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在耳邊一遍一遍的響，陳旭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是警察叫他去做筆錄。

    “很煩，讓我多睡一會兒不行啊。”

    他抱怨道。

    側頭看那邊的兩人，黑木在矮小的伸縮床上平躺著，看起來睡眠質量不錯。

    桜雪還是沒醒，陳旭有點擔心她。因為主治醫(yī)師說她的血液里腎上腺素含量特別高，高得離譜，檢測出了9.81的含量。

    這個值放在一般人身上就已經(jīng)能致死了，讓醫(yī)生驚恐的是桜雪非但身體機能沒有出問題，反而陷入了深度睡眠。

    這時主治醫(yī)師已經(jīng)抓緊時間找資料寫論文去了，他說這是能顛覆現(xiàn)代醫(yī)學的臨床現(xiàn)象，竟然讓他給發(fā)現(xiàn)了，那當然不可放過。然后讓病房里的人隨時注意桜雪的情況，在陳旭眼里看來桜雪就只是正常在睡覺而已。

    小心翼翼的離開病房，他在門口看到今天和他打招呼的那個護士。

    “你好哇，怎么，要出去？”

    這個護士說，她靠在門外的墻邊，不知道在干什么。

    中心醫(yī)院的護士服算得上是比較熱辣的了，畢竟護士這個職業(yè)跟空姐一樣，要看起來養(yǎng)眼才好。陳旭面前這個女人在說話時候刻意將自己白凈的大腿透過裙角顯露在外。

    陳旭看了一眼，確實很誘人，但這種行為對他來說真的很尷尬。

    他使勁憋出一張笑臉。

    “嗯，要出去，有點兒事?！?br/>
    護士拉下自己的口罩，露出漂亮的臉蛋。

    “帥哥留個電話唄?！?br/>
    “那個，再說吧，我要去錄口供......你知道的。幫我看一下我們的病人好吧，麻煩你了?！?br/>
    說完這些陳旭倉皇逃離。

    臨走的時候聽到護士喃喃了句。

    “臭直男。”

    站在樓下的陳旭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快五點鐘了，但是步入炎熱的時節(jié)讓太陽還堅挺的站在天上用力照著大地。

    他走在街上思考到底打的還是坐地鐵。

    這還是幾年來第一次在老家的街上這樣散步，算是散步吧，他想。

    周圍的建筑有的多有的少，比起六年前的尚臺，感覺它變了許多，又好像沒怎么變。

    走著走著他到了地鐵站，陳旭想了想自己也算是長時間脫離社會基層了，以前還經(jīng)常坐地鐵呢，雖說那時尚臺的地鐵線路還不是這樣四通八達。

    他買票進了地鐵。

    看了看路線應該還有半個多小時的路程，他坐在位置上打盹，因為地鐵啟動和剎車的慣性，陳旭在沒有擋板的座位上滑來滑去，這個司機的技術應該很差。

    半睡半醒中他聽到旁邊人在交談。

    “真是不想上班了，操?！?br/>
    一個年輕人說。

    “又不想上班，你也就只能跟我吹嘴上功夫，你不上班吃空氣啊?！?br/>
    這應該是他的朋友，聽到他說那一席話后馬上調侃回去。

    “上個卵班，我那老板每天像是個怨婦一樣你知道不......唉，不說了，說多了真的都是淚。”

    他語氣變了，本來還在正經(jīng)抱怨現(xiàn)在卻變得帶有開玩笑的意味。

    “但是你別說，我認識一個哥們兒。他們那邊有一堆人就不上班，聽說日子還過得不錯，在江潮區(qū)那邊，你知道不?！?br/>
    “江潮區(qū)。就是那個，嗯……貧民……不對，有城中村那個區(qū)？”

    “你就只記得城中村了是吧?！?br/>
    他馬上又說。

    江潮區(qū)是尚臺五個轄區(qū)之一，在臨近港口的地方，同時也是五個轄區(qū)中貧富差距最大的一個區(qū)，在這里你可以在不足一公里遠的范圍找到開豪車的有錢人，也可以找到撿垃圾吃的流浪漢，晚上的霓虹燈照射下江潮區(qū)就是現(xiàn)實版的賽博朋克。

    “但確實是城中村那邊，我哥們有幾個認識的人就在那邊，他們沒咋上班日子還不是過去了，生活快活著呢，聽說他們有發(fā)財?shù)拈T道?！?br/>
    小年輕說話語速放慢了，他好像對這個“門道”有點興趣。

    “我靠，你還相信這些呢，他們過成那樣也叫快活？而且你知道不?！?br/>
    另一個人頓一下，音量小了些。

    “那邊最近警察看的緊呢，聽說有什么傳銷還是邪教什么的。你想干違法的事兒啊。”

    他聲音有些沒底氣，“違法”這個詞對年輕人來說實在是太重了。

    “什么這那的，我就是說說而已嘛，窮人是非多唄，唉。說也是說個爽快，啥也沒用，什么時候能讓我當老板??！”

    “那他媽是人紅是非多……反正都一樣。你快別想那么多了，先養(yǎng)活自己，扛過這個月再說吧。那個……今晚咱們去做個按摩還是？”

    “那必須按摩！”

    這回答的聲音斬釘截鐵。

    “嘿嘿嘿......”

    他們說完淫笑道。

    陳旭睜開眼睛隨意一瞥，說話的是坐在對座的兩個男生，他們看起來都不過21歲，就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中說出這種話，不知道是該說他們膽大還是說他們不知廉恥。

    同時注意到和自己并排坐的是兩個女生。

    她們的聲音要比男生們小多了，陳旭覺得自己是個偷窺狂。

    兩個女孩在談論明星什么的。

    “聽說佑華收購了星悅傳媒誒，那這樣的話，是不是戴宇杰也算是他們旗下的了?！?br/>
    “那肯定是啦！小道消息說戴宇杰下下個月會來尚臺開演唱會誒！”

    其中一個女孩從竊竊私語到說完演唱會之后變得中氣十足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上去年才來過嗎?！?br/>
    “這能一樣嗎，要知道佑華的老家在哪——不就是尚臺嗎?！?br/>
    另一個女孩用十分自信的語氣說道。

    “佑華把星悅傳媒收購了，這次讓他來尚臺一定就是為了營銷嘛！有搖錢樹為啥不用？

    “是哈，哈哈哈哈，這樣也好，去年他演唱會的票我沒拿到。到時候我一定準點搶！”

    然后兩個女孩就開始天花亂墜的夸起那個戴宇杰來。

    陳旭在大腦中搜索了一下戴宇杰，他還真見過，是最近一段時間興起的偶像，特別受現(xiàn)在的年輕女孩喜歡。他年前在網(wǎng)上看的這個戴宇杰的演唱會，整個風格是偏向韓風的，看來又是文化輸出的重要一矛。

    想起來幾年前，那個時代應該并不算久遠，陳旭那時候的年輕人更加追捧的流行文化是一些實力派的歌手以及演員，他們無一例外的都在人們心中刻下了不能磨滅的一筆。

    而最吸引人的應該是每個藝人所放射出來或者表達給大眾的魅力和風格都各不相同，反觀現(xiàn)在時代的網(wǎng)絡和電視上都充盈著些千篇一律的面孔，大多是以前的舶來品，它們漂洋過海來散播給年輕人以另類文化。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后世的人們就都開始信奉這些東西了。倘若遇到不合意的傳統(tǒng)聲音，他們便會群起而攻之。

    這是大勢所趨，很難改變。

    聽著身邊一批又一批乘客的家常，陳旭一路半睡半醒的搖到了總派出所。

    說實在的從欒日的警視廳回來，最后又進了華國的派出所，他感覺有些夢幻。

    尚臺市的總派出所不出意外的氣派，辦公區(qū)域建在市政府旁邊，但體格并不輸它。

    最外面是用紅色花崗巖打造的門牌石，上面蒼勁有力的題著總警務局幾個字，從這望過去是碩大的廣場，廣場里面有許多石柱，石柱周圍擺放著一整排廣告欄，大概是一些條例或者新發(fā)的一些規(guī)定。從廣場往里走就是辦公大樓，這棟大樓的規(guī)模龐大，外墻刷著統(tǒng)一的白色涂料，很氣派。不愧是總警務局。

    他很快辦理完了手續(xù)接著把當時見過的東西七七八八都告訴了刑警，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

    在下樓的時候他看到一個人，勾起了他以前的回憶。

    中學時候的陳旭的性格不是很好，班里沒啥朋友，說到底還是其他人不愿意和他一起相處。

    畢竟誰愿意和一個沉默寡言成績又好的人交朋友呢，那是自己找罪受。于是年紀輕輕的陳旭就已經(jīng)過身邊人上了話里有話的日子。

    但還是有意外，那時班里有個男生特別活潑，大家都稱他為活寶。

    剛好那一年尚臺發(fā)生了一場大地震。

    那時是晚自習課間，大家都在過道中嬉戲打鬧，只剩下幾個尖子生在班里學習。

    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簽字筆尖刮在紙上刷刷的聲音。

    陳旭耳朵里塞著耳塞，這是為了自習的時候不受最后一排那些差生的影響。

    華國大部分學校教室里的學生分布一個樣，前面幾排的部分一定是老師們喜歡的優(yōu)秀尖子學生，再往后一點則是那些天賦不高但也還算熱愛學習的人，剩下的最后一排那就是老師們最頭疼的差生隊列，他們上課摸魚、玩手機、擾亂課堂秩序，無惡不作。把他們放在最后往往是因為班主任不愿意看到他們，更不愿意管，放到后面也算眼不見心不煩了。

    說來也怪，那天地震的時候陳旭正迷迷糊糊地寫著作業(yè)，絲毫沒有聽到外面嘈雜的聲音，教室里的人都跑光了。

    因為平時跟同學們沒什么交情，其他人走的時候就叫了他兩聲，沒見他答應就自己逃跑了。

    大地在震動，陳旭沒有感覺出來。

    過了半分鐘左右，一只手把他的校服扯住，往外拽。

    陳旭這才反應過來是出事了。

    拉他的人是那個被稱為活寶的男生，他的真名叫王小寶。

    從這以后陳旭的高中生涯中有了唯一一個朋友。

    王小寶和陳旭是反面，他話多，開朗。

    但正是因為這樣他們才相處得特別好，王小寶給他說過。

    “你話少也好，我講話的時候你不會打岔，哈哈......”

    后來他也經(jīng)常和陳旭說話，帶他一起玩之類的。

    直到畢業(yè)之后。

    畢業(yè)了后大家理所應當?shù)母鞅紪|西，陳旭也去了欒日，不在和以前的同學朋友聯(lián)系，包括王小寶。

    但今天竟然在這見到他了。

    這么多年過去了，陳旭和他都變了不少。

    王小寶這時正坐在檔案區(qū)一個工位敲著鍵盤。

    陳旭把身份證塞進包里，然后慢慢走到他身邊。

    “嘿！小寶！”

    他用手拍謝小寶的肩膀，把他嚇一跳。

    “哎喲臥槽，哎喲哎喲?！?br/>
    “還記得我是誰嗎？”

    陳旭開心的對他說，最近的麻煩事兒太多，遇到老同學他都格外高興。

    王小寶轉頭過來，神色變得驚訝。

    “哎？這不陳旭嗎？”

    他放下手頭的工作。

    “你咋在這，不是出國留學了嗎？”

    “不過你現(xiàn)在的變化也太大了，出國還能把你那臭脾氣給改了？看來我也得出出國?！?br/>
    他站起來敲敲陳旭的背，像幾年前一樣。

    “我在這錄口供呢?！?br/>
    陳旭擦擦鼻子。

    “哈哈，你還是沒變，還是嘴貧。我現(xiàn)在不內向了吧，人長大了都會變嘛?！?br/>
    “啥口供？你犯事兒啦？”

    他問。

    “沒，今天不是那啥嗎，市中心那家佑華被搶……我就在那，所以……”

    沒等陳旭說完，謝小寶滿臉崇拜。

    “臥靠，牛啊兄弟，大難不死啊。我聽說死了幾個，是不？”

    王小寶的聲音很大，影響到周圍的同事辦公，他們都向兩人看過來。

    “呃呃，別談那個事兒了?！?br/>
    陳旭說。

    “好，不談，那個我現(xiàn)在還在上班，咱們下班挑個時間再好好敘敘舊，我請你喝酒?！?br/>
    他不好意思的對旁邊被吵到的同事鞠了個躬，然后給陳旭說。

    “我換過一次手機，把高中同學的聯(lián)系方式都弄丟了，你再給我寫一次。”

    陳旭拿起旁邊的筆，給他寫了串號碼。

    最后打了聲招呼就離開了。

    他和王小寶約好在下周一起喝酒，敘敘舊什么的。

    雖然現(xiàn)在陳旭非常累，但是還是挺高興的。

    原路返回，在路上看到了以前記憶中的房子匆匆從身邊紛紛穿過，很快他就下了地鐵。

    天色漸晚，再次回到醫(yī)院時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鐘了，他在外面簡單吃了個飯，回了病房。

    黑木和桜雪都還沒有醒。

    他站在桜雪的旁邊，聽到她輕輕發(fā)出的鼾聲，用力伸了個懶腰。

    伸縮床不是很穩(wěn)定，容易發(fā)出機械彈簧聲，所以他小心的躺回去，盡量不發(fā)出聲音。

    陳旭精神很疲憊，很快睡著了。

    醫(yī)院的醫(yī)生護士們也進行了換班，整個醫(yī)院不再像白天那樣人來人往，稍微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