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對他抱著一絲幻想---他給過張彩云一把蒙古刀。
他有蒙古刀。
至少他能搞到蒙古刀。
我最喜歡的是刀，而不是好吃的。
假如有一天，他突然拿出一把蒙古刀送給我......
可是，直到我離開林縣，這個驚喜都沒有出現(xiàn)。
不過，我對他的印象是小時候見過的大人中最好的，我一想起他那老實的樣子，就仿佛看見了大塊糖、瓜子、餅干。
有一天晚上，他在我表姐家喝酒。
他不吃肉，什么肉都不吃。
那天，我表姐做的都是素菜。
吃飯的時候，我表姐說起了張彩云被狼吃掉的事。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喝酒。
我看見他的眼眸里充滿了悲涼。
表姐夫?qū)Ρ斫爿p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我感覺好像大家都知道他對張彩云挺好的。
那是我見他的最后一面。
多年之后，這個真實的故事有了一個更加令人驚怵的結(jié)尾。
我長大了。
我當(dāng)兵退伍分配的老家一個屯子供銷社工作。
有一次，我表姐夫開車路過，到那個供銷社看我。
他還在那個化工廠工作，仍然是開車，不過他已經(jīng)不開小轎車了，改開卡車了。
我工作的屯子離20號很近。
這時候，我奶已經(jīng)死了。
我爺去了敬老院，不久他也死了。
關(guān)于我奶之死，一會兒我將專門寫到。
我不會做飯，不過供銷社里有罐頭有白酒有點心，我自己賣給自己一堆，招待表姐夫。
那天夜里風(fēng)突然又刮起來，就像女人在哭。
外面很黑。
表姐夫又一次提起了張彩云。
其實，他主要是在說張平，就是當(dāng)年那個卡車司機(jī)。
"你以為那個張彩云真的是被狼吃掉的嗎？"表姐夫有點口齒不清了。
他這句話讓我打了個冷戰(zhàn)。
張彩云被狼吃了這件事，已經(jīng)成了遙遠(yuǎn)的童年的記憶，我?guī)缀醢堰@件事忘卻了。
這個世界悲劇天天都在發(fā)生，有無數(shù)的人死于戰(zhàn)爭，有無數(shù)的人死于天災(zāi)，有無數(shù)的人死于疾病，有無數(shù)的人死于交通事故，有無數(shù)的人自殺......
"她不是被狼吃掉的？"
"那時候，你還小......"
"是啊。"
"她不是被狼吃掉的。"表姐夫的口氣很堅定："除了你表姐，這些話我從來沒有對外人說過。"
我愣愣地看他。
表姐夫喝了一口酒："大家看見了那輛55型拖拉機(jī)，玻璃都碎了，到處都是血，張彩云只剩下了一堆頭發(fā)，還有一只狼爪子，于是就斷定她被狼吃了---那可能是一個極大的騙局。"
那么，前面我通過大家的定論對張彩云之死的文學(xué)描述就成了這個騙局的一部分。
還沒等我說話，表姐夫又問："你還記得出事現(xiàn)場的那把蒙古刀嗎？"
蒙古刀三個字一下就讓我想起了那個叫張平的人。
小時候，我多希望他給我一把蒙古刀啊。
不知道為什么，一想起這個老實的司機(jī)，我就抖了一下。
"那就是兇器。"表姐夫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閃著陰陰的光。
"那是誰殺了她？她的尸體呢？"我簡直受不了表姐夫那詭異的語調(diào)了，我只想快一點知道結(jié)果。
"她的尸體到哪里去了，這也許是一個永遠(yuǎn)的謎了。"表姐夫不緊不慢地說。"至于誰殺了他，我也不敢肯定，但是，我相信我的直覺。"
外面的風(fēng)越來越大。
表姐夫繼續(xù)說："張彩云經(jīng)常到化工廠辦事，她有幾分姿色，因此，化工廠的司機(jī)都認(rèn)識她。我和她很熟。這些人里，數(shù)張平對她最好。但是，張彩云一直對他不理不睬。"
說到這里，他突然逼視著我，說："你見過他，你有沒有覺得這個人有點怪？"
我又抖了一下。
"那時候，我太小了，沒什么印象。"
我不想說什么，我急著讓表姐夫說下去。
其實，我對這個人印象太深了，那張沒有胡子的臉，總是笑笑的，還有他的大塊糖，瓜子，餅干......
"他一直沒有結(jié)婚。誰都不知道是因為什么，包括化工廠的領(lǐng)導(dǎo)，包括我。我平時跟他關(guān)系挺好的。"
"現(xiàn)在，他跟你的關(guān)系還好嗎？"
"他早就辭職了，有十多年了吧。"
"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
我覺得這件事越來越深邃了。
"張彩云死的前一天，她住在化工廠旁邊的旅館里。有人看見，那天晚上張平去了她那里，他很晚才出來，兩個人好像打起來了。"
"誰看見了？"
我覺得證人很重要。
有些人巴不得這個世界大亂，遍地都是桃色事件。
"當(dāng)然，耳聽為虛，眼見為時。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第二天早上，我在城外親眼看見張彩云開車走了，順著土道開進(jìn)草甸子，朝黑龍鎮(zhèn)方向開去。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我看見張平也開著卡車尾隨她進(jìn)了那片草甸子。他開得特別快。"
我覺得這件事越來越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