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灣握緊手里的刀朝著發(fā)出響聲的地方走過去,安靜的環(huán)境里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她抿了一下嘴,“張日山,你還活著嗎?”
咔噠一聲,一點微弱的光亮從一堵墻后亮起來,她跑過去只見張日山舉著打火機(jī)靠在墻上,眼睛微微閉著,腳邊還躺著一個脖子被扭斷的人。
她走過去把他手里的打火機(jī)接下,看了一眼他的傷口,“等我一會兒?!彪S后跑去把桌子上的竹簡一股腦抱過來丟進(jìn)旁邊的棺材里,隨后點了一把火,突突的火苗燒起來,比剛才的油燈光源亮堂多了。
張日山微微松了口氣靠在墻上睜眼看她在屋子里翻找,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不時還有瓷器嘩啦啦被摔碎的聲音,那脆響聽得他眼皮直跳。
最后她用一個看不出年代的織金破衣服兜了一堆瓶瓶罐罐過來,在張日山面前攤開逐樣翻看著頭也沒抬說道:“把衣服脫了。”
呵,張日山瞧著她笑了一下把手抬起來,“恐怕得勞駕梁法醫(yī)親自動手了?!?br/>
她放下手里的東西扭臉看他,身上的衣服已經(jīng)被幾乎凝固的鮮血粘連在了一起,讓他自己脫怕是得把皮肉一塊撕扯下來。
她擰著眉頭拿刀順著衣服的縫合線把他的上衣給割裂拽了下來,皮膚上猙獰的傷口全都露了出來,橫七豎八滲著血。她心疼得呼了口氣問他,“怎么受這么重的傷,我要是不回來你打算怎么辦?”
“等它自己痊愈,再不濟(jì)就自我了結(jié)。”他扭頭看著她,那張臉上沒了往日的白凈,但一雙眼依然明亮,看得他很是歡喜。
“這些都是皮外傷比較好弄。”她嘆了口氣從包袱堆里拎出來一個罐子晃了晃,隨后打開塞子聞了一下,一股酒味嗆得她一個噴嚏,罐子脫手,幸好被張日山穩(wěn)穩(wěn)接住。
“宋代老燒,有些年頭了。這一罐大概能值幾千個大洋。”
梁灣瞥他一眼把罐子拿過來,“在我眼里這就跟消毒的酒精差不多?!闭f完拿來一個白瓷碗倒了半碗,有引來一點火把酒燒起來開始給他清理傷口。
酒精的刺激惹得張日山身上的肌肉神經(jīng)不時抽搐著,他也能忍,只是閉著眼一聲不吭。
有些傷口幾乎深可見骨,她擦拭的時候手忍不住有些發(fā)抖,他竟然渾然不覺,“你以前經(jīng)常這么受傷嗎?”她見過他身上的舊傷,細(xì)小的傷口不少而且形狀也不一樣。
“不經(jīng)常,但次數(shù)多了總會帶點傷?!?br/>
“我特別想聽你講講你過去的事,應(yīng)該很有意思?!彼е齑接玫都夤纬鰝诶锏哪拘?,鮮血翻涌。
“我的故事沒多少意思,不過比較長罷了?!边^往得人和事都變成了生離死別,這讓他有些不敢回憶。
“那改天我們約個時間聽你講講過去的事?!?br/>
“好?!彼窃撜乙粋€人說一說那些人那些事,他們留存在他的記憶里幾乎已經(jīng)塵封模糊。
梁灣看他一眼,覺得自己這個話題挑得似乎不是時候。他活了那么久,體會最深的恐怕就是離別吧。
她沉默了一下才岔開話題說道:“你都不問問我怎么過來的嗎?”
“十有八九是我托付的人出了事。”張日山在想霍啟,能在錦上珠那么多年身手自然了得,現(xiàn)在就算是染了病癥,送個人出去應(yīng)該不是問題,現(xiàn)在卻只有她一個人回來,說明霍啟出事了。
“是,他留了一點東西,說你看了就會知道?!绷簽硢瓮裙虻赝χ绷搜?,“右側(cè)口袋里?!睆埲丈角屏艘谎?,幾乎是一身灰的梁灣,襯衫衣擺卷了一截打個結(jié)掛在一側(cè),露出平坦的小腹,這本就有點不合禮數(shù),更不用說她的衣兜已經(jīng)被推高幾乎挨著了胸部。
他別開視線咳了一下,“也不急于一時?!?br/>
她看他一眼忽然覺得很好笑,那一臉非禮勿視的拘謹(jǐn)讓她簡直要懷疑,若是再早個幾十年,他是不是要拱手施禮來一句請自重。
上身的傷口處理的差不多了,梁灣也累得坐在地上直喘氣,“腿上除了槍傷還有別的傷口嗎?”
“沒了?!彼闷鹋赃叺墓拮勇勔幌卵鲱^喝了一口,酒精的刺激把他略微有些昏沉的意識給拉了回來。
“我看看能不能處理?!绷簽晨吹贸鰜硭哪樕懿?,受傷到這個程度走路怕是都成問題,更別說還與人打了一架。仔細(xì)看了一下她稍稍放心下來,傷在大腿看起來有點猙獰但是因為躲閃的角度剛好,沒有傷到血管。
她伸手在傷口周圍試探著按了一下,“扎得不是很深,不過可能會很疼?!?br/>
“沒事,我還能忍?!睆埲丈角浦裆兀拔覀儽仨毐M快離開,這里已經(jīng)牽扯到了日本人,事情會很麻煩。”
梁灣點點頭,有些艱難地開口說道:“我在上面聽到兩個日本人說話,他們帶來了試驗用的毒氣,打算。。。。。。把這里變成實驗室?!?br/>
她說完,兩人都沉默了,那種無力的悲涼感堵住心口,讓人透不過氣來。
在門口她告訴汪燦她不做選擇只遵從本心,可是如果悲劇真的發(fā)生,她還是會自責(zé),自責(zé)沒有試著去救那些人。
只是已經(jīng)走到了這一步,她無能為力。
梁灣垂首眨了眨眼睛,拿著刀割開了槍傷部位的衣服,隨后側(cè)身把刀尖在火上燎了燎,“你忍著點,我把子彈取出來?!彼c頭應(yīng)了一聲,慢慢放松下來。
她咬著牙將刀子探進(jìn)傷口附近,撥開附近的皮肉把子彈剜了出來,過程中她一直沒敢抬頭只聽到他悶哼了兩聲,渾身的肌肉神經(jīng)痙攣著抵抗剜肉之痛。
一顆浸透了鮮血的子彈被取了出來,傷口鮮血淋漓,梁灣揪著一條布使勁捂著傷口隨后慢慢纏了起來。綁好繩子,她才抬眼看他,“要喝酒嗎?”
他搖搖頭,“還能忍?!本凭@種能麻痹神經(jīng)的東西一點就好,多了會影響意識甚至讓人失控,他不需要。
“張日山,我覺得你這個人真的挺倔的。那么大傷口怎么可能不疼,你哼一聲我又不會笑你。”她拿布給他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苦笑一下沒說話,稍微活動著指尖。棺材里的大火把底兒給燒穿了,火苗子延伸成一個圈往外擴(kuò)散,旁邊的橫梁木條沾染了火星子便一發(fā)不可收拾。
兩人扭臉看了一眼,誰也沒有要起來滅火的想法,屋子里這些東西既然帶不走也不能留給惡人,索性一把火燒了一了百了。
梁灣歇過來勁兒開始翻包袱里的東西,她拿出一個帶紅釉的碗敲了敲遞給張日山,“有那天新月飯店里頭我弄壞的那個值錢嗎?”
他接過來摸了一下又看了看底兒上的落款點點頭,“有?!?br/>
她眨眨眼把碗要回去,又起身從角落里搬過來一堆絲織品,“那這個就當(dāng)我陪你的。你動手打包一下,我去辦件事。”
說完轉(zhuǎn)身在屋子里來回走動,把蓋著塞子的壇壇罐罐逐個打開聞了聞,一陣搗鼓之后抱著幾個小瓶子一臉興奮地看著張日山說道:“走吧。”
“拿的什么?”他挑了兩件絲織品好歹裹到身上,不至于太不雅觀。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绷簽嘲哑孔庸拮右还赡X塞進(jìn)包袱里填好泥土就背了起來。
“有人來了!”張日山拄著半截木梁瞇眼看了看門口。
“沒事兒,他們過不來?!绷簽痴f完把包袱遞給張日山,又把桌子推到通風(fēng)口下拍了拍手說道,“你先上去?!?br/>
形勢危急不容耽擱,張日山踩著桌子鉆進(jìn)了通風(fēng)口回身一看,梁灣抱著一個黝黑的壇子正一點一點把里頭的液體倒在她事先搭好的引火物上。隨后抱著壇子摔到了門口。
外面的吵嚷聲越來越近,梁灣轉(zhuǎn)身拿來一根著火的木梁扔到了壇子碎片上。
轟,一陣帶著黑煙的火苗子竄了上來,隨后火舌蜿蜒將整間屋子都吞噬了,木梁,窗框絲織品還有一些字畫跟著淹沒在火光里。
這一把火燒得價值連城。
梁灣瞧也沒瞧拍拍手就往通風(fēng)口跑去,爬上桌子抓著張日山的手臂鉆進(jìn)了通風(fēng)口。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火油味兒,門口傳來陣陣跳腳的驚叫聲,梁灣摸了一把臉忽然笑起來。
“你笑什么?”通道狹窄,兩人盡量側(cè)身還是不可避免地貼在了一起,所以張日山盡量把頭往后仰,聽見她的笑聲,才把臉扭過來問道。
她瞧著他的眼睛笑意難平,“不笑什么,就是高興。”劫后余生也好,做英雄也罷,似乎都比不上剛才痛痛快快地當(dāng)了一回縱火犯來得舒坦。
這大概就叫出口惡氣吧。
底下火勢越來越大,通風(fēng)口吹過來的全是熱風(fēng),兩人迅速撤退到了出口。梁灣先爬過去把帶來的瓶子打開,火油慢慢鋪滿了水面,火苗子掉下去的瞬間,鱷魚池變成了火海。
出去的時候,梁灣有點恍惚,來的時候是下午,出去時天光即將放亮,不過一夜天地卻好像翻了個。
入口的鐵閘半開著,守門人趴在臨河的窗沿上一動不動,鮮血順著垂下來的雙臂流到枯瘦的手上又滴到水面上,蕩起一圈血紅色的漣漪。
梁灣撐著竹篙看了一眼張日山,天光下那張臉上眉頭緊鎖,仿佛在籌謀著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沒有,整個人顯得很遠(yuǎn)。
船出詭地到了進(jìn)來時的河道,已經(jīng)不在醫(yī)院后面了。
“這里有人布置過,一般無人領(lǐng)路是摸不到詭地的?!睆埲丈胶袅丝跉?,起身接過梁灣手里的竹篙將船推至岸邊,兩人上岸他把船又放了回去。
這一塊比較偏避,天光太早并沒有什么人經(jīng)過,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距離,梁灣搓了搓手臂,呼口看了一眼張日山的打扮,噗嗤一下笑了,“張會長,你說你現(xiàn)在這樣一副逃難的樣子要是讓九門的人看見了會怎么想?”
他看她一眼,“那梁法醫(yī)可愿收留我些時日?”
梁灣雙手抱臂笑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