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街道籠罩在一層暖融的夕陽里,街邊有些鋪子已經(jīng)收攤了,有些卻剛剛開始擺攤。夏初嵐跟在顧行簡的后面,靜靜地等著他開口。他會說什么呢?她莫名地有些期待,又有些緊張。
一個小童蹣跚地跑過來,差點撞到他,他俯身按住小童的肩膀,叮囑道:“小心些?!?br/>
小童咧嘴,奶聲奶氣地道謝,然后風風火火地跑遠了。
在面對孩子的時候,他總是特別地溫柔,大概很喜歡孩子吧?
“衍兒早上沒見到先生,好像沒什么精神去考試?!毕某鯈箍粗苓h的孩童,喃喃說道。
這幾日沒看見他,她也沒什么精神。只不過她到底是女孩子,不會說得這樣直白。
顧行簡低頭看著她發(fā)髻上的花簪,緩緩開口道:“我在國子監(jiān)見到他了,還是他第二場考試的主考之一?!?br/>
夏初嵐回頭,看著他深邃的雙眸。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國子監(jiān)關(guān)門之后,還可以隨便進出的?主考……他又回到國子監(jiān)教書了?
顧行簡走近一步,凝視著她:“今日我代天子幸學(xué),你在街上應(yīng)當看見了?!?br/>
夏初嵐踉蹌一步,差點沒站穩(wěn)。顧行簡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兩個人靠得更近了一些。
咫尺之間,她的心跳得飛快,仰頭看著他,聽見他清晰的聲音:“我就是顧行簡?!?br/>
不遠走街串巷的貨郎的叫賣聲,還有街邊孩子們的嬉鬧聲,仿佛都如潮水般退去,只有這句話,如轟雷般響在耳畔。
她閉了閉眼睛,抓著他的手臂才能站穩(wěn),忽然笑了笑:“先生,不要開玩笑……”
顧行簡見她不信,放開她的一只手,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伸到她面前。袋上裝飾著金色的魚紋,并有姓名,這是象征高官身份的金魚袋!
夏初嵐苦笑了一下,移開目光。
腦海中無數(shù)次閃過,卻被她刻意忽略的念頭,終于從角落里重新拉扯了出來。這個人就是顧行簡,他出現(xiàn)在紹興的時間,便是他停官的日子。他家中行五,叫顧居敬兄長,還有今天秦蘿對她有意無意的試探。
她以為他是個窮書生,或是仕途不順的小官,她甚至想過她養(yǎng)著他就好。山水之間,江湖之遠,他想干什么,她就陪他干什么。
哪知道人家根本就不是懷才不遇,而是個權(quán)傾朝野的宰相。那個重用吳志遠,被主戰(zhàn)派深深唾棄的主和派之首。陸彥遠說他工于心計,排除異己,不擇手段。作為一個大權(quán)獨攬多年的權(quán)臣,想想也不可能干凈純粹。
這個身份,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也超出了她能夠承受的范圍。她松開顧行簡的手,往后退了兩步,鄭重地行了個禮:“民女不識相爺,請相爺恕罪?!?br/>
她低著頭,顧行簡看不見她的表情,心中沒來由地慌了一下:“夏姑娘不用如此。我不是刻意隱瞞?!?br/>
他的確從未刻意隱瞞,因為她也從不曾認真問起。她現(xiàn)在后悔知道了真相。寧愿他就是顧五,是她喜歡的那個普通的教書先生,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宰相。這個身份,比陸彥遠還高不可攀。怪不得在紹興的時候,他一口就回絕了。是她不自量力。
“民女忽感身體不適,先告退了?!毕某鯈罐D(zhuǎn)身就走。她下意識地逃開,不想再說什么。
“夏……”顧行簡抬起手,只碰到了她飛起的發(fā)梢,掠過他的指尖,眼睜睜地看著她走遠。
明明還有些話沒有說出口。
街角的巷子里,蕭昱雙手抱胸,看向站著街邊的顧行簡。他不是故意又聽墻角,而是想來問問那些證據(jù)是不是顧行簡幫他找的。想不到看見這一幕。堂堂顧相,也有在女子面前吃癟的時候。這姑娘也有些意思,尋常女子若是知道眼前的人是顧行簡,不是激動地撲過去,就是驚喜地暈過去吧。
她倒好,一走了之,直接把人丟在街邊。
“你還想看多久?”顧行簡轉(zhuǎn)過身,目光冷厲地看向蕭昱所站的巷子。蕭昱知道被他發(fā)現(xiàn)了,只能走出去。
顧行簡冷冷地問道:“莫非皇城司沒有別的要務(wù),提舉大人整日盯著本相作何?”
“我來道謝?!笔掙胚@人眼睛長在頭頂,要他說這幾個字其實很難??梢幌氲侥莾扇瞬铧c就帶著機密混出城去了,他還緊盯著烏林不放,便覺得自己無能。幸好補救及時。
他雖然臉上還是擺出那副冷若冰霜,唯我獨尊的樣子,口氣卻算是誠懇的。
顧行簡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蕭昱。這件事他不會,也不能承認。
蕭昱皺眉,不喜歡顧行簡那種高高在上,一切盡在掌握的眼神,跟剛剛被女人丟下時判若兩人。他收起心里原有的那一點點同情,扔下一句:“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以后有用得著的地方,盡管說?!闭f完,就轉(zhuǎn)身走了。
***
夏初嵐一路走回住處,只覺得心里有一團亂麻,不想去思考任何事,只想蒙頭睡一覺。
她走進家門,秦蘿正坐在院子里等她,一見她就站了起來:“妹妹……”看樣子五叔是坦白了。
“姐姐為何不早告訴我?”夏初嵐嘆了口氣。
“對不起,我覺得五叔隱瞞是有苦衷的,還是讓他自己說出來比較好?!鼻靥}有好幾次忍不住要說了,但就怕是這個結(jié)果。由她說出來的話可能更糟糕。她走到夏初嵐的面前,拉著她的雙手:“妹妹是覺得五叔哪里不好?”
夏初嵐搖了搖頭:“恰恰相反,當朝宰相,有多少公卿之女愿意給他做妻。我只是商戶出身,配不上他。”
“可是五叔并不喜歡她們。在你出現(xiàn)之前,二爺給五叔家里請個廚娘都得小心翼翼的,只有你,他才愿意靠近?!鼻靥}認真地說道。也許連五叔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對著夏妹妹的時候,他整個人柔和得就像春風一樣。
秦蘿剛進門那會兒,覺得二爺板著臉很兇,五叔看起來很儒雅,應(yīng)該是五叔更好說話。然而事實卻不是如此,長得兇兇的二爺其實很愛笑的,性格豪爽,外面的兄弟朋友不知多少。反而是五叔,雖然彬彬有禮,但卻有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冷淡,并且獨來獨往慣了。
后來她知道是從小跟家里人分開的原因,也有點心疼他。
這樣的人,得有多大的緣分,才能遇到一個自己愿意去靠近的人。
“姐姐,我現(xiàn)在很亂。你讓我好好想一想?!毕某鯈蛊v地說道。
秦蘿知道感情這種事不能逼太緊了,很容易適得其反。無論是誰,知道身邊的人陡然變成了高高在上的宰相,都得緩一陣子。她點頭道:“好,你好好想想吧,我改日再來看你。”
夏初嵐點頭,秦蘿送她回房休息,叮囑思安好好照顧她。然后喊了嬤嬤抱上顧家瑞出門,沒想到顧居敬親自來接他們。
“二爺?!彼觳阶叩筋櫨泳疵媲?,揪住他的衣襟,“五叔說了?!?br/>
“這小子動作夠快的呀?!鳖櫨泳葱α讼?,看到秦蘿的臉色不對,一邊抱著她上馬車,一邊問道,“怎么,哪里不順利嗎?”
秦蘿點了點頭,本想伸手把顧家瑞抱過來,顧家瑞身子已經(jīng)撲出去一半,卻被他爹按住小腦袋,大手一揮,就被嬤嬤抱到后面那輛馬車去了。小家伙自然不滿地哭叫起來,顧居敬按住秦蘿:“嬤嬤會哄,你跟我說說話?!?br/>
秦蘿只好坐進了馬車里。
馬車返回顧家,顧居敬四平八穩(wěn)地坐在那兒,身量高大,占了大半的空間。秦蘿是典型的南方女子,嬌小柔弱,依偎在他的身邊,小聲問道:“二爺不去看看五叔嗎?”
“那家伙我去了也不會說什么,更不會給我好臉色。弄不好還嫌我吵,直接趕我出來,你信不信?”顧居敬摟著她的腰,低頭親她,“你把情況跟我說說?”
秦蘿伸手攀著顧居敬的肩膀,頭靠在他的頸窩里,說道:“五叔把夏妹妹叫出去單獨說的,我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么。夏妹妹回來之后,我看她挺沮喪的。大概是……不太好?!?br/>
顧居敬皺眉:“我就不明白了。阿弟是宰相,她沮喪什么?應(yīng)該高興才對啊?!?br/>
“您不懂女人。有時候就想簡簡單單地守著一個人,布衣百姓,農(nóng)夫獵戶,都比宰相好。而且夏妹妹好像痛恨官場上的人,她說她爹就是被一個狗官害死的,她三叔還被那個狗官弄得丟了官?!鼻靥}抬頭看顧居敬,“您知道這件事么?”
顧居敬一拍掌,他倒把吳志遠那個混蛋給忘了。
“讓他們兩人都好好靜一靜吧。等我把糧價的事情壓下去,親自找夏家的丫頭談一談?!鳖櫨泳磳牙锏娜吮饋硪稽c,江南的女子就是太瘦小了,跟只養(yǎng)不大的小奶貓一樣,“不說他們了,這幾日想我沒有?”
“想了……”秦蘿紅著臉,不敢看他灼熱的視線。從他把兒子弄去另一輛馬車,她就知道他肯定要在車上做點什么。
顧居敬捏著她的下巴,一下子吻住了她柔嫩的雙唇,吮吸起來。女人還是像這樣溫順聽話點的好,夏家那丫頭一看就是只野貓,藏著利爪,也就阿弟才喜歡那種的。
顧行簡回到私邸,看到南伯和崇明兩人正在收拾東西,這才意識到要搬回相府去了。南伯笑著問道:“相爺,您今天這么早就回來了?”崇明也回過身看向顧行簡,今日特意沒跟著,怎么反而這么快就回來了?
顧行簡沒說什么,獨自回到房中,望著桌上被鎮(zhèn)紙壓得平整的花箋出神。不久,南伯帶了個內(nèi)宮的小黃門來找他。小黃門神情嚴肅:“相爺,官家要您立刻進宮?!?br/>
顧行簡站起來:“發(fā)生何事?”
小黃門躬身道:“官家收到五百里金字牌急腳遞,前線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