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召陛下和大臣們?nèi)ヌ珮O殿。”七七說完這一句，有些困惑不解地歪了頭，多了一句嘴：“有事為什么不在含元殿，要去太極殿呢？”

    韋歡的心猛然一跳，壓抑面上喜色，吩咐從人將守禮抱來，回過頭時才半真半假地說了七七一句：“太后的吩咐，豈是你問得的？”等見了守禮睡眼惺忪的小臉，竟覺得分外可愛，伸手將這臉兒一捏，小兒郎倒也不認(rèn)生，被捏了臉，反倒像睡醒了一般，咯咯亂笑，又伸出兩節(jié)小手，鬧著要韋歡抱抱。

    韋歡平日并不大敢和這新認(rèn)的兒子親近，倒非是不喜歡他，只是怕自己沒養(yǎng)過兒子，將這小東西弄出個好壞來，她又不是親娘，到時候怎么說得清？然而今日她心里實在是高興，也就破天荒地將這小郎君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抱了一抱。

    真抱了以后才發(fā)現(xiàn)，幾個月的嬰孩，與三四歲的幼童，抱起來其實差不多，嬰孩力氣小，反倒還更好抱些，不像那些三四五六七歲的孩子，能說能跑，會唱會跳，相處起來，能將人煩死。

    不知自己身上有哪點好，這小兒郎忽然又笑起來，不但笑，還鼓著圓嘟嘟的臉頰往韋歡身上貼，一下就撲到韋歡的肩上，將口水涂滿了她這件蔥綠緞衫。

    韋歡哭笑不得地將守禮舉開一些，伸手在他鼻尖上一點，道：“現(xiàn)在不乖，等會看你怎么辦。”

    守禮不懂“母親”話中的深意，依舊是傻傻地笑著，都說外甥像舅父，守禮卻是像他姑母，尤其張口笑起來的那股癡勁，簡直與太平一模一樣。

    韋歡心情甚好，舉著守禮走了一圈，故意逗他做太平平時喜歡做的那些小動作：擠鼻子、撓頭、歪頭挑眉、嘟嘴…

    可惜這小東西年紀(jì)實在是太小，無論韋歡怎么撩撥，都只是張著口、流著涎、傻笑。

    “癡兒?！表f歡輕輕嘟噥了一句，算著時間，將守禮交給宮人，換了一身衣衫，還是一模一樣的蔥綠緞衫、鵝黃間裙――這是她精心選的衣裳，用料珍重，顏色鮮亮，卻并不富貴濃艷――預(yù)備等太后召見。

    太極殿的集會比韋歡預(yù)想中要久了許多，久到令她不安。七七之后，派去前面打探消息的人便再沒有一個回來的，新遣去的人也忽然就出不了東宮了。

    韋歡一顆雀躍的心逐漸冷了下來，叫人取來一卷書，想要強(qiáng)迫自己去看書，目光卻始終無法落在字上。

    她不安地看了守禮一眼，小東西已經(jīng)鬧得倦了，正張著小口打哈欠，**母們適時地上前，一人將他摟在懷里，沿著殿中輕輕踱步，不出片刻，守禮便歪著頭，睡在了**母身上――這小郎連睡著的姿勢也有些像他姑母，韋歡一看見他，便覺心中一片柔軟，不自覺地對著守禮一笑，旋即蹙了眉，目光望向窗外。

    不知太平此刻在做什么，是還在第中高臥不起，還是又早早地進(jìn)了宮、向她那好娘親撒嬌打滾？今日實在不是進(jìn)宮的好時機(jī)，太平若機(jī)靈些，到宮門見到不對，就該轉(zhuǎn)頭回去――不，太后不會讓她回去，多半是讓她在某處等著，廢黜皇帝，不可無兵，亦不可能調(diào)大兵入宮，有數(shù)的兵士都布置在前朝，誰人去守護(hù)太平？若是六郎不甘心，振臂一呼，舉兵反抗，兩方交戰(zhàn)，變亂之中，太平會不會受到波及？已過了這么久了，若是一切順利，早該有人來迎守禮了，為何卻到現(xiàn)在都沒消息？

    韋歡不自覺地捏緊了手中的書卷，指甲用力，將那紙張掐得深陷了進(jìn)去，院中終于響起了腳步聲，俄頃方有謁者在門口揚(yáng)聲傳太后令。

    是太后令，不是皇帝詔書

    韋歡豁然起身，將迎出時停了停，轉(zhuǎn)身命**母將守禮帶來，抱在自己懷中，方一步一步鎮(zhèn)定地走出去。

    謁者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她和守禮的跪拜，面上沒有絲毫難色，韋歡的心一下便沉了下去，緊緊地抓住襁褓，恭聽令旨。

    六郎被廢了，這在她意料之中，以奉節(jié)承先帝嗣，繼為新帝，這不在她原本的意料之中，在見到謁者之后，她卻也多少有所覺察了。因此再聽令旨時，她心中竟沒太多情緒。

    然而太后令諭之后，還有新帝詔書，詔書說，廬陵王與王妃即刻收拾行李，當(dāng)日出京。

    韋歡覺得天都要塌了。有那么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與太平一起被罰跪的那個深夜，又像是第一回自東都回到京城、親眼見到楊娘子被杖殺的那個白日。

    作為一個妾生女兒，還有同母的兄長和妹妹，她的人生自記事時起便是黯淡灰沉，阿娘和七娘死后，就更像是一片陰暗潮濕的角落，鮮有陽光，若說這天下還有誰能讓她覺得溫暖，那便唯有太平了。

    而今，這唯一的溫暖，也要離她而去了么？

    守禮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韋歡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不覺中竟掐到了守禮的手臂，忙忙松了手，卻又差點將守禮拋出去，還是謁者一步上前，曲膝扶住襁褓，才沒出事，那面白無須的小中官頗有深意地看了韋歡一眼，終于露出些許同情的臉色，慢慢道：“太后還命某傳口諭給王妃：太后知王妃一貫孝順舅姑，明知禮數(shù)，能辨是非，還望王妃恪守子婦之道，好生照料大王和諸王子，太后必不會相忘?！?br/>
    韋歡蒼白著臉，迫著自己擠出一抹笑：“多承相告，些許小物，請勿相嫌?！闭率稚弦恢挥耔C，塞在這中官手里，他笑了笑，接下了：“多謝王妃厚賜。”

    韋歡見他肯收禮物，面上恢復(fù)了些許血色，對這中官一禮，道：“不知六郎現(xiàn)在何處？今日便要啟程，有些行禮，要請他處置?！?br/>
    謁者笑著向門外看了一眼，便有人扶著李睿進(jìn)來，早上之前，他還是萬乘九五，宮中至尊，這會兒卻是喪家之犬一般，身上還穿著皇帝冕服，只是去了冠帶，顯得尤為落魄，看見韋歡，也只眼皮一抬，嘴角一扯，有氣無力地叫了句“四娘”，倒比平常溫和了不少，像是尋常人家的丈夫在叫妻子。

    謁者道：“小人等在外等候。”轉(zhuǎn)身出去，隨他而來的從人便將四處把守得嚴(yán)嚴(yán)實實，留他們夫妻與幾個親近宮人在殿中收拾。

    這些人一走，李睿便更如一灘爛泥般軟在地上，哭喪著臉，又喊了一聲“四娘”，要說什么，韋歡已將從人遣開，打斷了他未出口的話：“六郎還想回來么？”

    李睿愕然道：“回來？”

    韋歡道：“回來，再做皇帝?！笨匆娎铑ｓE然睜大的眼和突然就哆嗦起來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氣，換了更溫和的說法：“也不一定做皇帝，只是…廬陵那地方偏僻，總不如京城繁華，六郎縱不能在京城做皇帝，也不能在那窮鄉(xiāng)僻壤的地方流放一輩子罷?！?br/>
    李睿不語，只是留戀地看了一圈殿中陳設(shè)，韋歡知道他心中害怕，溫言道：“不要擔(dān)心，阿娘只有你一個兒子，做人母親的，怎么可能不愛自己的兒子？將你流放，不過是一時權(quán)宜，日后…總會想起你的。”

    李睿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道：“我怕我等不到…了。”

    韋歡兩手牢牢地握住了李睿的手，兩眼直直看入他的眼中，輕輕道：“所以你要時時提醒阿娘，讓她盡早地想起你，不光要想起你，還要想到你時，都是你的好處?！?br/>
    李睿此刻方漸漸定了神，回望著韋歡，忙忙道：“四娘教我。”

    韋歡輕言細(xì)語道：“六郎莫急，先將衣裳換了，然后收拾了行李，我們一道去同阿娘辭別――一定要表現(xiàn)得孝順，不可有絲毫怨懟之心?！?br/>
    她迫自己勾起嘴角，扯出成竹在胸的笑容，她已盡了自己的力，接下來，便只看太平了。

    不知這口口聲聲說愛著自己的小公主，到底有幾分真心，又能真付出幾分，她到底真是太陽，還只是惶急中被錯眼看成了太陽的螢火。

    倘若太平真的是她的太陽，韋歡便愿意不惜一切代價，守到云開。(.就愛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