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貞兒摟回兒子,道:“如果你還想不明白,那別回來了吧,也并不是非你不可!你看看,缺了你,臣子們依然能辦事,沒了你,妃子們也都活得好好的……”
她沒完,朱見深把她連同兒子一同抱住,萬貞兒扯他手臂,扯不開,她無奈道:“熱!”
他立刻松手,把洹兒抱住,坐在她身旁,道:“我決定回去了?!?br/>
萬貞兒身上的重擔當即減輕了一半,她見他嘴角掛著輕松的笑意,忽然對自己前段時日的付出感到不忿,她幽幽道:“在佛門之地待了這么久,想必一塊石頭都被點成金子了,怎樣?佛祖度你了嗎?“
“佛不度無緣人?!彼潇o道,萬貞兒見他神情淡然,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她忽地看不慣了,道:“最討厭你們裝出這副樣子!好像不用吃飯不用排泄似的!”她一腳踩上他的鞋,狠狠碾了一下,道:“疼不疼?還裝不裝?”
他面色不變,輕嘆道:“貞兒佛門清凈之地,容不得我們喧鬧?!?br/>
“你光屁股滿地跑的模樣我都見過,在我面前裝什么仙家?”她俯身上前,揉揉他的臉,捏來捏去,又吹吹氣,見他眼底平靜無波,她忽然膩味了,拂開他,倒在席上。
竹席冰冰涼涼的,躺在上面,白蒸回來的熱氣都消散空了,她像鳥兒一樣揮動手臂,嘆道:“真暢快,住在這兒真享受,每吃了睡睡了吃,真是快活,怪不得你不愿離開?!?br/>
“啪!”地一聲,她碰掉了個東西,睜眼,回憶觸感,好像是本書。
朱見深已經(jīng)彎腰去撿,他神態(tài)自若地把書掩在袖中,拔腿就走。
“哎!別走!你在這里看的是什么佛經(jīng)?給我瞧瞧,我看看這佛光寺里的經(jīng)書與咱們宮里佛堂里的經(jīng)書有什么不同,竟惹得你如此流連忘返?!?br/>
朱見深強行鎮(zhèn)定道:“來來去去就那幾本,沒有什么好對比的。”
萬貞兒一聽他聲音就覺得不對勁,忙起身,幾步跑過去。
“給我瞧瞧!”
他藏到身后,萬貞兒去奪,他又閃躲,萬貞兒來興致了,叫道:“是什么佛經(jīng),竟然舍不得讓我瞧一眼,我要瞧瞧看完之后能不能立即進入極樂世界!”
“喀喀喀?!敝煊愉∽诖采吓氖中ζ饋恚f貞兒也笑,道:“給不給我?再不給我,我就抱兒子回去了!”
“貞兒!”
“叫什么貞兒,我是你萬姐姐!”萬貞兒抓住他的手臂往下扯,他扔開書,萬貞兒欲跑過去撿,還沒走兩步就被他摟住腰,他埋首她的后頸窩,沒有發(fā)聲。
萬貞兒剛剛跳得有點累了,挨在他的懷里,懶洋洋道:“為什么在這里待上那么久?”她想,她應(yīng)該也知道,朱見深從就很缺乏安全感,玩樂之余,他喜歡縮進無饒墻角,不管誰叫都不理,長大后沒有這種癥狀了,但他的自尊心受挫、失望之后,隨之而來的是逃避的念頭,他會故意跟別人唱反調(diào)或者藏到一處無饒地方靜靜療養(yǎng)靜靜思考。
“我很難受,因為不能保護你們?!?br/>
其實,到佛光寺修行的初衷是想通過這一鬧讓周太后妥協(xié),讓朝臣妥協(xié),讓他們放寬對他的管制,給他選擇的自由權(quán),他也想借機理清自己對萬貞兒和兒子的愛。
但來到這處安靜的圣地,他發(fā)現(xiàn)他永遠靜不下來,他就像個癮君子,無時不刻不在思念萬貞兒,他渴望她的肌膚,期盼見到她的歡笑,他食不能安夜不能寐,他想,要是與她在一起,多好,他不用強忍煎熬。
鬼知道前幾次他在禪房里聽見萬貞兒的呼叫聲時是多么的興奮和瘋狂,當時,他就貼在門口,手無數(shù)次想要推開這扇門,但他還是死死忍住這種欲望。
他想,我是個大人了,不是嗷嗷待哺的嬰孩,我能離得開她的,我能暫且離開她的,但這種想法很快被上癮的欲念侵襲,他的自尊和驕傲被摧毀得一點不剩,跟她在一起吧,時時刻刻黏在一起吧,不管下人怎么看,不管她怎么看,我只要她,被人罵無道昏君又如何?遺臭萬年又如何?我要她,我只要她。
但每每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后,他又迷茫了,他知道,下人都想拆散他和萬貞兒,他很想沖發(fā)一怒為紅顏,為了她,拋棄皇位,帶她遠走高飛,讓她擺脫這種充滿爭議與誤解的生活,但他的理智卻知道他所擁有的一切東西,皇位、榮華富貴、萬貞兒……都是因為他是父皇的長子,他若離開這一切,他的妻兒也將遠去。
“既然知道就該乖乖待著,還躲我!”萬貞兒推開他,眼睛一轉(zhuǎn),又快速跑過去撿那本書。
他大驚,也跑過來,萬貞兒看到了,驚得合不攏嘴,失聲叫道:“你你來這兒這么久,就看了這玩意?”
朱見深面紅耳赤,拿書走開,萬貞兒叫:“不許走!”
她踱步上前,搶走書,朱見深奪回去,她又搶過來,笑道:“好個花和尚!竟然私藏春宮圖,你,若佛祖看到,會罰你下幾層地獄?”
“貞兒……”
萬貞兒見他面色潮紅,緊張得連手腳都不知如何安放,她嘀咕道:“看你老老實實的,也不像能在佛門清凈之地看這種書的人,怎么?這本書是哪個伴伴給你帶來的?”
“不是,你誤會了?!?br/>
“誤會?你是,這本書不是你看的,是有人塞到你枕頭底下誣陷你的?”
“貞兒。”他拉她到竹席上坐著,洹兒跳入她懷中,她邊擼兒子的毛,邊道:“你既不肯回宮當皇帝,也不愿在這里清凈修行,那你到底要做什么?”
“子嗣。”
“嗯?”
朱見深道:“原本我是來剃度出家的,但他們不肯收,我也不想回去,就拜了智圓師父為師,他知道我只有洹兒一個孩子,以為我子嗣艱難,便秘授房中術(shù),把這本書交給我?!?br/>
萬貞兒蹙眉,道:“他一個出家人,修的是什么歪門邪道?連這都有!”她倒聽聞佛光寺里住的大多是番僧,有些崇拜歡喜佛,對男女交合之事極其熱衷,她斬釘截鐵道:“這本書,燒掉,你!馬上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