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樂生送給叢靜的生日禮物，是自己涂鴉的一幅水墨畫，畫面色彩淡雅生趣盎然：池邊半株垂柳長絲拂水，池中帶露珠的荷葉挺出三株蓮莖，一朵乳白色含苞，一朵粉紅色綻放，還有一枝結(jié)出嫩綠色蓮蓬。右上角兩個篆字“蓮頌”，左側(cè)豎排三行蠅頭行書，節(jié)選自周敦頤的《愛蓮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畫面無署名，落款“乙巳年秋月學書”。不知道的人以為是叢靜自己的習作。

    去年八月，蔣樂生和叢靜同時來子弟校任教，在同一個辦公室辦公交往并不多。早晨見面diǎndiǎn頭，單獨相遇相互打聲招呼：“吃了”“去哪兒”“回來了”？不親密也不算疏遠。

    學校房舍緊張，三間辦公室一大兩xiǎo：一間xiǎo的作校長室，林白一個人；一間總務(wù)室，總務(wù)老李頭、會計任鳳英和體育教師魯寬三個人。大辦公室有四十多平米，七個班八位班主任，辦公桌拼成兩個方陣：靠東墻一至四年級的張芝對李鳳、柳芽對杜璞；靠西墻佟xiǎo元對張巾幗、尤紅山對蔣樂生。關(guān)心多培養(yǎng)，叢靜的桌子鑲在柳芽和杜璞的dǐng頭。

    每天第一節(jié)課各班上數(shù)學，其余七位老師都去教室上課，偌大辦公室僅剩教語文的蔣樂生和教音美的叢靜。二人各辦各的公，偶爾有翻動書頁的聲響，仿佛另一個人并不存在。叢靜偶爾想説diǎn什么，蔣樂生回答僅一兩個字，忙的時候頭也不抬。有一天叢靜翻閱成語詞典，翻著翻著突然咯咯咯笑出聲。蔣樂生驚詫地問她笑什么，她把詞典舉給他看，原來是詞條“坐懷不亂”。她俏皮地説用這個成語形容你再恰當不過了。蔣樂生尷尬地笑笑，隨口應聲是嗎？仍埋頭自己的事。

    自從見到叢靜第一眼，她凝脂般的姣好面容、高雅嫻靜的氣質(zhì)便給他極好印象，立刻想起“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似一朵輕云剛出岫”的越劇唱詞。愛美是人的天性，蔣樂生把她看做美麗的化身，可遠觀不可采擷的一朵芙蓉。在她面前應該心如止水坐懷不亂，任何輕佻淺薄都是褻瀆。

    蔣樂生很早讀過《紅與黑》。自忖出身比于連更卑微——逃脫徐其虎的魔掌來到北大荒，有飯吃有份穩(wěn)定的工作已是苦盡甘來，上流社會對他來説遙不可望更不可企及。叢靜出身大干部家庭，具有瑪特爾那樣的高貴血統(tǒng)，在她面前務(wù)須保持自尊，決不能把自卑自賤寫在臉上。他有diǎn可憐對面的尤紅山，眼睛總象偷腥的貓時不時瞄著人家，何苦來哉？

    受《簡愛》的影響，叢靜把尊嚴看得與生命同等重要。在她日記本扉頁錄有簡愛崇尚的名言：人的價值等于尊嚴加愛。

    她很反感勢利和阿諛奉承，在她身上沒有干部子女常見的優(yōu)越感，對人謙和彬彬有禮，珍藏著人性中最美好的那份純真。三年的師范沉醉于作畫和五線譜，只想終身當一名xiǎo學音美教師。

    柳芽因為父親是農(nóng)工很自卑，覺得自己能當上教師是極大造化。叢靜瞪大好奇的眼睛不解地問：父親是父親你是你，憑什么讓你承擔父親的過錯？你讀過《簡愛》沒有？簡説過，每個人以自己的行為對上帝負責，不能要求別人承擔自己的命運。

    柳芽一臉迷茫，詫異地問：簡是誰？他家什么成分？

    叢靜不知不覺中對蔣樂生產(chǎn)生了好感和愛慕。覺得他氣質(zhì)與眾不同，文章和字都很漂亮。兩個人都愛好音樂，他的二胡與她的手風琴完美的融合；她聽過他的課，語言精練出口成章不失幽默感，比起她學生時代崇拜的老師毫不遜色。她甚至喜歡他略帶憂郁的眼神，當年素描課老師講過，憂郁也是一種美。

    放暑假前學校召開總結(jié)會。這一屆畢業(yè)生“xiǎo升初”成績突出，升學率居勞改系統(tǒng)各農(nóng)場之首，黨委書記孫軍湖、政治處主任吳半德趕來祝賀。孫書記深情地説：感謝各位老師的辛勤勞動。勞改農(nóng)場主要任務(wù)是改造人，改造犯過罪的成年人。各位老師教書育人，使受教育兒童成為有用之才，從某種意義上講，你們的工作更有意義，對社會貢獻更大！

    孫書記看了看表説：我還要趕個會，向各位老師告?zhèn)€假，這里請吳主任做代表。哎呀，又遲到又早退，我這學生不是好學生。

    話音未落，停在操場上的吉普已鳴響喇叭。

    孫書記走出門，突然想起一件事，讓送他的林校長把蔣樂生叫來，打開校長室門説幾句話。

    書記召見，蔣樂生不免有些緊張。幾天前林校長向他透露，前進中學想調(diào)他去教語文，不知道場領(lǐng)導態(tài)度如何，讓他有個思想準備。

    孫軍湖打開煙盒抽出一支，隨手把煙盒遞給他。蔣樂生搖手謝過，緊張情緒消去大半。孫書記説咱們長話短説，你這一年書教的不錯，為農(nóng)場爭了光，孩子們和家長都滿意。人怕出名豬怕壯，前進中學想來調(diào)你。沒有不透風的墻，這件事恐怕你已知道，想聽聽你個人意見。

    蔣樂生一股暖流涌動周身。他誠懇地説：孫書記林校長，感謝領(lǐng)導這么器重我。教書是我的本職工作，教好學生是我的份內(nèi)事，我很感謝領(lǐng)導給我施展才干的機會。我是毛山農(nóng)場的人，一切聽從組織安排。

    這些不是客套話，任何人都得聽組織安排。領(lǐng)導征求個人意見才是客套。

    孫書記夸道：好，有覺悟。我讀過你寫的，水平不錯，毛山有你用武之地。他把臉轉(zhuǎn)向林校長：我跟老薛説了，轉(zhuǎn)干指標下來優(yōu)先給xiǎo蔣解決，你幫記著diǎn。

    回到會場吳半德正講話：今天來看大家，表明場黨委對教育工作的關(guān)心和重視。他講了一通深入開展學毛選活動、全面貫徹教育方針之類的空話套話，兩道向下耷拉的八字濃眉一皺，聲音變得嚴厲起來：有幾個問題在這里敲敲警鐘——第一要加強教師隊伍建設(shè)，努力改造資產(chǎn)階級世界觀，出身不好的人更要注意；二是在學生中貫徹階級路線，不要讓就業(yè)農(nóng)工子女當干部，培養(yǎng)什么人是立場問題！三要注意人民教師形象，不要搞資產(chǎn)階級才子佳人那一套。我不反對教師談對象，但要防止給學生帶來不良影響。時間關(guān)系今天不多講，是誰誰對號入座。有則改之無則加免，改了就好！

    好似一陣秋風掃過，眾人面面相覷，林校長也一頭霧水。

    出身不好的教師為數(shù)不少。就業(yè)農(nóng)工子女不必説，家庭成分不好自然也在其中。xiǎo學生當班干部也有階級路線？資產(chǎn)階級才子佳人指的又是誰？

    吳半德的這番話既好象望風撲影，又似乎有的放矢。林校長猜測，肯定有人打xiǎo報告説長道短！

    事實果真如此。昨天由紅錄把尤紅山叫到政治處，説吳主任要參加學?？偨Y(jié)會，想通過他摸摸學校里情況。吳半德鼓勵他：沒關(guān)系，説吧，沒人敢報復你！

    尤紅山便把憋在心里的惡氣一吐為快：學校沒有突出政治氛圍，林校長除了抓教學還是抓教學；教師隊伍成分復雜，出身不好比出身好的人更吃香；選學生干部不貫徹階級路線，就業(yè)農(nóng)工子女老實聽話，比干部基本工人子女當選的更多；蔣樂生愛拉二胡，拉的曲子都軟綿綿的，大家管他叫才子。。。。。。

    吳半德停住手中的筆問：我聽説你在跟叢靜談戀愛？也要注意影響噢！

    尤紅山喜不自禁：吳主任你也聽説了？我們同學三年有感情基礎(chǔ)，目前關(guān)系還不很明朗。正想請你做做她的工作，你的話絕對起作用！

    吳半德對蔣樂生被稱為才子印象深刻，會上説成了“資產(chǎn)階級才子佳人”。

    吳主任的警鐘什么意思？蔣樂生越聽越覺得荒謬離奇，他按捺不住沖動發(fā)言。xiǎo伙子過于敏感，遇事太dǐng真，發(fā)言直截了當不計后果。

    他説：我澄清一個問題。我們班五十九名學生，出身干部基本工人家的十九個，占三分之一。無記名投票選出六個班委，其中農(nóng)工子女四人，兩者的比例恰好相當。那天尤老師監(jiān)的票，當場宣布布當選名單。xiǎo學生都才十二三歲，有必要看家庭出身選班干部嗎？

    他認定尤紅山在背后搗鬼，發(fā)言特地強調(diào)他監(jiān)的票宣布的名單。

    一時空氣凝固了，人們都在看吳半德臉色。三姐蔣樂華急的直瞪眼，示意弟弟住嘴別説。林校長和杜璞也為他捏一把汗，最后那句話尤其不合時宜。

    吳半德干笑一聲：xiǎo蔣老師對號入座，敢于暴露思想好。據(jù)説你通曉琴棋書畫，大家都稱呼你才子？恕我直言，你的發(fā)言暴露你思想覺悟并不高。不要xiǎo看班干部，這是從xiǎo鍛煉人培養(yǎng)人的機會，這個機會給誰不給誰，包含著階級路線的大是大非，對不對？

    蔣樂生急欲爭辯，試圖搬出孔子有教無類的觀diǎn，用以佐證xiǎo學生選班干部不應看出身，而應該機會均等。吳半德擺擺手制止他：別急，聽聽大家怎么説。

    尤紅山發(fā)言了，語氣頗為沉重：我承認這次選班干失職，事先沒有商定候選人，讓學生自行提名放任自流。感謝吳主任敲響警鐘，今后要站穩(wěn)無產(chǎn)階級立場，理直氣壯培養(yǎng)干部基本工人子女，同時也希望蔣老師配合我。

    尤紅山的發(fā)言解除了人們對他告狀的懷疑，吳半德diǎn頭表示滿意。很多時候謙卑恭順能討得領(lǐng)導歡心，而違拗抗辯即便滿口是理，當時慷慨激昂過后注定是輸家。所幸蔣樂生的爭辯被制止了——若拋出有教無類的陳腐理論更了不得！

    教師們爭先恐后發(fā)言，表示牢記吳主任敲響的警鐘。叢靜一言未發(fā)，她在品味蔣樂生和尤紅山的發(fā)言，直到吳半德問叢老師你不説説？才如夢初醒。

    叢靜被diǎn了名，不得不紅著臉敷衍幾句：參加工作以來我學到很多東西。我們教師隊伍朝氣蓬勃奮發(fā)向上，各位都是我?guī)煾鐜熃?，我要好好向大家學習。吳主任你是革命前輩，我們一定牢記你的教導，有則改之無則加免。

    吳半德一聽“有則改之無則加免”心中很不是滋味，但礙于情面又不好説什么，反而言不由衷贊道：畢竟正宗師范畢業(yè)，水平就是不一樣！他用討好的口氣説：你父母對你寄托很大希望，昨天你母親還來電話，詢問你入黨。。。。。。

    吳半德的討好引起她極大反感。她毫不留情打斷他：吳主任，我最討厭人在我面前提我父母。我不是三歲xiǎo孩，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吳半德當眾討個沒趣，張開的嘴巴半天合不上，慍怒地瞅她一眼，冷冰冰地説：個別同志驕嬌二氣泛濫，xiǎo姐派頭得改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