，有些地方還在搶劫，奸淫的事情也不斷發(fā)生。李自成擰起雙眉，向劉宗敏問道：
“為什么進(jìn)城一個多時辰了，還是這么亂？”
劉宗敏回答：“一則城中軍民頑抗，不是投降獻(xiàn)城，所以勢必要多殺一些人。二則如今隊伍這么雜，有我們老府的，也有曹營的，還有小袁營的，一時很亂也難免，不像我們破洛陽時的情形了。”
闖王感到這樣亂下去不行，就派人去見李過，讓他立即派人拿著令箭在城里巡邏，傳諭“封刀”，不管什么人，凡是在傳諭“封刀”后繼續(xù)奸**女或隨便殺人的，都要斬首。吩咐以后，他們又繼續(xù)向前走去，在一個十字路口，闖王看到有好幾處房子正在燃燒，趕緊又下一道命令：不許點火燒毀房子，已經(jīng)點著的要趕緊撲滅。
這時，羅汝才也帶著一群人來了，他們會合成一路，一同往府衙門奔去。
在知府衙門的二門里邊，已綁著許多人，一望而知，有些是官吏，有些是鄉(xiāng)紳。李友很神氣地站在院子中心，一個書吏模樣的人恭敬地站在他的旁邊，向他指認(rèn)這些被綁起來的人：誰做什么官，誰家里有錢，誰是一方惡霸。凡被指出來的，都拉到一邊，聽候發(fā)落。
闖王和曹操進(jìn)入院中后，看了一會兒。先看那些被指認(rèn)出來的人，確實都是有錢人。然后又看那些還沒有被指出來的人，忽然發(fā)現(xiàn)有一個本地百姓模樣的人也被綁著。闖王把那個書吏叫過來，問道：
“這個人有沒有罪啊？”
“他是一個小百姓，他沒有什么罪?！?br/>
闖王對李友說：“趕快把他放了?！?br/>
李友又請示：對這些被指認(rèn)出來的壞東西，是否現(xiàn)在就處置。闖王點點頭，說：
“立刻處置吧，以息民憤，不要留下禍根?！?br/>
于是，李友一聲命令，不管三七二十一，那些被指認(rèn)出來的官吏、鄉(xiāng)宦和富豪，全部被押了出去，推出西城門外斬首。
闖王剛想同李過談?wù)劙矒岢莾?nèi)百姓的事，忽然又有人推著一個花白胡須的鄉(xiāng)宦走了進(jìn)來，一問，原來是曾經(jīng)做過工部尚書的周士樸。還在沒有進(jìn)攻商丘之前，闖王已經(jīng)接到不少百姓控告這個周士樸的狀子，告他如何酷害百姓。闖王親自問道：
“周士樸，你有罪，自己知道么？”
周士樸穿著仆人的衣服，看上去很像一個簡樸的老頭子。他聽到問話，趕緊跪下答道：
“將軍，我回到家鄉(xiāng)以來，一直過著清貧的生活，沒有犯過什么罪?！?br/>
闖王未及答言，旁邊鉆出一個仆人打扮的人來，指著周士樸對闖王說：“闖王不要信他的。他家里有十四窖銀子，埋的地方，我都知道，我?guī)銈內(nèi)グ浅鰜怼Ｋ麨楦徊蝗?，酷害一方，千萬不能饒了他?！?br/>
闖王點點頭，望著周士樸說：“周士樸，你不要狡賴，你的罪惡我全知道。好，推出去！”
又有幾個百姓，走過來對李過說，剛才那個替李友指認(rèn)別人的書吏，自己也不是一個好東西，坑害過許多好人，現(xiàn)在為要救他自己的狗命，才向義軍假獻(xiàn)殷勤。李過把那人打量了一眼，說：“我看他就不像個好東西?！北惴愿览钣颜f：“這樣吧，你先把他綁起來，鎖在府衙門外，看控告他的老百姓多不多。要是真有大罪，仍然斬首；要是罪惡不大，就放了他去?！苯Y(jié)果這人綁出去沒有多久，便有許多人來控告他，說他專門倚仗官府勢力，敲詐百姓，奸人妻女。李友在衙門外站了一會兒，聽到這些控告，也沒有再向李過稟報，便下令將他斬了。
在院里，李過告訴闖王，他已下令進(jìn)城的義軍，不許再殺人，不許搶劫，不許奸**女。闖王等人果然聽見有人騎馬在街上奔跑著，大聲呼喊：
“封刀了！封刀了！不許再殺人了！再殺人者償命！”
闖王問道：“侯府怎么樣？”
李過說：“進(jìn)城后，我就派人到侯府門前，不許兵丁隨便進(jìn)去?，F(xiàn)在大公子侯方域還在南京，二公子侯方夏兩三天前護(hù)送家眷從東門逃走。當(dāng)時守城的人不許他們逃跑，他的家丁們強行開了城門，護(hù)送主人出去。如今侯府只剩下一些留下看門的伙計、奴仆?！?br/>
闖王說：“縱然沒有了主人，也不許別人進(jìn)入侯府?！?br/>
羅汝才微微一笑，完全明白闖王的用心。
闖王又命李過率領(lǐng)攻城人馬駐扎到城外，城內(nèi)只留一千五百人：老府一千人，曹營五百人。劉宗敏留在城內(nèi)，由田見秀協(xié)助他，主持城中一切大事。
吩咐完畢，李自成就同羅汝才等退出城外，回到各自駐扎的村莊。他知道小袁營的士兵心里不會高興，便把袁時中叫到他的大元帥帳中，問了些軍中情況，勉勵幾句，接著說道：
“你要告訴弟兄們，我們打商丘原不是為著搶劫，也不是為著奸淫燒殺，只圖一時之快。如今我們是在打江山，行事要像個打江山的樣子。要為民除害，不能騷擾百姓。今天我看見有許多老百姓被殺了。雖然抗拒的要屠城，可是實際上從來不屠城，只殺那些公然抗拒的人，并不多殺無辜。我從西門進(jìn)去時，看見路邊躺著婦女尸體，有的褲子也被扒掉了。這在老府的將士中是嚴(yán)厲禁止的?？墒侨缃袢穗s，到底是誰做的壞事，一時說不清楚。你要嚴(yán)令你手下的將士：不管是誰，都要嚴(yán)遵軍令，按我的曉諭辦事。封刀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封刀以后，再不許有奸淫燒殺的事兒發(fā)生?！?br/>
袁時中肅立恭聽，心里很感害怕，鬢角間微微地滲出汗珠。他知道他的部下確有不少殺人、放火、搶劫、奸淫的事。雖然老府人馬也并不都是那么聽話，但比較起來，曹營和小袁營的人違反軍紀(jì)的事更多。他不敢有一句分辯，連聲說：
“是，是。我一定遵命，約束部下，不許再干犯軍紀(jì)?！?br/>
闖王微微一笑，用溫和的口氣說：“你不要害怕，我這樣囑咐是待你好啊。本來嘛，咱們現(xiàn)在人多勢眾，不像從前容易做到有令則行，有禁則止。俗話說：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十個指頭還不一般齊呢。何況我本來曾向商丘下諭：開門投降，秋毫無犯；膽敢據(jù)守，全城屠戮。將士們因為是冒矢石攻破城進(jìn)來的，要懲治守城軍民，以泄心頭之恨，也是常情。如今已經(jīng)殺了不少人，還燒了一些房屋，又有強奸的，搶劫的。這一切都不必追究。我已經(jīng)下令‘封刀’，再繼續(xù)下去就不行了。所以我把大軍都撤到城外，只留下少數(shù)人馬在城內(nèi)彈壓。我上面的那些話也不是專對你們小袁營說的；就是我們老八隊的那些人，有時還有干壞事的呢?！?br/>
袁時中聽了十分敬佩，覺得闖王畢竟不凡，心胸多么開闊?。?br/>
商丘城不是一個普通的州、縣城，而是豫東的一個重要府城，即歸德府的府治所在地，共轄一州并七縣。北宋真宗時候，將商丘升為南京，可見它的地位重要。從天啟末年以來，河南到處饑荒和戰(zhàn)亂；比較起來，豫東還算太平，歸德府也顯得特別富庶。一些名門世家，還都像往日一樣歌舞升平，蓄養(yǎng)大批家奴，財產(chǎn)越來越多。加上由于年年戰(zhàn)亂，各州縣不少有錢人家也投親靠友，來到商丘城中居住。因此破了商丘之后，大軍要在這里多停留一些日子，收集騾馬、軍糧、財物。附近各州縣，也要運送糧食前來，所以每天高一功等人，都忙得不可開交。
大約三天以后，李自成為慶祝攻下商丘，決定歡宴重要將領(lǐng)和一些讀書人。老府方面的讀書人，除牛、宋、李巖兄弟外，還有一年來陸續(xù)投順來的窮讀書人，都是些功名不利的小知識分子，也包括尚神仙的一批徒弟。曹營中重要武將很多，讀書人除軍師吉珪外，還有一些辦理文墨和參加謀劃的秀才。小袁營中也有劉玉尺、朱成矩等人。此外，破商丘后，又有一些貧苦的下層讀書人投了義軍，在軍中幫辦文墨。所有這些人，闖王一概請到。另外，宴會是在城內(nèi)田見秀駐的地方舉行，也就是大鄉(xiāng)宦周士樸的宅子。
闖王是東道主，盡管在軍中位尊無比，卻是早早地便來了。羅汝才每次赴宴，不管是什么人請客，他都是按照當(dāng)時的社會風(fēng)習(xí)，不守時間，需要一再催請，“光臨”很晚。今天上午他在自己的大軍帳中同部下賭博，興致很濃，所以更不肯按時早來。倒是袁時中不敢怠慢，率領(lǐng)他的文武要員來得較早。
正午過后很久，宴會尚未開始，等候曹操?？腿藗兌甲诖髲d中談閑話。闖王面帶微笑，聽大家談天說地。大將中，劉宗敏、田見秀和袁宗第等也在大廳中聽大家閑談。
這些讀書人知道闖王喜歡聽前朝古代各種學(xué)問，尤喜聽歷朝興亡成敗故事，所以話題集中在這些方面。大家各逞才學(xué)，談得十分熱鬧。又看見闖王在那里不斷地微笑點頭，他們就更無拘束，談得更加起興，時而談到古代的兵法戰(zhàn)陣，時而談到一些名將軼事，有時也談到奇門遁甲、風(fēng)角六壬的學(xué)問。那位劉玉尺本是豪放性格，心中對于牛、宋二人并不十分佩服，倒是跟吉珪常在一起談話，比較投合。這時他的話特別多，對于一切學(xué)問，幾乎是無所不知。李自成對于劉玉尺的博學(xué)感到很佩服，可是又總覺得這個人有點像張獻(xiàn)忠手下的徐以顯。他仍然微笑著，一面繼續(xù)聽劉玉尺等高談闊論，一面在心里對自己說：“這不是一個正派人?！甭犃艘粫?，他回頭對吳汝義小聲說：
“子宜，你親自去催請大將軍，就說客人已經(jīng)到齊了，只等他來坐席?！?br/>
吳汝義剛離開，忽然雙喜走了進(jìn)來，直接走到牛金星面前，小聲說道：“牛先生，去蘭陽的人已經(jīng)回來了?！?br/>
牛金星趕快問：“抓到梁云構(gòu)家的人了么？”
雙喜搖頭：“沒有。梁家全家人兩天前就逃光了，只留下一座空宅子。”
牛金星恨恨地說：“唉！太便宜了梁云構(gòu)！他自己在北京，原說抓到他家里的人，也消我心頭之恨，沒想到我們遲了一步?！?br/>
闖王已經(jīng)聽到他們的對話，便安慰牛金星說：“啟東不必生氣。雖然沒有抓到梁家的人，可是將來我們打進(jìn)了北京，梁云構(gòu)還能逃得了么？”轉(zhuǎn)過頭又問雙喜：“進(jìn)蘭陽城的弟兄們都回來了？”
雙喜答：“都回來了?！?br/>
“進(jìn)城沒有阻攔？”
“聽他們告我說，我們?nèi)サ亩衮T兵，一到蘭陽城外，里面的官兒已經(jīng)跑了。百姓看見打的是我們的旗子，就把城門開了。我們的騎兵進(jìn)城后，直奔梁家的宅子，梁家只剩幾個仆人，對我們的人說：‘主人一家男女老少，兩天前就逃走了，東西沒有搬走，任義軍處置?！覀兊尿T兵對梁家的奴仆一個也沒殺，只是把梁家的房子放火燒了。周圍百姓本來受梁家欺壓，對他們恨之入骨，看見把梁家房子燒了，都很高興。”
“弟兄們對百姓沒有騷擾吧？”
“秋毫無犯?！?br/>
“這次我們派人去蘭陽，為的是給牛先生報仇。一不為占領(lǐng)地方，二不為要東西，只要對百姓秋毫無犯，也就好了?！?br/>
說話之間，羅汝才到達(dá)了。大家趕快起立迎接。羅汝才抱歉地笑道：
“我來晚了一步，請大元帥不要見罪?！?br/>
自成笑著說：“快請入席吧，就等你來開宴了。”
汝才入座后，嘆口氣說：“這酒是啞巴酒，宴會上光喝幾杯酒也不夠盡興，要不要把我那里的歌妓叫一班來，為大家助興？”
闖王又笑道：“今天就喝啞巴酒吧。下午我們還有許多事要辦，不要讓大家都喝醉了?！?br/>
羅汝才說：“也罷，今天就照大元帥的意思辦。后天我要敬治薄席，回敬大元帥。今天來赴宴的文武朋友，全都請去。大元帥，肯賞光么？”
自成說：“只要你大將軍治席請客，大家自然是都要去的?！?br/>
“好，一言為定，務(wù)請大家屆時光臨。到我那里，就不像這里喝啞巴酒了。有彈有唱，說不定還有更熱鬧的事兒。”
闖王問道：“什么事兒？”
“我是個快活人，我們還可以找兩個戲班子，邊喝酒，邊看戲，大大地快活一番?！?br/>
闖王點頭說：“你確實會快活。”
“我就是這么個人。打仗我也不怯，可是我也不像你，日夜辛辛苦苦地想得天下。我這個人哪，照別人的說法，是個酒色之徒，唉，也就是吧。”
大家聽了哄堂大笑起來。
說笑間，八樣吃酒菜已經(jīng)端了上來，多是冷菜和馃碟。劉玉尺等人的一席上文人較多，喝得高興，又開始談古論今起來。只聽劉宗敏哈哈大笑，說：
“劉軍師，我是打鐵匠出身的大老粗，根本不相信你的這個故事，別拿書本上的話唬我們這號少讀詩書的武將！”
因為劉宗敏的聲音特別洪亮，又似乎帶有酒意，引起了整個大廳的注意。闖王是陪著羅汝才、李巖兄弟、袁時中、牛金星、田見秀一席，而劉宗敏是陪著吉珪、宋獻(xiàn)策、劉玉尺、朱成矩、劉靜逸和曹操的親信將領(lǐng)孫繩祖坐在鄰席。李自成知道劉宗敏討厭劉玉尺，破商丘后對小袁營的軍紀(jì)很不滿，想借機壓一壓劉玉尺的驕傲之氣，心中認(rèn)為宗敏未免過于性急，但是也很感興趣。他轉(zhuǎn)過頭去，向劉宗敏和劉玉尺笑著問：
“你們談的什么有趣的題目？叫我們大家都聽聽如何？”
曹操惟恐小袁營不生事端，立刻說：“捷軒，剛才劉軍師說的什么？他可是一個滿腹學(xué)問的人，談起前朝古代的陳事兒是內(nèi)行，咱們可得多聽他的！”
劉宗敏勉強笑著說：“大將軍，劉軍師剛才說的故事你聽到了么？”
曹操說：“我正在同大元帥飲酒，一句也不曾聽見?！彼钟醚凵膭顒⒂癯?，說：“玉尺，我這個大老粗很尊重有學(xué)問的人，愛聽人們談古論今。你剛才說的是什么故事？”
人們?yōu)橹蒲缜爸d，紛紛催促劉玉尺將他談過的故事再說一遍。袁時中在稠人廣眾中不敢向劉玉尺使眼色，只頻頻地望朱成矩。朱成矩也怕同劉宗敏鬧別扭，正在無計可施，看見袁時中望他，就趕快用右腳對劉玉尺的腳尖碰了一下。劉玉尺一則自恃所談的故事并非杜撰，二則感到劉宗敏太不尊重他，三則受到大家的慫恿，正要重述他剛才講的故事，忽然被朱成矩踢了一下，不免遲疑。但是他看見劉宗敏正在用嘲笑的眼神看他，而吉珪對他說道：
“劉軍師，大元帥和大將軍都在等著聽哩！”
劉玉尺望望周圍的面孔，想著不能使闖營文武誤認(rèn)為小袁營無人，可以隨便欺侮。于是他先站起來向闖王敬酒，向曹帥敬酒，又向劉宗敏和全體文武敬酒，然后心有所恃地笑著說：
“玉尺不學(xué)無知，如有妄言，務(wù)請恕罪。我剛才說到漢朝名將李廣，也只是想借此說明古時名將確有非凡地方。比如李廣吧，有一天他出去打獵，忽然看見路旁蹲著一只猛虎，嚇了一跳，趕緊射出一箭，把猛虎射死了。后來一看，才知道射中的原來不是猛虎，而是一塊石頭。因為李廣是有名的神箭手，力氣又大，那箭一直射進(jìn)石頭里面去，不但箭頭，連箭桿、箭尾巴上的雕翎也都射進(jìn)去了。這名之曰‘射石沒羽’。你們說，這樣的神力驚人不驚人？”
旁邊有幾個讀書人都附和著說：“是啊，這射石沒羽的故事確是千古傳誦。李廣要生在今日，一定也是闖王麾下的一員大將?！?br/>
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都熟知這個兩千年來膾炙人口的故事，李自成也是熟知的。他們的心中都有些糊涂：捷軒為什么在這個故事上挑毛病？吉珪用鼓勵的眼色望劉宗敏，看他這個讀書很少的大將如何同劉玉尺抬杠。許多眼睛也都望著劉宗敏，等他說話。大家雖然知道他不是那種喜歡在別人的雞蛋殼中挑骨頭的人，可是他為什么嘲笑劉玉尺說的這個故事呢？忽然，劉宗敏哈哈一笑，滿飲一杯，說道：
“玉尺，你認(rèn)為這個故事是真有其事么？你別看我是個粗人，有些事情我也愛用腦子想一想。哪有射箭把箭桿也射到石頭中去的呢？這事決不可信。”
劉玉尺平時善于察言觀色，在一般情況下他不會去同劉宗敏爭論，但這時喝了幾杯酒，正處在興奮狀態(tài)，便立即說道：
“這可是《史記》上寫得明明白白的呀！”
旁邊一個秀才也帶著三分酒意附和說：“這《史記》我是讀過的，文章寫得真好，太史公……”
劉玉尺不等他將話說完，把杯子往旁邊一推，很自信地接著說：“這太史公司馬遷，可是沒有人懷疑過的呀?！妒酚洝肥乔Ч挪恍嘀?，上同《左傳》、《國策》，下同《漢書》，都是光輝萬丈的。那射石沒羽的故事在《史記·李將軍列傳》中寫得明明白白，《漢書》中也記了此事，豈玉尺所敢杜撰？”
劉宗敏笑了一笑（這笑中含有許多輕蔑），說道：“你們讀書人滿肚子喝的都是墨汁，說話都是憑著書上來的。我這個大老粗，斗大的字兒識不了幾車，可是我啥事都喜歡看一看，想一想。就拿射箭來說吧，我們從十來歲就學(xué)起，到現(xiàn)在三十幾歲，自己不知道射過多少箭，也看將士們射過無數(shù)箭，哪有箭射在石頭上，會把箭桿也射進(jìn)去的呢？就是一塊泥也不行，你射進(jìn)去不到一半，泥就把箭桿吸住了。除非射塊豆腐，才可以射得進(jìn)去?！闭f到這里，他自己哈哈大笑了一通，又繼續(xù)說道：“說射石可以把羽毛也射進(jìn)去，我看這是瞎扯。要不，大家試一試，看誰能射進(jìn)去。不一定射石頭，就射磚頭、土坯也行，試一試看?！?br/>
這番話說得劉玉尺和一些秀才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李自成、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都覺得劉宗敏的見解十分新鮮，出乎他們的意外，心中不能不為之點頭。連曹操也不能不改變態(tài)度，向闖王點頭說：“捷軒真是個極有見識的聰明人！”有些人是從曹營和小袁營來的，不像老府的人們對劉宗敏那樣了解，但是他們懾于宗敏的威名，又看見他眼睛里流露的嘲笑神氣，縱然心中想著這射箭的事可能還有例外，也不敢在他的面前抬杠。牛金星看見高一功在看他，分明是要他說句話，免得劉玉尺下不了臺，于是他笑著說道：
“劉爺說的有道理。射石沒羽的故事，本來值得懷疑，我也留意過此事，記得班固的《漢書》寫到這件事時，就把沒羽兩字改成沒鏃，這鏃就是箭頭?！稘h書》上只是說把箭頭射到石頭里去了?！?br/>
劉宗敏笑道：“這也不行，箭頭也射不進(jìn)石頭的。從來我還沒有見過誰能把箭頭射到石頭里去。你們有誰見過么？我們大元帥射箭是有名的，能夠挽強弓，百步之外，能穿透雙重綿甲。可是，我看，他也射不進(jìn)石頭。闖王，你能不能?。俊?br/>
自成笑著說：“那當(dāng)然不能。”
袁宗第也在座上笑起來，說：“在商洛山中，我去捉周山那一次，我的箭射完了，被困在一個土丘上。闖王去接應(yīng)我，一箭射到一座懸崖上，箭頭被彈了回來，那石頭被射掉了一點皮，這是我親眼看見的。闖王，你忘了沒有？”
闖王說：“是的，那一次拉了滿弓，箭射到石頭上又彈回來了，石頭被碰掉一點，還迸出了火星。捷軒有經(jīng)驗，說得對：箭是穿不進(jìn)石頭的。”
劉宗敏說：“你們瞧，我們大元帥，那么有膂力，也不過把石頭碰掉點皮，迸出火星來。你們這些有學(xué)問的人，怎么就相信書上說的句句都是對的呢？我看書上說的話有對的，也有不對的，不要讀了書反而被書愚了。”
當(dāng)他們談話的時候，李巖一直注意地聽著。他從前年冬天到了闖王軍中以后，很快就對劉宗敏有了認(rèn)識，佩服他雖然沒有讀過多的書，但為人聰明機智，遇事頗有見解。而且他也看出來劉宗敏今天是要拿這個題目將劉玉尺等人一軍，使他們不要夸夸其談。但是他又覺得不應(yīng)使劉玉尺等人太難堪，便望一眼宋獻(xiàn)策，希望宋獻(xiàn)策出來圓圓場。誰知宋獻(xiàn)策也是個喜歡雜學(xué)的人，看過許多雜書，這時聽他們談得熱鬧，便也插話說：
“這射石沒羽的事情，古書上倒是幾個地方都提到，不專是對李廣說的。司馬遷寫在李廣的身上，別人就寫在另外一人身上，其實都不足憑信?！?br/>
“軍師，不知還有哪些書上提到過射石沒羽，敢望賜教?！眲⒂癯卟幌嘈潘潍I(xiàn)策會讀過多少書，一面問，一面嘴角露出一絲諷刺的笑意。
宋獻(xiàn)策想了一想，說：“噢，想起來了，好像我讀《呂氏春秋》的時候，在《精通》這一篇上，有那么一句話：‘養(yǎng)由基射兕中石，石乃飲羽?！@兕就是現(xiàn)在的犀牛、野牛，養(yǎng)由基要射兕，結(jié)果射到石頭上，連箭桿后面的雕翎都射進(jìn)石頭里了。我當(dāng)時看了也沒有留意，只想著可見并非光是李廣有這本領(lǐng)?！?br/>
李侔年輕氣盛，聽到這里，忍不住插言說：“還有，還有。我看過劉向在《新序》中也說到楚熊渠子夜行，見到一塊石頭，以為是一個老虎臥著呢，彎弓射了一箭，把箭完全射進(jìn)去了，連羽毛也射進(jìn)去了?！?br/>
大家驚奇地望著李侔，沒想到李巖這個兄弟也是如此博學(xué)。同時對射石沒羽的事情也就更加恍然明白了。劉宗敏笑道：
“你看看，我隨便一提，他們幾位都是讀書多的人，就引出別的例子來了，可見此事完全是瞎扯?！?br/>
李巖不愿意李侔在闖王軍中顯露鋒芒，趕快給他使個眼色，要他不要多嘴。但李侔討厭劉玉尺，已經(jīng)憋了很久，不管哥哥的眼色，又說道：
“其實，我從前讀《史記·李將軍列傳》時候，曾對照《漢書》，都不是說的‘射石沒羽’?！妒酚洝飞险f的是‘沒鏃’，《漢書》上說的‘沒矢’。剛才劉軍師說《史記》和《漢書》上寫李廣‘射石沒羽’，恐怕也是一時記錯了。當(dāng)然，《漢書》上說的‘沒矢’，那‘矢’字是包括箭桿而言，箭羽也在其中，可是畢竟未曾使用‘沒羽’二字。如今說的‘沒羽’不是書上原話，大概是從‘飲羽’來的。這‘飲羽’二字倒是最早見于《呂氏春秋》?！?br/>
劉玉尺不禁臉孔通紅，只覺熱辣辣的，不知說什么話好。袁時中覺得自己的臉上很沒光彩，雖然依然掛著笑容，但那笑已經(jīng)僵了。
闖王和曹操交換了一個微笑，都覺得十分有意思。闖王怕劉玉尺面上下不來，趕忙舉起酒杯，向全體說：
“好，好。大家都說得好。請趕快喝酒，酒已經(jīng)涼了。請，請！”
劉玉尺看見吉珪并沒幫他說話，感到孤立和難堪。他懷著暗氣，不得不端起杯子，對劉宗敏勉強笑著說：
“劉將軍果然高見，高見?！?br/>
劉宗敏說：“其實你們各位學(xué)問比我高得多，對于射箭也是內(nèi)行，只是你們太相信書本，喝的墨汁多了，把古人的話句句都當(dāng)成是真的，不敢懷疑。我這個大老粗就是講究點實際，古人說得對的，當(dāng)然我們要信，說得不合情理，我就不信。就是孔夫子說話恐怕也有說不到板眼上的時候，哪有一個人說話句句都是對的呢？”
李巖笑道：“是的，連孟夫子也說：‘盡信書，不如無書?！瘯喜豢煽康臇|西很多，有時顛倒黑白，有時隱善揚惡，有的地方是傳聞之誤，也有的地方是有意栽贓，種種情況，不勝枚舉?！?br/>
大家聽了這話，紛紛點頭。正當(dāng)酒宴開得十分熱鬧、愉快的時候，忽然吳汝義進(jìn)來，在闖王耳邊小聲說了幾句。闖王問道：
“真有此事？”
“真有此事，馬上就來了?！?br/>
闖王的心中非常不快，低聲說：“好吧，來到以后就把他帶進(jìn)來?！蓖娜藗兛匆姶笤獛浫绱松裆珖?yán)重，都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登時停止了說笑，連已經(jīng)端起來的酒杯也暗暗放下。曹操忍不住問道：
“李哥，出了什么事兒？”
李自成沒有做聲，眼睛望著二門外邊，等待著吳汝義帶那班人們進(jìn)來。
李古璧雖然正月間在開封北城外為自己畫像事挨了劉宗敏責(zé)打，但是傷好以后，那種令人討厭的華而不實的老毛病依然如故。因為他找高一功、田見秀等將領(lǐng)說情，李自成仍然使用他，派他做一個四百人的首領(lǐng)，以觀后效。他總想別出心計，做一些替自己沽名釣譽的事兒，獲得闖王歡心。他仍然經(jīng)常對不明白他的底細(xì)的人們吹噓他跟隨闖王年久，曾經(jīng)屢立戰(zhàn)功，只是因為崇禎十年在進(jìn)川途中迷了道路，他率領(lǐng)一支人馬被官軍沖散，不得不回延安府去了三四年，所以如今沒被闖王重用。他還說，劉爺對他重責(zé)，正是打算日后要重用他，這道理他清楚。
現(xiàn)在，李古璧仿佛立功歸來，洋洋得意地帶著一群百姓來到大廳前面。他自己走上臺階，向闖王稟報：
“稟報大元帥，末將因為昨天無事，就帶了手下少數(shù)弟兄去到夏邑，縣官已經(jīng)逃走。夏邑百姓聽說是闖王派人來，個個歡喜，焚香迎接，現(xiàn)在我把父老帶來幾個，向闖王表示投順?！?br/>
闖王問道：“可騷擾百姓了沒有？”
“沒有。秋毫無犯?！?br/>
闖王又問：“你奉誰的將令，前去夏邑？”
“末、末將未曾奉誰的將令。因為大軍攻破了商丘，我看沒有別的事情，就想：既是闖王要到處解民倒懸，宣示吊民伐罪的宗旨，我就帶著手下人馬到夏邑去了?！?br/>
闖王說：“你可知道，我有令在先：以后行軍打仗，不管什么事情，沒有我的將令，不準(zhǔn)擅自行事。如今人馬眾多，如果大家都像你這個樣兒，自己想怎么辦就怎么辦，我們?nèi)绾文軌蚴谷娚舷氯缤粋€人一樣？如何能夠有令則行，有禁則止？那不是亂蜂無王了么？”
李古璧一聽，覺得闖王是要決心辦他，嚇得面色如土，趕快跪下說：“是，是。我只想到為大元帥盡力報效，沒有多想其他，實在有罪?！?br/>
闖王臉色嚴(yán)峻，略作沉吟，向鄰席望去，用平靜的聲音問道：“捷軒，你說應(yīng)該如何處分？”
宗敏冷冷一笑，說：“擅自帶兵離營，大元帥軍法如山，當(dāng)然不可輕饒。”
闖王把頭一擺，說：“違反軍紀(jì)者斬，推出去！”
李古璧以頭碰地，哀求說：“求大元帥饒我這一次，以后永不敢了。”
闖王沒有做聲。劉宗敏把大手一揮，喝道：
“推出去！”
酒宴上文武眾多，雖然有許多人心中認(rèn)為處罰太重，但無人敢站起來替李古璧講情，默默地看著吳汝義命兩個親兵將李古璧推出去了。這事情剛剛發(fā)生在大家快活高談之后，所以許多人都感到詫異。特別是袁時中和他的親信，十分震驚，沒有想到闖王軍法如此森嚴(yán)，同時也害怕今后跟著闖王不知何時會出了差錯。
闖王又命吳汝義把從夏邑來的父老們都叫到帳前。父老們膽戰(zhàn)心驚地來到大廳前，跪下向闖王磕頭。闖王離席起立，走出來向眾人撫慰說：
“你們都請起來。我手下的將領(lǐng)沒有聽我的吩咐，擅自到了你們夏邑城。我今天斬他，不是因為他犯了別的罪，只是因為我的軍令必須遵行。換了別的人，如私自去破城，也要問斬。至于你們各位父老，心中有我李自成，眼中有我李自成，我很感激。你們就在我這里喝酒吧?！彪S即吩咐親兵們，就在大門里邊擺了兩桌，讓父老們坐下喝酒。
快散席的時候，闖王又對父老們說道：“你們既然來了，也好。我命人給你們一點銀子，一點種子。銀子拿回去散給貧苦百姓，種子拿回去種莊稼?，F(xiàn)在種秋莊稼，雖然遲了一點，總比不種好。不種莊稼，秋后怎么辦呢？另外，我想你們那里耕牛一定不多，兵荒馬亂，耕牛都宰殺了。我送給你們二十頭耕牛，你們帶回去?！?br/>
父老們一聽這話，一起跪下磕頭，感謝闖王大恩。有的流下了眼淚，說從來沒有遇見過有誰像闖王這么仁義，這么心憐百姓，真是百姓的救星來了。闖王請大家起來，隨即吩咐吳汝義去告訴總管：立刻拿出一千兩銀子，多拿一些秋糧種子，再選二十頭好的耕牛，讓父老們帶回夏邑。
吩咐完畢，闖王回頭對羅汝才說：“咱們回去吧，還有許多事要一起商量?！?br/>
“走吧。后天我請大家喝酒，請大元帥務(wù)必光臨。”
闖王點點頭，微微一笑，然后轉(zhuǎn)向袁時中，要他同劉玉尺稍留一步。袁時中望望他的軍師，心中不免狐疑，但不能不聽從，等待闖王送走羅汝才以后，有何話要同他談。他明白破城后自己的隊伍軍紀(jì)較差，濫殺平民和奸淫的事情比曹營更甚，他在心中暗猜：莫非闖王要同他談這事么？劉玉尺本來懷著一肚子抑壓情緒，此刻反而坦然。自從在商丘會師以來，他更加明白闖、曹兩營確實貌合神離，李自成深怕曹操離開，所以他認(rèn)為小袁營在闖、曹爭斗中有舉足輕重之勢，對闖王用不著處處依附，更不用過于害怕。因為左右有人，他不便說出心里的話，只向袁時中露出來滿不在乎的一絲冷笑。
李自成送走了羅汝才以后，邀請袁時中和劉玉尺到二堂后邊的知府簽押房中談話。除留下宋獻(xiàn)策以外，他沒有叫別人相陪。親兵們也只留下兩個，在簽押房外邊伺候。他并沒有同袁時中們商量什么機密要事，只是較詳細(xì)地詢問了將士們在平時的操練情況，將士們有些什么困難，另外對袁時中和劉玉尺說了些勉勵的話。他的態(tài)度十分親切，既像是對多年相隨的部將談話，也像是對親戚晚輩談話，在酒宴上下令殺李古璧時那種風(fēng)霜嚴(yán)厲的神色，一絲兒也看不見了。他還說：
“時中，你要告訴你手下的將士們，從今往后，你們的心中千萬再別存在小袁營和闖營的畛域之見。要是仍存那樣見識，就辜負(fù)我重看你的一片心了。我倘若不重看你，便不會將我的養(yǎng)女許配給你。養(yǎng)女雖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可是我們夫妻看待她比親生女兒還重。不管是論公論私，等到大功告成之后，我絕不會虧待于你，也不會虧待了你手下的有功之人。你是我的親信愛將，也是我的嬌婿，所以你的小袁營跟曹營不同。日后不應(yīng)該還有什么小袁營和闖營之別，應(yīng)該化為一體。我要一視同仁，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們也要明白，小袁營就是闖營，就是老府人馬。我這是肺腑之言，你們要記在心中，還要傳諭你們手下的眾人知道！”
袁時中趕快站起來說：“蒙大元帥如此厚愛，末將粉身難報。大元帥的這番鈞諭，末將一定牢記心中，也要曉諭手下的文武們一體知悉。”
劉玉尺隨袁時中肅然起立，聽時中說畢，緊跟著躬身說道：“今日回到駐地之后，即刻將大元帥鈞諭，曉諭眾頭領(lǐng)知悉。大家天天盼望的也正是化除畛域，不講陜豫，不分內(nèi)外，不論新舊，化為一體，同心協(xié)力為大元帥打下個一統(tǒng)天下。玉尺碌碌書生，遭逢亂世，茍全性命于蓬蓽，本不敢望有出頭之日。兩年前得遇袁將軍義旗南指，趨謁轅門，傾談之下，勉留效勞。玉尺與袁將軍常言，方今天下擾攘，群雄并起，到頭來不過是為新圣人清道耳。嗣后得聞大元帥上應(yīng)圖讖，下符民望，方知天命攸歸，必得天下無疑。小袁營全營將士，追隨袁將軍矢忠相投，愿效馳驅(qū)，實望使天下百姓早見天日，重獲太平之樂。今后小袁營中倘有誰敢懷二心，人神不容。按我們袁將軍之意，既然投了闖王麾下，且又得成為姻親，今后這小袁營的稱呼也就不應(yīng)再要了。袁將軍原說俟到開封城外，即刻傳下令去，不再使用舊的稱呼。至于新的稱呼，當(dāng)依大元帥明示遵行。只有如此，方算得小袁營與老府諸營一例看待，化為一體?！?br/>
闖王欣然點頭說：“請坐下，坐下，不必拘禮。玉尺居一營軍師之位，這番話說得很好，說得很好。此事不必太急。你們暫時只心中明白我的好意就行，不必急于向?qū)⑹總冃I。全軍建制，正在由宋軍師和牛先生擬就，破了開封后將宣布施行。小袁營這稱呼就用到那時候吧?！?br/>
袁時中和劉玉尺唯唯稱是。
宋獻(xiàn)策一直在對他們察言觀色，但是也不能斷定他們的話中有多少不是真心。闖王也是如此。獻(xiàn)策總是對他們坦然微笑，頻頻點頭，使他們感到他十分相信他們二人的句句話都是出于至誠。等闖王說完上邊的幾句話以后，宋獻(xiàn)策對袁時中和劉玉尺說：
“倘若大元帥把你們當(dāng)外人看待，也不會今天就對你說出來肺腑之言。這完全是為著你們好，為著時中將軍既是愛將，又是嬌婿。如今曹營和小袁營都?xì)w屬于大元帥麾下，論往日關(guān)系，曹帥與大元帥同鄉(xiāng)里，又是拜把兄弟，可是像剛才那樣的肺腑之言，大元帥對曹帥是不肯說的?！?br/>
袁時中欠身說：“大元帥和宋軍師不把我當(dāng)外人看待，我完全明白，所以一輩子要對大元帥感恩圖報，不會有第二個想法。”
劉玉尺補充說：“小袁營的全體將士也都有這個想法，為闖王矢忠不貳。”
闖王又說：“今日我進(jìn)城來時已經(jīng)吩咐老營總管，給你送去三千兩銀子和二百匹綢緞犒賞將士，恐怕早已送到你的老營，交到劉靜逸手中了?！?br/>
袁時中又說一些感激的話。
宋獻(xiàn)策說：“大元帥對小袁營如同對李補之、袁漢舉、劉明遠(yuǎn)諸營一樣看待，有功即賞，有過則罰。今日因小袁營將士歸老府不久，所以特頒犒賞，以示優(yōu)遇?！彼D(zhuǎn)望著劉玉尺，親切地笑著說：“玉尺兄，剛才在酒宴上捷軒將軍同你抬了幾句杠，請你不要放在心上。他每次在背后談?wù)?，極其佩服你有才學(xué)，有智謀。今日他吃酒稍多，加上有一些重大的事兒使他煩心。他這個人，你們大概都清楚，待朋友和部下一片赤誠，肝膽照人，語言爽快，所以全軍上下都愛戴他，連大將們都呼他總哨劉爺。有的人受過他的重責(zé)，事后還是喜歡他，打心眼里尊敬他。玉尺兄，你可不要將今天的小事兒放在心上！”
劉玉尺趕快說：“軍師，我怎么能那樣糊涂？今日小弟酒宴妄談，不過為大家助興耳?！闭f畢大笑，笑得十分坦然。
袁時中說：“玉尺也是個爽快人，他絕不會放在心上。”
李自成點頭說：“這樣才好。咱們是起義大軍，大家真誠相待，不習(xí)慣講究小節(jié)，更無虛飾。捷軒對我忠心耿耿，可是他有時也會搶白我?guī)拙?。我喜歡他這種秉性脾氣。你們同他相處日久，必定也會喜歡他的?！?br/>
又稍談片刻，袁時中見闖王沒有別的吩咐，便同劉玉尺起身告辭。李自成和宋獻(xiàn)策送出簽押房，仍舊回來坐下。一個親兵進(jìn)來伺候，李自成使眼色命他出去，隨即向獻(xiàn)策問道：
“你看他們兩個怎樣？”
宋獻(xiàn)策沉吟說：“我看，劉玉尺這個人很不可靠。袁時中事事靠他謀劃，使我最不放心，必先除掉此人才好?！?br/>
闖王說：“時中說的話跟劉玉尺說的話差不多，看來多半出自真心。”
宋獻(xiàn)策將眼珠轉(zhuǎn)動轉(zhuǎn)動，說道：“我怕這些好聽的話是他倆事前商量好的?！?br/>
闖王說：“不至于吧。我是今天同他們說出來的，他們事先如何知道？”
獻(xiàn)策說：“時中左右的人，劉玉尺的心計詭詐，慮事周密，在小袁營有小諸葛之稱，只是有時驕氣外露，是其所短。還有朱成矩、劉靜逸二人，都是城府甚深的人。安知他們平時不與袁時中作許多計議，把臨時應(yīng)答的話都準(zhǔn)備好了？”
闖王默然片刻，說：“那兩個人倘若確實不好，也得陸續(xù)除去，但是暫以不動他們?yōu)楹?，免得時中不安。我既將慧梅作為養(yǎng)女許配給他，務(wù)要使他安心才是?！?br/>
獻(xiàn)策說：“他昨天以女婿身份偕慧梅姑娘拜謁夫人，執(zhí)禮甚恭。他還對夫人說他擁戴大元帥打天下，甘愿粉身碎骨?！?br/>
闖王笑著說：“邵時信和呂二嬸都對夫人說，他同慧梅小兩口如今很能和睦相處，這倒使我放心。”
“我也放心了。要不然，我如何對得起夫人和慧梅姑娘？”
他們相對一笑，隨即騎馬巡視城中的幾個地方去了。
當(dāng)闖王同宋獻(xiàn)策還逗留在商丘城內(nèi)時候，袁時中和劉玉尺已經(jīng)到小袁營老營所駐的村子了。
果然，大元帥賞賜的三千兩銀子和二百匹綢緞早已送到，由劉靜逸收下。如今朱成矩、劉靜逸，還有兩三位最親信的、可以參與密議的頭目，都在袁時中的屋中等候。
朱成矩和一部分親信頭目是去城內(nèi)赴宴回來的，親眼看見劉宗敏當(dāng)眾嘲笑他們的軍師劉玉尺，都懷著壓抑情緒。他們急于想知道李自成將袁時中和劉玉尺留下談的什么話，所以都在時中的住處等候，并在小聲議論。在當(dāng)時討論投闖利弊的時候，劉靜逸和有的頭目持懷疑態(tài)度，甚至說出了反對意見。由于贊成投闖一派占了上風(fēng)，袁時中才決定投順，并且去漯河附近謁見闖王。闖王決定將養(yǎng)女嫁給時中，喜訊傳回軍中，全營歡躍，是投闖派的黃金日子。但是從袁時中偕新夫人回到軍中以后，尤其是到了睢州，懷疑派很快地占了上風(fēng)，連袁時中和劉玉尺也有了后悔心情。到商丘三天來，小袁營三萬人馬被夾在闖、曹兩營數(shù)十萬人馬中間，處處不能自由，而陜西將士們的鄉(xiāng)土觀念很重，不僅把小袁營的頭目和士兵當(dāng)做外鄉(xiāng)人看待，還瞧不起新投順的人。袁時中和劉玉尺更加后悔。
袁時中屏退閑人，和劉玉尺秘密地將剛才闖王和宋獻(xiàn)策的話向大家復(fù)述一遍。大家感到吃驚，有人不覺說出：“這不是準(zhǔn)備吃掉咱們小袁營么？”正待商量對策，邵時信奉慧梅命來見時中，說高夫人和牛、宋、劉宗敏等幾位大將的夫人都到了慧梅帳中，請他趕快去拜見她們。邵時信的話剛說完，有人飛步進(jìn)來稟報：曹帥軍師吉老爺已經(jīng)進(jìn)了村子，請袁時中趕快出迎。袁時中對邵時信說：
“邵哥，請你回太太話，我接了吉軍師稍談片刻，便去拜見高夫人和各位嬸娘、大嫂。今晚敬備水酒，請?zhí)珣┝舾叻蛉撕透魑粙鹉?、大嫂吃飯。”說畢，他對時信一拱手，便帶劉玉尺、朱成矩二人往大門外迎接吉珪。劉玉尺在二門內(nèi)拉他停了一步，湊近他的耳朵說：
“吉子玉此來，雖是閑訪，說不定會有測探之意，請不要對他露出一句口風(fēng)，招惹是非。將軍快去拜見高夫人和幾位嬸娘輩夫人要緊，對各位夫人務(wù)必恭敬，說話小心。今晚請將軍送走各位夫人之后，就留宿太太帳中。對太太要特別殷勤，也要多說些對闖王感恩圖報的話。”
袁時中低聲說：“我今晚還要跟你們商議大事哩?！?br/>
“不。我要留吉子玉在此飲酒，晚上同他單獨密談一陣，十分重要。將軍只管留在太太帳中，不必再回來。事后倘子玉出賣，玉尺甘受屠戮，將軍不受牽連?！彼匆娫瑫r中有猶豫神色，又補充說：“至于金姨太太，務(wù)請將軍暫時忘下，不再親近。務(wù)必，務(wù)必！”
袁時中完全明白了玉尺的精細(xì)用心，微笑點頭，繼續(xù)向外走去。
第三十七章
當(dāng)天夜里，高夫人已經(jīng)睡了，李自成還在大帳中看書，隨后站起來，在燈影里走來走去。目前，有一些大事縈繞在他的心中：第一件大事是馬上就要開始第三次進(jìn)攻開封，能不能十分順利？北京現(xiàn)在有什么動靜？崇禎自然要催促丁啟睿、楊文岳、左良玉等人來救開封，他還能調(diào)動什么人馬？一旦攻破開封，是否就按照近來同牛、宋二人秘密商定的主意，在開封建號稱王？看來羅汝才決不肯真心擁戴，對他如何辦好？……
想了一陣關(guān)于將來如何處分羅汝才的問題，感到特別棘手。倘若他不肯擁戴，留下他將是很大禍患。近來，關(guān)于曹操的問題日趨嚴(yán)重，雖然常不免橫在心中，卻使他加倍謹(jǐn)慎，連對幾個最親信的人也不肯流露半句口風(fēng)。有一次，宋獻(xiàn)策曾在無人時提到日后要除掉曹操的事，他的心中一動，但沒有做聲，等了許久，才口氣嚴(yán)肅地小聲說：“目前力求和衷共濟，不要想得太多！”宋獻(xiàn)策最能明白他的心思，但不好再說什么話。后來因為曹營諸將得到曹操默許，破商丘后暗中加緊增兵買馬，還自己派人馬往碭山一帶打糧，劉宗敏和高一功要闖王同曹操談?wù)?，制止曹營擅自作為。自成的心中增加了疑忌，想了片刻，對他們責(zé)備說：
“如今開封還沒有攻下，你們的心胸何必這樣窄！”
劉宗敏說：“曹操來投，本來是同床異夢，沒料到他……”
自成聽見帳外有腳步聲，用手勢阻止他說下去。等知道無人進(jìn)來稟事，他才微微一笑，說：
“你們不要上眼皮只望見下眼皮，不要在枝節(jié)小事上計較太多。俗話說：水過清不好養(yǎng)魚。在小事上可以睜只眼，合只眼，不必丁是丁，卯是卯的?！?br/>
高一功兼掌全軍總管，對曹營的擅自作為深感不妥，沉吟片刻，說道：
“小事雖不必過多計較，可是一則會集小成大，二則要防患未然?！?br/>
自成說：“一功，你也糊涂啦。目前，只要曹操肯跟著我的大旗走，對我們就有莫大好處，其余的都是末節(jié)！”
盡管李自成認(rèn)為時候不到，不肯對宋獻(xiàn)策多談曹操的問題，也不許劉宗敏和高一功計較小節(jié)，但是他常常在心中暗自思忖，并且細(xì)心觀察，擔(dān)心曹操會過早地離開他，由朋友變?yōu)閯艛?。此刻他又想了一陣，深感到攻破開封后他同曹操或分或合，怕不好再拖延不決了。他忽然想到攻破襄城后找不到張永祺的事，近來風(fēng)聞張永祺被曹營暗藏兩日，私下放走。他沒有將此事告訴劉宗敏等知道，只命吳汝義秘密查明真情，再作適當(dāng)處置，但此事使他的心中久久地不能平靜……
一直到雞叫頭遍時候，他才躺下睡覺?？墒莿倓偛壉€入睡，烏鴉已經(jīng)啼叫，天色麻麻亮了。他被帳外的腳步聲驚醒，但未睜開眼睛，似乎聽見是有人向守衛(wèi)的親兵們低聲詢問他是否醒來。此時高夫人已經(jīng)起來，正在梳頭，忙向帳外問道：
“子宜，有什么緊要事兒？大元帥剛才睡下。他昨晚又熬了一個通宵?！?br/>
吳汝義平日最擔(dān)心闖王休息不足，聽了這話，有點兒猶豫起來，喃喃地說：“我待一忽兒再來?！笨墒撬俗撸钭猿梢呀?jīng)睜開眼睛，抬起頭來問道：
“我已經(jīng)醒了。子宜，快進(jìn)來。有緊急事，趕快說吧。”邊說邊披衣跳下床來。
這時，隨在吳汝義背后，有兩個親兵走了進(jìn)來，打算照料闖王梳洗。闖王一揮手，他們趕緊退了出去。
吳汝義走到闖王面前，悄悄地說：“有一件事情我查清楚了，現(xiàn)在我特來向你稟報。”
“什么事情查清楚了？”
“放走張永祺的事，我查清楚了。”
闖王一聽，登時眼睛瞪大起來。這是一件大事，連高夫人也立刻停止梳頭，向吳汝義注目凝視。他悄聲問道：
“他是怎么逃走的？可是有人私放？”
“有人私放?！?br/>
“誰？”闖王的聲音里充滿了怒意。
“請闖王不要震怒，果然傳聞不假，是曹營的人把他暗中放走?！?br/>
“曹營？誰干的事？曹操知道么？”
“大元帥可記得，曹營有一個叫黃龍的頭目？他是曹帥的鄰村人，還沾點親戚，就是他把張永祺放走了。”
闖王咬著牙，沉默片刻，又問道：“這話可真？”
“我查了好久，起初有曹營的人偷偷告訴我，我也不信，后來黃龍自己手下的人也對我說了，我才不得不信。”
“黃龍為什么要放走張永祺？”
“哎，曹帥本來與我們同床異夢，他手下人也不是真心擁戴大元帥坐江山，心里沒有忘下那個投降朝廷的念頭。這黃龍看見張永祺是個有身份的紳士，所以捉到后就把他暗中窩藏起來，等我們大軍離開襄城時，又把他偷偷放了，還向他泄露了我們的作戰(zhàn)機密?！?br/>
“什么作戰(zhàn)機密？”
“據(jù)黃龍手下人告訴我說……”
闖王截斷他：“他手下人說的話可信么？”
“他手下這個人過去是他的親信，可是有一次賭博輸了錢，又喝醉了酒，罵了他幾句，他要殺這個人，后經(jīng)眾弟兄講情，沒有殺，痛打了一頓。所以這人現(xiàn)在與他已經(jīng)離心離德。我找到這個人后，又告訴他闖王將來如何必得天下，他也想留個出路，所以把他知道的內(nèi)情都跟我說了。只是讓我千萬別露出一點風(fēng)聲，不然他就沒命了?！?br/>
“你說吧，哪些機密被他泄露了。”
“原是大元帥跟曹帥商定了的，下一次攻開封時，圍而不攻，斷絕開封的糧草，使他久困自降。黃龍就把這計劃告訴了張永祺，還讓張永祺趕緊報告給省城里的大官們，使開封早做準(zhǔn)備。”
闖王罵道：“真是可惡之極！”
“聽說黃龍還對張永祺說：‘我們曹營怕什么？不怕。咱們的事情老府管不著，老府算個！’這樣，連我們老府也罵了。”
“這些事情曹帥都知道么？”
“開始大概不知道，后來他也知道了。叫人生氣的是，曹帥不但不嚴(yán)辦，還要遮掩。他對那些知情人說：‘這事可不能走漏消息。誰若走漏消息，我立刻砍掉誰的腦袋！’”
闖王聽罷，半晌沒有說話。他越想越氣，忽然站起來，把桌子猛一捶，說：“備馬，我找曹操去！”
高夫人和吳汝義都一驚。高夫人馬上說：
“你還是再想想吧，現(xiàn)在不是算賬的時候?！?br/>
闖王又開始在大帳內(nèi)走來走去，心上有一個很大的難題：怎么辦？對此事必須要處置，但是又要處置得當(dāng)。剎那間許多許多跟曹操之間的不如意事情都翻上了心頭，使他怒火中燒。走了一回，他終于使自己平靜下來。長嘆了一聲，說：
“是的，現(xiàn)在還不是算賬的時候！”
自從進(jìn)入豫東以來，李自成的義軍每攻下一個城池，停留一二日或數(shù)日即便放棄，臨走時將城墻拆毀。如今即將離開商丘，昨夜闖王已下令今日做好準(zhǔn)備，明日一早開始扒城，由大將谷英總負(fù)指揮之責(zé)。但商丘城較一般州、縣城大得多，城墻也較高厚，沒有數(shù)萬人一齊動手，不可能在三天以內(nèi)扒完。
闖王已決定要征發(fā)城內(nèi)和近郊居民三萬人，不管男女老幼，都去扒城。義軍抽調(diào)一萬人參加，兼負(fù)監(jiān)督百姓，維持秩序之責(zé)。
今天早飯以后，李自成率領(lǐng)劉宗敏、牛金星、宋獻(xiàn)策和李巖等騎馬巡視了扒城情形。有很多大戶和小康之家的婦女，自幼將腳纏得很小，平時走路像柳枝在風(fēng)中搖擺，從不下地勞動，更沒有從事過爬高就低的重活，十指纖細(xì)，蓄著長指甲，如今被強迫前來扒城，不得不忍著心痛，剪去了長指甲。在眾人前拋頭露面，挖土抬磚，擁擁擠擠，踉踉蹌蹌，腳疼難忍，動不動跌倒地上，發(fā)出“哎喲”之聲。李自成看了一陣，命谷英將一部分實在腳小體弱、不能做這種勞動的婦女放回家去，另外從老府、曹營和小袁營各調(diào)來一萬將士扒城。原來老府有五千人，曹營有三千人，小袁營有兩千人在監(jiān)督百姓扒城，如今一律動手，不得站在一旁觀看，有不賣力者即予重責(zé)。這樣下令之后，李自成便帶著劉宗敏和牛、宋等返回老營。在半路上，他們在路邊野廟旁駐馬，看了一陣?yán)细男卤倬?，談?wù)撈饘⑷ラ_封的事。李自成望望李巖的神情，含笑問道：
“林泉，你今天有什么心事？身上不舒服么？”
李巖趕快在馬上欠身回答：“末將賤體甚佳，并無不適，也沒心事?！?br/>
闖王又笑著說：“我看你心有所思，看操時心不在焉，分明是在想別的事兒。我們之間，推心置腹，無話不談。目前即將圍攻開封，關(guān)系重大，林泉倘有高見妙策，何不趕快說出，大家一起商量？”
牛金星也說：“是呀，何不說出來大家商量，供大元帥斟酌裁定？”
李巖本來不想說出，但又怕闖王和牛金星會向別處猜測，反而不好，隨即說道：
“我是想商丘扒城之事，怕自己所見不深，說出來未必有當(dāng)，所以未敢大膽出口……”
劉宗敏打斷李巖的話頭說：“啊，你用不著這樣說話謹(jǐn)慎！你有話只管說，不要藏在心里才好！”
闖王笑著說：“你不贊成扒城，是么？”
李巖說：“是的。實不敢隱瞞，以末將愚見，像商丘這樣地方，棄城不守，不如留兵據(jù)守。如今我們兵力日益強大，與往日形勢不同。然而仍如往日一樣，每得一城，棄而不守，既不能廣土眾民，建立穩(wěn)固根基，也不能撫輯流亡，恢復(fù)農(nóng)桑，使百姓有復(fù)蘇之樂。得城而不守，豈不大失百姓亂久思治之望？目前中原官軍空虛，縱然能勉強湊成一支救開封的十萬人馬，內(nèi)部人心不齊，士無斗志，實不足畏。官軍倘若救汴，則無力進(jìn)攻商丘；如攻商丘，則無力同時救汴。況商丘距開封不過三百余里，一馬平川，正是我騎兵用武之地。倘敵兵來攻商丘，我數(shù)萬騎兵疾如飆風(fēng)，不過兩日可至。敵兵屯于商丘堅城之下，被我軍內(nèi)外夾攻，必敗無疑。我軍一旦攻破開封，即可分兵一路，由商丘進(jìn)兵江淮，略地徐、碭，則漕運截斷，北京坐困，南京震動?！?br/>
李自成的心中一動，說道：“林泉，你停一停，咱們索性下馬，坐下去扯一扯。”隨即他自己先跳下戰(zhàn)馬，在廟門外的柏樹根上坐下，向大家說：“咱們就坐在這柏樹蔭下，聽林泉談完他的高見。我已經(jīng)有好多天日夜忙碌，不曾聽林泉如此談話了?！?br/>
大家都在他的面前坐下，有的坐在一塊半截磚上，有的坐在草上。眾多親兵親將也都下馬，到附近的樹下休息。李自成望著李巖微笑點頭，催促說：
“林泉，請接著說下去！”
李巖見闖王很重視他的建議，就從地上拾起一根小干樹枝，一邊談他的意見，一邊在地上畫著地圖，重要城市的地方擺個小瓦片或小磚塊。他懷著無限忠心，巴不得李闖王能采納他的建議，而宋獻(xiàn)策和牛金星能夠贊助。他用小樹枝指著一個稍大的瓦片說：
“這是洛陽。另一路人馬西上陜州、洛陽，封函谷關(guān)，斷秦軍東援之路。再有一支人馬南下許昌、葉縣，重占南陽、鄧州。到這時，中原形勝，盡入手中。自尉氏、扶溝往南，汝寧、陳州一帶，潁河、汝河南岸，數(shù)百里盡皆膏腴之地，不甚殘破，容易恢復(fù)農(nóng)桑，為足食養(yǎng)兵之地。在此四海糜爛之秋，有此中原一片土，足可以虎視八方，經(jīng)營天下?！闭f到這里，李巖停一停，望望闖王和牛、宋等人，見闖王笑而不言，牛金星也無表情，他將小樹枝扔到地上不再往下說了。
宋獻(xiàn)策深知闖營將士的鄉(xiāng)土之情極重，有意提醒李巖，笑著問道：“下一步如何？如何進(jìn)兵關(guān)中？”
李巖趕快說：“當(dāng)然要進(jìn)兵關(guān)中，囊括秦、晉，再搗幽燕?！彼匦?lián)炱饋硇渲?，畫著地說：“俟河南大局粗定，即分兵兩路，西入關(guān)中：一路由靈寶入潼關(guān)，一路由鄧州取道商州入關(guān)中。漢高祖也就是由商州進(jìn)取咸陽。末將智慮短淺，竊自反復(fù)默思，大膽陳言，請大元帥留兵據(jù)守商丘，分略附近州縣以為羽翼，占領(lǐng)碭山以為屏蔽，然后大軍西攻開封，方為上策。何必拆毀城墻，棄而不守？”
李自成沒有做聲，覺著李巖的這番話也有道理，但又認(rèn)為分兵防守則力弱，不如合兵一處則力強，能夠時時制敵而不受制于敵。兩年多來依此方略用兵，步步獲勝。目前去攻開封，朝廷必然傾全力來救，不可大意。俟數(shù)月內(nèi)攻克開封之后，朝廷救援開封已經(jīng)潰滅，中原形勢完全改觀，官軍更無反攻余力，到那時曹營這疙瘩也將動手割治，然后建號改元，分兵略地，選派府、州、縣地方官，一切得心應(yīng)手，不能算遲。何必過于心急？……但是他此刻沒有將自己的早已決定的主意說出口來，只是面帶微笑，轉(zhuǎn)望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用眼色向他們征詢意見。
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自從破洛陽以后，每天常在李自成左右，密議大事，地位日見重要。李巖一則常常不同老營住在一起，而是隨著豫東將士一起，操練他那一營人馬，暇時坐在帳中讀書，寫字；二則他抱定“功成身退”宗旨，不像牛、宋二人熱衷榮利和醉心事功，所以除非奉闖王召喚或有事稟報，很少追隨闖王身邊。如今他雖然是闖王的重要謀士，受到尊重，但牛、宋的重要性遠(yuǎn)過于他。牛金星和宋獻(xiàn)策在一年半前對李巖寫給闖王的書信中提出的遠(yuǎn)大謀略十分欣賞，也可以說十分佩服。但是自從羅汝才來到以后，他們明白闖、曹勾心斗角，勢難久合，認(rèn)為闖王想集中力量趕快打幾個大勝仗的決策也很有道理，所以就不再熱心支持李巖的主張了。尤其是牛金星，他比宋獻(xiàn)策多了一點私心，不愿使李巖在功業(yè)上有過大的建樹，這一點私心也影響他不肯在闖王面前多為李巖的主張幫腔?，F(xiàn)在見闖王用眼色催他說話，他望著李巖說：
“林泉，你的話自然出自一片忠心，也是從大局著眼，在平日不失為上策。只是大元帥縱覽時局，不欲受制于敵，自有深慮宏謀，年兄為何忘了？”
李巖明白金星所說的“深慮宏謀”是指先占開封，戰(zhàn)敗朝廷援軍，然后剪除異己，建立名號，再以開封為根基，分兵略地，選任府、州、縣官。聽牛金星這么一說，他不敢再陳述自己意見，只好連連點頭。
牛金星又笑著說：“何況大元帥已經(jīng)下令扒城，豈可半途終止？那樣朝令夕改，豈不自損威信？”
李巖趕快說：“是，是。巖思慮粗疏，見不及此，請大元帥不要見罪。”
李自成哈哈一笑，拍一拍李巖的肩膀，說：“林泉，你的用意很好，我有什么可怪罪你?。∧阋⌒?，我將來會怪罪你的，不是為你說錯了什么話，是怪罪你不肯大膽說話，說話太少。我很羨慕唐太宗的身邊有一個魏征?？墒?，林泉，我的身邊就缺少像魏征那樣的人物。你常勸我效法唐太宗，我實在望塵莫及。你以后效法魏征好么？”
李巖十分感動，說道：“大元帥如此以國士待我，我倘有所見，豈敢緘默不言?！?br/>
劉宗敏忽然說道：“林泉，你不管有什么話，只要你是為著軍國大計，盡快說出！日后闖王坐了江山，你不惟同闖王有君臣之義，你的夫人還是闖王夫婦的義女哩！”
宗敏的話引得闖王和牛、宋都大笑起來。牽著馬立在一旁的吳汝義和李雙喜等幾位親將，都不覺跟著笑了。
路過豫東將士駐扎的村莊，李巖向闖王和宗敏等告辭回營。李自成回到老營駐地，讓宗敏和牛、宋等各人自便，他向高夫人的住處走去。心中想著剛才的一段談話，深深贊賞牛金星慮事周詳。一跳下烏龍駒，高夫人的一個男親兵就走到他的面前稟報：
“夫人命我去看看大元帥回老營沒有，大駕果然回來啦！”
“有什么事兒？”李闖王隨便問了一句，沒等回答，大踏步走進(jìn)高夫人的帳中。
慧梅帶著慧劍、呂二嬸，還有幾個常常隨在左右侍候的女親兵，都在高夫人的大帳中，有說有笑，十分親熱。一見闖王進(jìn)來，大家的笑語忽止，肅然起立?；勖泛突蹌s快對他福了一福。高夫人對他說：
“自從小袁營來到商丘城外會師以后，慧梅回來過幾次，你總是忙，她沒有見到你，心中很是難過。今日她又回來了，所以我不斷差人去瞧你從城中回來沒有。這姑娘有一番孝心，她說今天見不到你就決不走。你正好回老營了！”
李自成望見慧梅雙目含淚，不禁心中微微一動。他剛在上位坐下，慧梅就在他的面前跪下磕頭。他說：
“你回來讓我看看你就有了，不用磕頭啦?！?br/>
呂二嬸站在一旁笑著說：“不管是日后論君臣之義還是今日論父女之情，慧梅姑娘回到老營來見到闖王，這三個頭是非磕不行的?！?br/>
慧梅磕過三個頭，站起身又拜了一拜，垂頭立在高夫人（她已經(jīng)落座）身邊，兩行熱淚再也忍耐不住，撲簌簌滾落下來?；塾?、慧劍、左右姐妹們見慧梅落淚，也都不由地眼珠兒紅潤。高夫人輕輕地嘆口氣，對自己未能阻止將慧梅嫁到小袁營感到內(nèi)疚。闖王命慧梅和呂二嬸都坐下，然后說：
“我親自問過邵時信，知道時中待你不錯，小袁營上下將士也很尊敬你，我已經(jīng)放下心啦。以后有什么困難，你只管差邵時信或你呂二嬸回來說一聲，馬上替你辦妥。你在闖營時候立過不少功，還立過大功。嫁到小袁營，只要同時中和和睦睦，幫助他建立功業(yè)，也算是你立了新的大功。聽說你在小袁營也很滿意，是么？”
慧梅低頭不語，剛剛揩去的熱淚忽然又奔涌出來。李自成想著慧梅雖非親生女兒，但將她養(yǎng)育成人，同患難，共生死，比親骨肉差不多，做女兒的一旦出嫁，回家來見到父親，流幾把眼淚也是常情，隨即微微一笑，轉(zhuǎn)向呂二嬸問道：
“二嫂，你的年紀(jì)大，在洛陽經(jīng)多見廣。你看，袁姑爺對結(jié)這門親事是不是十分滿意？他能夠虧待慧梅么？”
呂二嬸和邵時信早已商量過，關(guān)于袁時中和小袁營的事，只說闖王高興聽的，免得惹闖王聽后心煩，也害怕自己惹禍，他們都明白袁時中的左右有劉玉尺等不正派的人物搖鵝毛扇子，總不忘使小袁營獨樹一幟，還風(fēng)聞小袁營的將士們有不少人暗有怨言，后悔不該投闖王旗下，受到挾制，不如從前自由，還說袁時中從婆婆變?yōu)橄眿D，……但是他們相約不將袁時中和小袁營實情告訴闖王和高夫人，甚至也不完全告訴慧梅。他們在來商丘會師的路上，還暗中囑咐慧梅：在高夫人面前要多說袁姑爺?shù)暮迷?，使高夫人免得掛心。所以聽到闖王詢問，她立刻恭敬起立，笑著回答：
“回大元帥，要說到夫妻和好，相敬如賓，袁姑爺同慧梅姑娘可說是美滿姻緣，實在難得。袁姑爺雖說原來已經(jīng)有了兩個姨太太，風(fēng)聞金姨太一向受寵，可是自從咱們姑娘來到之后，他很少到金姨太帳中。他巴不得把咱們姑娘用雙手捧著，生怕姑娘有一點兒不順心，思念闖營。請闖王和夫人放心，像他這樣百依百順的好姑爺，打燈籠也難找到！慧劍，你是親眼看見的，我說的話句句不假，是不是？”
慧劍也被叮囑過不得說出來惹闖王和高夫人心中不愉快的話。平時她同慧梅最親密，分明有時看見慧梅偷偷流淚，偷偷納悶，偷偷嘆氣，有時還看見慧梅因不滿意袁時中的行事而不忿兒，可是這些實情她怎么敢說出口呢？她也不愿說假話，靦腆地咬著下嘴唇，似笑不笑，偷偷打量慧梅用袖頭去揩眼淚，又看看高夫人的喜悅面容。高夫人看見慧劍的靦腆不語的神情，越發(fā)高興，心中贊嘆說：“這個黑妞，淳厚中帶有聰明！”她轉(zhuǎn)向慧梅，帶著慈母般的感情說道：
“慧梅，自從打發(fā)你出嫁以后，我常常同闖王提到你，有時我常在夢中看見你，仍然騎著馬跟在我的身邊。如今知道你們夫妻倆很和睦，我同闖王就放心啦?；勖?，你呂二嬸說的話可全是真的？”
慧梅為使養(yǎng)父母對她寬心，勉強輕輕地點一下頭，但心中禁不住一陣酸痛，硬將眼淚往肚子里咽。她完全明白闖王將她許配袁時中的一番苦心，她也早已承認(rèn)她同時中的姻緣是命中注定的，自己同小張爺命中無緣，幾年來互相間空有情意終是無用。最近幾天，她感到身上已有了懷孕的征兆。但因為她一則對這樣事毫無知識，心中捉摸不定，二則害羞，不曾暗向呂二嬸透露消息。她不敢抬起淚眼看養(yǎng)父，但是她在心中對他說：
“你女兒不管有多大委屈，也要使他拿出一片忠心保駕，為你出力打江山！”
闖王也因聽了呂二嬸的話心中高興，對慧梅說：“你要處處尊重時中，不要覺得你是我的養(yǎng)女，在大軍中經(jīng)多見廣，嫁到小袁營受了委屈。俗話說嫁雞隨雞。做妻子的順從丈夫才算賢惠，也才算知禮。你心里要明白：在我的眼中，時中的小袁營決不能如曹營那樣。對曹營，我只能馬虎一點，只要大致不差就行了。像這樣一營，在我的‘闖’字旗下只能有一，不能有二。對時中，我的期望很切，不把他當(dāng)客人看待，也不把他的小袁營當(dāng)客營看待。目前半是客營，半是闖營；日后不久，應(yīng)該化客為主，就像你補之大哥、劉明遠(yuǎn)、袁漢舉等率領(lǐng)的各營人馬一樣，我既將小袁營作為自己的人馬看待，從今往后，在軍紀(jì)上必將從嚴(yán)，操練上也將從嚴(yán)。今日特意對你講說明白，讓你心中有數(shù)，處身行事都不要違背我的心意。你明白么？”
慧梅站起身來，恭敬地低聲回答說：“女兒明白，這也是女兒的心愿?！?br/>
李自成還想對慧梅再囑咐幾句，適逢雙喜進(jìn)來，稟報說曹帥來到，他便起身回到自己的大帳去了。
曹操今日設(shè)盛大午宴，請各營主要文武吃酒看戲。他昨日已發(fā)了請?zhí)瑒偛庞峙扇蓑T馬赴各營催請。他為著對李自成特別表示尊敬，親自前來敦請。自成留他在大帳中談了一陣閑話，看看日已正午，便帶著牛、宋、李巖和住在行轅附近的一大群將領(lǐng)，由曹操陪同，騎馬往曹營赴宴。住得稍遠(yuǎn)的將領(lǐng)們、袁時中和小袁營的重要將領(lǐng)們，由各自的駐地分路前去。
曹營的酒席果然豐盛，山珍海味齊全。原來在攻破商丘后，他的老營總管就趕快派出幾個得力頭目，不管別事，專門到鄉(xiāng)宦大戶邸宅，搜羅歌妓美女、戲子姣童、山珍海味、各種名酒，還替他找到了幾名鄉(xiāng)宦家的紅案廚師。李自成和劉宗敏等佯裝不知，看見時也一笑置之。今日曹營除酒席豐盛外，還有轅門外的空地上連夜搭了高臺，有一班昆曲和一班梆子輪番演出。另外還有一群歌妓在主要席前侍候，執(zhí)壺勸酒。只是因為轅門外正在唱戲，所以今日不用歌妓們清唱，而平日所用一班吹鼓手也不用了。
酒席鬧騰了一個多時辰，戲也演了兩出，大家十分快活，尤其對梆子戲《拷紅》不斷叫好。這時，有人告訴曹操說，商丘原來各家的戲班子非常講究，當(dāng)時那種最繁盛的情景，一般人都不記得了，只有一個老頭子，現(xiàn)在也在他們的班子里打雜。大家對這個老頭子很尊重，因為他什么事情都知道。
曹操問道：“現(xiàn)在也在這里么？”
“也在這里，剛剛還在嘆氣，喝了酒，還流起了眼淚?！?br/>
曹操感到有趣，說：“把他叫來，我問問他?！?br/>
隨即有一個叫做吳清的老戲子被叫了來。他已經(jīng)六十多歲了，年輕時也是唱旦的，所以直到現(xiàn)在，走路的腰身動作都還帶著女人的姿態(tài)。他跪下去對曹操磕了個頭，站起來躬身等著問話。曹操笑道：
“你說商丘的事情，年輕人已經(jīng)不知道了，以前的戲班子十分興盛。你倒說說看，以前的戲班子怎么個興盛模樣？”
“回大將軍，這些年輕人啥都沒見過。他們已經(jīng)生在末梢年，那好時光，他們既沒福享受，也沒眼?？吹?。我年輕時在孫相國家里，那氣派跟現(xiàn)在可不一樣。太平盛世，真了不得。我們這些伶人一天到晚穿著綾羅綢緞，只要有幾出戲唱得老爺們高興，什么首飾，什么銀錢都賞賜下來。唉，現(xiàn)在連想都不敢想了?！闭f著，他眼淚成串兒滾落下來。
郝?lián)u旗聽著，忍不住罵道：“去你媽的，那個時候你們享福，老百姓可苦了。你還想那個時候再回來，老子可不答應(yīng)。以后就不準(zhǔn)你那什么龜孫子相國再騎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br/>
袁宗第也說：“這老頭到現(xiàn)在只想著往日那種日子，可咱們就是要把那些富家大戶、老門老戶重新翻個個兒。”
曹操覺得大煞風(fēng)景，便也笑一笑說：“好，你下去吧，讓他們賞你點酒喝，可不要喝得太多?！?br/>
大帳內(nèi)外，許多桌子上猜枚劃拳，談笑風(fēng)生，十分熱鬧，只有闖王席上和周圍的幾處席上比較文靜，有猜枚劃拳也不大聲嚷叫。當(dāng)上過一道海參燒魚肚和一道銀耳湯之后，李自成一則有事，二則怕許多將領(lǐng)同他在一起感到拘束，便告辭先走。曹操明白他的意思，并不強留，又敬他一杯酒，說：
“李哥，你很忙，我不敢留你。說句良心話，你只會圖謀大事，就是不會享福！這下一出戲就是商丘周士樸家的蘇州班子扮演《琵琶記·吃糠》，你竟然不看，多可惜！”
李自成笑著說：“還是我早走的好。我一走，許多將領(lǐng)們都自由了?？墒牵悴灰趴v他們賭博，也不許有人灌醉！”
羅汝才將李自成送出轅門。自成不急于上馬，小聲說：
“汝才，你多送我?guī)撞?。我有幾句體己話要跟你說一說。這里人太多，到村邊說吧。”
汝才聽了，心中發(fā)疑：“有什么重大的機密話啊？”他風(fēng)聞近日小袁營的將士們有些怨言，后悔不該投闖，想著自成可能是要同他談一談關(guān)于小袁營的事。他們走到村外停下，李自成用眼色揮退左右親兵，對汝才小聲說道：
“汝才，你可知道，我們破襄城時要捉拿的那個張永祺是怎么逃走的？”
羅汝才心中大吃一驚，但故意裝得毫不知情，說：“不知道啊，我也是一直命令手下人用心訪查。”
李自成拉著他的手說：“這事情你當(dāng)然不知道。我也是才知道不久。我說出來，你不要動怒，反正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但不說的話，你不知道，以后恐怕還會有這樣的事情生出來?！?br/>
“你說吧，李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我也很想知道知道?！?br/>
“原是你這兒的人放走的，他們把你瞞得死死的?！?br/>
“??？怎有這種事情？這太豈有此理！是誰放走的，李哥你可知道？”
自成點點頭說：“我已經(jīng)知道了，我本來前幾天就要告訴你這件事情，又怕你聽了以后生氣，所以一直拖著。汝才，這事情你千萬別讓別人知道，我們心中有數(shù)就算了。”
汝才恨恨地說：“那不行，倘若是我手下將領(lǐng)把他放走，那非按大元帥當(dāng)日的將令嚴(yán)加懲處不可，決不輕易饒過！”
自成故意說：“你說這話，我就不必提了?！?br/>
“李哥，你一定得說?！?br/>
“那你得答應(yīng)不處分他?！?br/>
汝才裝作勉強點頭，說：“好吧，你說出來，我看情況處理?！?br/>
“是黃龍放走的。他捉到了張永祺，可是不向你稟報，私自把張永祺藏了起來。等到我們離開襄城時候，他偷偷把張永祺放走，還告訴張永祺：我們在麥?zhǔn)煲郧耙獓_封，圍而不攻，等開封困得沒有糧食時，自己投降。他還囑咐張永祺，去開封把這些話稟報給開封的周王和封疆大吏，讓他們預(yù)先做好準(zhǔn)備。”
羅汝才聽著，心中確實十分吃驚，但表面卻裝作十分憤怒的樣子：“啊？竟有這事？可惡！可惡！我非問清楚，宰了這小子不行！”
闖王說：“也不必多問，你只要自己心里有數(shù)，知道這個人不可靠，以后不要重用他就是了。好，我得走了?！?br/>
李自成招手叫親兵們前來，接住絲韁，縱身上馬，正要揚鞭欲行，他忽又不放心地俯下頭去，對汝才悄悄地囑咐一句：
“此事千萬不可聲張，不可讓別人知道。你知我知，也就夠了。”
闖王走后，劉宗敏、田見秀、高一功、牛金星、宋獻(xiàn)策、李巖等又稍坐一陣，因為各自事情很忙，勉強等到席散，也都趕快起身告辭。袁時中偕同小袁營的一群文武，也跟著走了。剩下袁宗第和郝?lián)u旗等，硬被曹操留下，擲了一陣色子，又聽歌妓們清唱幾段曲文，才放他們走掉。
袁時中回到自己營中不久，就有一個弟兄喝得醉醺醺地罵進(jìn)帳來，說：“什么闖王人馬，硬是欺負(fù)人。打開了商丘，金銀財寶堆積如山，他們都弄到老府里去，對咱們是按人數(shù)發(fā)放軍糧。咱們小袁營啥時候受過這種氣？為啥要受這種氣？他們說啥就是啥，你能夠受這股氣，弟兄們受不了這股氣。還不如趁他們現(xiàn)在沒有防備，我們殺進(jìn)老府，宰了李闖王這些家伙！”
袁時中聽了，嚇得趕快擺手。他既不敢回答他，也不敢處分他，因為這是他手下的一個老人，而且他知道最近幾天他部下的許多人都在嘀嘀咕咕，說些不滿的話。于是他揮手讓他退出去，說：
“你喝醉了，少說閑話，不要惹禍?！?br/>
可是這個老弟兄仗著酒勢，一面罵，一面退出帳外；到了帳外，還繼續(xù)罵，似乎故意要讓別人聽見，煽起別人對他的主張的同情。
正在這時，郝?lián)u旗和袁宗第從曹營出來，騎馬路過這里，聽了幾句，十分震怒。郝?lián)u旗吩咐親兵說：
“去！把他的頭頭袁時中叫出來！”
立刻就有人進(jìn)帳向袁時中稟報了。袁時中一聽，是袁宗第和郝?lián)u旗叫他，趕快出來，賠著笑臉說：
“袁將爺，郝將爺，不曉得你們二位駕臨，沒有遠(yuǎn)迎，請多多恕罪?！?br/>
袁宗第還想給袁時中一點面子，可是郝?lián)u旗哪能容人，氣沖沖地說：
“時中，這是你手下的人，罵闖王，還要殺進(jìn)老府。這不是要造反么？你難道就不知道？你耳朵里塞了驢毛？哼哼，什么話！”
袁時中趕快拱手說：“我完全不知道。竟然如此，我一定嚴(yán)辦?！?br/>
郝?lián)u旗又說：“你自己瞧瞧看，闖王對你不薄，把養(yǎng)女也嫁給你。你現(xiàn)在既是闖王的部將，又是闖王的女婿，你縱容手下人這樣辱罵闖王，煽動軍心。你自己瞧著辦！”
“我一定嚴(yán)辦，一定嚴(yán)辦。”
郝?lián)u旗仍然滿臉怒容，沒有再說二話，策馬而去。
袁宗第對袁時中囑咐道：“時中，下邊的人竟敢這么放肆，你要好好管一管，不然鬧出大的事情可不好啊，也辜負(fù)了闖王對你的倚重?！?br/>
“我一定嚴(yán)辦，決不允許下邊如此放肆?！痹瑫r中說著，頭上已經(jīng)冒出汗來。
袁宗第冷淡地一拱手，策馬離去。
這時，闖王在行轅已將一些公事處理完畢，因為很疲倦，便來到高夫人的帳中休息。高夫人沒有在帳中，據(jù)親兵們說，她去看左小姐的病去了。過了一會兒，高夫人就回來了。闖王問道：
“左小姐有什么病痛？”
“偶感風(fēng)寒，已經(jīng)服了藥。剛才我去，已經(jīng)退燒了?！?br/>
“她雖是左良玉的養(yǎng)女，但左良玉對她很親，像親女兒一般。左良玉的夫人又已經(jīng)死了，所以我們現(xiàn)在要好生照料她，不可使她受了委屈。”
“這我還不明白？用不著你多囑咐?！?br/>
“可是也有許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這次我們破了商丘，立刻派人去保護(hù)侯公館，不許閑雜人員進(jìn)內(nèi)，家中的什物全沒損失，為了什么？還不是為了侯恂是左良玉的恩人。我們的棋盤上有左小姐這個閑棋子，將來說不定什么時候會很有用處。”
高夫人問道：“聽說你前天在酒宴上殺了李古璧，這事情可做得過火了點?！?br/>
“唉，如今有曹營，又有小袁營，如果我自己手下人犯了軍令，都不執(zhí)行，日后誰還肯聽我的命令，那軍令豈不成了一紙空文？所以我必須將李古璧當(dāng)場斬首，殺一儆百?！?br/>
正說著，忽然一個親兵進(jìn)來稟報：“曹營將黃龍捆綁送來，請大元帥發(fā)落?！?br/>
闖王笑一笑，心里說：“到底是曹操轉(zhuǎn)世！”他明白羅汝才不忍心殺黃龍，有意送到他這里來，給他出個難題。于是他馬上回到自己的帳中坐下。弟兄們將黃龍押了進(jìn)來。黃龍跪在他面前，低頭不語。闖王心中惱恨，問道：
“黃龍，張永祺可是你放走的？”
黃龍心中并不服氣，神色倔強，但又不得不裝出畏罪的樣子，答道：“是我放的。我有罪。我該死?！?br/>
“你為什么要放走他？用了他多少銀子？”
“我一兩銀子也沒有用他的。我看他是個讀書人，是個有用之才，所以不肯殺他?！?br/>
“狗屁！他對什么人有用？他在地方上無惡不作，民憤極大。他處處反對我們義軍，把汪喬年勾引到襄城來，妄圖讓汪喬年和左良玉兩面夾攻我們。這種人難道對我們有用？”
闖王雖然非常憤怒，但是能夠冷靜地控制自己的感情。他將應(yīng)該殺張永祺的道理講給黃龍聽，實際上也是講給押送黃龍的一群曹營將士聽。大家都覺得張永祺確實該殺，而黃龍私自放走確實犯了大罪。黃龍到這時才感到害怕，臉色蠟黃，等待斬首。周圍的人們，不管是老府的或曹營的，都以為闖王會立刻下令，將黃龍推出轅門斬首。因為黃龍罪大，沒有人敢為他講情。但是闖王忽然微微冷笑，又說道：
“黃龍，在我們闖營里邊，從來沒有任何人敢背著我放走一個敵人。你今天放走的并不是一般的敵人，是我懸賞捉拿的要犯。在破襄城之前，我已經(jīng)下了嚴(yán)令，必須將張永祺捉拿歸案，有敢擅自釋放者殺無赦。你這個混賬黃龍，竟敢如此胡作非為，違抗本帥的將令。按你犯下的罪，不要說我會殺你，我簡直就該將你五馬分尸。你自己說，該不該五馬分尸？”
黃龍害怕，渾身癱軟，勉強答道：“我確實有罪。任闖王隨意發(fā)落，我決不抱怨?！?br/>
闖王又注視了他一會兒，說道：“我本該將你五馬分尸，毫不寬容?？墒?，常言道：‘打狗還要看主人的面子’。你是曹帥手下的人，我同曹帥是生死之交，結(jié)拜兄弟。我處死你容易，可是我不能讓我的兄弟曹帥面子下不來。我今天看在曹帥的面子上放了你，下不為例。你不用感激我，你只感激曹帥就行了。來人！把黃龍的繩子解了，放他回營。”
旁邊有個將領(lǐng)說：“就這么便宜了黃龍這小子？”
闖王說：“你們懂得什么？黃龍是曹帥的人，我是看在曹帥的面上放了他?？旖饫K子！”
人們趕快把黃龍的繩子解了。黃龍這時才真正動了心，噙著眼淚，跪在地上連磕響頭，說道：
“大元帥，我今天才知道，你確實不是一般的英雄。我今生今世，不會忘記你對我的大恩?！?br/>
闖王說：“這話你不要對我說。你今生今世不要忘記曹帥就有了。你對他忠心耿耿，也就算對我有了忠心。走吧?！?br/>
那一群押送黃龍來的曹營將士，始而都認(rèn)為黃龍必死無疑，繼而感到意外，隨后十分感動，一齊跪下叩頭。其中一個頭目說道：
“感謝大元帥寬大，法外開恩，饒了黃龍一命，也給我們曹帥保全了面子！”
黃龍和曹營的將士一走，吳汝義就走到闖王跟前，將剛才小袁營發(fā)生的事情向他稟報，并說那個姓王的已經(jīng)由袁時中親自送到，現(xiàn)在轅門等候。他對這樣事竟出在袁時中營中，十分生氣，但是他暫時不露聲色，沉默片刻，輕聲說：
“吩咐時中帶姓王的進(jìn)來吧?！?br/>
袁時中進(jìn)來后，一見闖王，馬上跪下，說：“大元帥，我有罪，請你嚴(yán)厲處分?！?br/>
闖王笑著，拉他起來，說：“時中，你怎么這樣說話？下邊人亂說，并不是你自己說的，你又堵不住他的嘴，你有什么罪呀？”
“我管教不嚴(yán)，平時對這家伙太放縱了。我實是有罪，請大元帥嚴(yán)加處分?！?br/>
“你雖然有錯，也只是管教不嚴(yán)之錯。你自己對我的忠心，我完全知道。何況你今天既是我的愛將，也是我的半子，親戚加愛將，本是一體。你不會對我有二心，我更不會對你有猜疑。下邊的事情是下邊的事情，歸不到你的身上。你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快坐下，坐下?！?br/>
袁時中遵命落座，態(tài)度十分恭謹(jǐn)。剛才在轅門外等候時，因知道曹營的黃龍犯了大罪，被闖王看在曹操情面上寬容不咎，便想著闖王也可能對他手下的老王放寬度量，略作責(zé)罰拉倒。現(xiàn)在見闖王待他如舊，語言溫和，使他暗懷的希望倍增。他根本不明白在進(jìn)來請罪時候，李自成已經(jīng)將這件事反復(fù)考慮過了。他想：雖然只是這姓王的頭目一個人酒醉露了真言，但顯然不是一個人的事。袁營中別的人為什么不阻止他，容他亂說？而且袁時中本人為什么不當(dāng)場處分他，容他亂說？可見這事情有點復(fù)雜?，F(xiàn)在李自成仍不動怒，向立在帳外的那個被五花大綁的頭目望了一眼，繼續(xù)用平靜的聲調(diào)對袁時中說：
“至于姓王的這個家伙，確實有罪，如果任他這樣下去，會擾亂軍心，引起老府將士和你小袁營的將士發(fā)生隔閡?！彼潇o地淡淡一笑，接著說：“時中，我把小袁營看成真正自己的人馬，對這事不能不處分。你說對吧？”
袁時中欠身說：“當(dāng)然要嚴(yán)加治罪，重重地打他一頓，穿箭游營?！?br/>
闖王向左右一望，吩咐說：“將這家伙推出轅門，立即斬首。還要告訴小袁營全體將士，如果有誰挑動眾人，煽惑軍心，或心存背叛之意，都要看一看他的下場。”
立即上來幾個人，當(dāng)著袁時中的面，把姓王的頭目推出轅門斬首。袁時中心驚膽戰(zhàn)，站起身向闖王說：
“請闖王也處分我。我是實實有罪?！?br/>
闖王又笑道：“你有什么罪？你不要多心，坐下敘話吧?！?br/>
袁時中又請求處分，責(zé)備他自己對手下人管教不嚴(yán)。正說話間，闖王的一個親兵進(jìn)來，稟報姓王的已經(jīng)斬訖。闖王若無其事，不作理會，面帶溫和的微笑，對袁時中諄諄囑咐，務(wù)要治軍嚴(yán)明，對違法亂紀(jì)的事不可寬縱，還說他如何看重時中，期望殷切。袁時中起立恭聽，唯唯稱是。然后，李自成將老營總管叫來，命他派人將王某好生埋葬，并送二十兩銀子交小袁營的總管，撫恤王某的家人。袁時中躬身叉手，對大元帥表示感激。在馳回駐地的路上，袁時中對跟隨人一言不發(fā)，但心中十分害怕，決定今夜要同劉玉尺等親信仔細(xì)密商。他不斷地向自己問道：
“以后的路怎么走呀？”
第三十八章
袁時中的心中十分沉重和憤懣，不自禁地流露于外。他一路上信馬而行，濃眉不展，默無一語?？斓叫≡瑺I老營駐扎的村子時，劉玉尺站在路旁迎候，離老遠(yuǎn)看見他氣色不佳，暗暗吃驚。時中的鄉(xiāng)親老王被闖王斬首，小袁營的老營上下都已傳遍，人心不服，都在竊竊議論。劉玉尺深怕時中在將士前流露出對李闖王的不滿心情，所以他獨自帶幾個親兵出村等候。等時中來到面前時，他滿面堆笑，趕快拱手說：
“恭喜將軍！”
袁時中感到愕然，奇怪他的軍師對剛才在闖王面前發(fā)生的事兒竟然不知。他正要說話，卻看見軍師趕快向他使眼色，隨即又說：
“剛才的事情我全都知道，所以要向?qū)④娰R喜。我平日所擔(dān)心的是闖王仍把將軍作客將看待，今日之事使我的擔(dān)心全消了。大元帥對曹營的黃龍那樣處分，對咱營的人員如此處分，正顯出大元帥對曹營客客氣氣，看待咱營如同老府的諸營一樣。他巴不得咱營處處替他爭氣，恨鐵不成鋼?。 ?br/>
袁時中是一個十分乖覺的人，恍然明白了劉玉尺的深刻用心，慌忙點頭說：
“你說得完全對，完全對?！?br/>
劉玉尺又說：“闖王素日對誰愈親，在心中愈是青眼相看，必定責(zé)之最嚴(yán)，不稍假借。今日受闖王嚴(yán)責(zé)，實為難得。今后惟有我們?nèi)珷I更加奮勉，整飭軍律，一心為大元帥盡忠效命，報答他的深恩厚愛?！?br/>
袁時中身邊的親兵們有的向劉玉尺投以憤憤不平的眼色，有的感到惶惑，有的疑心劉玉尺已經(jīng)被李闖王暗中收買。大家又望望袁時中，卻奇怪時中完全聽信玉尺，微笑點頭，連說：“我明白。我明白?！庇幸粋€親兵原是袁時中的表兄弟，最不甘心小袁營目前所處的地位。他向身旁的一個親兵看一眼，在心中抱怨說：
“起初聽信劉軍師的主意，去投闖王上了大當(dāng)，又聽軍師的話向闖王求親，中了闖王的美人計。咱們將爺一味聽信軍師的話，到今日還執(zhí)迷不悟！”
另一個親兵明白了他的眼色，也在心里說：“看吧，咱們小袁營的偌大家底兒都要斷送在軍師手中！”
袁時中看出來親兵們的不忿兒神色，愈明白劉玉尺提醒他的話有多么要緊，多么及時。當(dāng)他來到老營門外時，有許多將士都在等候著他。他帶著坦然的微笑下馬，向大家掃了一眼，同軍師走進(jìn)大帳。
朱成矩、劉靜逸和三四位最親信的將領(lǐng)都在時中的帳中等候。立在帳外的頭目們也有跟進(jìn)來的。大家看見時中進(jìn)帳時面帶笑容，右手悠閑地擺動著馬鞭子，感到莫名其妙，也不好急著問，等他坐下說話。時中坐下以后，劉玉尺先揮手使親兵們和不關(guān)緊要的人們?nèi)客顺觯⑶易叩綆らT口又揮一下手，使人們退遠(yuǎn)一點，然后在時中的旁邊坐下。時中登時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望著大家，用嚴(yán)峻的口氣小聲說：
“事情的經(jīng)過你們都知道啦，目前務(wù)必要小心謹(jǐn)慎，萬不能使別人抓住把柄。不許將士們對闖王、對老府說出一句閑話！你們要傳諭各人手下將士：有誰敢私下里對闖王發(fā)一句怨言，我知道后立即斬首！”
有一個將領(lǐng)說：“可是眾心不服……”
袁時中一搖頭將他的話頭阻止，說道：“此時但求不再替我惹禍，講說不著眾心不服。寧可枉殺幾個好弟兄，也不能讓別人找到借口，突然吃掉我的小袁營。”
另一個將領(lǐng)說：“像這樣住在別人的矮檐下，終不是長久之計。還不如……”
袁時中趕快用手勢將他阻止，說：“莫慌。我自有計較。你們稍不忍耐，咱們小袁營就一起完事?！彼滞蠹姨岣呗曇粽f：“你們要恪遵大元帥鈞諭，整飭營規(guī)，加緊操練，嚴(yán)禁將士們飲酒賭博，打架斗毆，騷擾百姓。有敢違反的，不論何人，一律治罪，輕則吊打，重則砍頭。我是言出法隨，你們要好生傳諭將士，不要以身試法！”
眾將領(lǐng)明白他的意思，齊聲回答：“是！遵令傳諭！”
眾將退出以后，大帳中只剩下袁時中、劉玉尺、朱成矩和劉靜逸四人。每逢他遇到重大問題，他總是先向劉玉尺等三人問計，然后再跟幾個親信將領(lǐng)密商。在三位謀士中，他對劉玉尺最為倚重，人們說劉玉尺好像是他的魂靈，遇大事總得劉玉尺幫他拿定主意。現(xiàn)在他輕輕地噓一口氣，先看劉玉尺一眼，然后向三位謀士問道：
“目前咱們小袁營的情況很不好，你們各位有什么高明主意？”
劉玉尺知道近幾天來，許多人在暗中埋怨他當(dāng)日不該力主投闖，弄得受制于人，所以他不肯首先說話。朱成矩原來也附和投闖，也不想說話。他兩個都望著劉靜逸，等他發(fā)言。劉靜逸本來有滿腹牢騷，但眼前一則小袁營處境甚危，他想著應(yīng)該同劉玉尺和衷共濟，以對付老府吞并為急務(wù)，二則他怕得罪了劉玉尺，將來遭到陷害，所以他苦笑一下，胸有成竹地說：
“如能化客為主，自是上策，但恐甚難。既不能化客為主，應(yīng)以速走為妙。”
劉玉尺因沒有受到劉靜逸的責(zé)難，頓感輕松，向朱成矩問：
“朱兄有何妙策？”
朱成矩憂慮地說：“我也想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但恐欲走不能，反成大禍?！?br/>
袁時中問：“為什么欲走不能？”
朱成矩說：“闖王一面將養(yǎng)女許配將軍，一面對將軍心存疑忌，近日指示我小袁營駐扎于闖、曹兩營之間，兩邊挾持，豈不是防我逃走？何況我軍只有三萬將士，闖、曹兩營數(shù)十萬，騎兵又多，欲求安然逃走，豈是容易的事？”
袁時中略露不愉之色，說：“照你說，難道我們只能坐著等死？”
朱成矩?fù)u頭說：“不然，不然。我的意思是，必須先使闖王信我們決不走，不再對我們防范，然后抓住時機，突然而去，動如脫兔，使他追之不及?！?br/>
劉靜逸說：“闖王思慮周密，又有宋獻(xiàn)策等人為之羽翼，恐怕不會給我逃走機會。如無機會逃走，看來不出三月，小袁營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矣?！?br/>
袁時中的心頭上格外沉重，背上冒出汗珠，將焦急的眼光轉(zhuǎn)向劉玉尺的臉上。
劉玉尺態(tài)度鎮(zhèn)靜，一如平日，分明劉靜逸和朱成矩想到的種種困難，他早已“籌之熟矣”。他故意沉默片刻，使大家冷靜下來，然后淡淡一笑，輕捻短須，用極其平靜的聲音說道：
“當(dāng)時我們決計投闖，求親，今日決計離開，都有道理。蓋此一時，彼一時也。從目前看來，縱然闖王無意吃掉小袁營，我們也應(yīng)離開，不必久居‘闖’字旗下。何況闖王已經(jīng)將小袁營化為老府一隊，以部曲看待我們。未來吉兇，明若觀火，不走何待？”
朱成矩問：“如何走法？”
劉玉尺回答：“山人自有良策，暫時還不能奉告?！?br/>
袁時中急切地問：“何時可走？”
劉玉尺含笑回答：“山人昨夜卜一文王神課，知道半月內(nèi)即可全師遠(yuǎn)走高飛。但究竟如何走法，到時再定。”
袁時中又問：“往哪兒逃走？”
“東南為宜?！?br/>
“你算準(zhǔn)了可以全營逃走？”
“此是何等大事，山人豈敢妄言。”
劉玉尺在參加袁時中起義以前，鄉(xiāng)試三考不中，只好隱居故鄉(xiāng)，教蒙館與讀書為生，郁郁無聊。雖然豫東是一馬平川地方，他卻自稱山人，一則表明他無意功名利祿，標(biāo)榜清高；二則顯示風(fēng)雅，抬高身價。自從他做了袁時中的軍師以后，已經(jīng)算是“出山”，所以不再以山人自居，但遇著想出奇謀妙計，心中得意，談起話來，仍然不由地自稱山人。這是因為，他在起義前常看民間唱戲，諸葛亮身為蜀漢丞相，仍然自稱山人，給他的印象很深，被他模仿?，F(xiàn)在袁時中等聽他的口氣，看他的神氣，又聽他自稱山人，果然都信他必有妙計，心情為之稍寬。袁時中笑著說：
“但愿軍師有神機妙算，使小袁營得能平安走脫！”
劉玉尺站起來說：“老府耳目眾多，我們不宜聚談過久。”他又專對時中說：“將軍，山人先走一步，晚飯請不必相候。晚飯之后，請將軍在大帳稍候，山人再來與將軍細(xì)談?！?br/>
他帶著十分自信的神氣，先向袁時中躬身一揖，又向朱、劉二人略一拱手，匆匆地走出帳去。他給袁時中等留下了一團(tuán)希望和寬慰，但隨即在希望中產(chǎn)生了疑問。朱、劉二人互相望一眼，又望望時中。時中揮手讓他們出去，同時贊嘆說：
“軍師常有出人意料的鮮著！”
從袁時中的大帳回到自己的軍帳以后，劉玉尺即刻找出他的一份未完成的文稿，進(jìn)行補充和修改。這是他到商丘以后，猜想到李自成可能有吞并小袁營之心，私自利用夜間趕寫的一篇稿子。他是一個用心很深的人，不到拿出來的時候，不肯對任何人提起，甚至對袁時中也瞞得很死。
將稿子補充修改完畢，他吩咐一個職司抄寫的新入伙貧苦童生，一班將士戲稱之為“錄事官”，就坐在他的帳中謄抄一份。這個童生看完文稿，感到惶惑，悄聲問道：
“軍師，目前全營將士對闖王和老府多有怨言，你命我抄寫這份稿子給誰看呀？”
劉玉尺嚴(yán)厲地看他一眼，說：“你快抄吧，休得多問！”
那位“錄事官”憑著是軍師的鄉(xiāng)親，固執(zhí)地說：“這文稿倘若傳布，對軍師十分不利，務(wù)請軍師三思！”
劉玉尺嘲笑地問：“你說對我有何不利？”
“不惟軍師將不免遭將士們背后議論，恐怕也不能見諒于袁將軍。”
劉玉尺淡淡一笑，說：“你快抄寫吧，不要耽誤！”
晚飯以后，劉玉尺帶著謄清的稿子，來到袁時中的大帳。時中正在焦急地等候，并且囑咐了中軍，今晚同軍師有事相商，任何人一概不見?？匆妱⒂癯哌M(jìn)來，他示意叫他趕快坐下，然后低聲問道：“玉尺，有何善策？”
劉玉尺從懷中掏出文稿，請時中過目。袁時中就著燭光，將稿子看了一遍，心中大覺奇怪。他對文稿上的字兒大體上都能認(rèn)識，只是對個別句子略覺費解，但整個意思是明白了。他怕自己文理淺，誤解了稿子的真正意思，謙遜地說道：
“軍師，請你替我念一遍，有些句子你得講解一下?！?br/>
劉玉尺笑一笑，就替他一邊小聲念一邊小聲講解。這是模仿《千字文》和《百家姓》的通俗四言押韻體，歌頌李自成的不平凡的出身：降生時如何有紅光照屋，瑞鳥翔鳴；母親夢一穿黃緞龍袍的人撲入懷中，驀然驚醒，遂生自成。接著寫李自成幼年穎悟多力，異于常兒，常在牧羊時獨坐高處，命村中牧羊兒童向他朝拜，山呼萬歲。跟著寫他如何起義，如何屢敗官軍，威震中原。下邊有一段是劉玉尺的得意之筆，他不覺稍微提高聲音，拉開腔調(diào)，朗朗念道：
誕膺天命，
乃武乃文。
身應(yīng)星宿，
名著圖讖。
吊民伐罪，
四海歸心。
澤及枯骨，
萬姓逢春。
德邁湯、武，
古今絕倫。
袁時中叫劉玉尺停住，問他“誕膺天命”一句是什么意思。劉玉尺解釋說就是“承受天命”的意思，是借《尚書》上的一句稱頌周文王的話。時中點點頭，又問：
“有人說李闖王是天上的破軍星下凡，原是罵他的話。你這一句說他‘身應(yīng)星宿’，怕不妥吧？”
劉玉尺笑著回答：“有人說他是破軍星降世，自然是人們因見他到處破軍殺將，隨便猜想之詞。然而像他這樣人，必應(yīng)天上星宿無疑。倘有人問起闖王究系何種星宿降世，你就說是紫微星降世。闖王和老府的人們聽到必甚高興。”
“說闖王是紫微星降世，有沒有依據(jù)？”
“沒有依據(jù)。紫微星是帝星，是人君之像，所以這么說闖王必甚高興。”
“難道像這樣大事也可以信口開河？”
“自古信口開河的荒唐事兒多著哩。漢朝人編造劉邦斬白蛇的故事，又說他在芒碭山中躲藏的地方上有五色云，誰看見了？像這類生編的故事哪一個朝代沒有？請將軍盡管大膽地說，其結(jié)果呀，哼哼，只有好處，決無壞處。”
袁時中仍不放心，又問：“倘若闖王和牛、宋等人問我何以知道是紫微星降世，我用什么話兒回答？”
“將軍只推到我的身上，說是聽我說的?！?br/>
“他們會當(dāng)面問你！”
“我但愿他們問我?！?br/>
“你如何回答？”
“我同宋獻(xiàn)策一樣，奇門、遁甲、風(fēng)角、六壬、天文、地理，樣樣涉獵。我還精通望氣，老宋未必勝我。我會說：多年來紫微垣帝星不明，正是因為紫微星已降人間，如今那紫微垣最北一星不過是空起來的帝座而已?！?br/>
“他們會問你，你怎么知道帝星就應(yīng)在闖王身上？”
“我當(dāng)然知道！到商丘以來，我每夜更深人靜，遙望闖王駐地，有一道紅光直射紫微垣最北一星，故知闖王身應(yīng)帝星，來日必登九五。”
“別人為什么都未看見？”
“將軍，別人不懂望氣，如何能夠看見？”
“聽說宋軍師也精通望氣。他若不信，說你胡謅，豈不糟了？”
劉玉尺狡猾地一笑，說：“將軍也太老實了！李闖王自從宋軍師獻(xiàn)《讖記》之后，自以為必得天下，而老府將士莫不祝愿他早登大位。我的話一旦出口，誰敢不信？誰不拍手附和？宋軍師縱然心中不信，他在表面上也不敢獨持異議。他既不敢上失闖王歡心，也不敢下違將士心意。況且，他會明白，倘若他敢說他不曾看見有紅光上通紫微，闖王和將士們定會說他不精于望氣，枉為軍師。我諒他非跟著我說話不可！”
時中仍不放心，說：“牛啟東十分博學(xué)，你如何騙得住他？”
“牛啟東雖有真才實學(xué)，但因他一心想做開國元勛，爬上宰相高位，對闖王只能錦上添花?！?br/>
“李伯言不會信你的鬼話，你莫大意！”
“我料到他兄弟不會信我，可是不足為憂。他們受牛啟東嫉妒，兢兢業(yè)業(yè)，平時惟恐說話太多，豈敢在闖王的興頭上獨澆冷水？”
袁時中想了想，覺得劉玉尺的話都有道理，但仍不能十分放心。他沉吟片刻，說道：
“闖王平日不喜聽奉承話，你也是知道的。聽說前年冬天在得勝寨時候，有一位王教師見他箭法如神，稱贊幾句，就被他當(dāng)面搶白。我知你想要我將這篇稿子送呈闖王，以表我對他擁戴之誠?？墒?，玉尺，說不定我會反受責(zé)備?！?br/>
劉玉尺說：“將軍之見差矣。前年在得勝寨跟此時在商丘大不相同。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像我寫的這些奉承話都沒有超過宋獻(xiàn)策的《讖記》。他可能對你說幾句謙遜的話，但心里一定很高興?！?br/>
袁時中到這時才放了心，笑著說：“什么闖王是紫微星下凡，你真會胡謅！”
劉玉尺說：“古人胡謅在前，我不過稍加更改耳?！逗鬂h書》上說：劉秀做了皇帝以后，把他的少年同伴嚴(yán)子陵接進(jìn)宮中，談了一天，晚上留嚴(yán)子陵同榻而眠。嚴(yán)子陵睡熟以后，無意中將一只腳伸到劉秀的肚子上。第二天，掌管天文的太史官上奏，說昨夜客星犯御座甚急。光武帝笑著說：‘我同故人嚴(yán)子陵同睡在一張床上罷了。’御座也就是紫微星。興古人胡謅，不興今人生編么？”
袁時中哈哈大笑，說道：“嗨，你們讀書多的人，引古證今，橫豎都有道理，死蛤蟆能說成活的！”停一停，他又問：“這下邊幾句是寫咱小袁營的？”
劉玉尺趕快說：“非有下邊幾句才能收尾，敲了一陣家什才落到鼓點上?！彪S即他小聲念道：
勉我將士，
務(wù)識天命。
矢勤矢勇，
盡心盡忠。
擁戴闖王，
早成大功。
子子孫孫，
共享恩榮。
倘有二心，
天地不容！
袁時中本來已經(jīng)同劉玉尺等人決計率領(lǐng)小袁營脫離老府，現(xiàn)在見劉玉尺編出這篇文稿，明白了他的詭計，但是搖了搖頭，小聲問道：
“軍師，你以為單憑這個文稿，就能夠使他對我們小袁營不起疑心？肯放我走掉？”
劉玉尺說：“我已經(jīng)將棋路想好，請將軍依計而行，定可順利逃走?！?br/>
時中問：“下步棋如何走？”
玉尺說：“將軍今夜一定得到太太帳中去住，將文稿讀給太太聽，問她可有什么地方應(yīng)該修改?！?br/>
“我斷定她只有滿意，不會有什么挑剔?！?br/>
“要緊的就是使太太滿意，知道此事，明日上午就可以傳進(jìn)高夫人的耳朵?！?br/>
“下一步棋如何走法？”
“請將軍明日親自見牛、宋二人，請他們將稿子審閱修改，并說你要命刻字匠連夜刻出，印成小本兒，分發(fā)小袁營將士背熟?！?br/>
“你真要命人刻版？”
“當(dāng)然，當(dāng)然?！?br/>
“牛、宋二人必會將此事稟報闖王，闖王不會阻止么？”
“替他宣揚，他當(dāng)然不會阻止?！?br/>
“這兩步棋都走了，闖王能信任我么？”
“還得將軍殺幾個人?！?br/>
“殺什么人？”
“殺幾個兄弟，也要殺頭目。為要取得闖王在短期間真正化除猜疑，視將軍如心腹，非殺幾個人頭不可。當(dāng)然除此之外，還要責(zé)打一批人，直至打死?！?br/>
袁時中的臉色忽然沉重，含著幾分惱怒，默思不語，心里說：“我沒發(fā)瘋！”劉玉尺打量了他的神色，猜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正要說話，一個親兵進(jìn)來，對袁時中說：
“太太差人來說，她預(yù)備了幾樣葷素小菜，幾杯好酒，等待將爺回去?！?br/>
劉玉尺不等袁時中說話，代他吩咐：“你告訴太太帳下來人，說咱們將爺正在同軍師談話，馬上就回太太帳中?！?br/>
袁時中的親兵說一聲“是！”轉(zhuǎn)身退出。
袁時中抱怨說：“玉尺，你怎么這樣性急？”
劉玉尺說：“自從太太同將軍成親以來，很少對將軍如此殷勤體貼，差人催將軍早回她的帳中，而且準(zhǔn)備了酒肴等待，斷不可拂了她的美意。我怕將軍猶豫，所以就趕快代將軍回答?！?br/>
袁時中苦笑說：“唉，你不明白，因為我近來少去金姨太太帳中，她已經(jīng)哭了幾次，所以我原想今夜宿在她的帳中?！?br/>
劉玉尺說：“我何嘗不明白將軍的心思，可是將軍幾乎誤了大事！”
時中問：“如何說我?guī)缀跽`了大事？”
劉玉尺神色嚴(yán)重地說：“目前小袁營能否存在，能否伺機逃走，決于將軍能否獲得闖王歡心。今晚所議之事，全是為此。在此緊迫時候，只能百方使太太在高夫人前替將軍多進(jìn)美言，豈可惹她生氣？況太太今晚如此舉動，在別人家本是恩愛夫妻之常，在她卻非尋常，其中必有緣故?！?br/>
“什么緣故？”
“我也猜測不透。總之必有緣故，請將軍務(wù)必快去太太帳中。剛才的話，請聽我簡單扼要說完，不敢多耽擱時間。”
“你快說吧?！?br/>
“今日老王因酒后失言，被闖王斬了，在小袁營將士中頗多不平。從明日起，抓幾個說出怨言的頭目和士兵斬首，過三天再殺幾個。另外還要重責(zé)一批人。借他們的人頭和血肉之身，表將軍忠于闖王之心?！?br/>
袁時中猶豫地說：“這樣事我不忍做?！?br/>
劉玉尺說：“情勢緊迫，請將軍不要存婦人之仁，誤了大事。俗話說：一將功成萬骨枯。我從前只想著是在戰(zhàn)場上死人如麻，近來才明白戰(zhàn)場外也不免常常死人。為著事業(yè)成功，不但要殺死敵人，有時還得狠著心殺自己人，殺自己身邊的人，殺身邊有功的人。老子說：‘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ト税寻傩债?dāng)做芻狗，他還是圣人。該殺自己人時就得狠心，不能講婦人之仁！”
袁時中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嘆口氣說：“你替我斟酌辦吧。說實話，今日老王冤枉被斬，我現(xiàn)在心中還十分難過?！?br/>
劉玉尺說：“你在太太面前，倘若她提到此事，你不但要談笑自若，還得說殺得很是?！?br/>
“這個……很難?！?br/>
“不，你至少不能在太太面前露出來你的不平。漢光武的親哥哥被更始?xì)⒘?，光武趕快馳回宛城，深自引過，不自稱昆陽戰(zhàn)功，不敢替哥哥服喪，飲食言笑如平常。更始沒有殺他，反而拜他為破虜大將軍，封為武信侯。何況老王只是你的部下，并不是你的兄弟，何必為他的被斬難過？”他將那份文稿塞進(jìn)時中手里，說道：“我的話說完了，請將軍快去太太帳中?！?br/>
袁時中默默起身，在親兵們的護(hù)衛(wèi)中往慧梅的住處走去。
自從見過闖王以后，慧梅對闖王聽信宋軍師和牛先生的主意將她許配袁時中的事，增添了諒解。另外，她覺察出自己已經(jīng)懷了孕，往往在暗中思念張鼐時候，忽然想到腹中胎兒，那不可告人的感情就在一聲輕嘆中風(fēng)消云散。她甚至責(zé)備自己不應(yīng)再回想往日同張鼐之間的若明若暗的兩好情意。她認(rèn)為再這樣在感情上藕斷絲連，不惟對不起自己的丈夫，也對不起腹中的胎兒。她開始為著闖王的大業(yè)，為著腹中的胎兒，也為著忘卻毫無用處的繾綣往事，半勉強、半自然地愛起自己的丈夫來了。她愿意在沙場上能同他一起殺敵，在家中多給他溫柔體貼。
今天下午，她從邵時信的口中聽說了老王被斬的事，起初她認(rèn)為闖王斬得好，假若她遇到小袁營中有誰敢酒后罵闖王和老府，她也是非斬不可。她暗中抱怨袁時中對手下人管教不嚴(yán)，縱容了邪氣上升。但是過了一陣，她的想法變了。她認(rèn)為，既然時中真心擁戴闖王，率部投闖，又同她結(jié)為夫妻，就不會對闖王懷有二心。她仔細(xì)思忖：他在她的面前從沒有流露過對老府不滿的話，更沒有一個字流露出不忠于闖王的意思，就拿他同她結(jié)成夫妻的日子來說，他對她也算得上十分滿意，每次來到她的帳中，不管她自己有時冷淡，他總是恩恩愛愛，甚至為得到她的歡心，幾乎是低三下四。（想到這里，她的臉頰不由地暗暗發(fā)紅，眼睛里飽含著被新婚幸福所陶醉的神色，低下頭去。）她想著，盡管他在同她成親之前已經(jīng)有了兩個妾，可是近來他為了同她夫妻情篤，如膠似漆，他壓根兒不去孫氏帳中，也很少宿在金氏的帳中。根據(jù)以上想法，她斷定老王的不滿意闖王和老府，他原不知情，他只是一時管教不嚴(yán)罷了。在心中作出這樣判斷之后，她同呂二嬸商量，準(zhǔn)備幾樣使他可口的葷素菜肴，幾盞美酒，為他解悶，也趁機規(guī)勸他往后應(yīng)如何管教部下。
本來，新嫁娘不但注意晨妝，也往往注意晚妝?；勖烦黾抟詠?，由于對婚姻懷著隱痛，念念不忘張鼐，所以從來不在晚上注意打扮，照例一身戎衣，腰間掛著三尺寶劍，至少是掛一把短劍?？墒墙裢?，她摘下寶劍，脫去箭袖戎裝，換上一身桃紅繡花短襖，下穿蔥綠百褶裙，腳穿大紅繡鞋，薄施脂粉，淡描蛾眉，玉簪云鬟，香散霧鬢。這在當(dāng)時中上層社會的年輕婦女原是日常淡妝，但是慧梅生長在闖王軍中，除非逢年過節(jié)，又無戰(zhàn)事，才同高夫人身邊的姐妹們稍事打扮。來到小袁營后，像這樣為丈夫從事晚妝，實是初次。在呂二嬸的幫助下梳洗打扮完畢，慧梅對著一把新磨銅鏡，向正面和左右照看一陣，心情十分愉快。呂二嬸站在她的背后從鏡中看她，忍不住低聲稱贊：
“姑娘，你今晚真美，姑爺看見了一定喜歡！”
慧梅回頭看了一眼，佯裝嗔怪：“二嬸，你也對我取笑！”當(dāng)她將銅鏡交給呂二嬸時，又忍不住舉起銅鏡看了一眼。
袁時中在走往慧梅的“小闖營”（他也是這么稱呼！）時候，一路上心思十分混亂。他忽而想著今晚劉玉尺同他商量的一些密謀，能否在不久之后順利逃走，他心中沒十分把握，萬一被號稱英明無比的李闖王識破機關(guān)，反而會促使禍?zhǔn)赂炫R頭。他忽而想著因為娶了慧梅，軍中近來議論紛紛：有人從好的方面看，說他是半個駙馬；有人從壞的方面想，說他是中了宋獻(xiàn)策定的美人計；還有說得更壞，竟說他已經(jīng)受制于新夫人，以后休想有什么大的作為。這后邊的譏諷話不完全是從小袁營將士中冒出來的，仿佛最初是從曹營傳出的閑言諷語，傳到小袁營就馬上扎了根，發(fā)了芽。這些話常常使他痛苦，甚至使他暗恨慧梅和她的“小闖營”。他忽而想到金姨太太，覺得近來很對不起她，而今晚本來答應(yīng)宿在她的帳中，又不去了。他在心中拿慧梅同金氏比較，想著金氏有一些可愛的地方而慧梅沒有。金氏處處體貼他，當(dāng)他有苦惱時百法兒逗他喜歡，平時打扮得花枝招展，而晚上總是重新打扮一番等候著他。她不會武藝，但女人何必精通武藝，天天彎弓舞劍？她不識字，但是常言道“女子無才便是德”，只要她心兒靈慧就好啦。他想著金氏與他同床共枕時是那樣有情，熱得似火，這一點長處慧梅偏偏沒有！他不喜歡慧梅常常是箭袖戎裝，劍不離身；不喜歡她不施脂粉，純憑天然生得俊俏；特別是不喜歡她對他總是以禮相待，缺少像金氏所有的熱火勁兒。不管他有時被她的美貌打動心魂，如何對她愛得如癲似狂，而她總是默默地接受他單方面的狂熱。起初，他認(rèn)為她是害羞和生性莊重，盡量體諒她；可是如今日子長了，顯然她不全是害羞和生性莊重，而必是有些不滿意這門親事，自以為是李闖王的養(yǎng)女而輕看了他。他想，倘若日后逃走，她愿意隨他逃走便罷，倘若她不肯同走或膽敢阻撓，他就不惜一狠心將她殺掉，消滅了“小闖營”。他暗懷著一股怒火，走到了慧梅的駐地。
慧梅的駐地，外圈的前后左右是男兵帳篷，路口有男兵警戒，里圈是女兵帳篷，環(huán)繞著她的較大的帳篷，旁邊是一個馬棚。今晚袁時中來慧梅這里住宿，他的親兵們像往日一樣，只能走進(jìn)兵營的外圈，到女兵帳篷前就被擋住，趕快退回。在往日，袁時中對這樣的情況并不生氣，有時反覺有趣?？墒墙裢?，他已決計叛闖，對慧梅的感情隨著發(fā)生變化，幾乎不能忍受這樣待遇。他懷著一肚子怒火，勉強裝出平常神色。
呂二嬸聽見他的沉重的腳步聲，趕快從慧梅的大帳中出來迎接，笑著說：“姑娘在帳中等候多時了！”隨即她一邊替時中掀開簾子，一邊向帳中稟報：“姑爺大駕來到！”袁時中因為心中暗懷惱怒，對呂二嬸不打招呼，昂然進(jìn)帳。可是他突然被眼前的景象一驚，不禁心旌搖晃，片刻之前對慧梅的惱怒心情登時化為烏有，不停地打量著站起來用溫柔的笑臉迎接他的妻子。妻子向他說一句什么話，他沒有聽清，只是癡癡地看她，忘記坐下，在心中驚嘆說：
“十個金氏也抵不上一個她！”
慧梅被時中看得不好意思，尤其是呂二嬸就站在他的背后伺候，多難為情！她向一側(cè)轉(zhuǎn)過臉孔，心里打趣說：“他好像不認(rèn)識我！”呂二嬸已經(jīng)風(fēng)聞袁時中是一個好色之徒，平時當(dāng)著親兵的眼睛就同金姨太太拉拉扯扯，但她死死地瞞住慧梅。她擔(dān)心時中忍不住拉扯慧梅，被慧梅嗔怒推開，倒反不美，所以她趕快笑著問道：
“姑娘，酒菜快涼了，就端上來吧？”
慧梅說：“快端吧?！?br/>
呂二嬸退出以后，袁時中又像饞貓似的望著慧梅?；勖穼ψ约旱恼煞蛉绱藧鬯扔X得甜蜜，又覺得不好意思，低頭回避他的眼睛。盡管他們是夫妻，但畢竟是封建時代的新婚夫妻，而且她實際是剛開始愛他、開始嘗到愛情的幸福，所以丈夫的那樣望她，使她禁不住在幸福中臉紅心跳。她深怕丈夫會猛然忍耐不住，跳起來將她摟住，被帳外的女兵們從門簾縫兒或小窗孔兒看見，于是她在心情極不平靜中溫柔地看丈夫一眼，輕聲說：“我?guī)蛥味鸲瞬巳?。”趕快走了出去。
一會兒，慧梅同呂二嬸將四個冷盤和四個熱盤，兩把盛著熱黃酒的喇叭口錫壺，兩雙紅漆筷，兩只像茶杯大小的青花鴛鴦戲蓮瓷酒盅，擺在從村中富戶家找來的半舊小方桌上。呂二嬸笑瞇瞇地退出。這是她隨嫁以來第一次出自內(nèi)心的寬慰的笑。
慧梅替丈夫斟了滿杯酒，雙手遞給他，然后為自己斟了半杯。時中一直看著她的溫柔輕盈的動作，她的每一舉手，每一個有意無意的眼波，以及嘴角靜靜兒綻出的甜的淺笑，鬢發(fā)拂動，云髻上的簡單首飾的銀鈴搖響，加上紅燭高照，紅襖和旁邊的繡被都似乎有微香散出，這一切都使他心神飄蕩，未飲酒先有醉意。他舉起杯子，笑視慧梅，說：“請！”慧梅嫣然一笑，輕舉杯，淺入唇，只算是嘗了一下，卻用明亮而多情的眼睛望著丈夫?qū)M盅酒一口喝盡。看見丈夫快活，她感到十分幸福，趕快又替他斟滿一盅。時中笑著問道：
“太太，你今晚怎么想起來陪我飲酒？這可是咱倆成親以來的第一遭呀！”
慧梅說：“我聽說你今日下午心中不快，所以命呂二嬸幫我親自準(zhǔn)備幾樣小菜，兩壺黃酒，替官人解悶?！?br/>
袁時中心中說：“啊，你是為著這個！”盡管在轉(zhuǎn)瞬之前他狂熱地愛慧梅，此時卻不能把她當(dāng)做心腹人兒和共命運、同生死的好夫妻。他故意問：
“我有什么心中不快？”
慧梅笑道：“你還瞞我？我聽說闖王殺了你的一個鄉(xiāng)親老王，他是你老營中的一個頭目，你也受了責(zé)備，弄得你心中不快，不是么？”
袁時中又飲了一滿杯，自己斟上，神情十分坦然，又笑著說：“嗨，我沒有想到，咱倆是恩愛夫妻，心連著心，每夜同枕共被，在枕上無話不談，你竟然到如今還不明白我這個人！”吃了一口炒肉片，喝下去一口酒，他接著說：“我是忠心耿耿擁戴闖王，隨闖王建功立業(yè)?？珊薜氖?，我的部下竟然有人跟我不是一樣想法，還想過草寇生活，酒后有怨言，對闖王大大不敬。闖王斬了老王是應(yīng)該的，不斬幾個人不能夠壓住邪氣。闖王今日一動怒，我的事兒就好辦了。從明日起，我要通令全營：凡敢對大元帥和老府口出怨言的，輕則責(zé)打，重則砍頭，決不姑息！哼，我不信有誰的野性子我馴不熟！”
慧梅看見丈夫?qū)﹃J王一片忠心，十分感動，涌出淚花，在心里說：“唉，不枉我嫁給了他！”她用筷子夾了一段焦炸八塊的雞大腿沾了點椒麻鹽，送到丈夫面前的醋水碟里，微帶哽咽說：
“你倘若肯這樣，闖王一定會高興的?！?br/>
夫妻倆邊談邊吃，感情十分融洽?；勖奉l頻替丈夫敬酒，暗中抱歉過去自己不該對丈夫冷冷淡淡。袁時中吃了一陣酒后，看出來慧梅確實十分愛他，隨即從懷中掏出來劉玉尺擬的文稿，遞到慧梅面前說：
“你在闖王老營讀過書，識文斷字。請你看看這篇稿子行不行?！?br/>
慧梅不知是什么稿子，不免感到奇怪。接在手中，從頭到尾念了一遍，不禁叫道：
“我的天，這唱詞兒編得真好！是你編的？”
“是我命劉軍師起的稿子，我又幫他推敲推敲。你看行么？”
慧梅心中十分贊賞，但是她沒有說話，只是臉上掛著快活而激動的微笑，用光彩照人的眼睛看著他，輕輕地點了點頭，首飾上的小銀鈴隨著點頭發(fā)出十分悅耳微響。這笑容，這眼神，這熱烈而含蓄的點頭不語，只有做一個年輕妻子獨對著心愛的丈夫時才有。當(dāng)她不自持地注視著丈夫的眼睛時，她想著明天上午，她一定要去看高夫人，將時中的這一片忠心說給她聽。
袁時中將凳子移到妻子身邊，問道：“你看，有什么地方寫得不夠？那些寫闖王的出身和行事的地方有沒有寫得不對的？”
慧梅重新細(xì)看稿子，同時用肩膀抗他一下，暗中推開從背后摟在她的腰中的一只手，悄聲說：“帳外有人！”當(dāng)那只強壯的胳膊和大手從她的腰間縮走后，她又說：“你快吃酒吧，再不吃就冷了?！?br/>
袁時中問道：“有沒有要修改的地方？”
慧梅笑望著丈夫，輕輕搖頭，將稿子還給他。雖然她知道稿子中提到的有些事并不實在，但是她沒有說話。例如：稿子里寫闖王生下時有紅光照屋，她從來沒有聽說。關(guān)于闖王的母親夢見穿黃衣人進(jìn)屋，驚醒后生下闖王，她知道原來軍中只說闖王的父親到米脂縣一座也叫做華山的小山上廟中求子，生下闖王，所以闖王的乳名叫華來兒，訛成黃來兒，又附會成黃衣人進(jìn)屋生闖王。近一年多來，軍中只說黃衣人入屋生闖王的故事，禱小華山求子的事兒少人提了。關(guān)于滎陽大會的事兒，也是捕風(fēng)捉影的話。她從前只聽說眾多義軍首領(lǐng)在滎陽會商過軍事，但是并不是義軍被官軍包圍，當(dāng)時官軍分散數(shù)省，調(diào)集不起來，所傳闖王在會議中說的話全是虛的，到高闖王死后，李闖王興起，闖營中才漸漸傳開了滎陽大會的故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慧梅正像老府的眾多將士一樣，十分愛戴闖王，忠于闖王，巴不得闖王早坐江山，所以凡是頌揚闖王的傳說都不辟謠，反而熱心傳播，久而久之，連他們自己也相信了。她現(xiàn)在對袁時中拿給她看的稿子，只關(guān)心頌揚得是否到家，其他全不在意。她多情地望著丈夫，贊嘆說：
“這稿子寫得真好！”
袁時中說：“只要你說不錯，我明日一早就去找牛先生和宋軍師，請他們二位過目。倘若他們二位也認(rèn)可，我就下令咱們小袁營中的刻字匠火速刻版。”
慧梅問：“要印出來張貼么？”
時中回答：“何止張貼！我要下令小袁營三萬將士每日念三遍，都能背得滾瓜爛熟，牢記不忘，不許忘記一個字兒。我要小袁營全體將士從今往后，心中只有一個人，就是闖王；心中只有一件事，就是保闖王打天下?！?br/>
慧梅呆呆地凝視丈夫，眼睛里又一次涌出來激動的淚花，在心里嘆息說：“我的天，他是多么好??！”她很想站起來撲進(jìn)丈夫的懷里，同他摟抱一起，親他的臉，親他的濃眉，親他的手，也讓丈夫盡情地?fù)H她。然而自幼到大所受的禮教熏陶，使她只能靜靜兒坐著，一動不動。隨即她更加后悔過去的那些日子不該對丈夫那樣冷淡，不禁滾下了兩珠熱淚。
袁時中看見劉玉尺的妙計已經(jīng)在慧梅的身上成功，心中十分高興，又加慧梅的美貌、溫柔、善良，處處使他醉心和動情。近兩三年他同劉玉尺等讀書人天天談話，也懂得了“嫵媚”一詞的意思。他開始發(fā)現(xiàn)他的妻子過去在他的面前只有莊重和矜持，而今晚是莊重里帶著嫵媚，這后者簡直有不可抗拒的魅力，使他不能自持。他在心里說：“我臨脫離闖營時，非把她活著帶走不可！”
帳簾外輕咳一聲，呂二嬸及時地笑瞇瞇地進(jìn)來，問道：“酒還用么？時光不早，姑爺忙了一整天，該安歇了?！?br/>
袁時中巴不得趕快就寢，說道：“快把酒菜拿走吧，我明日一早還有事哩。”
慧梅幫助呂二嬸收拾杯盤，忽然想起來張鼐，心中微覺惘然。但是她隨即想著她往日同張鼐之間僅僅是心中互相有意，見面時并沒有吐過一句越禮的話，那情意原是冰清玉潔，已經(jīng)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
收拾完小方桌，慧梅俯身去打開繡被，一股薰香散出。袁時中忽然不能忍耐，吹滅蠟燭，將慧梅摟到懷里。在往日，慧梅會推他一下，接著是低下頭去，沒有別的反應(yīng)。而今晚她一反常態(tài)，緊緊地偎依著他，將半邊臉頰貼在他的胸前。時中狂熱地吻她幾下，小聲問道：
“倘若我日后離開老府，到處打仗，你肯跟隨我么？”
慧梅說：“夫妻本應(yīng)該雙棲雙飛，你這話何必問我？”
“我把你當(dāng)成了心尖肉，害怕你有時會不肯跟隨我去?！?br/>
“瞎說！為闖王打江山，你縱然走到天涯海角，出生入死，我永遠(yuǎn)同你一道！”
袁時中不由地嘆息一聲，又吻了一下妻子?；勖非穆曊f：“讓我取掉首飾。這小銀鈴一動就響！”她取掉首飾，放在枕邊，破天荒地替丈夫解外衣紐扣。袁時中撫摸著她的肩膀，悄聲說：
“我今晚才知道你真愛我！”他又摟住了她。
慧梅忽然停住，默然片刻，情緒緊張地說：“官人，你莫摟我。我有一句體己話，體己話……”
袁時中疑是老府中有人說他的壞話，或是有人陷害他，情緒也緊張起來，催她快點說出。她忽然緊摟住丈夫的脖子，嘴唇湊近他的耳朵，用輕微顫抖的悄聲說：
“我，我，我有……有喜啦。”
袁時中猛地將她抱起來，快活地小聲問道：“真的？真的？可是真的？”
“你莫嚷，近處有女兵巡邏！”
商丘扒毀城墻的工作，繼續(xù)了三天。扒城之后，闖、曹大軍又有五天停在商丘未動，繼續(xù)派人向商丘附近各州縣火急地催征糧草，以備大軍長圍開封之需。
在這幾天之內(nèi)，袁時中和小袁營突然被數(shù)十萬大軍所注目，變成了擁戴闖王的榜樣，尤其獲得李自成的歡心和倚信。當(dāng)然，曹操和吉珪對袁時中的忠誠并不相信，李巖兄弟也有懷疑，甚至劉宗敏和李過也感覺袁時中不是個正派人，但是沒有人肯對闖王明言。曹操和吉珪既不愿勸諫自成，也不愿得罪時中，抱著冷眼旁觀的態(tài)度，等待看笑話。老府這邊的將領(lǐng)如劉宗敏等因為袁時中大做擁戴闖王的文章，縱然有些看法，也不好在闖王面前說出沒有把柄的二話。
劉玉尺寫的那篇頌揚李自成的稿子，以袁時中親自編寫的名義，請宋獻(xiàn)策和牛金星看過，略有修改，無非增加些歌功頌德和“天命攸歸”的話，又由宋獻(xiàn)策呈請闖王審閱，然后迅速地仿照民間流行式樣刻成幾套木版，印成小書。好在商丘城中的雜貨鋪雖經(jīng)搶劫，仍可以搜羅很多細(xì)麻紙和白綿紙，而頌揚闖王的小本兒只有數(shù)頁，足可以大量印刷。袁時中傳下口諭，集中許多隨軍眷屬，邊印刷邊疊成小本，用針線縫好，切了毛邊，散發(fā)各哨頭目，由文書教給士兵背誦。絕大多數(shù)士兵是文盲，都得死背口歌，不能背錯一字，背好的有獎勵，不用心的受斥責(zé)。還沒離開商丘城外，在小袁營中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背誦《將士必讀》的熱潮。老府將士是闖王的嫡系人馬，又多系陜西人，紛紛向小袁營索討此書，爭相傳誦。曹操不肯叫自己的將士誦讀，但是為著敷衍一下，他當(dāng)著闖王面囑咐袁時中：“小袁啊，你印的那個小本兒編得很好，可得趕快給我曹營幾千本。你給老府將士不給我曹營將士，這樣偏心我可不答應(yīng)！”
時中欠身笑著說：“眼下趕印不及，所以沒有恭送寶帳。日內(nèi)定當(dāng)送上，不敢有誤。”
曹操又說：“你只要記在心上就好。你的夫人是大元帥的養(yǎng)女，就跟我的侄女兒一般。我曹營人馬眾多，你不送給我?guī)浊П荆也坏?zé)備你，見了我侄女兒的時候，也少不得要數(shù)說幾句。”
包括闖王在內(nèi)，這后一句話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但后來直到袁時中叛變逃走，他沒有再提起這件事兒。
袁時中一邊下令全營將士背熟《將士必讀》，一邊陸續(xù)處分了十幾個頭目和士兵，因為他們在人前說出了對闖王不敬的話。其中有的被梟首示眾，有的割去耳朵，有的挨了鞭子。還有一個小頭目，平日喜歡說俏皮話，在河南叫做松話，人們替他起一個綽號叫松話簍子。一次，一些人在說閑話，他也在場。當(dāng)有人說李闖王有帝王之分，幾年后要稱萬歲，他忍不住眨眨眼睛，說道：“人只能活幾十歲，上百歲的極少，千歲萬歲都是空話?！彪S即有人將他的松話稟報了袁時中，打了他五十鞭皮鞭，又將他插箭游營。一時小袁營人人小心，深怕無意中說了錯話，橫禍飛身。但是人們的心中并不恨袁時中，倒是同情他在闖王和老府大將們的威勢之下不得不然。
在離開商丘之前，袁時中在闖營的地位大為改觀，他不但真正成了李自成的心腹愛將，也真正受到了“乘龍快婿”的看待。為著他的騎兵不多，李自成賜給他五百匹戰(zhàn)馬，另外給他幾百副盔甲，二百張好弓，五十件火器。在臨向開封進(jìn)兵前夕召開的重要軍事會議上，李自成叫他和劉玉尺參與密議，散會后又單獨留下他深談很久?？匆娝绱酥矣陉J王，如此得闖王歡心，慧梅的心中開始感到幸福和驕傲。正像天下無數(shù)的賢良妻子一樣，她對他盡力做到了溫柔體貼，甚至在行軍的路上，黃昏扎營以后，還勸說丈夫去金姨太太或?qū)O姨太太的帳中歇宿。袁時中堅決不肯，笑著說道：
“如今我的心中只有你，你拿棍子也別想把我趕到別人帳中。”
從商丘出發(fā)以后，為著沿途收集糧草，大軍每天只走四五十里。白天行軍，慧梅戎裝駿馬，背負(fù)雕弓，腰系寶劍，儼然英俊女將，一如平日。然而每到宿營之后，便有一股神秘力量促使她趕快脫去戎裝，洗去征塵，重梳云鬟，在呂二嬸的幫助下用心打扮，雖然避免艷麗，卻是淡雅中掩著紅妝。往往，袁時中或去老府議事，或在本營中同劉軍師和眾將議事，她就坐在紅燭下默默等候，時中不回來她不就寢；有一晚，她一直等到三更以后。
盡管袁時中已經(jīng)得到了李自成的十分寵信，享受了慧梅的出眾美貌和純真愛情，但是絲毫沒有改變他脫離闖王的決心。大軍一天天向開封走近，而他要實現(xiàn)率部逃走的日子也一天天地臨近。
闖、曹大軍的主力由寧陵、睢州，經(jīng)杞縣到陳留停下，偏師略向西北，經(jīng)內(nèi)黃，到蘭陽西南停下，與到達(dá)陳留的主力會合。小袁營隨主力西行，經(jīng)過睢州時，奉闖王命留下三千步兵糾合百姓扒城。劉玉尺為部署扒城事，在睢州城內(nèi)停留一天。睢州紳民因上次義軍破城后秋毫無犯，所以此次義軍經(jīng)過，全未逃走，城關(guān)和四郊安居如常。
因知道杞縣城和通許城都要拆毀，袁時中同劉玉尺商議之后，向闖王請求將拆毀兩城的任務(wù)交給小袁營，好使大軍休息。李自成欣然同意。闖、曹大軍在陳留和蘭陽一帶休息，收割麥子，停了四天。而杞縣和通許兩城，在第四天也全部拆毀了。這天中午，袁時中應(yīng)召去陳留縣境謁見闖王，向闖王稟報扒城和征集糧草情況。闖王聽了，十分滿意，特別賞了一千兩銀子慰勞小袁營將士，并命他將全營開赴朱仙鎮(zhèn)西北，離開封城十五里處駐扎。袁時中當(dāng)即請求：小袁營將士一則連日扒城疲勞，二則尚有上千石糧食散在鄉(xiāng)間，不曾歸攏，需要在杞縣多留一天或兩天。李自成點頭說：
“既然這樣，你的小袁營就在杞縣停留兩天好啦，限定大后天黃昏前，開到開封城外安營扎寨，不可耽擱?！?br/>
袁時中起立躬身回答：“謹(jǐn)遵不誤！”
他留在闖王的老營吃晚飯，又見了高夫人。高夫人說：
“聽說你們小夫妻十分和睦恩愛，我同闖王都很高興?；勖凡幌袼塾⒔?，在我的身邊從來不管事，沒操過心，除練兵和打仗外，沒有多的心眼兒。我有時說她：‘梅呀，你這樣一任天真，不學(xué)著操心世事，日后別人將你賣啦、吃啦，你還在鼓里坐著！’她笑著說：‘我永遠(yuǎn)跟著你和慧英姐，學(xué)操什么心呀！’我說：‘傻丫頭，你終究要嫁人的！’瞧瞧，果然如今已經(jīng)出嫁了。幸好你待她好，夫妻相敬如賓，同心保闖王打天下，我不必再為她掛心了?！备叻蛉诉呎f邊笑，眼睛里似有淚光。
袁時中對高夫人說了些慧梅的好話，并說他決不會虧待慧梅，使高夫人更加寬慰。
闖王的大軍先走，老營二更開拔。袁時中送走闖王和高夫人以后，才動身馳馬奔回杞縣。劉玉尺和朱成矩等都在他的老營，心中七上八下地等候著他。他先同他們見面，匆匆地說明情況，皆大歡喜。如今他們得到消息，督師丁啟睿和總督楊文岳已經(jīng)在潢川附近會師，等候平賊將軍左良玉，然后聯(lián)兵北來，救援開封。另外，據(jù)劉玉尺估計，開封為朝廷所必救，山東、山西、陜西都將有援兵前來。倘若半月后各路援兵齊到，闖、曹屯兵開封堅城之下，同床異夢，腹背受敵，頗難支持。所以他們認(rèn)為小袁營目前應(yīng)趕快脫離闖王，方不為遲。劉靜逸因一直對玉尺不滿，向時中問道：
“軍師妙算如神，我不敢有何話說。只是，我軍脫離闖王之后，有何穩(wěn)著可走？”
袁時中說：“我想第一步先到豫皖交界處靜觀大勢，再作道理?！?br/>
劉靜逸尖刻地說：“當(dāng)日有人要將軍向闖王求親，以為絕妙上策。今日我軍背叛而去，對太太如何安置？”
袁時中說：“決計將她帶走。”
劉靜逸又問：“她原是闖王與高夫人養(yǎng)女，情逾骨肉。她如若不肯背叛闖王，將軍如何是好？”
時中說：“她近日對我十分體貼，夫妻一心，必會隨我同走。”
“不然，不然。太太之所以愛將軍，是因為將軍誓保闖王。一旦將軍背叛闖王，難保不夫妻反目，勢如仇敵?！?br/>
“這個……”
朱成矩插言：“靜逸兄不必?fù)?dān)憂。臨走時可以騙她一同上路；上路之后，就不由她不一起背叛闖王。”
“不然，不然。據(jù)我看，闖王必派大軍來追，不免大殺大砍。一旦闖兵追到，發(fā)生混戰(zhàn)，太太內(nèi)應(yīng)，如何是好？”
時中說：“她同我情重如山，料想她不會背叛自己丈夫?！?br/>
劉靜逸冷笑說：“我看不然……”他風(fēng)聞慧梅原來心中另外有人，實不想嫁給時中，但是他不能說出，只好接著說：“縱然太太不肯背叛將軍，她身邊的四五百男女親軍都愿為闖王效死，不由太太做主，到那時如何對付？”
袁時中：“這個……”
劉玉尺冷冷地說：“到萬不得已時，只有采取壯士斷腕一著，有何難哉！”
劉靜逸也冷冷地說：“未必有那么干脆！”
袁時中不愿他兩個爭吵起來，趕快擺手說：“快有四更天氣，各自快去就寢，明日再議好啦。”
他正懷著不愉快的心情往慧梅的住處走去，劉玉尺從背后追來。當(dāng)劉玉尺來到他的面前時，他一擺手，使他的和玉尺的親兵們退避，然后問道：
“玉尺，靜逸的顧慮也有道理，你還有什么妙計？”
玉尺小聲說：“請將軍在太太面前一如平日，千萬不要露出一點形跡?！?br/>
時中點點頭，說道：“萬一她……我可是不忍心??！”
“到時再說。從今夜到明天，將軍要百般待她好，使她不會有半點兒疑心。我軍不必在杞縣停留兩天，明晚就走，方能出闖王不意?！?br/>
“我明白。我明白?！?br/>
“還有，那個邵時信是個乖覺人，明晚我軍臨走前要設(shè)法瞞著太太將他除掉?！?br/>
“好，剪去太太的身邊羽翼！”
“請將軍對日后諸事放心。睢州唐老爺同丁督師有鄉(xiāng)誼，原是世交，他愿意盡力見督師為將軍說項。”
“你去睢州部署扒城時同他談過此事？”
“談過?！?br/>
“何不對我早說？”
“早說無益?！?br/>
“啊，你真周密！”
劉玉尺不再說話，躬身一揖，回頭便走。袁時中怔了一下，繼續(xù)向慧梅的住處走去。
慧梅住的地方是杞縣城內(nèi)一家鄉(xiāng)紳的宅子，兩百女兵分住在前后院，而兩百名男兵住在左右鄰院。四天來休兵杞縣，慧梅因初次懷孕，身體常覺不適，也不出門。她常在心中暗想：馬上要進(jìn)攻開封，破開封后闖王將有一番大的作為，大概要建號稱王，而袁時中必會在這一戰(zhàn)中立了大功，受到重賞。她自己雖然也弓馬嫻熟，武藝出眾，但畢竟是女流之輩。自古婦女們總是盼望丈夫建立功勛，揚名后世，蔭福子孫，而不是希望自己爭立功名?；勖芬脖е瑯铀枷?。她每想著時中擁戴闖王，將成為開國名將，便感到無限幸福。
今天黃昏以后，她在呂二嬸的幫助下打扮一番，并且把出嫁時的一雙比較素氣的繡花弓鞋也找出來穿上。在闖王軍中，雖然姑娘們?yōu)橹Ｄ赀^戎馬生涯，不提倡纏小腳，但是也愛穿繡花鞋，只是除非新嫁娘在平靜無事的日子，很少穿弓鞋。今晚慧梅因心中特別高興，故意將自己打扮得較平日用心一點，一則自我欣賞，二則讓丈夫格外高興。一群同她最要好的女兵頭目和她的貼身女兵，都圍在她的面前，看得她不好意思。她們認(rèn)為新嫁娘理所當(dāng)然地要打扮得花枝招展，所以對慧梅的著意晚妝絲毫不覺奇怪，倒是奇怪她經(jīng)過打扮后竟是如此美貌，令大家不能不看，又看不夠，從心眼里對她暗暗地稱贊和羨慕?；勖方K于將她們都趕走了，只剩下慧劍仍不肯離開她，望著她傻笑?；勖穯柕溃?br/>
“黑妞，你看什么，難道不認(rèn)識你慧梅姐了？”
慧劍說：“梅姐，我頭一次才知道你這么美，比一朵鮮花還美?！?br/>
“傻話！你這丫頭想招我的打了！”
“梅姐，你今晚一定心中很高興。我看見你很愛姑爺，很幸?！?br/>
慧梅的臉一紅，伸手?jǐn)Q住慧劍的一只耳朵，說：“我看你還敢瞎說！”
呂二嬸在一旁笑著說：“慧劍姑娘，你也該走啦，姑爺馬上就回來了?！?br/>
趕走了慧劍以后，慧梅由呂二嬸陪著，等候時中。由一更等到二更，不見消息?；勖分罆r中是去陳留老府，猜想到必是被闖王留下，說不定今夜回不來了。她表面上裝作不在乎，同呂二嬸談著閑話，但心中焦急萬分，刻刻地盼望他來。二更過后，她無情無緒，繼續(xù)說閑話的興致全消。有時她疑心時中已經(jīng)回營，悄悄地背著她往金氏住的宅子去了。深通人情世故的呂二嬸仿佛猜透了慧梅的心思，不愿她枉自苦惱，提醒她姑爺確實未回杞縣。但是呂二嬸知道袁時中近來雖不到金姨太太那里住宿，卻仍是兩情繾綣，暗中送給金氏許多貴重首飾，以表示恩情仍舊。為不愿慧梅生氣，呂二嬸一直將這事瞞住慧梅。
二更過后，慧梅催呂二嬸回廂房休息，她獨自繼續(xù)等候。她望著第三次換的蠟燭又已經(jīng)剩下很短，流著蠟淚。她聽見街上打著三更。她聽見三更過了，過了很久。四月夜短，也許快黎明了。她聽見遠(yuǎn)處有馬蹄聲向近處走來，她正用心諦聽，那馬蹄聲竟忽然轉(zhuǎn)往別處，漸漸遠(yuǎn)了，聽不見了。她忽然聽見城中有第一聲雞叫……她想哭，但沒有哭，深深地嘆了口氣，胡亂想道：在不愛丈夫時她沒有嘗過等候他的苦惱滋味，如今真心愛他，反而這般地嘗受苦惱，夫妻間的事兒就這么沒有道理！
這一支蠟燭著盡，她又換了一支。實在困倦，支持不住，但不肯單獨上床，只好靠在椅背上閉目栽盹。她做了一個夢，看見她同袁時中并馬而行，人馬前呼后擁，說是奉命出征。她正在馬上觀望風(fēng)景，忽被呂二嬸叫醒。她剛睜開睡眼，便聽見袁時中已經(jīng)走進(jìn)二門，正向上房走來。呂二嬸迅速退出，替他掀開門簾?；勖废膊蛔詣?，趕快到門口迎接。也許由于她太愛時中，竟然像初戀人久別重逢，心頭怦怦地跳了起來。
袁時中一進(jìn)上房，看見慧梅的如花美貌，光彩照人的一雙眼睛，忍不住就去抱她?；勖放卤粎味饛暮熗饪匆?，一回身躲開了丈夫的手，還報他的是含著笑意的、深情而幸福的眼波。時中狂熱地向她撲去，她又躲開，走向紅燭。她的腳步，她的體態(tài)，是那么矯健而輕盈。當(dāng)丈夫又追上她時，她忽然吹滅紅燭，低頭不動，一任丈夫摟抱，百般溫存。時中將她抱進(jìn)里間，邊走邊悄聲問道：
“你今晚打扮得真美，簡直要我的命。你近來為什么喜歡打扮？”
慧梅悄聲回答：“你快放下我。放下我我對你說。”當(dāng)時中將她放下以后，她偎依在丈夫胸前，接著悄聲說道：“官人，有兩句古話，我記得下一句，上一句忘記了。”
“什么古話？”
“女為悅己者容?！?br/>
“啊，上一句是‘士為知己者死’?！痹瑫r中明白慧梅的用意，接著說：“拿我來說，闖王對我有知遇之恩，我就應(yīng)該不惜粉身碎骨為他盡忠?！?br/>
慧梅舉手撫摸著丈夫的臉頰，說道：“啊，官人，你的記性真好！”
時中趁機試探：“你會不會一輩子像這樣愛我？”
“你為什么這樣問我？真奇怪！”
時中遮掩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著女人的心常常是靠不住的?！?br/>
慧梅生氣地說：“瞎說！只有男人善變，豈是女人善變！我既嫁給你，就是你的人，死了也是你袁家的鬼。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何況你是闖王的愛將，誓死擁戴闖王！”
第二天清晨，慧梅尚在熟睡，袁時中為著部署軍事，以便率部叛逃，沒有驚動她，悄悄地起床了。他走了幾步，轉(zhuǎn)回來站在床前，重新看看慧梅的臉孔和蓬松的頭發(fā)，俯身向她的臉上吻了一下，心里說：
“只要你跟我一心，隨我逃走，我就不會狠心對你！”
這天，袁時中繼續(xù)派人向移駐開封附近的老府運送征集來的糧食和草料，暗中將他的三萬人馬調(diào)集到杞縣附近，將一切應(yīng)變方略都同幾個最親信的謀士和將領(lǐng)周密準(zhǔn)備。到了下午，邵時信覺察出小袁營的人馬不像是準(zhǔn)備往朱仙鎮(zhèn)開拔，但是沒料到會有叛變。黃昏時候，他覺得情況更可懷疑，小袁營似將有背叛行事，趕快去見慧梅。一進(jìn)慧梅的住宅二門，看見袁時中笑嘻嘻地出來，慧梅也是滿面喜氣，送他到簾子外邊。他趁時中沒有看見他，將身子一閃，躲進(jìn)女兵房中。他不去向慧梅報告他的疑心了。
晚飯以后，袁時中派他的一親信中軍來告訴慧梅，從速準(zhǔn)備，二更起程，全營離開杞縣。慧梅心中興奮，問道：
“不是原定后天方去開封城外么？”
中軍恭敬地回答：“回太太，大元帥傳下緊急口諭，說是有意外軍情，命我們小袁營暫不前往開封，火速整裝待命?！?br/>
慧梅心中狐疑，但是絕未想到小袁營將要叛逃。她一邊下令火速準(zhǔn)備，一邊派人將邵時信找來。時信因軍師劉玉尺派人叫他，正待前去，忽聞慧梅呼喚，便先來詢問何事。慧梅說：
“邵哥，忽然軍情緊急，不知何事。你就留在我的身邊，以便隨時商量。”
“可是劉軍師喚我前去，不知有何吩咐?！?br/>
“啊，你去吧?！钡壬蹠r信走出二門，慧梅又將他喚回，說：“你哪兒也不要去，管他軍師不軍師！”
當(dāng)“小闖營”男女將士一切準(zhǔn)備停當(dāng)時，袁時中匆匆進(jìn)來，將慧梅叫進(jìn)臥室，從懷中取出闖王的火急手諭，遞給慧梅?；勖房词顷J王字跡，上寫道：
大元帥手諭：頃得確報，丁啟睿糾集楊文岳、左良玉共約十余萬人馬，奔救開封。令仰袁時中接到此手諭后，即刻率領(lǐng)全營三萬將士，火速馳赴陳州附近堵御。如不能攔阻敵軍，可退至豫皖交界，然后從側(cè)背牽制。本大元帥將另派大軍，迎頭痛擊，予以全殲。切切凜遵勿誤！
慧梅興奮地問道：“何時出發(fā)？”
“即刻出發(fā)?！?br/>
慧梅向窗外吩咐：“傳我將令，男女將士整隊，隨大軍迎剿官軍！”
袁時中說：“倘若你覺著身子不好，可率領(lǐng)你的男女將士暫回老府，不必隨我作戰(zhàn)。”
慧梅一愣，說道：“什么話，遇打仗時我怎好同你分開！”
時中說：“你同我一起也好。我已派兩千名精兵，步騎都有，隨你‘小闖營’前后護(hù)衛(wèi)，縱然發(fā)生混戰(zhàn)，可保你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