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慣常在外奔波，早已不是從前那等公子哥的體格，黛玉身嬌體弱，美人燈似的人物，被他一捉，立刻吃痛，且又羞惱，用力把他手一甩，沒甩開，賈璉自己回過神來，慌忙放開她，自己也害臊，連連打躬謝罪，黛玉脫了身，不去斥賈璉，反倒嬌滴滴道：“薛寶釵你看呀！”

    一聲甫出，方想起如今不比她兩個獨(dú)處時候，竟是丟人丟到賈璉跟前去了，立時臊得滿面通紅，捂著臉躲到寶釵后頭去，寶釵先見賈璉碰了黛玉，那柳眉兒倒豎，恨不能一步上前把賈璉扯開，待見了這等景象，一個賈璉慌慌張張地如那西洋小擺件上的人物一般上下作揖，一個黛玉臊得沒了脾氣，鉆在她后面如那碎嘴婆子一般嘟嘟噥噥地說賈璉“臟漢子”“臭男人”，又說“也不知平素在哪個花樓酒巷拉扯慣了，竟沒個規(guī)矩體統(tǒng)了，照這樣說，以后還不許你進(jìn)我們這里才是，大小有個防頭”——她的聲音不大不小，賈璉只聽得出在抱怨他，卻不知到底說的什么，寶釵卻一字一句聽得分明，要笑不笑的，好容易忍住，剛要開口叫賈璉起身說正事，又被黛玉從后頭捶了幾下，只得清清嗓子，正色責(zé)備賈璉道：“璉二哥，這就是你的不是了?！?br/>
    賈璉正是要倚仗她們的時候，聽寶釵一開口，忙又一躬到底，道：“林妹妹，林姑奶奶，是我的不是，我這里給你賠禮。”又快手快腳去倒了杯茶，躬身遞到寶釵面前，低聲下氣地道：“這是我的過錯，兩位妹妹便割了我的舌頭、斷了我的頭顱、剁了我的手去，我也任憑你二位吩咐罷了，

    只求妹妹不要以我之過，氣傷了玉體，那便是把我活燒了、挫骨揚(yáng)灰，也賠不起。”又道：“求妹妹喝口茶，潤潤嗓子，再好罵我不遲?！?br/>
    寶釵見他說得可憐，又不忍怪他，便含笑道：“璉二哥快起來，自家兄妹，這么客氣作甚？還是快說正事要緊?！痹捯舾β?，又被黛玉從后面掐了好幾下，賈璉也誠惶誠恐地站起來，又道：“若林妹妹不喜歡，不如我和薛妹妹去外頭，林妹妹且歇一會。”

    黛玉便哼了一聲，道：“瓜田李下的，那怎么成！”

    賈璉話一出口，已知失言，順手就照著自己臉上一拍，道：“該打。”待見黛玉只抱怨一句，并未深究，方小心地站定，又看寶釵。

    寶釵喝一口水，見黛玉還賭氣不肯出來，便又咳嗽一聲，手端著茶碗向右平平一遞，黛玉便自然地向右一挪，低頭就她手喝了一口，喝完又把寶釵捶了一下，接過茶碗，放在桌上，自己也在桌邊坐定。

    寶釵身子向前一傾，做出密談的架勢，賈璉也忙湊近一些，卻聽寶釵道：“我和黛玉的事，你可知道？”

    賈璉尤自問道：“你和黛玉的什么事？”被黛玉瞪一眼，立刻回神，愕然道：“你們果然是…是，咳?！?br/>
    寶釵笑道：“你日日見到我兩個的行止，只怕此事早已知道了，然而我想到底還是先和你挑明了，才好說接下來的事。我和黛玉兩情相悅，早已私定終身，她同寶玉成親，不過是個幌子，寶玉從一開始也知道的。”

    她兩個的事，元和縣衙之中早有揣測，賈璉也早聽了許多流言蜚語，每每與那些私窠子、戲樓子玩耍交纏之時，想到寶玉樣樣都比自己出色，唯獨(dú)美色上頭到底是比不得自己，也頗有些慰藉，世人皆以此事為非，然而賈璉自己是那醬缸子里掙出來的，深知那些世家侯門的底細(xì)，對此事倒不如旁人那般苛刻，更有甚者，他自己白天黑夜的，偷看那些見不得人的戲文畫本時，遇見畫的不止一個女人時，也難免發(fā)些綺思，遙想這二人的畫面，然而哪怕他私下里將此事想了千遍萬遍，卻也從不敢透露一個字出去，便是家奴衙役們有些議論，他也必得要前去斥責(zé)遮掩，蓋因此事便如當(dāng)初秦可卿與賈珍的那件事一般，是個說不得碰不得、你知我知的秘密，大家彼此肚里再清楚，口上也是萬不能提的，睜眼閉眼的混過去就是了。

    可是寶釵此刻忽然就明明白白地指了出來，賈璉心里就七上八下地打起鼓來，一面堆了笑，道：“可以想見?！毙乃茧娹D(zhuǎn)，已猜知寶釵必要托自己辦什么重要的事，當(dāng)下一拱手，懇切地道：“薛妹妹，這一二年來多虧了你，才有我賈璉的今日，我心里是極感激的，我這人沒有什么本事，你但凡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說，力所能及之處，我必竭盡所能?！?br/>
    寶釵見自己還沒開口，他便把話說得圓滑，淺淺一笑，道：“不是要托你辦什么大事，璉二哥不必著急。”

    賈璉聽見，稍稍放下心來，笑道：“那是什么事？薛妹妹只管說?！?br/>
    寶釵道：“其實(shí)一開始，我們瞞了璉二哥，我和黛玉此次出來，并不是真心要探望金陵的親族，也不是當(dāng)真想要游山玩水，我們…想和我母親、我哥哥，還有林姑父說清楚我們兩的事——璉二哥不必驚慌，此事于你并無關(guān)礙，璉二哥！”

    賈璉臉色發(fā)白，澀聲道：“是我?guī)汶x京，又是我?guī)銈兩暇?，這事怎么和我沒關(guān)系？兩位妹妹，我…我自問待你們不薄，你們可不能害我。”

    黛玉道：“你父親過世，你就是大房的當(dāng)家人了，怕什么？再說大不了你還投奔寶玉去，難道還愁沒好日子過么？”

    賈璉跺腳道：“寶玉又如何？真惹惱了林姑父，我們一府都沒好果子吃，我還指望他！”

    黛玉皺著鼻子道：“我父親才不是那等是非不分、胡亂遷怒的人，你不要把他說得像那等昏官奸臣似的。再說了，他如今都是半致仕的人了，你怕他怎地？”

    賈璉苦笑道：“好妹妹，好祖宗，能在江南這爛攤子里、那么肥的流油的差事上待那么些年，還榮升入京的，本朝只你父親一個！你當(dāng)四世侯爵、前科探花是假的么！我知你們兩個要好，也不反對你們兩個一處，只求你們也體諒我些兒，這些事大家好好地捂在肚子里就是，千萬不要說出去，徒惹禍患！”

    黛玉還待再說，寶釵輕輕牽了牽她的袖子，黛玉方閉口不語，自己氣呼呼地去喝茶。

    寶釵微笑道：“璉二哥，你若肯幫我們，我們保你無事，你若不幫，橫豎我們也是要把這事說出去的，到時候林老爺會怎樣，我們可誰也說不準(zhǔn)?！?br/>
    賈璉道：“這話也不好說，你們?nèi)艨下犖业倪€罷，大家糊里糊涂地過罷，若不肯聽我的，我頭一個就要去告訴林老爺，省得他以為我和你們沆瀣一氣似的，到時候牽扯的可不是我一個人。我這并非是威脅你，只是我們府里又是被貶斥，又是被抄家的，實(shí)在是再也經(jīng)不起折騰?！兵P姐入獄之時，他偶然想起從前情分，也假惺惺打探幾句牢里的情形，王仁出獄之后，又添油加醋地把那里面的陰森恐怖之處說了一番，賈璉想自己到底還是做過幾件不干不凈的事，又本是被貶謫過的人，林海要拿住把柄整治自己，真是再容易不過了，他好容易擺脫了夏金桂和賈赦，在外過起了好日子，實(shí)在不想一朝斷送，且寶釵和黛玉縱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那也不過是兩個女人，實(shí)在不行，他把她兩個綁回賈府，再悄悄把薛姨媽叫來接人，既不驚動林海，且還得了薛、賈兩府的感激，實(shí)在是百無一害的好事，至于釵黛二人，以林海之權(quán)勢、薛姨媽之溺愛，兩人至多被關(guān)起來榮養(yǎng)，他日后私下里多多照拂些也就是了——關(guān)礙雖多，賈璉想來卻不過一念之間，他既打定主意，便脫口而出，那臉上也恢復(fù)了血色，笑吟吟地望著寶釵。

    寶釵聽賈璉口出威脅，也只和黛玉相視一笑，寶釵道：“我既敢這樣大張旗鼓地上京，那一定是做了萬全的準(zhǔn)備，璉二哥這樣聰明，連這點(diǎn)都想不到么？”

    賈璉一怔，但聽身后門聲一響，有人已經(jīng)不聲不響地貼到了他身后，賈璉全身發(fā)涼，趕忙回頭一看，卻見他身后站著的是從前有過點(diǎn)頭之交的舊家子弟，號柳湘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