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jīng)在冰涼的石板上跪了兩柱香的時辰了,雙腿早已沒有知覺。她沒有吭聲,株連九族、生剖活剮的事情她都做了個七七八八,皇上要治她,這算是輕的。
她甚至應該感激,劉詢這么多次在絕處都放她一條生路。
最后一本折子也收好放到一邊了,皇帝終于將視線移到了霍成君身上:“暫住閑景宮,你的孩子也由你管著?!?br/>
她不可思議的抬頭看向他,被他毫無溫度的視線一激,又清醒了些:“不知。。?;噬系臈l件是?”
“沒有條件?!被实勰坎晦D(zhuǎn)睛的盯著她。真的沒有條件。
她一怔,半信半疑,卻還是恭恭敬敬的謝了恩:“謝皇上隆恩。”
這個男人的心思,她一直看不清楚。
遠遠看的見閑景宮, 霍成君便停下了腳步,心里百感交集,很有“近鄉(xiāng)情更怯,不敢問來人”的感覺。
地方還是那個地方,只不過多了些蕭肅凋零的氣氛。也是,人走茶涼,世事本就如此。
一個小宮女過來躬身說:“娘娘,當心那只大畜生,會咬人的?!?br/>
成君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突然如雷擊一般僵直不動,哽咽不已。不遠處,一個身穿明紅襖衣的小女孩正在和身下威武龐大的金錢豹嬉笑打鬧。
絲毫不顧那只沖她搖尾親昵的金色大貓,霍成君彎腰看著女娃,掏出藏在身后的那串糖人搖一搖:“叫我娘親,我就給你糖人?!?br/>
進閑景宮的時候春江正在小廚房里忙著做晚膳。宮里的人早就不管她們了,只有靠著霍家少爺每月送來的錢做周轉(zhuǎn),日子緊緊巴巴,倒也還過得。只不過,難為小主子正在長身體。
聽見院子里一陣吵鬧,春江還以為是小主子又惹什么是非,出來一看,滿滿一院子都是手捧賞賜的宮人們。春江嚇了一跳,皇上怎么突然想起她家小主子了?!
正要上前找個小太監(jiān)問問,卻發(fā)現(xiàn)皇上身邊的福總管笑臉領(lǐng)著一華衣女子進來,那女子手里還牽著安然,春江整個人一哆嗦,就僵的說不出一句話了,只能在一旁瞪大眼睛看著。
福全和霍成君客氣了幾句便領(lǐng)人退下了,她抱著安然正要轉(zhuǎn)身,春江一個“撲通”就直直跪在她面前,滿眼激動:“主子,你可回來了!”
她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淡淡回了一聲:“起來吧,我要沐浴?!?br/>
“是,是!”春江看了一下身邊剛剛賜來的小宮女小太監(jiān),知道人多嘴雜不好說話,就壓制住心里的激動,乖乖下去準備。
水氣氤氳,她懶懶散散:“你應該知道,我是霍皇后?!?br/>
“這宮里本來有四個大宮女,兩個主事太監(jiān),人來人往也是很熱鬧的。后來前任主子出了些事情,這閑景宮就廢了。一個主事太監(jiān)犯錯被杖責五十,后來感染了風寒就去了,另一個則貶去做低等太監(jiān)。大宮女失蹤了一個,出宮嫁人了兩個,來來回回就剩奴才一個人在這里守著了。”
“那兩個大宮女都出宮了,你為什么不走?”
春江起身給她換了些熱水,低頭微笑:“這個院子本就是皇上給前主子置辦的,奴婢得幫主子守著,免得主子回來沒了家?!?br/>
霍成君恍然失神,家?
當年在宮里做美人的時候皇上可是賞賜了不少好東西,都在庫里收著呢,春江一點沒用?,F(xiàn)在主子回來了,剛好排上用場。
這首先第一件事兒就是用錢把小顯子給弄回身邊來。其實也好辦,塞包銀子給福全大總管就調(diào)回閑景宮。小顯子一回來就被差遣出宮去購置新衣,上好的緞子棉衣,這院子里的人人有份。順帶還給春江弄了兩個兔毛的手套子,免得她皸裂紅腫的手惡化。
再來將屋里的地龍都給疏通一番,正是寒冬臘月,宮里那些看臉色做事的人哪里會給他們好炭火?不如自己找人弄好,也不必求別人。
小安然穿著新毛裘溜了進來,一身雪白:“娘親!娘親!”
母女總是心靈相通,只是一眼,安然就情不自禁的想要依靠她黏著她,時時刻刻的揚著童聲喚她,好像要把這么多年未喊出口的都叫回來似的。
她張開手臂接住女兒撲過來的小身子,拍拍她身上的雪花:“怎么這么高興?”
安然指指門口,小臉紅撲撲的:“太子哥哥來了?!?br/>
成君一抬眼,果然看見一個溫潤少年站在門口,正滿眼不可思議的盯著她。她抱著女兒起身行禮:“太子殿下千歲?!?br/>
“。。。。娘娘請起。。。?!眲]上前扶起她,腦子里轟隆隆的悶雷響。一模一樣的身形,一模一樣的神態(tài),明明就是當初的何美人,父皇為什么要說她是霍廢后?
看看忙里忙外的春江、小顯子,再看看霍成君腳下瞇眼打瞌睡的豹子,劉奭定了定神:“娘娘這些年過的可好?”
“還好。”她隨口答著,轉(zhuǎn)身親手斟茶給太子,一字一句的真誠:“小女這些年多虧太子殿下照顧,太子的恩情,本宮必定結(jié)草銜環(huán)?!?br/>
太子連忙起身接過,直呼不敢。
“不敢什么?”門口跪倒一片,皇帝背著手踱進屋里來,看了一眼雙手執(zhí)杯的霍成君:“有什么連太子被嚇著?”
霍成君安安靜靜的不說話,倒是太子上前一步請安,小心翼翼的注意皇上的神色:“父皇安康。我眼花以為娘娘是小時候照顧我的美人,所以霍娘娘給我請安時,我有些吃驚?!?br/>
太子偷眼看皇上并沒有生氣,又想起之前答應的話,便咬咬牙豁出去:“安然!還不過來給父皇請安!”
安然本就低眉順眼的縮在角落里,突然被人點名,又嚇的往霍成君背后躲了躲。
劉詢被太子這么一鬧有些不解,安然?安然是誰?他哪里來了個公主叫安然?旁邊伺候的福全適時在他耳邊提醒了一下,皇帝這才順著太子的視線看過去,發(fā)現(xiàn)了那個畏畏縮縮躲在霍成君身后的小女孩。
皇上不經(jīng)意的一皺眉,太子立刻將安然拉了出來,敦促道:“還不給父皇請安?”
安然跪在那里,期期艾艾,小臉漲的通紅:“父。。。。父。。。?!?br/>
“安然,給皇上請安吶!”一直安靜的霍成君忽然開口,將“皇上”二字咬的清清楚楚。她的語氣和皇帝的臉一樣,冰冰涼涼?;噬系陌櫭妓部匆娏耍趺?,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認識?
安然被娘親的語氣又嚇了一下,憋著滿眶的眼淚,哭啞著聲音:“皇、皇上萬歲。。。?!?br/>
劉詢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起身揮揮袖子,沒有多看小女孩一眼:“起吧。西北形勢有變,太子隨朕一起前往御書房?!?br/>
太子看看跪在地上悶聲抽泣的小女孩,又看看一臉冰冷的霍娘娘,嘆了一口氣,乖乖跟著離開了。
皇帝前腳一走,霍成君就將跪哭在地上的小安然拎起來甩手一個響亮的巴掌,周圍立刻安靜的壓抑,宮人們嚇的直縮頭,霍娘娘這巴掌打的夠狠啊,小孩半邊臉頰都腫了起來。
孩子被父親嚇著,回頭又被娘親莫名其妙狠狠一巴掌,現(xiàn)在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舫删膊还?,就那么兜手看著她哭,旁邊想上來勸勸的春江和小顯子都被她臉上的殺氣給震了回去。
主子真的怒了!
安然坐在地上嚎了有兩個小時,宮人婢女從她身邊匆匆走過根本不敢多停留一分鐘,就算是春江和小顯子也不敢頂著風頭作案上去攙一把。
孩子她娘在一旁喝茶看著呢!
等到了飯點兒,成君對著一桌子好菜自己吃自己的,絲毫沒看女兒一眼,任她在那里打滾哭鬧,就當她是空氣。
安然從小跟著春江過,雖然沒有封號沒有份餉,雖然時常被長公主他們欺負,但安然是春江手心里捧著長大的,在這蕭條院子里也是寶貝一個。
偏偏她親娘就是不稀罕她!
哭的差不多了,安然抽抽嗒嗒的頭頭看桌上的好菜,癟癟嘴又要哭,眼看淚珠子就要落下來,旁邊著急的春江給她使了個眼神,去,去認錯!
安然耷拉著腦袋往桌子便蹭,站在娘親旁邊委屈的要死。
見她埋頭不說話,霍成君放下筷子,“頭抬起來,看著我!”
女兒癟著嘴抬頭看她,眼神躲躲閃閃,可憐兮兮像只小狗崽。她看著女兒滿臉淚水的小臉蛋:“今天打你,是應為你說錯了話。知道說錯什么了嗎?”
安然搖頭。她繼續(xù)道:“你是不是想叫皇上‘父皇’?”
安然點點頭:“他們說我是小公主,是父皇的血肉。。。。”
“你不是?!彼敛涣羟榈拇驍啵骸澳慵热粵]有封號,你就不是什么狗屁公主?;噬暇褪腔噬?,沒有‘父皇’這個詞!”
“可是。。。。”安然縮縮脖子,試圖說些什么。
她起身離開,“沒有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