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水靜靜流淌著,錦鯉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動著,對即將發(fā)生的一切毫無所覺。
重凰乘著一只羽毛艷麗的鳳凰,手握熾焰,面無表情地立在瑤池上空。
眾人看到重凰手里握著把劍,瞬間激動起來,這就要開打了么?
瑤光緩緩從里面走出來,月紗下是遮不住的窈窕身段,氣色相比那日好了很多,她高昂起脖頸,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tài),”我等了他十五萬年,現(xiàn)在他終于是我的了?!?br/>
重凰淡淡道:”哦?是么?恭喜?!?br/>
重凰的漠然激怒了瑤光,她拔高了聲音,”你現(xiàn)在心里一定很失落吧?他是我的了,他終于是我的了!”
重凰靜靜看著她自說自話。
”重凰,我恨你!”
見重凰依舊沒搭理她,瑤光月光女神面具終于脫下,變得歇斯底里,”明明是我先認識他,可是他最后卻愛上了你!明明是你涅槃覆滅了神族,可現(xiàn)在都說他是神界的罪人!重凰,你真是好命啊!黑鍋有人給你背,死也有人替你去死……”
聽到最后一句,重凰皺了皺眉,”你什么意思?”
”他現(xiàn)在要為你去死了你知不知道??!”
然后眾人就看到重凰神君以光速俯沖下去,扼住了瑤光神君的喉嚨,”你說什么?!”
”你不妨問問你的好爹爹景陶,五萬年前你涅槃之后,到底是誰救的你!”
景陶從暗處走出來,面帶愧疚,”小凰兒,對不起,我不能再隱瞞下去了……”
重凰轉頭看向突然出現(xiàn)的景陶,一臉不可置信,他為什么,又到底隱瞞了什么?!
”五萬年前救你的,其實不是我,是相離?!?br/>
相離?!重凰的瞳孔瞬間放大。
景陶長嘆一口氣,繼續(xù)道:”你在無生海涅槃后,相離拼盡半數(shù)神力保住了你的魂魄,拜托我將你撫養(yǎng)長大,而他自己也重新投入輪回,對外界稱守在無生海懺悔。”
”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她一直以為救她的是景陶,現(xiàn)在知道了救她的是相離,她的心又亂了。
景陶一看喜帖上的字跡,就知道這場婚禮不對勁。早一步來到瑤池,知道了相離的計劃,卻不能阻止,只能留在瑤池等待重凰的到來,希望她能來得及阻止。
”小凰兒,你一定要去見見相離,相離他當年殺你哥哥是有苦衷的,我不希望他到死也不能得到你的原諒,至于因為什么,我希望你能來得及親自去問他……”
景陶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懇求的表情。
重凰覺得心慌,”他怎么了?”
景陶沒有回答,反而抬頭望向某個方向,重凰順著他的方向看去,頓時色變。
本來純凈蔚藍的天空有了一絲裂紋,這裂紋紅得妖異,且愈演愈大的趨勢,仿佛要把整片天空燒起來一般,這是……天地之火!
鳳凰族守護的天地之火,乃是應劫而生,所以五萬年前相離來爭奪的天地之火,根本不可能得到。
五萬年前她的涅槃引出了天地之火,現(xiàn)在天地之火再次出現(xiàn),只可能是天地大劫來了。
而天地大劫意味著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天地大劫再加上天地之火的威力,那將是六界最大的劫難。
所以她才決定以身殉劫。
只是她算了日子,大劫來臨還有三百年,現(xiàn)在卻提前了。
妞妞降生引發(fā)的天地大劫,只能由她的雙親來承擔。
而如今,能令大劫提前的人,只有相離。
相離……你竟然是要代我去承擔這天地大劫么?!
想到這里,她的手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面前的瑤光見狀,心里莫名有了一絲快意,沖她露出了一個凄涼又詭異的笑容,”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br/>
”這場天地大劫,早在五萬年前就該由你來承擔,他替你承擔了五萬年,現(xiàn)在還要替你去死!”
”可笑,他讓我支開你,我竟然答應了?!?br/>
五萬年前……五萬年前……五萬年前!
她不禁想到了幻境中的相離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孤寂到絕望的眼神,心頭一痛。
五萬年前你到底為什么來爭奪天地之火?為什么殺死我哥哥?
相離,你還有什么瞞著我!
這些你都還沒跟我說清楚,你憑什么替我去死?!
重凰爆出一聲怒吼,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向大荒山趕去。
瑤光神君像是被抽盡了全身的力氣,軟軟地倒了下去,一個人適時接住了她。
她抬頭,落入了一雙熟悉的桃花眼。
他看著她,眼底十分清明,”瑤光,我們都該放手了?!?br/>
瑤光神色怔忡,”放手么?”
”放手吧,這樣對我們四個人都好。”景陶點頭,像是告訴她也告訴自己。
重凰涅槃后,相離犧牲自己的神力救她,并告訴他要守住這個秘密?,幑猱敃r因為重凰涅槃覆滅了神族而恨重凰,他擔瑤光會做出失控的事情,讓相離的努力白費,便與瑤光約定,五萬年她不下瑤池,他不下大荒山。
然而,他食言了,最初的那幾年,他無數(shù)次徘徊在瑤池邊卻沒踏進一步。
后來,他終于受不了了,現(xiàn)在神界已經(jīng)覆滅了,他為什么還要吊在一棵樹上,于是,他決定做一個逍遙快活的景陶神君。
東海三公主,仙界四公主,蓬萊六公主……
從此,他遇見的每個女子都像她,惹出了一身風流債。
他這五萬年,不過是自欺欺人。
相離守了重凰二十萬年,仍然沒能與重凰在一起。
他景陶等了十五萬年,卻不想再等了。
看見瑤光為了相離歇斯底里的那一幕,他忽然想,他也許永遠也走不進她心里,他不是相離,做不到枯守二十萬年,十五萬年的執(zhí)念,該放手了。
瑤光一下子甩開景陶的手,眼里是瘋狂的色彩,”不!你能放手,我卻不能!重凰涅槃殺了我父母,我要親手殺了她!”
說完,迅速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
眾人只看見重凰神君先走了,瑤光神君也跟著走了,只剩下景陶神君在那里呆呆地站著。
本以為會看一場好戲,沒想到好戲還沒開場,主人公就走了,頓時十分失落。
不知是誰發(fā)現(xiàn)了天空中有一道明顯的紅色裂紋,驚叫出聲:”不好啦!大劫要來啦!”
積壓了五萬年的天地大劫,威力可毀天滅地。
眾人頓時陷入恐慌。
大荒山。
男子獨自站在那里,望著面前跳動著的,巨大的火焰,火焰中心包裹著一團黑色的濃霧,那是六界之中最可怕的存在,貪嗔癡,欲念,妄念,惡念,混合了世間所有的惡。
他伸出手,火焰輕易地爬上他的指尖,歡快地跳躍著,貪婪地吸取著他體內的火源。
這足以毀天滅地的天地之火,在他手里,乖得像個孩子。
體內龐大的、充盈的天地之火正急速地流失著。
我有一個守了五萬年的秘密,這個秘密,是關乎重凰的生死,關乎神族的存亡,關乎六界千千萬萬生靈能否繼續(xù)生存下來。
我將繼續(xù)守著它,直到我隕滅。
明亮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長長的睫毛下,一片死寂。
感覺到有人來,他迅速施了個障眼法,將眼前一切掩蓋住,而后轉身。
來人左袖空蕩蕩的,一張臉蒼白得病態(tài),一雙陰郁的眼睛緊緊盯著他,眼角那顆朱砂痣依舊紅得妖艷。
”相離神君,別來無恙?!?br/>
相離蹙眉:”你來做什么?”
迦夜向前走了一步,語氣頗為隨意,”我來看看你,看看主上在意了十萬年的人在做什么。”
他一掌揮開他,”你沒資格?!?br/>
這一接觸,迦夜感覺到相離神力四散,立刻用僅剩的那只右手制住相離,”喲喲,瞧瞧,我們相離神君現(xiàn)在連一個普通人都不如……”
迦夜看著眼前這個人,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如果不是相離,主上早就是他的了。
在沒遇見相離之前,他是主上的守門小兵,只要每晚看著主上入睡,他就覺得很滿足。
成人禮那日,他也去了,他要為鳳凰族爭光,成為主上的驕傲。
可是他敗了,敗給相離,從此,相離身上一身榮耀,他卻卑微到泥土里去。
相離看主上的眼神,他再清楚不過,因為,他也用這種眼神偷偷看了主上五萬年,這個人,是來跟他搶主上的!
他以為以主上高傲的性格,是不會看上相離這種悶葫蘆的。
可是有一天,他發(fā)現(xiàn)主上很晚才回來,臉上帶著他從沒見過的笑容,他在想,主上是遇到什么讓她高興的事了么?后來他多番打聽才知道,主上那天跟相離單獨相處了一下午。
他跟在主上身邊五萬年,都沒能讓她多看他一眼,相離卻輕而易舉地做到了,他好恨!
他知道北海的妖魔十分厲害,于是假傳鳳王的話給龍君,說北海有妖魔作祟,希望他派相離去平亂,龍君那時因為女兒的事對鳳王的話言聽計從,果然派了相離去平亂。
北海的妖魔可都不是吃素的,相離,我要讓你有去無回!
可是結果出乎他的意料,相離竟然安然無恙地回來了,而且主上看相離的眼神愈發(fā)沉淪了,這讓他感覺十分不安。
正當他絞盡腦汁地想怎樣才能讓相離遠離主上的時候,相離突然發(fā)動大軍來爭奪天地之火,還殺了鳳王重燁,導致主上涅槃,害得他在魔界等了主上五萬年。
”在神界的時候,我呆在主上身邊五萬年,可你一來什么都變了!你害得主上涅槃,害得等了主上五萬年,今日,我便要親手了結你!”
迦夜唇角彎起,看啊,神族威風凜凜的戰(zhàn)將相離,現(xiàn)在弱得連一個普通人也不如,在他手里,任他宰割。
他不知道是什么讓相離的神力變得如此之弱,他只知道,他現(xiàn)在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了他。
”你說你等了她五萬年,這五萬年里,你又為她做了什么?”
相離的眼睛瞬間變得鮮紅如血,手上的熱度瞬間在他的皮膚上燒出了一個洞。
相離眼里是明了一切的透徹,”你說你愛她,就是在她失去記憶的時候將她引入琉璃鏡和幻境,引她殺我,設計我殺掉白離,讓我回歸,再去殺掉她在意的爾爾,迫她回歸恨我,就是愛她?”
”你到底是恨我,還是愛她?”
”我不是沒看到你做的這些,我只是,從未將你放在眼里?!?br/>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這些,毫無意義!”
迦夜握緊雙拳,他竟然說他做的一切毫無意義,他有什么資格這樣說!
相離袍袖一揮,面前出現(xiàn)出一面巨大的水鏡,屬于相離二十萬年的記憶一幕一幕展開。
他從小就是個孤兒,無父無母,是最低下的龍族,他不甘心一輩子就這樣,憑著一腔孤勇參了軍,他天資聰穎人又勤奮,立功不斷。
后來被龍君看中,收入麾下,才能得到更大的發(fā)揮,年紀輕輕就成為龍族最優(yōu)秀的戰(zhàn)將。
按理說他到了這個年紀,功成名就,早該成家立業(yè)了,可他就是癡迷于作戰(zhàn),半點不在意成家之事,龍君笑他活得像個和尚。
他以為自己會孑然一生,直到遇見了那個小丫頭。
那時的鳳王是重燁。
龍君還在努力巴結鳳王想將自家女兒嫁給他。
他奉命去給鳳王送剛趕制出來的金鳳云錦。
當那個小丫頭的雪球砸向他的時候,他竟然砸了回去。
他此生唯一一次的孩子氣,卻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小丫頭生病了。
他被勒令留在鳳凰族照顧她。
他本來是不情愿的,但是看到小丫頭很乖,不忍心給他添麻煩的樣子,他又心軟了。
小丫頭很喜歡聽他吹鳳求凰,每次當他吹簫的時候,她都一定要在旁邊的。
臨走的時候,小丫頭對他說了一句驚世駭俗的話,她說她喜歡他,要以身相許,并且湊上來親了他一口。
她說要他等她長大,她要嫁給他。
他心動了,對象還是個小丫頭,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將這句以身相許記在心里,等她來兌現(xiàn)。
他等了三千年,終于忍不住了。
聽說神界三千年一次的成人禮,她會來。
當他再次站在她面前,她卻不記得他了。
他問重燁原因,重燁說她生了一場大病,把關于他的記憶都忘了。
無法抑制心中巨大的失落。
他想,既然她忘了,那他們就重新認識吧。
可能是生了一場大病的緣故吧,長大的她性子很孤僻,并沒有小時候那般活潑開朗。
而且,她看他的眼神,滿滿的討厭。
她忘了,沒關系,他會重新讓她認識他。
她性子孤僻,沒關系,他會一點一點把那個活潑開朗的她帶回來。
她討厭他,沒關系,只要他努力,冰也有捂化的一日。
他知道她喜歡喝西山翠竹,每日都起早去為她接晨露給她泡好再拜托鳳王偷偷放到她的房里。
他知道她受了涼容易生病,特意去求伏織神君為她做了一件紅披肩通過鳳王送給她。
他做的這些,她都不知道,他有點失落。
每次四人聚會,他都不敢缺席,只是為了能多看她一眼。
真的讓他等到了那么一個機會,只有他們兩個。
令他高興的是,她還和以前一樣喜歡聽鳳求凰。
他不知疲倦地吹了一個下午的簫,嘴到第二天都說不出話來,但他覺得這是值得的。
他努力了十萬年,終于換來她的一點點駐足。
瑤光向他表白的時候,他看到重凰看他的眼神很復雜,有不解,有迷茫,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孩子她自己卻不知道。
傻姑娘,我愛的是你啊!
沒等他把這句話說出口,他就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改變了他和她的軌跡,他今后的所有歲月,都是為守著這個秘密而活。
那日,他奉龍君之命去神界的藏經(jīng)閣取一本經(jīng)書,他卻無意中看到了先祖在墻壁機關中留下的六字真言。
天火現(xiàn),鳳凰滅。
先祖留下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鳳凰族世代守護天地之火,但天地之火從未露于人前。
這意味著只要天地之火出現(xiàn),鳳凰族就會毀滅。
他慌了。
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fā)生!
如果天地之火不再由鳳凰族守護……這種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fā)生?
他才想到要去爭奪天地之火,當他找到重燁,重燁卻說他早就知道這件事,并且告訴他一個殘酷的事實,鳳凰族守護的天地之火,其實就在重凰體內!
千百萬年來,每位神君出生,都伴有大劫降臨,只有順利度過大劫,才能成為真正的神君,擔起守護六界的責任。
有的神出生光芒萬丈,注定榮耀一生。
而有的神出生,是為了死亡。
重凰出生時并沒有大劫降臨,反而體內擁有天地之火,是天命選中的殉世神。
這意味著當大劫來臨,重凰要以身殉劫。
但天地之火威力巨大,她小小的身體根本不能承受這巨大的威力,鳳后散盡畢生修為,并以自己的魂魄才壓制住。
相離其實還看漏了一句,天火現(xiàn),鳳凰滅,六界安。
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大劫來臨,擁有天地之火的那個人要以身殉劫,才保得住六界的安寧。
這個事情,重燁一直瞞著她,他不希望他的妹妹活在隨時都要準備好殉劫的陰影里。
為了不讓妹妹殉劫,這些年每位神君出生的大劫來臨,他便用神力壓制住。
因此,神界已經(jīng)很久沒有新的神君了,他知道這樣做只是權宜之計,若想徹底封印大劫,必須用以身殉劫。
重燁一直在等這樣一個人,現(xiàn)在他終于等到了,可以安安心心地去殉劫了。
他將這個使命交給相離,希望他能替自己照顧妹妹。
那日,鳳王重燁殉劫隕滅。
為了守住這個秘密,相離承認是他親手殺了重燁,原因是為了得到天地之火。
之后,引發(fā)了兩族大戰(zhàn)。
重凰失控涅槃,仍然引發(fā)了天地之火,讓重燁的封印松動。
他看見她涅槃,目眥欲裂,恨不得將自己送到她面前讓她千刀萬剮,也好過她這樣恨他。
他拼盡全力只抓住她的一根尾羽,保住了她的魂魄。
他將修為分成兩半,一半救涅槃的重凰,一半加固重燁對大劫的封印。
拜托景陶照顧重生的重凰,并將自己的佩劍流景留下,自己則由于失去全部神力不得不投入輪回。
他變成了南歸,變成了遲涼。
又遇見了她,愛上她。
幸運的是,這一世,她終于愛上了他。
二十萬年的執(zhí)念,終得圓滿。
遲涼的一世,他本來想爭奪皇位,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但自從遇見她,便覺得這世間的一切,不及她展顏一笑,所以,他放棄了。
此生唯愿,與她笑看世間山水。
可是,這愿望最終沒能實現(xiàn)。
遲涼沒有做到的,南歸做到了。
為她準備一場盛大的求娶,與她共同迎接妞妞的降生。
南歸喜歡羽毛,是因為她涅槃之際,他最后抓住了她的一根尾羽,她的魂魄才得以保住。
他的執(zhí)念太重,以至于他重新投生,也無法忘記。
在經(jīng)歷了琉璃鏡和幻境之后,他仍然義無反顧地愛上她。
一曲鳳求凰,讓他們走到一起,那就為她來一場真正的鳳求凰吧,大婚那日,他尋到了這世間僅剩的六十六只鳳凰,在六界面前,求娶她。
然而這美好的一切,仍然如此短暫,在恢復記憶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了他們的結局。
遲涼那一世,他留給她的八幅畫,還有沒寫的最后一句。
不得于飛兮,使我淪亡。
一出生就面臨死亡的命運,這對她來說是多么殘忍。
凰兒,我無法改變你的宿命,那就讓我來代替你去承擔這一切吧。
相離,遲涼,南歸,三生三世,他愛的只有她。
遲涼和南歸的兩世,是他二十五萬年的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光,他可以放下所有顧忌,全心全意地愛她。
與她相愛,成親,生子,這是他在神界的十五萬年從未做過的事情。
以至于他恢復記憶后,一遍遍地回憶這些與她有關的事。
他投入輪回前,將佩劍流景卸下,未料流景自己有了意識,變成了白離,代替他守護她。
她因為她哥哥的死恨他,因為白離的死怨他,他卻什么都不能說。
遲涼,南歸,都可以毫無顧忌地愛她,可唯獨相離不可以。
她不原諒他也好,那樣他就可以安心地代替她去殉劫了。
妞妞降生的這場大劫,讓重燁的封印徹底破裂,他知道會有這一天,所以,早在她涅槃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將天地之火從她身體中取出來融入自己的身體里。
他拜托瑤光將重凰引離大荒山,讓他可以將將大劫引出。
現(xiàn)在他將以身殉劫,將一切徹底結束。
水鏡消失,相離眸色深遠,這……就是他全部的記憶。
迦夜無法抑制心中的震撼,代替她去殉劫,原來……相離竟然為主上做到這等地步,二十萬年的痛苦,他是怎樣忍受過來的?
與相離相比,他五萬年的等待就是一個笑話。
相離正色道:”我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愛。真正的愛,不是嫉妒,不是占有,而是全心全意地希望她幸福。她沒了爹沒了娘沒了哥哥,現(xiàn)在連我也不在了。我有我的宿命,我希望你能在我走后,能代替我好好照顧她,照顧妞妞。”
”你為什么不告訴主上你為她做了這么多?”
”不必,知道了反而對她不好。”
這些事,他可以告訴恨他的迦夜,卻獨獨不能告訴她。
就讓他帶著這些秘密永遠消失吧,終有一天,她會忘了他,過上幸福的生活。
迦夜離開前說了這樣一句話,”主上永遠不會快樂了。”
相離不語。
重凰……重凰……這個在他心底繾綣千百遍的名字。
你可知道,我二十萬載的人生,皆為你而活。
將所有的情感掩下,轉身,面對著眼前的跳躍的火焰,指尖一滑,巨大的結界將他包裹在內。
陣法開啟,火團跳躍得更加熱烈。
他只要再向前走一步……六界就可以恢復平靜了。
”相離!”是夢么?為什么他聽到她在叫他?
她的聲音變得清晰,”你若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再也不原諒你了!”
他轉身,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不是夢,她真的來了。
她不是說再也不見他了么?
她不知道,她只要平平淡淡地看他一眼,他內心千辛萬苦鑄就的高墻便轟然崩塌。
”相離,我最恨別人騙我,你告訴我,五萬年前我哥哥的死真相到底是什么?你又為何提前發(fā)動大劫?”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觸碰到他的結界,她使出十成神力依然破不開這結界,”你若敢先我而去,我定要這六界為你陪葬!”
看著她一遍一遍地砸著結界,他心痛如絞,”凰兒,對不起,我不能繼續(xù)照顧你,也不能看妞妞長大了……”
她忽然萬分溫柔地說了一句,”相離,你不要走……”眼中仿佛有淚光涌現(xiàn)。
”我不怪你了,你回來好不好?你回來我們一起照顧妞妞,妞妞還這么小,她不能沒有爹爹……”
他第一次看到她臉上露出可以稱為卑微的表情。
愛可以讓人驕傲如烈日,也可以讓人卑微入塵土。
她有多痛,他的心里比她痛千百倍。
此刻,他多想擁她入懷,撫平她一切的悲傷與痛。
可是,他不能。
自你涅槃引出天地之火的那日起,就注定了這個結局。
這是她的命,也是他的命。
只要為你,生死何懼。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熊熊燃燒的大火,眼中恍若承載萬年的空寂。
手一揮,天空中浮現(xiàn)出一行金字來。
罪神相離,五萬年前因爭奪天地之火導致神族覆滅,五萬年后引起天地大劫,現(xiàn)以身隕贖此罪孽。
罵名,痛苦,這六界萬千生靈的生死,都由我來替你背負,而你,只需快快樂樂的就好。
我愿以我萬載生命,一身修為,換你永世平安。
如果有來生,我愿做你涅槃的一縷劫灰,以我微末之命,換你浴火重生,翱翔于九天之上。
如果有來生,我愿做你窗前飛鳥,池中游魚,房龕香煙,一直守著你。
有人活著,是為了愛,有人活著,是為了恨。
而我活著,是為了你。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入他親手為自己造就的墳墓里。
縱使相思入骨,縱使萬劫不復,我也愿你歲月如初,眉眼如故。
”相離!”那一瞬,重凰的心像被萬把利劍刺穿,流血如柱。
大火很快吞沒了他的魂魄,火團中央的黑色霧氣一點一點被凈化成雨露,灑向大地,天空重新變得澄澈蔚藍。
這世間,再無相離神君。
望著天空中依舊不散的金色字跡,重凰神色恍惚,他留給她最后的東西,竟然只有這句話。
瑤光趕來之時,相離已經(jīng)隕滅,頓時將全部怒火撒在重凰身上。
”重凰!都是因為你!我要殺了你!”
指尖一動,化出一柄利劍向重凰刺去。
重凰恍惚之間沒來得及躲閃,卻見一個身影更快地擋在她身前。
長劍拔出,帶出鮮血四濺。
最后倒下的竟然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人,魔尊九臣。
迦夜本來想替重凰放下這一劍,沒想到九臣擋在了他身前,急忙跑過去扶起九臣。
九臣說:”君上,還記得止修么?”
迦夜面帶震驚,止修是琉璃鏡那一世定西候的名字,琉璃鏡吸入了很多人,真真假假,他和定西候不過是逢場作戲,迦夜沒想到他這個下屬一直對他存著這樣的心思。
他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九臣卻繼續(xù)說了一句,”止修……一直記得你?!闭f完,閉上了雙眼。
迦夜目光陰狠,拔劍刺向瑤光。
景陶很快趕過來,阻止了二人的纏斗,同時帶走了失控的瑤光。
迦夜走的時候,給了重凰一面水鏡。
相離給他看這一切真相的時候,他留了個心眼,將相離對他說過的話原原本本的錄了下來,留在這水鏡里。
九臣死后,他忽然看破了,這世間什么都可以錯過,唯獨不可以錯過那個全心全意愛你的人。
主上,相離二十萬年為你所做的一切,你應該知道。
抱著九臣的尸體,他最后看了他愛了十五萬年的女子一眼,將一切封存在心里。
待所有人走后,重凰緩緩打開了水鏡……
這一日,天地大劫降臨,上古龍族戰(zhàn)將相離殉劫隕滅,只留下一行悔過書。
山腳下是相繼趕來的六界眾人,只看到相離隕滅時留下的那幾行金字。
沒想到造成這一切的竟然是相離神君!眾人不勝唏噓。
”沒想到神君也這樣不顧六界安危,引來大劫使六界陷入水深火熱之中,真是傷心!”
眾生就是如此膚淺,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你們少說兩句吧,相離神君為了彌補過錯不是已經(jīng)殉劫隕滅了么?”也有好心的人不忍道。
有嫉惡如仇者當即罵道:”相離神君活該!他引來大劫,由他殉劫隕滅不是理所應當?shù)氖旅???br/>
這人頓時感到一股大力向他襲來,向來以力量著稱的他在這強大的力量之下竟然毫無反抗之力,五臟六腑當即破裂。
他掙扎著抬頭,紫衣華冠的女子漂浮在空中,睥睨六界。
”妄議神君之事,當死。”恢宏渺遠的聲音清清楚楚穿透每個人的耳朵,”相離神君是為六界而亡,本王自當為他立功勛碑,將他的功跡載入六界史,如若再讓本王聽到有人議論此事,本王絕對不會放過他!”
目光掃視所有人,”若有異議,現(xiàn)在就提出來!”
那眼神凌厲可怕得令人兩腿打顫。
眾人噤聲,目光不自覺投向那個之前說相離神君壞話的人,五臟六腑被拉出來,血流了一地。
汗毛不由豎起,鳳王……太可怕了!
鳳王以其絕對的權威阻止了一切對相離不利的謠言。
從此,六界再無人敢議論相離神君之事。
竹煙在這群人中,她望著那個剛剛毫不留情地以極其殘忍手段殺人的鳳王,忽然感覺到一絲悲傷。
看過水鏡中的一切后,重凰二十三萬年的生命里,第一次體會到了哀莫大過于心死的感覺。
這種感覺,終其一生,她都不想再嘗。
相離,你總是這樣,從來都是把所有的痛苦背負在自己身上,想要我好,想要我快樂,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快樂了么?
正如迦夜所說,她永遠也不會快樂了。
他才剛走,她就已經(jīng)學會想念。
她向饕餮要了琉璃鏡,走了進去。
她化作符凰的模樣,不知不覺走到了當年他帶她放花燈的地方。
明明離開時的記憶還那么清晰,轉眼這里已經(jīng)過了五年。
觸景生情,處處有景,處處牽情。
他當著眾人的面為她贏來了一盞美麗的花燈。
如今,斯人已逝,那盞花燈也永遠被埋在了記憶里。
”姑娘,買花燈么?”
此時的重凰,沒了鳳王的威嚴,猶如塵世里最普通的一個姑娘。
聞言,她停下腳步,看著商販手里漂亮的花燈,搖頭,”不夠大?!?br/>
商販奇怪,”那姑娘你要多大的啊?”
重凰拿手比劃了一下,”起碼得這么大才行。”
商販有些為難,”這也太大了,我做不出來?!?br/>
”胡說,明明有的!”
”姑娘你是說那花燈圣手何老爺子么?”
”花燈圣手?”
說到這個,那商販打開了話匣子,”何老爺子每年花燈節(jié)都會做一盞最大最漂亮的花燈送給能猜出他謎底之人,要說花燈節(jié)最精彩的一年,就是五年前有一個年輕人為他妻子來求花燈,對出的謎底妙不可言。聽說何老爺子還有意收那男子為徒,可惜被他拒絕了?!?br/>
原來還有這樣一段往事。
重凰向那商販打聽到何老爺子的住處,去了何老爺子家。
她自稱是五年前那個男子的妻子,何老爺子熱情地接待了她。
談到遲涼,老爺子一臉惋惜。
這么多年,他一直尋找一個把謎底能對出自己看法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學他的手藝。
他當時看的這個年輕人,有主見,不拘泥于世俗??上静辉诖?,學了兩天便不再學了,他這手藝怕是后繼無人了喲!
從老爺子口中,重凰了解到,一年前相離找到老爺子,要學做花燈,但是學了兩天就走了。
談起這個,老爺子是又愛又恨。
老爺子問:”你為什么學做花燈?”
相離答:”為我心上之人。”
老爺子問:”那你又為何要走?”
相離仍回答:”為我心上之人。”
兩句為我心上之人,讓老爺子動容了。
這世上聰明人不少,癡情人卻不多。
老爺子無奈:”你走吧?!?br/>
老爺子帶著她到一扇門前,推開門,成千上百盞花燈齊齊亮起,每個花燈的顏色和形狀都不同,爭奇斗艷般,十分好看。
老爺子嘆道:”這孩子是極有天賦的,他若肯學完,定然能超越我?!?br/>
重凰定定地看著這些花燈,眼角一顆淚珠滑落。
這些色彩和形狀在她眼里排列出了五個只有她才能看得出來的字。
凰兒,我愛你。
二十萬年,他從未對她說出的這句話,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呈現(xiàn)出來。
相離,自你走后,蒼山負雪,滿目荒蕪。
你要我……如何面對這沒有你的六界?
老爺子看她情緒不穩(wěn),便關上門,留給她一個人的空間。
這下,真的只剩她一個人了。
燈盞忽明忽滅,有著它自己的規(guī)律,忽然,一道白光電光火石般閃過。
重凰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中一道紅光劃過,千百盞花燈齊齊爆裂。
她驚喜般地握住其中飄出的一縷白色。
他從來舍不得放下她。
相離在這世間最后的一縷魂魄,原來在這里!
琉璃鏡,活死人,聚生魂。
雙手結印,開啟這古老的陣法。
她用盡畢生神力,烏發(fā)一夜變白。
相離,你守了我二十萬年。
這一次,換我來等你。
據(jù)說琉璃鏡重聚的魂魄,會回到他最后隕滅的地方。
魂魄重聚很難,也許是一千年,也許是一萬年,也許一百萬年……
不管多久,她都會等。
重拾希望,重凰回到大荒山,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轉眼兩萬年過去了,在重凰這個不負責任經(jīng)常出去浪的娘親的教導下,妞妞長成了一個混世魔王。
仗著天生神骨,拔這個仙君胡子掀那個妖魔老巢,害得景陶這個外公天天腆著臉跟在她屁股后頭收拾殘局。
景陶嘆氣,他終于有點明白那些年他出去浪,天帝的心情了。
妞妞最近跟個猴子混,鬧騰得更厲害了。
幫猴子把東海的鎮(zhèn)海神針拔了出來,攪得東海天翻地覆。
陪猴子去地府把生死簿撕了個稀巴爛,攪得冥界不得安寧。
蟠桃宴帶著猴子把瑤光神君辛辛苦苦種了三千年的蟠桃吃了個精光。
景陶每次勸說都被這熊孩子敷衍過去,無奈叫來重凰。
誰知小丫頭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問她的娘親,”娘親,爹爹在哪里?”
”他們說我是沒爹的孩子,嗚嗚嗚,我都這么可憐了你還要打我嗚嗚嗚……”
重凰頓時不忍心了,景陶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
小丫頭機靈得很,知道她娘才是這大荒山的主心骨。所以只要搞定她娘,就什么都搞定了。
搞定她娘也很簡單,每次闖禍,她只要問一句,爹爹在哪?她娘就不說話了。
重凰不敢保證相離什么時候會回來,她從來不給無謂的希望,所以她選擇沉默。
所以小丫頭跑出了大荒山,對等在山下的猴子比了個v的手勢。
放心,娘親被她搞定了!
猴子安慰她說:”沒爹爹沒什么可傷心的,我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你起碼還有個娘,比我好多啦!”
妞妞一臉不在乎:”我才不傷心,我連他長什么樣都忘了!”
在她眼里,爹爹這個詞只是每次闖禍時幫她逃脫責難的工具而已。
”不管啦!”
勾著猴子的肩膀,下一步去哪里呢?不如把司命星君的天府宮被拆了吧,她隔三差五地去拔他胡子,那個老頭跳腳的樣子真有趣。
兩個人走著走著,忽然被一個男子擋住了去路。
這男子身姿挺拔,五官俊逸,眼神深邃,仔細看面部輪廓竟然跟小丫頭如出一轍。
他向小丫頭輕輕招手,”妞妞,我是爹爹?!?br/>
妞妞一臉懵逼。
她什么時候蹦出來個爹爹?難道是她念叨爹爹念叨得太多了,爹爹就顯靈了?
接下來,她看到更驚悚的一幕,她的娘親,六界至尊的鳳王,赤著腳從山上跑下來,頭發(fā)還是亂的。
她活了兩萬年,第一次見娘親如此不注重形象。
所以,這個,真的是她爹?
重凰萬般小心地走上前去,不敢眨眼,仿佛一眨眼他就要消失了一般。
似是感知到了她的小心,他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將她抱在懷里,萬分心痛地撫著她的白發(fā),”凰兒,我回來了?!?br/>
懷里熟悉的,真實的觸感,差點讓她熱淚盈眶。
她轉頭看向小丫頭,”妞妞,叫爹爹!”
小丫頭噘著嘴,這個爹爹看起來有點笨,但是礙于娘親的面子,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句,”爹爹?!?br/>
二人倒是沒注意這些,久別重逢,一抬眼,視線便膠在一起。
猴子看出了此時的氣氛,機靈地把妞妞拉走。
待兩個小輩走后,她抬頭,眼里波光盈盈,”再也不走了?”
他點頭,眸光堅定,”再也不走了。”
得到肯定的答復,她眉眼飛揚,紅唇惑人,像是在邀請他一般,”食言怎么辦?”
他笑了,旋即一吻封唇。
凰兒,感謝你兩萬年的等待,從今往后,我會守在你身邊,直到天地毀滅。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