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不愛我了么？”有人在夢里對(duì)他如是說，聲音像輕柔的晚風(fēng)。睡意如潮水般涌來，黑夜像一只手，拉著他往更深的地方拽去。他努力的想要睜開眼睛，睡意沉重得像鉛塊兒，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從睡眠中醒來。

    “回來吧，你離開我太久了，快回到我懷里來吧！”那個(gè)聲音說。

    “你是誰呀？”他說。

    “你不記得我了么？”她嚶嚶嚶的哭了起來。

    “好啦好啦，你別哭了，我過去就是啦！”他無奈的說。

    周遭是漆黑的一片，他根本看不到她在哪兒。沒有光就無法分辨方向，更無法看清路在哪里。

    “我看不到你?。　彼谠剞D(zhuǎn)了一圈，那嚶嚶嚶的哭聲讓他十分不安，他輕聲喊道。

    “你真的已經(jīng)不再愛我了！”她哽咽著說：“那我走啦，不會(huì)回來啦！”

    哭聲漸漸遠(yuǎn)去，空蕩的漆黑里，那聲音顯得格外清楚，悲傷。

    “能告訴你是誰嗎？”他焦急的喊道。

    “既然你已經(jīng)不愛我了，我的名字對(duì)你來說就不那么重要啦！”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他根本分不清聲音傳來的具體方向。

    “我走啦！”她說。

    “喂，等等我，我看不到路啊！”他隨意選擇了一個(gè)方向跑去，然后撞到一堵墻上，鼻梁發(fā)出脆裂的咔嚓聲。他蹲在地上，疼痛像蟲子一樣爬進(jìn)心臟，然后游遍全身。

    頭很疼，低沉的聲音從腦海深處涌出來，仿佛有一頭洪荒蠻獸在他大腦深處咆哮。

    嘶啦一聲，好像有什么東西被扯斷，疼痛驟然消失，咆哮聲也無蹤無影了。

    滴滴答答的水聲傳來，在漆黑的世界里格外清晰。

    “下雨了么？”

    他重新站起身，伸手扶向黑暗中的墻壁。濕漉漉，冷冰冰的感覺浸透脂肪，直刺骨骼。他摸索著前進(jìn)，走到一處干燥的地方，他敲了敲墻體，發(fā)出空空的回響。

    “門？”

    他使勁往里推，墻體吱吱作響，一縷光溢了進(jìn)來。他推開門，世界豁然開朗。

    夕陽坐在海平面上，紅彤彤的晚霞鋪滿大海和天空。

    她坐在石頭上，穿著大紅袍，面朝大海，低頭數(shù)著五顏六色的貝殼。

    他跨過門檻，徹底從黑暗中走出來，站在陽光之下。

    夕陽無限好！

    金色的陽光籠罩著他，絲絲暖意浸入心脾。傍晚的風(fēng)吹過來，夾雜著大海的味道。

    他張開雙臂，伸了伸懶腰，大踏步向大海走去。

    向她走去。

    沙灘上留下一長串腳印，海浪拍打在巖石上，海水四濺，匯聚在腳印里，閃著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光。

    海水滴滴答答的從巖石上滴落！

    大紅袍子濕透了，露出了她妖嬈的身姿，在金色的陽光下和天地融為一體，構(gòu)成了一副精致的畫面。

    他爬上巖石，卻只看到被串成項(xiàng)鏈的貝殼。

    他四處尋找，看到她赤腳朝大海走去。大紅袍在海風(fēng)的吹拂下翻卷，露出那雙修長潔白的雙腿。長長的頭發(fā)迎風(fēng)飄散，她的背影竟是如此悲傷。

    “喂，是你嗎？”

    他喊道。他心里驀然一動(dòng)，似乎某根神經(jīng)被牽扯了一下。

    “她是誰呢？”

    他在心底嘀咕道。

    “你回來啦！”

    她驚喜的轉(zhuǎn)身，歡快的朝他喊道。海風(fēng)撩亂她的頭發(fā)，遮住了她的臉。他根本來不及看清她的臉，就被撲擊而至的海浪卷入大海。

    他從巖石上跳下去，朝她消失的地方跑去。他努力回想，她到底是誰呢？在他的記憶里，似乎從來沒有過關(guān)于她的一切印記。但是，他卻有一種深深地，疼痛，疼在心里。

    他邊跑邊歇斯底里的大喊，眼淚忍不住滑落。

    海潮退卻，金色的沙灘上只留下一襲大紅袍。

    “你是誰……”

    他喊道。

    空闊的大海除了海潮起伏撞擊巖石的聲音之外，沒有了任何回音。

    他跪在地上，雙手捧著大紅袍。她的體溫似乎還殘留在上面，他將大紅袍捂在臉上，熟悉的味道勾起了他久遠(yuǎn)的回憶……

    ……

    在夢里，他又做了一個(gè)更深層次的夢。

    那是晚秋的某個(gè)午后，他站在桐梓林那棵巨大的菩提樹下。

    樹蔭像一把巨大的傘，遮天蔽日，將周邊幾條街區(qū)都覆蓋在太陽底下。樹下有一條寬闊的馬路，馬路兩邊是成排的白果樹。白果樹的葉子呈濃重的金色，在晚風(fēng)吹拂下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飄落，和菩提樹常青的景象形成巨大的反差。

    這棵菩提樹終年常綠，無論寒暑都不落葉，成為成都的一大景致。

    她穿著大紅袍站在神仙樹的路口，看著淚流滿面的他沒了言語。

    她默默地注視著那個(gè)女人離他而去，至始至終她都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就那樣了無牽掛的消失在紛亂的落葉里。

    他強(qiáng)忍著哭聲，靠在菩提樹上淚流不住。他使勁地捶打胸口，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帶著哭腔喊道：“哥哥……”

    他轉(zhuǎn)過頭，看到一襲大紅袍朝他跑來。她提著裙擺，笨拙地奔跑，跑著跑著，就跑掉了腳上的鞋子。但是她完全無視了晚秋的刺寒，眼里只有像條敗狗的他。

    他站起身，眼神空洞的看著那襲大紅袍。她的腳被凍得緋紅，歪歪扭扭地站在他面前，哭著問他：“哥哥，值得嗎？”

    他苦笑著什么也沒說，然后脫下自己的衣服套在她身上，抱著她說：“回家?！?br/>
    那個(gè)晚秋的午后，是她第一次向他敞開心扉。

    她跌跌撞撞了八年，終于走到了終點(diǎn)。

    他跌跌撞撞了八年，終歸還是半途而廢。

    ……

    他突然想起來了，在很多很多年前，似乎有一個(gè)喜穿一襲大紅袍的女子深深地愛著他。

    但那已經(jīng)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已經(jīng)忘記了她的容貌，忘記了她的聲音，卻唯獨(dú)在這個(gè)夢里記起了她的味道。

    “蟲娘，一百年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落葉，淚流滿面。

    成都正值晚秋，白果樹葉子黃了，樹下行人無數(shù)，每個(gè)人都彎腰撿起一片樹葉，蒙在眼睛上隔著樹葉看太陽，葉子的紋路清晰可見。

    有個(gè)流傳了一百年的故事說，你從地上隨意撿起一片落葉，葉子上的紋路就像掌紋一樣，預(yù)示了你的愛情。

    他從窗臺(tái)上撿起一片落葉貼在玻璃上，陽光透過樹葉，葉紋清晰可見。他做到書桌旁，翻開一本厚厚的書，里面夾滿了樹葉。他看了看窗外，看到一個(gè)熟悉的身影從窗前走過，他笑著自言自語道：“咱們又相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