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杜嬤嬤照顧你？”李亦哲看了眼若顏問她。

    “杜嬤嬤是個妥帖的，臣妾小時候也是杜嬤嬤帶的。想必嬤嬤如今見到臣妾也會很高興的。又怎么會待臣妾不好？”若顏咬著嘴唇，生怕李亦哲不答應。

    “罷了，”李亦哲揉了揉她的頭發(fā)，“如今你有了身孕，一切都僅著你高興來。”

    “貴妃娘娘真是有福氣，有陛下這般寵著。臣妾那早年得了一尊漢白玉的送子觀音，娘娘要是信這些，臣妾就叫太醫(yī)查過再送來?！泵险褍x笑起來，又看向李亦哲福了福身子，“不只是臣妾，陛下不如吩咐下去，不論誰送來的東西都得叫太醫(yī)查過才好，入口的東西更得小心。各宮姐妹愛熏香，有的熏香里添點麝香，平日倒是不怎么打緊，可這娘娘有了身孕，一點可都不許見著。見貴妃娘娘前也得要太醫(yī)查查都熏了什么香?！?br/>
    “昭儀費心了，你思慮周全，回去后擬個章程遞上來我跟貴妃再斟酌一番。你便受些累，待貴妃順利產子后定有厚賞?！崩钜嗾芑氐馈?br/>
    “陛下言重了，這是臣妾分內的事。想來陛下還有許多話要同娘娘說，臣妾便告退了?！泵险褍x站起來行了一禮。

    “算時辰你的冊寶也該到了。你也累了這么些日子了，該好好歇息才是?！崩钜嗾茳c點頭。

    “臣妾告退?！?br/>
    孟昭儀走后李亦哲也不拘著架子了，手更是激動的不知道往哪放。還是若顏尷尬的有些坐不住站起身道：“既然此時也沒什么事，臣妾想去把杜嬤嬤接過來?！?br/>
    “掖庭那地方的下人不懂規(guī)矩的多，要是出了事可怎么辦。”李亦哲不放心，直覺并不想讓她過去。畢竟杜嬤嬤是在浣衣局那樣的地方，他也怕若顏看了不高興，動了胎氣。好不容易得了這么金貴的第一個孩子，他不免開始瞻前顧后各種擔心。

    “有陛下在，再不懂規(guī)矩能不懂規(guī)矩到哪去？左不過就是個跪不跪的事罷了?！比纛伈灰詾槿?。

    李亦哲心里卻清楚得很，掖庭里，浣衣局邊上便是罪奴所，罪奴所里頭有那么些人可以說是這宮里的禁忌。

    “聽話，我叫林公公去把杜嬤嬤接過來。也不過就是一個時辰的工夫。你用個膳的時間罷了。我看孟昭儀給你送的這湯好喝，你多吃些菜喝點湯，我們等一等杜嬤嬤就是。不然杜嬤嬤來了你還餓著肚子，杜嬤嬤豈不是要心疼？”李亦哲耐著性子哄她。

    若顏遲疑了片刻想了想點了點頭應了下來。低著頭喝碗里的湯。李亦哲更是把桌上的菜揀著好的都忘若顏跟前的碟子里夾，又吩咐著添了三樣子菜。一道禿黃油蟹黃燒餅，一道鮮蝦金絲筍蒸餃，還有一道藕夾肉。燒餅咸酥掉渣，里頭螃蟹的香氣誘人極了，十分濃厚。鮮蝦金絲筍蒸餃里頭的鮮蝦取的是新鮮的河蝦，巴蜀的冷筍泡發(fā)切丁煸炒后帶著豬肉和蝦仁和餡，透明的餃皮一包，別提多誘人了。藕夾肉是今夏的新藕，里頭的夾的是炒香的肉末臊子，外頭一層雞蛋和著面粉的脆皮，口感更是一絕。

    若顏吃得香，李亦哲看著也高興。

    若顏吃過飯后李亦哲倒也守諾，不過又喝了一盞茶的工夫林公公便帶著杜嬤嬤來了。杜嬤嬤穿著一身靛藍色稍稍有些洗的發(fā)白的純棉罩紗襦裙，滿頭的發(fā)已經白完了。

    杜嬤嬤進來后看見若顏欣喜不已，提著裙子撲通一聲跪在了若顏跟前，杜嬤嬤激動得老淚縱橫，哭著叫道：“二小姐，二小姐您還活著！他們說的是真的，他們沒有騙老奴，您還活著！您還活著！”

    “嬤嬤快起來?！比纛佉嗍强薜貌荒茏砸?，連忙也跪了下來，“這么些年嬤嬤受苦了。”

    “苦什么？一點都不苦啊二小姐?！倍艐邒吲闹纛伒氖挚薜溃袄吓@些年總想著二小姐身邊的下人都是夫人親自挑的，個個得力。怎么能叫二小姐輕易死了去？老奴一直堅信二小姐福大命大絕不會那么容易沒了?；钪么跛闶怯袀€盼頭，有盼頭又怎么會苦。倒是二小姐，這么些年下來，怕吃了不少苦吧？”

    “嬤嬤，顏顏不苦。真的。”若顏抱著杜嬤嬤哭得滿臉都是淚。

    “怎么會不苦？你看你，都瘦了。小時候好歹有些肉，如今倒是只剩了皮包骨頭。二小姐跟老奴說實話就是。我的二小姐喲！”杜嬤嬤眼睛不大好，一邊看著若顏一邊伸出手摸著若顏的臉才大致知道了若顏如今長什么樣子。

    “顏顏受的苦又怎么能和嬤嬤比，嬤嬤手上怎么都磨得全是繭子了。嬤嬤今年應當也不過五十的年紀，頭發(fā)都全白完了?！比纛伬艐邒叩氖挚?。

    “好了好了，這么多年你們主仆再見也實在不容易。朕聽說杜嬤嬤眼睛不好？這些日子朕叫太醫(yī)好好來為嬤嬤瞧一瞧，身子早些好了也好早些伺候貴妃?！崩钜嗾茌p聲咳了一聲。

    杜嬤嬤這才注意到李亦哲，方才光顧著若顏了，她慌忙磕了三個頭：“老奴見過皇上，皇上恕罪?！?br/>
    李亦哲將若顏從地上扶起來，又扶了杜嬤嬤一把，交代道：“如今貴妃有了身孕，宮里也沒幾個有經驗的。旁人朕也放心不下，杜嬤嬤費些心，好好顧著貴妃?！?br/>
    “老奴定會把娘娘照顧得妥妥帖帖的?！倍艐邒吒吲d的都不知道該怎么說話了。

    “嬤嬤的行李呢？可帶來了？”若顏問林公公。

    “都帶來了，嬤嬤東西不多，只裝了一包而已。老奴待會去內務府給嬤嬤按照宮里主事嬤嬤的份例再置辦些就是。娘娘放心?！绷止χ鴱澭鸬?。

    “公公費心了，如今嬤嬤年紀大了，東西還有補身子的藥材都緊著好些的置辦，銀子都不是問題，只要嬤嬤舒服用的慣就是?！比纛伓谥?，卻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可憐嬤嬤辛勞了大半輩子，跟著我們姐妹二人什么福都沒享，成日操心著?！?br/>
    “好了，阿顏，快別哭了?！崩钜嗾芎逅岸艐邒卟艅倎?，也該讓下頭人備些熱水讓杜嬤嬤洗洗，換身好衣裳安排下住處吃點東西是不是？”

    “臣妾都忙忘了?！比纛佉慌哪X袋，“凌音，凌音，你快，快帶著嬤嬤下去收拾收拾?！?br/>
    “是，娘娘。”凌音也是個有眼力見的，上來扶了杜嬤嬤下去整理東西收拾屋子去了，還特意給杜嬤嬤挑了向南的房間。

    因著林公公親自去了內務府督辦東西，內務府上心得很，一點不敢懈怠。就差按著宮里主子的份例給杜嬤嬤置辦東西了。

    最后辦下來的光貴重的衣服有一套緙絲海棠并蒂襖裙，一套灑金絲綢織花裙。別的衣裳春夏秋冬依著時令更辦了能有十幾件，胭脂水粉倒是沒多發(fā)多少，可別的頭面啊什么的又添了許多。儼然是一派富貴。

    杜嬤嬤下去后若顏又在李亦哲懷里哭了一會，也便算是好了。晚上若顏高興，前線也傳了捷報，索性搭了戲臺子尋個熱鬧。杜嬤嬤向來喜歡牡丹亭，那戲班子的旦角程依依唱杜麗娘更是一絕，剛上了戲臺子開聲嗓便是滿堂彩。唱的是遇母那一出。

    “斜倚雕闌，何處嬌音喚啟關？

    門戶牢拴，為甚空堂人語喧？這青苔院，怎生吹落紙黃錢？夫人，來的不是道姑？

    姑姑快來，奶奶害怕。這姑姑敢也是個鬼？

    休疑憚。移燈就月端詳遍，可是當年人面？是當年人面。

    兒呵，便是鬼，娘也舍不的去了。

    腸斷三年，怎墜海明珠去復旋？爹娘面，陰司里憐念把魂還？我的兒呵！

    你拋兒淺土，骨冷難眠。吃不盡爺娘飯，江南寒食天?？梢膊幌胗薪袢眨驳啦黄饛那?。似這般糊突謎，甚時明白也天！鬼不要，人不嫌，不是前生斷，今生怎得連！老姑姑，也虧你守著我兒。

    近的話不堪提咽，早森森地心疏體寒?？蘸退銎咦鲋性踔呻p成愛眷？我捉鬼拿奸，知他影戲兒做的恁活現(xiàn)？這樣奇緣，這樣奇緣，打當了輪回一遍。”

    遇母一出講的是杜麗娘死而復生遇上其母親，雖然杜嬤嬤算不得親母，但到底也是奶娘占了個娘字。

    一出戲唱得倒也應景。只是趕上若顏有孕，闔宮妃嬪又有幾個心里好受的？底下聽戲的妃嬪里便有那么幾個不高興了。

    倒是云美人，有孕的畢竟也是自個兒表妹，心里倒不怎么難受。

    馮美人心里頭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不是滋味，她入宮也算是久的，可別說是有孕了，侍寢的機會都沒幾次，面上雖看不出什么，但是底下把帕子都快絞爛了。

    憑什么？憑什么若顏才入宮沒多久就有這樣好的命？生了孩子再不濟也是占了長的，是宮里的頭一個。日后榮寵更是無限。如今便已經把她們壓得死死的了，日后有了孩子還怎么了得？不成，絕對不成！他們馮家還指著她光宗耀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