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宗掌門院。
“曉霧?!敝簧硗忾T弟子袍的松寧端過一盞散發(fā)著滾燙熱氣的褐色湯藥,擺放在她床邊的小幾之前。
滾燙的湯藥一經(jīng)端入,苦澀的藥味立馬在房間之內(nèi)蔓延開。蜀曉霧嗅到這個氣味,皺了皺鼻子,臉上的表情是拒絕的。
“良藥苦口,曉霧我會看著你喝完的?!笨吹绞駮造F拒絕的臉色,松寧卻毫不妥協(xié),“另外,掌門提前知會于我,等下會來看你?!?br/>
“唔。”蜀曉霧勉強的點了點頭。轉(zhuǎn)而苦大仇深地將視線放在面前的湯藥上。
看了看冒著熱氣的苦澀湯汁,又瞄了幾眼眼都不眨盯著她的松寧,蜀曉霧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才一臉豪氣地端起碗閉氣一口氣灌了下去。
其實論她所說,這湯藥對她已經(jīng)沒有太大作用了,她的壽命已經(jīng)不久。但師父堅持,還將這個當成任務地布置到了松寧的身上,她便也不好違逆了他們的好意……畢竟這樣的保護她也只能算著日子經(jīng)歷了。
猛地一大口喝完,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一直流淌到了肚中,雖然暖暖的,但是她可是覺得喝完全身都彌漫起了一層苦味。蜀曉霧苦著臉,連忙接過松寧遞過來的蜜餞含到嘴里,果香味襲來這才將口中的苦澀沖淡了幾分。
邊咬著口中蜜餞,她邊支吾著詢問到站立在一旁接過她手中藥碗的松寧,“相棐師兄還沒有回來嗎?我記得他走之前說不超過十日的。”
半月余之前,蜀曉霧從魔域之中出來時,卻不想居然巧合之下到達了玄清宗的后山林。當時恰巧相棐在附近的山道上練習劍術(shù),等他感覺到異動前來查看之時,卻發(fā)現(xiàn)蜀曉霧居然疼暈在了花林之中。
她被相棐帶到師父這處,只她身在此間的消息除了相棐、師父以及松寧和師父的侍者知于知道外,其他人再無可知。
將蜀曉霧的消息進行封鎖,木衍澤也是有了一番考究。
一方面是蜀曉霧如今的狀態(tài)實在不佳,將她這樣的情況貿(mào)然說出去,可能會引出不必要的麻煩;另一方面之前長老嚴峰林欲殺她以絕后患之事也給了他很大的感慨。人心不定,他倒是希望不要給如今的她增添更多的麻煩。
“相棐師兄該是快回來了,今日前來時聽他同門的師姐似是說了、之前柳長老交予他的已經(jīng)完成,不定是今天還是明日就會返回?!彼蓪幓叵肓艘环瑴芈暬卮鹆怂膯栴}。
“哦?!笔駮造F點點頭,被日光撒上的臉龐上透出輕松的笑意來。
再一次見到相棐,蜀曉霧的感觸良多。相棐給她的印象比之以前成熟了太多,無論是神態(tài)還是對法術(shù)的態(tài)度,都比之前更為穩(wěn)重。
聽師父說,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師叔柳柘光門下最為得力并身負盛名的弟子。自他的心思穩(wěn)重后,原本急于求成浮夸自大的心思再也不存,反倒是兢兢戰(zhàn)戰(zhàn)的立在根本修煉起來。
蜀曉霧記得師父說到此處之時,語氣之中的感嘆,而更令她沒有想到他如此變化的原因,居然是因為當時她被俞疏毫無反抗之力帶走一事。
據(jù)說他因為此事沉郁了很長時間,便是在被罰禁閉時刻,心中都一直自責著都是因為自己實力不佳造成她的被抓。等到后期由于門中發(fā)生的事情將他從禁閉之中解放后,相棐便一改之前的狀態(tài),穩(wěn)重地學習起來,令其同門師兄弟及師父柳柘光驚訝不已。
然而,即使他的心性有了極大的變化,對待蜀曉霧,他卻還是依著保護縱容的態(tài)度。
蜀曉霧最開始在玄清宗的幾天,身體狀況極差,都是他和師父一同照顧著,四處暗地里尋找著藥草幫她緩解疼痛。
如今她的狀態(tài)已經(jīng)好了很多,但他卻因為其師父的命令,下山進行短暫的試煉了。原本說的十日返回,昨日已過了十日之期,他卻還沒有回來。
未等蜀曉霧再多詢問些什么,師父木衍澤便緩步踏入了房門。
松寧看到掌門已至,朝著他行了一禮,得到應可后便端著裝著空碗的托盤退了出去。
“曉霧今天好了些嗎?”木衍澤走到她的床邊,坐在旁邊的軟凳前,看著她雖然有些血色帶依舊蒼白的臉色溫聲詢問著。
“師父放心,我好了很多?!笔駮造F臉上的笑著,無憂無慮的模樣仿佛還是最初的單純,但隨即她揚了揚眉梢,用孩子討要大人禮物的口吻戲謔地道:“那師父和我說好幫我準備的東西準備好了沒?”
木衍澤眉心微蹙,并未被她的語氣感染,反倒是悠悠地長嘆一聲,將裝著兩顆丹藥的瓶子遞給了她。
“曉霧,你這又是何必呢?”他的聲音之中充滿了惋惜與無奈。
蜀曉霧接過一紅一藍的兩個細頸藥瓶,正拿在手心之上摩挲著冰涼的瓶身,聽了師父的話,這才又抬起頭來,臉上的輕松緩緩散去,勉強扯出一個牽強的笑容來。
“師父,你知道我的身體支撐不了多久了?!?br/>
她說的是事實。
雖然這些天她一直很配合著喝藥,但是作用究竟如何她自己最為清楚。
即使身上的疼痛消減,但是那曾經(jīng)被打入的噬魂釘早已經(jīng)給她的魂魄和身體都造成了巨大的損傷,再加上之后她又大量吸入了與自己身體相沖的魔氣,接二連三的傷害早已經(jīng)讓她的身體不堪重負,如今能夠保持著平和的狀態(tài),沒有更多痛楚,她已經(jīng)算是滿足了。
看出了師父臉上的哀傷,蜀曉霧淺淺地勾了勾嘴角,視線失了焦距地延展向外,透過打開的房門,看向外面蔥郁的景色。
她低聲輕喃道。
“我這一生,本該是為天地的正氣而活,可我卻枉顧了自己的使命。如今,即使我了解到了一切,卻再也沒有能力去履行自己的使命?!?br/>
“不過師父你看,或許就算沒有我,這個世界依然能夠輕松地運轉(zhuǎn)。”蜀曉霧視線錯開園中的綠意,看向一臉哀默的師父。
發(fā)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她對著天道倫常大致也已經(jīng)有了猜測,即使她消失在了這片天地之間,或許也有新的事物將一切補全。
想到此,她嘴角再次勾勒出一個爛漫的笑容來,說:“師父慣了我這么長時間,不如再讓我自私一回?!?br/>
木衍澤的目光對上她輕靈帶笑的雙眸,難掩憂愁的無聲嘆息。
對于自己當初的決定,行到如此地步后,他也覺得是錯了。
當初,他不該一味地將她保護,也不該念及她心思尚不成熟額未將她的身份告知……可是,若是一切都朝著他當前念頭做了,會達到什么樣的地步,卻依然是無從得知。
總歸,到了現(xiàn)在,木已成舟,想要后悔已晚矣。
~~
接近暮色時分,一身風塵氣息的相棐踏著即將隱沒的日光來到了蜀曉霧的住處。
包裝精致的各色糕點被他從乾坤袋里拿出,擺滿了蜀曉霧床邊小幾。
蜀曉霧看了這些,眼睛立馬就亮了,不待相棐招呼便就近拿起一個被推到邊沿的紙包,沿著包裝紙的邊口將其剝開,快速塞了一小塊花型糕點在嘴里。
香果的甜味立刻從舌尖傳達,蔓延在整個口腔之中。
相棐看著她得了糖果乖馴地如同一只饜食的貓咪般輕瞇著眼包著嘴細致的品嘗,溫文地笑了笑,下意識地便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發(fā)頂。
“唔,相棐師兄,你是明天又要出門嗎?”蜀曉霧抿了抿口中沙沙的甜意,支吾著聲音詢問著。
“嗯,師父新收的一波弟子要出門試煉,便交待我前去做他們的指引?!毕鄺掽c了點頭,“此番前去,可能要半年才歸。那時正巧到了年末,曉霧身體好些了,師兄便可以帶著你下山去參加人世的慶祝儀式,必然比之前的百花燈會還要熱鬧。”
相棐想象著那時候的景象,臉上的喜色更甚。只這一次,他必定會保她周全。
“好的,我等著師兄回來?!?br/>
蜀曉霧埋頭再塞了一塊花型糕點,壓低了眉將臉上那一抹難忍的傷感掩去。
他這么一走,她恐怕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第二天下午,相棐離宗之前,還特地跑過來看了蜀曉霧一番,細細地叮囑她要聽掌門的話,好好修養(yǎng)身子,他回來會給她回很多她必然沒有見過的小禮物等等事宜。
蜀曉霧看著他好似又恢復了最初認識的那個傲嬌自夸絮絮叨叨的師兄,臉上也適時地展出一幅厭煩他的叨念,催促著他快點離開的神情。
待到霞光幾乎鋪滿整片天際的時候,蜀曉霧難得下了床,望著相棐的背影在夕陽之下慢慢消失在了門廊外。
靜靜地在門口站立了片刻,仰頭看著滿天的彩霞,她覺得竟然比她見過最美麗的景色還要惹眼……她終究還是對這世間有諸多懷念的。
隔日清晨,陽光剛剛沖破云層,揮灑在大地之上時,蜀曉霧已經(jīng)坐在門廊的外延倚著身邊的廊柱觀察了這片天空很久了。
“曉霧,掌門來了?!彼蓪幍吐曉谒砗髷⒄f著。
“哦。”她輕應了聲。
略微轉(zhuǎn)頭,便看到了一身白袍仙風道骨的師父朝著她走了過來。
看了眼蜀曉霧面上已經(jīng)恢復了紅潤,身體也不見絲毫疲累虛弱的情況,他眉心微皺,最后也只能湮滅成一聲壓抑著的嘆息。
她必然是已經(jīng)將其中的一顆丹藥食下了。
他交予過她兩個藥瓶,一紅一藍,紅瓶中的藥能夠短時間內(nèi)將身體之中的所有靈力匯聚起來,使其人表面看上去會和正常的人無二,但是藥效只能支撐六個時辰,六個時辰過后,便是全身氣力全被抽光后疼痛而亡。
可曉霧說她根本不需要六個時辰之后的時間,在此之前,她就能夠完成她想要做的事情。
廊前的相通的過道,兩方清風同時掠過,將二人的衣角發(fā)絲揚起。
“師父,你答應了我不會再傷害他了?”蜀曉霧微仰著頭顱,半邊臉在陽光的照射下像是正閃著光澤。她的眼皮輕輕的眨動,其中充斥了不容他拒絕的嬌溺。
木衍澤錯開與她的對視,只能嘆息,說:“只要他不再害人,我便能保他安穩(wěn)?!?br/>
他們之間討論的話題人物,自然是俞疏。從蜀曉霧回到玄清宗開始,師父便已經(jīng)告訴她,俞疏便關(guān)押在玄清宗后山崖下。
當初顧淖吞食魔蓮入了魔道,引得仙界的人前來緝拿。但顧淖即使入了魔,心性卻不像一般魔族般的血腥,他未曾傷害任何仙族人族,只是放出了話語要和魔主俞疏一決勝負。
兩魔相斗,無論是哪一方戰(zhàn)敗,對仙人二族來說都不是一件壞事。若是魔主俞疏戰(zhàn)勝,兩族十萬年的合約仍在,他該是不會輕易毀約;而顧淖勝過魔主,那結(jié)果必然是更佳,畢竟沒有嗜血魔念的顧淖,便是協(xié)商起來都比俞疏要來的更為輕松。
如此,顧淖邀戰(zhàn)的消息便傳到了魔主俞疏的耳中,沒過幾天,他卻欣然應了戰(zhàn)。
當時的戰(zhàn)況激烈非常,兩魔占據(jù)了半邊天怒戰(zhàn)了三天三夜,損害諸多山河道路。派下界的仙族們無法靠近,只能占據(jù)在戰(zhàn)爭的外延,靜靜守候著最后的答案。
而令他們沒有想到,戰(zhàn)斗到最后竟然是令他們最為期許的結(jié)果--魔主俞疏潰敗被繳,而顧淖勝利后失了斗志,獨自前往了極寒之地。
一場大戰(zhàn)便以這樣的結(jié)果結(jié)束。
據(jù)說俞疏被打敗時,全身的魔氣都幾乎全部散去,僅剩的力量只夠維持著他最后一口呼吸,待到顧淖去往極寒之地后,眾仙族便將已無還手之力的俞疏捆綁鎖住。最后統(tǒng)一了意見之后,便將其用鎖鏈捆綁在了玄清宗的縛魔之地。
思緒繚過,蜀曉霧抬眼看著木衍澤,說:“師父,謝謝您。”她由衷的感謝著他。
木衍澤不語,清雅的面上是揮散不去的淡淡愁容,只能在心底低低的嘆息著:孽緣,這一切都是無法逃脫的孽緣。
“師父,最后麻煩你一件事情?!彪S著她手勢的升起,在她的手心之上慢慢顯現(xiàn)出一塊輕盈的靈石來。
“這是靈石?”木衍澤的眉頭一緊,失聲說道。
雖然眼前的靈石和他之前見到的無二,探息查看也能發(fā)現(xiàn)其中蘊含著充沛在靈氣,但是它的所有靈氣卻好像被鎖住了一般,只是嚴密地包裹在其中,便是滲出,都僅僅是一絲一毫。
“嗯,師父將它給顧淖師兄吧,如苓姐姐的靈識在其中,等到如苓姐姐的靈識恢復成型時刻,她該是便能夠醒過來了。”
“你是說,苓兒她……”
在蜀曉霧笑著輕頷首時,木衍澤掩住心中的震驚,將靈石接了過來。難怪他覺得靈石靈力未曾散出,該是在其中滋養(yǎng)著苓兒的靈識。但接過靈石之后,他臉上的神情卻不能算是好看。
當初淖兒打敗了俞疏離去時的神情,早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生的依戀。他擔心,淖兒以為苓兒已死,便已經(jīng)追隨著她而去了……
蜀曉霧沒有注意到師父的神情,她轉(zhuǎn)而將一直懸掛在脖頸項鏈之上的靈鼠解了下來。靈鼠沒有靈力的依附顯現(xiàn)出的是石頭的形態(tài),冰冰涼涼的從不會溫熱,蜀曉霧看著手心的靈鼠,將其放到了廊旁的石座之上。
緩緩地站起身,朝著面前幫助過她良多的師父深深鞠了個躬,她又低低地說了聲:“對不起。”
她對不起師父的教誨,也對不起這蒼生,可如今的她,卻也只能行到這一步了。
她愛俞疏,不想讓他被困,更不想讓他死,她只希望用自己最后的能力,給他一份完整。
木衍澤看著蜀曉霧緩緩離開的身影,握緊了手中的靈石。時至今日,他仍然能記得第一次見她時候她臉上的笑容,是那么的嬌俏機靈,干凈的如同一張白紙的她,所有心思都寫在臉上,即使拿著一只啃了一半的已經(jīng)涼透油膩的雞腿,卻如同拿到手間的是這世界上最為美味的食物。
只如今,一切早已經(jīng)失了原來的模樣。
情只一字可斷腸,時間諸事,攀附上這一字,便不再能以世俗輕斷。
~~
站在涯前的結(jié)界旁,獵獵的風從崖底刮上,肆虐著朝著兩人襲來。
“松寧,你也回去吧?!笔駮造F輕言。
離別總是哀傷,更況是永遠的離別。她本是不想讓任何人前來送她的,但松寧還是固執(zhí)地跟隨著她將她送到此。
“曉霧,你進去吧,我看著你離開?!?br/>
松寧的聲音依舊穩(wěn)重有持,他話音剛落,蜀曉霧忍耐了良久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她不敢轉(zhuǎn)頭看他,擔心再看過一眼便壓抑不住心底的沉痛。
猛吸了幾下鼻子,將口中的哽咽悉數(shù)咽了回去,待涼風將淚水快速風干后,蜀曉霧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強扯出一抹笑,說到:“保重。”
語畢,她便一腳踏入面前閃著細碎光波的結(jié)界之中。
與縛魔之地相連的結(jié)界,只單向連通,進入后卻無法再從中出去,若沒有外力的幫助,僅憑崖底的一人之力,幾乎是再無見到天日的機會。
~~
結(jié)界相當平穩(wěn),蜀曉霧只是閉眼的功夫,腳已經(jīng)踏入了厚實的平地之上。
她的手貼在胸前,透過淺薄的衣衫摸到與肌膚相貼的溫熱細繩,細繩之上沒有了靈鼠的壓力,顯得輕飄飄的,但是能夠傳達到她心間的安穩(wěn)卻沒有減少。
幽深的崖底光色很淡,僅有的光芒,是從半露的天空上灑下的陽光。而隨著陽光照射的角度不同,這片區(qū)域的光芒卻一直都是黯淡著的。
一進入這片空間,蜀曉霧立馬嗅到濃郁的血腥味,那是一種并不新鮮,仿若被熱烈的陽光炙烤過后發(fā)著焦腥的血味。
她的心一顫,不用過多的尋找,便循著鼻息間的氣味朝著更深的一方境地緩步走去。
被困良久的魔在聽到突如其來的細碎的腳步聲時,循著聲音的出處緩緩地將沉重的眼皮掀起,酒色泛紅的眸光掃到了來者身上。
原本僅僅是一掃而過的視線,卻在回轉(zhuǎn)的片刻,卻又再一次返回,投射到了她的身上的目光中充斥了不可置信。干枯泛著血痕的唇瓣朝著她張了張,卻最終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蜀曉霧曾經(jīng)想象過俞疏被困時候的模樣,必定是極其慘烈。但是真正將他的模樣印入目中,她才發(fā)覺自己總是將所有事情都自動地鍍上了一層自以為好的光華,而實際的凄慘,早已經(jīng)超出了她的適應范圍。
俞疏的全身都被黑色的巨大鎖鏈捆住,而那鎖鏈卻并不單單地環(huán)繞在他的身體的左右將其制住,而是用著穿破了皮肉、刺入骨脊的勢力將其串聯(lián)起來,最后由一個巨大的結(jié)界在中心將鎖鏈口緊緊制住。
他的肩胛骨、膝頭皆被鎖鏈貫穿,稍微有點動作,相連之處便立刻會有血跡滲出。他一身鮮艷紅衣,已經(jīng)□□涸的血跡染滿,而新淌出的血痕卻一遍遍地在原本的干涸處沖刷。
“俞疏?!笔駮造F喊著他的名字,聲音顫抖地厲害。她步伐更慢地靠近著他,眼睛再也無法移開他的身上,滿面的淚水宣示了她此時此刻內(nèi)心的痛惜。
“他們怎么能這么對你,怎么能這么對你?!彼槐楸榈卣f著,淚水順著眼眶滑下,掉落在空氣之中。濃稠的血味撲面而來,她卻絲毫不覺得這份氣味難聞。
站在他的面前,她的手只能懸在半空之中不敢輕易靠近,無論是哪一處,她都害怕著觸碰后會有新的血液涌出來。
“曉霧怎么來了?!庇崾杳蛄嗣蚋闪训拇?,將喉嚨勉強潤濕后,才艱澀地發(fā)出這一聲問話。
他的聲音很平和,沒有被打傷的仇恨憤怒,也沒有遇到相識之人的親近,平和的好似只是日常陌生人之間的小對話。但是他垂落在一旁的手卻朝著她的臉頰伸了過來,想要將她臉上的淚痕抹去。
身體一動,鎖鏈立時碰撞著發(fā)出輕響,蜀曉霧清楚地看到他臉上因為疼痛而皺起的額角,以及他被鎖鏈困住的四方涌出來的血液,只是他的手卻固執(zhí)地朝著她臉的方向伸著。
“不要,你不要再動了?!笔駮造F用力抓住他的手,撫摸著他微涼的掌心快速說著,邊說著,邊將臉頰靠在了他的手心之上。
滾燙的淚水流淌過他的手心,俞疏感應到其中的熱度,像是得到滿足一般地望著她露出溫和的笑來,應了她所言,當真是不再動了。
“曉霧怎么來了?!?br/>
他再次問了她一遍,喉嚨處也終于得了潤澤,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少了之前的干冽。
蜀曉霧身體微微一怔,抿緊唇角,臉頰依舊靠在他的手心之上沒有說話。
俞疏像是明了了她的沉默,倒也不繼續(xù)追問,只是淡淡地將眸子收了回來,視線毫無焦距地不知道看向了何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只感覺到周圍凜冽的涼風一遍遍地在崖底盤旋過,蕩滌著,沖刷過他們的周圍。
等待了良久后,他終于聽到了她的問話。
是那么謹慎的不確定的低語。
“俞疏,你喜歡我嗎?愛我嗎?”
他轉(zhuǎn)回眸子去看她,卻正好接觸到她那雙漆黑如星辰的眸子中落下的淚水。
壓抑住心底陡然升起的冷笑,他故作鎮(zhèn)定的微微勾勒出一個淺適而溫暖的笑了,指尖輕輕地動了動,細致地將她眼底的淚痕擦去。如同不知道她的意思般的,他遲疑地開口問她:“曉霧怎么會想到問這個?”
蜀曉霧未回,依舊怔怔出看著他,等待著他的答案。
望著這樣的她,俞疏心中已經(jīng)不知道滑過的是什么樣的情感,有怒、有恨、也有一絲毫的心痛。他的心中已經(jīng)認定了,她這番前來,是來將他毀滅的。
他曾經(jīng)告訴過她,如何將他殺死的方法,他卻沒有想到,真的會有這么一天……只是在這最后無緣無故地問他這么一個問題,是想要讓她自己安下心來嗎?
真是可笑。
不再顧及身上的鎖鏈,俞疏手心一個用力,放開了她的臉頰,反而握住了她放在身側(cè)的手腕之上。
酒紅色的眸子絲毫不移地與她對視著,同時,手指還不間斷地使力,不在乎那份疼痛地將她的手腕移到了自己的心口之上。
微弱的心跳從手心之下傳出,弱到幾乎將要消失。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著:“我喜歡你,我自然是喜歡你。”喜歡到只能將你占為己有。
涼風再襲,蜀曉霧看著他平靜的眉眼,臉上慢慢的浮起了一個笑容。
藍色的霧氣在她笑容掠過的同時驟地在兩人的面前乍起,所有的迷霧散出的瞬間便朝著被束縛的魔襲去。
俞疏眉頭緊緊蹙起,在這藍霧之下腦海突然一晃,再睜眼時刻,眼前的景物已經(jīng)變了——他再一次中了她制造出的幻境?
~~
控制著她手心的手掌由于失力遽然垂落,在空中晃悠了兩下便停了下來。
心口處猛然的墜痛讓蜀曉霧朝后退了半步。
她的身體狀況應該是不能再使用靈力的,如今貿(mào)然而為,只能加速她消失的時間……不過幸而,她需要的時間并不多。
好不容易喘息平穩(wěn)后,蜀曉霧才再一次地靠近了他。
俞疏的臉色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憔悴蒼白,她的指尖顫抖的摸上他失去意識的臉頰,臉上有笑也有淚。
“俞疏,我的幻境并非對你無效的對不對,便是上一次你也是騙我的……我可是靈呢,施展出來的幻術(shù)怎么可能會困不住你呢?”她對著他緊閉的眸子低語,聲音之中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但是更多的卻是哽咽。
曾經(jīng)他在她身上存了禁制,也是這樣,他才能控制住她施展出來的幻術(shù)。但即使如此,她引他進入之時,他必定也是無法輕易逃脫。當初他將她騙到了她自己建設(shè)出來的幻境之中,也是從中,她才知道,她竟然已經(jīng)喜歡了他那么久。
她單手輕柔地撫摸在他的臉龐上,單手壓抑住心口的疼痛,繼續(xù)說著。
“你曾經(jīng)問我,我的記憶從何而來,當時我回答不出,但是到了現(xiàn)在,我卻還是回答不出來?!彼蝗秽托α艘幌隆?br/>
“曾經(jīng)我以為自己有前世,有過去,可是真正觸碰到靈石的那一刻,我才知道,那些東西,不過都是我的妄想罷了……”
在玄芫幻境觸碰到靈石的那一霎那,她看到了自己的過往——她一直都是靈,最開始是一顆長在樹上的靈石,而后來,卻突然成為了一顆草的形態(tài)。
從始到終,她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更沒有經(jīng)歷過任何吃喝玩樂的事情,她所以的記憶都是憑空而來,便是對柳如苓、顧淖以及俞疏的印象都是虛假地找不到源頭的記憶。
……所以她記不清自己父母的樣貌,還覺得自己忘記了太多事情。其實所有的一切,在此之前她都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
她沒有經(jīng)歷過飽餓,也沒有吃過任何東西,所有的事情不過是在她腦海之中存留著的一個感官,像是被人刻意灌入的思維。
而在冥冥之中,更多新的思維卻又悄然的灌輸?shù)搅怂哪X海之中。
離開俞疏和柳如苓走,如同一個咒語,在觸及到某個特定人物的時候便會發(fā)起作用,所以她當初會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魔域,又在之后與俞疏在一起時看到柳如苓會突兀地放大想要離開他的心思……
她有的時候甚至會分不清這片世界是否是真實地存在著,但是無止境的痛感卻又會強烈到讓她相信自己真的是活在此間。在他們的背后,好似有一只無形的大手,一直操縱著這世界的所有,試圖撥亂反正,努力將這世道朝著原始的正道行走……然而,一切似乎總是不可測地產(chǎn)生著偏轉(zhuǎn)。
蜀曉霧浸滿了淚水的睫毛輕顫著,緩緩地收住心底的澎湃。
她如癡了一般地看著他,指尖順著他閉闔的眸子,一點點地撫落下來?;^他狹長的眼尾,高挺的鼻梁,最后到了已經(jīng)失了紅潤的唇瓣。
她笑著,留戀地望著那曾經(jīng)親吻過她的唇,最后踮起腳尖在他的唇角留下一個淺淺的吻。
“俞疏,我想讓你活著,完整的活著,不要再被這世道所侵……”
輕盈的聲音順著風的痕跡刮散,尾音的震顫都徹底消失之時,留在原地的只剩下一個掉落的水紅色細繩以及正悠悠飄落的綠色發(fā)帶。
~~
幻境之中,是一片能夠慰人心底的柔和藍色,藍色略淺,像是一望無垠的大海又像是湛亮無云的天空。
俞疏站立在幻境之中,掀起眼瞼,淡漠地看著周遭單調(diào)的色彩。他的內(nèi)心并未被這成片的藍色所平適分毫,反倒是心底的暴虐一遍遍地沖刷而過。
他是真的沒有想到她居然會利用這樣的方法來將他困住,他終歸還是輕瞧了她嗎?
他曾經(jīng)也被她引入過幻境之中,當時的場景是因他的心思而變。
俞疏當時對她說那幻境對她無用,其實并非。她當時在設(shè)幻境之前問過他害怕什么,而之后在幻境之中,他看到的人卻是她。
便是從那一刻起,他才知道,他對她的情感早已經(jīng)不再單單是當初放在身邊隨意供玩了,他對她存了占有掠奪的心思,他已經(jīng)無法讓她逃離自己的控制,便是毀了,也決不能讓她離開自己。
可這一次,幻境的所有可見之色,皆為藍。他不甚清楚她設(shè)置這樣的幻境是為了什么,若是想要殺了他,他早已經(jīng)交給了她最明了的方法,她斷不必這么麻煩。
沉浸在這樣的藍色海洋之中已不知道過了多久,在他都無法忽視之中,他的心竟然也平和了些許。
望著著無改的色彩,俞疏低低地嗤笑著,他居然會有一種被這片色彩治愈了的心情,他一定是瘋了。
他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弄不清楚蜀曉霧究竟想要做什么,斷了在她身體之中的禁制后,他居然無法從這個幻境之中離開。而他的身體之上又沒有出現(xiàn)什么異常的狀況,顯然是在現(xiàn)實之中,她并沒有做出使他身體產(chǎn)生巨大傷害的事情。
幻境之中的時光本就和外界不同,既然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那么他便一直等待著好了。他這么想過,心潮又翻涌起來,嘴角的笑有幾分猙獰。
俞疏的笑未停留多久,空氣終于有了波動。
“俞疏?!鼻嘁碌呐幼旖沁呇睦鏈u,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有著充溢的溫情。她呼喚著他的名字,用著最為深情繾綣的方式。
俞疏看著這樣的他,心猛地一跳,驀地產(chǎn)出不好的預感。
“俞疏?!彼驹谠卦僖淮螁局?,表情絲毫未變。
俞疏眼神一縮,立刻從原地朝著她快步走了過去。放在身側(cè)的手已經(jīng)難以克制地微微打著抖。
蜀曉霧的視線隨著他的靠近一直投在他的身上,看著他靠近了,卻是更為歡喜地小碎步朝著他的方向邁了過來。
“曉霧?”俞疏停在與她半步之遙,便不再接近,從他的音色之中甚至可以聽出一絲顫動。
蜀曉霧粲然一笑,回了他的話,“俞疏。”
俞疏在原地退后半步,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心中一個念頭已經(jīng)破土而出。面前的人,顯然只是她留給他的一個影像,而她想做什么……
望著俞疏的退后的無聲拒絕,她嬌俏地撅了撅唇,但瞬息后,臉上的笑容和柔情又恢復了回來。
見他突然捂著胸口的動作,她吶吶地咬了咬唇角,這才不好意思地朝著他將腦海之中的話語拉扯了出來。
她說:“俞疏,我活不了了,所以想讓你幫我繼續(xù)活下去?!?br/>
聲音之中沒有一絲哀傷,反而滿是輕松釋然,她依然笑著,眉眼彎彎,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便是說出這樣的話語也絲毫沒有傷感之色。
“我知道這個天道對你不公,可我們注定無法與之相斗……我只想讓你活下去,順應這天道完整的活著。”
話音頓住,她最后看著她,在身體逐漸消失之際,啟唇說著:“俞疏,我愛你?!?br/>
幻境在她話語之中破碎,一切藍色青色消散殆盡。
俞疏睜開眼,視線再一次回到了偏僻破敗的崖底。
在他的面前再也沒有了那個會對著他笑、對著他哭的女人。
“哈哈哈~曉霧,誰允許你這么做,誰允許你!”滿眼腥紅的魔抓起掉落在地的水紅色細繩蠻力扯開,繩體迸裂時刻,絲絲縷縷魔氣從中滲出。繩體隨著突如刮起的風拂落在在旁邊的碎巖之上,早已經(jīng)不成形狀。
濃重的血腥味在風中蕩滌,無數(shù)夾雜著紅與黑的血跡從牽連著的傷口處淌出,順著他的衣衫流淌到地底。
綠色的發(fā)帶被他抓到了手心之上,血紅色的眼望著這僅剩的色彩,想要施力將其破壞,卻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
靜默地看了它良久,直到一滴血色的淚浸入發(fā)帶之上,他才其小心地收放在心端,緊挨著他強烈跳動著的心臟。
感應到心口處的凝實,俞疏眼角的一顆飽滿的淚墜了墜,還是滾落了下來。
拔地而起的魔氣突地從他的身體之上沖出,捆制住他的鎖鏈在魔氣的侵擾之中轟然破碎。
立在魔氣最中心的俞疏全身都被黑霧團團圍住,他緊緊握著手心的綠滌,朝著天冷笑出聲。他一邊狂笑,眼角的血淚隨之滑落。
“哈哈,曉霧,你怎么能覺得我會輸呢,哈哈……你又怎么能以這樣的名義為我死,天道不公,豈是你這般便可以償還……既然你這么想要天道順應,我便非要毀了這天下!”
狂笑之下,天地震顫,鳥驚鼠竄。
~~
天地震顫的同時,位于極寒之地的顧淖倏地放開了抱入懷中體溫溫熱的柳如苓,頹然地倒在了一旁。
他緊緊抓著胸口,咬著唇感受著渾身力氣被抽干的痛感。
待到終于平靜后,他的全身早已經(jīng)沒有了絲毫力氣,幾乎連掀動指尖的力度都不負存在。
他努力朝著柳如苓的方向用力挪動著,等到漫長的時間過去終于再出觸碰到她猶有溫度的身體時,他才欣慰地露出一絲笑意來。
感受到身體之中魔氣的消散,他唯一能夠回想的,只有當初自己打敗俞疏時候他對自己說的話。
即使當時的俞疏已經(jīng)狼狽不堪,幾乎在他的下一掌襲擊之下便可能身死而亡,但他卻依然鎮(zhèn)定地對他說:“你不可能殺得了我?!?br/>
留守在極寒之地的仙族感受著這陡然搖晃的大地,待到平靜時刻,遽然抬頭,卻發(fā)現(xiàn)遠方的天際已經(jīng)被染成了一片漆黑的墨色。
~~
血水流淌成河,整個世間都充斥著欺凌的哀嚎慟哭,無數(shù)殘肢斷臂肆意地灑在世間的角落。
實力強悍的魔族早已經(jīng)失去了理智,唯一的念頭便是毀了這個世間。
既然她已經(jīng)不再,他留著這個世道還有何用,他要讓所有人給她陪葬。
作者有話要說:解釋幾個要點:
1.曉霧最初的計劃是用自己將俞疏的心口補全,然后用靈力將他僅余的能力控制了,讓他能成為一個不會對眾生產(chǎn)生傷害的普通人。綠色的藥丸能夠擾亂他的思緒,更利于她施展幻術(shù)(因為當時她的狀態(tài)不佳,讓他無法集中思維才更利于幻術(shù)的成功)。
2.曉霧脖子上的細繩,其實還是柳如苓送給她的那一條,不過溶了俞疏的血,從冰涼便成了溫熱。
而俞疏被顧淖打敗是他一手操縱,他也早就料到了竹祁會叛離,所有讓師父逐九軒將曉霧帶到他最后為她開辟的傳送結(jié)界邊。按照他的計劃走,便是她進入結(jié)界后,便會因為她身上的細繩,就近傳到距離他很近的地方(之后曉霧到了玄清宗),可沒想到事情還是超出了他的思想。
3.其實曉霧木有穿書,所有之前的BUG什么的,都不存在哈~(小天使們不要想給我寄刀片呦~)
最前面的兩點以后該是不會再說明了,便在此做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