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璋目光犀利有神，發(fā)言讓人警醒，整個(gè)人看上去格外正經(jīng)——只是這一切的前提，是要忽略掉他手上捧著的一碗鱸魚膾。

    林世鏡嘴角微抽：“我說侯爺，您說話的時(shí)候能把嘴角擦擦嗎？”

    “哦哦，不好意思，”顧青璋對此表示鄭重的歉意，并認(rèn)真用手帕把嘴角擦干凈，“下次一定不會了！”

    對于他的積極道歉，林世鏡置若罔聞，他探究地盯著顧青璋手中的手帕，又扭頭看了眼林重寒，神情有些疑惑不解。

    “等會兒，你這手帕，”林世鏡狐疑地瞇起眼，“我好像在重寒那看到過?！?br/>
    顧青璋迅速地收起手帕，打著哈哈妄想掩飾：“什么？哪有？沒有的事！您肯定記錯(cuò)了！”

    在認(rèn)真回想一番后，林世鏡勃然大怒：“什么不是，我就在重寒房里看到過，肯定是她的！”

    其中的另一位當(dāng)事人林重寒施施然端坐在座位上，悠哉悠哉地看著二人互噴，邊看邊吃糕點(diǎn)，感覺人生格外的愜意。

    而在經(jīng)歷過一番惡戰(zhàn)以后，顧青璋最終艱難地保住了林重寒的手帕，他得意洋洋地把手帕塞進(jìn)懷里。

    他說：“走吧？咱們?nèi)栽聵锹爲(wèi)蛉??！?br/>
    *

    曉月樓坐北朝南，佇立在渦河旁，離他們吃飯的地方并不遠(yuǎn)。

    一條生命的逝去好像并沒有給曉月樓造成什么損失，清宵死去的第二天，曉月樓仍舊和往常一樣，似乎要一直笙歌艷舞到生命盡頭。

    老鴇再次看到顧青璋，臉上的笑容弧度雖然不變，但眼里卻多了幾絲驚慌。

    “這位客人，”她親自迎上前，“可是有什么事？”

    顧青璋答：“無事便不能來了？有人約我們來此處聽?wèi)颍习迥锬且膊豢?？?br/>
    聽到幾人是打算聽?wèi)?，老鴇明顯松口氣，她臉上的笑容又重新變得熱情洋溢，笑著招呼他們進(jìn)去：“客人往上走，您一直沿著二樓走廊往東走，有一扇門上面題著雨霖鈴，您推開門進(jìn)去就行。”

    三人跟著領(lǐng)路的龜奴，一路穿過人群，去往曉月樓的東方。

    林重寒戴著面紗，邊走邊俯視著一樓的人群，曉月樓不愧是整個(gè)亳州最有名的銷金窟，無數(shù)男男女女在此風(fēng)流快活。

    有神態(tài)苗條的妓女仿著西域穿著打扮，在桌上翩翩起舞，渾身的金銀首飾隨著動作不斷作響；底下的諸多客人看得如癡如醉，他們枕在溫柔鄉(xiāng)里，露出平生最難堪的丑態(tài)。

    紅光滿面的客人看到興起，叫了一聲好，隨意地解下腰間的一錠銀子調(diào)笑著放在妓女胸懷里。

    不多時(shí)，領(lǐng)路的龜奴停下，說：“各位大人，到了?！?br/>
    林重寒收回眼神。

    只見龜奴輕輕一推，那道門就緩緩向眾人敞開。

    一個(gè)極為宏大的戲臺映入眾人眼簾，房梁上系著彩色的綢緞，綢緞上掛著一盞盞細(xì)小的燈籠，照得整個(gè)大堂燈火通明。

    戲臺上已經(jīng)有歌妓坐著彈琵琶，悠悠地唱著詞，林世鏡閉眼聆聽，有些驚訝：“這是白樂天的《琵琶行》？”

    方重早就在此等候，看到他們后連忙上前來迎，他聽到林世鏡的話，笑道：“林兄好品味，現(xiàn)在只是歌妓們唱詞，過會才有戲看?！?br/>
    他一一領(lǐng)著眾人下座，在輪到林重寒時(shí)，他見對方?jīng)]帶丫鬟，特地讓龜奴找個(gè)小丫鬟來伺候她。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shù)——”

    臺上的歌妓和婉柔美地唱著詞，臺下的眾人笑意晏晏，彼此間交談好不熱絡(luò)。

    氣氛逐漸打得火熱，林重寒眼看著顧青璋游刃有余地和方重談笑風(fēng)生，看上去格外像一朵交際花。

    她一邊在心里笑，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臺上的戲曲。

    不想這個(gè)時(shí)候，方重突然讓人端著一副盒子到她身邊，對方的態(tài)度謙卑恭敬，說：“重沒想到小小亳州之地也有貴人大駕光臨，這是一點(diǎn)心意，還請貴人您不要嫌棄。”

    仆從打開扁長的盒子，里面左邊躺著一只點(diǎn)翠釵，右邊則是琳瑯滿目的各種玉制首飾。

    “重偶然間得到一整塊和田玉，”方重適時(shí)地解釋，語氣里難掩他的驕傲與自得，“所以特地請上好的匠人，將此玉打成整套首飾?！?br/>
    他說：“一見貴人，重就覺得這世上，沒人比您更配得上這玉。”

    此人真是生了一張巧嘴和堪比城墻的臉皮。

    林重寒的反應(yīng)很快，她莞爾一笑，風(fēng)輕云淡地開口婉拒：“您真是好魄力。我雖然想收，但回京后卻時(shí)常要和貴人接觸，不方便帶?！?br/>
    “既然如此，又怎么忍心讓美玉蒙塵。”

    方重后背都被冷汗浸濕，可卻并非因?yàn)榭謶郑桥d奮。

    林家家世定然和主家一樣顯赫，能被林家稱為貴人的，這世上還有幾人？而且也僅僅是那幾位，才需要?jiǎng)e人特地去避諱。

    方重連忙讓人收起盒子，就在這時(shí)，顧青璋卻隨手指了指臺上的一個(gè)戲子，笑道：“方兄如此富可敵國，不如您去跟這里的老鴇說說，把這小姑娘送我如何？”

    不過是一個(gè)妓女，方重看了一眼就隨口應(yīng)下，壓根沒放在心上。

    林世鏡不知道他打得什么算盤，他看了眼林重寒，見對方并無異常，知道顧青璋肯定提前跟她打好招呼，這才放心。

    酒過三巡，方重已經(jīng)有些微醺，顧青璋似乎也醉得不輕。

    二人很快開始勾肩搭背、稱兄道弟，方重?fù)е櫱噼暗牟弊?，一路來到一樓找到老鴇，大著舌頭說要把唱戲那姑娘送給顧青璋。

    老鴇一臉欲言又止。

    “怎么，”方重自覺被下了面子，心情很不愉快，“我現(xiàn)在連一個(gè)姑娘都沒處置權(quán)了？！”

    他都這么說，老鴇也不敢反駁，只能賠笑著答應(yīng)。

    二人親親密密地又對著大廳的幾個(gè)姑娘好一番評頭論足，緊接著又開始挑剔起曉月樓的陳設(shè)，最后甚至連路過的龜奴都要嫌棄幾句。

    老鴇：……

    貓嫌狗煩的兩個(gè)人一路在曉月樓晃蕩，顧青璋更是直接讓方重以后來京城，直接去寧安侯府找他。

    方重瞬間清醒幾分。

    但他仍是裝成醉鬼，把醉得一塌糊涂的顧青璋安全送上馬車，才悄悄松口氣。

    回頭路上，他忍不住朝路上啐了一口，低聲罵道：“媽的，竟然是個(gè)侯爺！”說完，他心里一陣后怕，還好今天沒有得罪對方。

    此時(shí)的顧青璋也從馬車中坐起，他眼神清明，很顯然壓根沒有喝醉。

    顧青璋看向角落中的妓女，緩緩開口：“說吧，清宵的死，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