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顯十三年，春。
天氣乍暖乍寒，河堤上的冰開始逐漸消釋。雖是早春，花開的并不多，卻別有一番風(fēng)景。唯有梅花粉嫩，比起冬日倒更多了一份嬌艷來。
……
宋瑤正在煮茶。
采了梅花上的雪水置于釜中，炭火燒開，加入茶葉。待沫餑出后，舀出待用。
水燒的更沸了，她在這霧氣里有點恍惚。
“小姐不是感了風(fēng)寒，身子不大爽利嗎？怎么這會子又煮起茶來，這些小事吩咐奴婢來做便好。”
竹韻將窗戶閉緊了，又撥了撥爐里的銀絲炭。
“大約是這幾日睡得有些久了，頭也沉，便想喝點茶水，又覺得煮茶也蠻有意思，一時興起，索性起來了?！?br/>
宋瑤等著水再次沸開，波滾浪涌。便加入之前舀出來的沫餑，澆在茶水之上。
竹韻有些著急道：“如今小姐在服藥，是萬萬不能沾這些東西，會降低藥性的?！?br/>
“好竹韻，我服藥到現(xiàn)在已有兩個時辰，不礙事的?！彼维幙戳丝创皯?，又道：“別閉的太久，通點風(fēng)才好。這炭燒著，若不通風(fēng)，是有毒的?！?br/>
“小姐的茶已經(jīng)好了，奴婢來分之?！敝耥嵚劦讲铓獾南阄?，道：“以前茶湯總會加姜和棗桂，倒是上回頭一次見小姐這樣煮茶，什么也不放。也是極好喝的?！?br/>
“春雪煎茶，杏花聽雨。也是雅事，可如今你家主子卻要做一件俗事來?！?br/>
“什么？”竹韻驚詫的看向宋瑤。
宋瑤披衣而起。
……
一路上，行色匆匆。
東市，玉紅樓
巖韻抬起頭看了看這幾個大字，又瞅瞅了樓門口的那些個花枝招展的女子。
這幾個女子相貌頗佳，沒有大家閨秀的文雅貴氣，不清瘦而豐腴，濃妝艷裹，卻仿佛天生妖嬈。
“李官人來了，快進(jìn)快進(jìn)，我們清姑娘這幾日天天念叨你呢?！币粋€年歲稍大一點的女子笑意盈盈對著一個男子道。
男子很是熟捻的進(jìn)了玉紅樓。
巖韻咂了咂嘴，心道，這陣勢，莫非是妓院？
小姐來妓院做什么？又換上男裝，難道最近對杜祭酒不感興趣了，又看上了哪個小倌？怪不得今日不帶雪韻一塊來。
宋瑤向前一步，預(yù)邁入樓內(nèi)。
方才那個女子又迎了過來：“這位公子，第一次來我們玉紅樓吧，我們這里的姑娘個個色藝雙絕，大廳內(nèi)還有表演，可進(jìn)去一觀。”
“媽媽，不瞞您說，我是慕嬌娘之名來的，聽朋友說玉紅樓的唐嬌娘，相貌明艷，尤善琵琶。因此想一睹芳顏?！彼维幮Φ馈?br/>
“公子好眼光，可唐嬌娘是我玉紅樓的紅人，如今也是只賣藝而已。并且這姑娘脾氣大著呢，不輕易見客的?！?br/>
宋瑤蹙眉：“哦？那便可惜了，我倒是有好東西送給嬌娘呢?！?，說罷，便從懷里掏出一個翡翠鐲子。
這鐲子為雙色翡翠，是為紅翡，水頭極好。
巖韻驚了，心道這不是世子送予小姐的嗎，如今小姐這么大方，隨手賞給一個妓院的姑娘？
女子見此，趕緊道：“若我去想想辦法，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恐怕有些難處?！?br/>
宋瑤又從懷里掏出幾錠銀子，塞到她手里：“媽媽莫為難，有什么給我說，這是我孝敬媽媽的，媽媽一定得收著?！?br/>
女子道：“公子這樣大方，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放心，事情一定給您辦妥。”說罷，就先請宋瑤和巖韻在廳堂里候著。
廳堂內(nèi)因人多之故，顯得十分暖和。
臺子上有女子在跳著水袖舞，宋瑤看的認(rèn)真，初春這樣的天氣，還穿的這樣單薄，便是這里的姑娘，也生活的不易吧。
*
樓上房中
唐嬌娘正在翻書，她看著書上的詩詞，忍不住撫摸起紙上那一筆一劃。
那字仿佛是帶有溫度一般，熨燙著她的心。
這是他的詩啊……能做出這樣的好詩，又怎會是一個薄情之人呢？
未幾，就見門被推開。
徐媽媽走了進(jìn)來：“嬌娘，樓下有位公子說是慕名而來，要見你。出手闊綽，這回算是你走運了?！?br/>
唐嬌娘蹙眉：“不見，若不是他我都不見！”
徐媽媽怒道：“唐嬌娘，別給你臉不要！他是當(dāng)朝祭酒，你是什么東西。他怎會三煤六聘去迎你，何況他還有一位正經(jīng)夫人。如今有富家公子看上了你，這就是你的造化，憑你這年紀(jì)，你以為還能在我玉紅樓紅幾年？”
唐嬌娘道：“媽媽當(dāng)初不也是讓我好生侍候祭酒大人，如今怎么又變起臉來？”
徐媽媽啐道：“祭酒大人欲辭官歸隱，想必也不會再來。辭了官的祭酒大人就是一個普通百姓而已，你還指望他為你贖身？你這花銷，便也只有我玉紅樓才能養(yǎng)的起，他一介布衣能養(yǎng)你？“
”媽媽不要把人看低，祭酒大人即便是走，也會給我說一聲?！埃茓赡镉行C色。
徐媽媽嘲諷道：”那我就等著他給你贖身，但在這之前，你必須接客。趕緊梳妝，莫教樓下公子等急。“
說罷，重重摔門而去。
唐嬌娘驀地趴在桌上哭了起來：”你說過的，你說過的?！?br/>
一會，她抬起了頭，紅紅的眼睛堅定的看著鏡子，開始涂起脂粉來。
……
宋瑤等了一會，便見徐媽媽過來：”公子，嬌娘已經(jīng)梳妝好了，公子盡管上去?！?br/>
等她引至門口處，忽然道：”公子貴姓，下次來差人報一聲，我也好讓嬌娘提前準(zhǔn)備?！?br/>
宋瑤笑道：”我姓木?！?br/>
進(jìn)入房內(nèi)，只見媽媽給唐嬌娘使了個眼色，便把門閉上離開。
此時的唐嬌娘已經(jīng)用脂粉遮住了紅紅的眼圈，但剛才的淚意使得她目光如同波光粼粼，很是惹人憐惜。
她抱著琵琶。
”不知公子想聽嬌娘彈什么？“
”姑娘請便?！?br/>
”那我就為公子彈一曲《入陣》吧?！?br/>
又是入陣曲，宋瑤心道，如今女子都這么殺氣凜凜嗎？
等等，殺氣？
這個唐嬌娘是要……
忽然聲起，曲子開始彈奏起來。
只見唐嬌娘的手指上下?lián)軇?，這入陣曲卻是含有入陣的殺意，但她彈出的更多的是一種深處的悲涼。
就在入陣高潮時，
她停了下來，拔掉頭上的金釵，欲刺向自己的喉嚨。
只見巖韻出手，速度極快。
一顆彈丸彈了出去，金釵應(yīng)聲而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