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還未說完，順治早已擺手打斷，道：“李卿家，你的用意是好的，卻未免過于小家子氣。朝中事務(wù)繁忙，半日之荒，耽擱者已不知幾何。哪能叫他們拋下公務(wù)，專去尋草藥救人？單一個太醫(yī)院全員出動，也極不明智。有時就須得狠下心來，當(dāng)舍則舍。小璇不是皇室宗親，沒必要花那樣大的代價來救她。再則她是皇叔的義女，就連皇叔本人，在她傷后也一次都沒來探望過，即使我們?nèi)鍪植还?，想必他也不會怪罪。其實看她?dāng)初那副模樣，朕就知道兇多吉少。既是湯少師極力施救，朕就給他一個機(jī)會。如今也不過是意料之中的結(jié)果罷了。”
李亦杰聽順治所言冷漠，似乎程嘉璇無關(guān)滿清全局，對她的生死也就不放在心上。還想出言爭辯幾句，順治忽地端正臉色，道：“是了，李卿家，別盡著眼于旁人事務(wù)，朕還有話問你哪。前些日子，你究竟是到哪里去了？要是交待不清，那可要算你一個‘擅離職守’之罪?！?br/>
李亦杰一經(jīng)他提及，好不容易高漲起的氣勢登時消散得無影無蹤，好一會兒才忸怩道：“這個……其實也沒什么……是卑職的一點私事……”
耳旁忽然想起一聲冷笑，沈世韻從床邊站起，輕盈上前，道：“李卿家，難為你還記得回來。皇上，您不知道呢，李卿家在宮里是咱們的侍衛(wèi)，在武林，卻是那群江湖豪客的盟主。不論任何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來麻煩他。因此咱們李卿家，可是個大忙人呢，手邊永遠(yuǎn)在忙著私事，倒是你我該識相些，免得打攪了他。”
李亦杰急道：“不，不是的。是卑職終于探聽到了南宮雪師妹的下落，心中喜悅，再等不得一時半刻。同時唯恐去得晚了，再沒機(jī)會同她相見……卑職既然做了，此前便已做好受罰的準(zhǔn)備，但還請皇上……手下多多留情?！表樦蔚溃骸芭叮悄蠈m姑娘？朕受你所托，打探了有些時日，仍是一無所獲，對你本就有所愧疚。如今可好，不過只要你照實說了，朕定會答應(yīng)，為何要私自行事？”李亦杰低聲道：“只因拋下公事，另循他途是不務(wù)正業(yè)，朝中正值用人之際，七煞魔頭也隨時可能卷土重來，我……我不該看待私家情感過高。這一點，娘娘已教訓(xùn)過我了。”沈世韻還不等順治答話，媚笑道：“哪里的話？李卿家，只怕你是誤解本宮之意了。我不僅不會阻止你尋南宮姑娘，相反，還鼓勵著你去呢。宮中事務(wù)再忙，也不差你一個，更不短這一時半刻。但一份難得的情緣，擺在面前，錯過了就不能再有。臣妾不瞞皇上，此前確曾同他說起過，‘宮中內(nèi)外交困，情勢危急，假如不能取明智對策，來日又不知如何？’但還是請他先去尋找?guī)熋?，大不了宮中諸將拼死抵御，也不信憑那魔頭一人，還能掀了整座皇宮？李卿家的責(zé)任心太過強(qiáng)盛，又一心忠于皇上。聞得此訊，立稱要與皇室同生死、共進(jìn)退，絕不茍且偷生。哎，皇上就瞧在他如此忠心耿耿份上，別再追究他的過錯了。”
李亦杰在旁聽得目瞪口呆，幾次張了張口，卻又僵在半道。近月前一番痛罵，至今仍是記憶猶新。而他對沈世韻最為看重不過，連具體言詞都能背出少許，分明不是這一回事，她卻為何要說謊？想到眾人對韻貴妃常有非議，稱她為攬權(quán)奪勢，不擇手段，以色相惑帝，莫非傳言屬實？但見她楚楚動人的風(fēng)姿，卻又不忍拆穿。扯開話題道：“卑職擔(dān)憂皇上安危，不敢擅離。其后聽說她危在旦夕，實不能舍下青梅竹馬的師妹于不顧，如今她幾乎被逐出師門，很是可憐……”順治道：“不錯，那確是要救她脫險。為忠而舍義，并非朕所主張。跟她過不去的，便是七煞魔頭么？”李亦杰一怔，道：“是……皇上怎會知道？”順治道：“除他之外，還有誰值得你如此擔(dān)心？那你到底找到了沒有？她可還平安？”
李亦杰訕然一笑，搖了搖頭，忽又點一點頭，腦中再轉(zhuǎn)得幾轉(zhuǎn)，不禁又嘆息搖頭。想起在原翼府中碰壁的難題，他二人都是聰明人，正好拋了出來，給他們解決，倒像是玄霜口中常講的“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他這幾下示意倒叫順治與沈世韻糊涂起來。
李亦杰遂道：“我并沒有見到師妹，卻遇上了一個跟她生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子。她自稱叫作夏笙循，很快便要嫁與我一位兄弟為妻……”沈世韻道：“六年前據(jù)本宮所見，南宮姑娘對你是癡情一片，怎會背叛你？”順治也道：“是啊，李卿家。人有相似，物有相類，你又怎能肯定，那女子當(dāng)真是南宮姑娘？”
李亦杰道：“我……我正是不能肯定。從她的言行舉止中，看不出一丁點破綻，但仿佛總有個聲音在我耳邊叫，提醒我不能掉以輕心。眼前所見，未必即是真實。還有，雪兒只是我的師妹，或許我對她，的確有些超乎尋常的關(guān)心，但原公子相貌家世，文才武藝，無不百倍千倍的遠(yuǎn)勝于我。雪兒能結(jié)下這一門親事，我……我很是欣慰?！?br/>
沈世韻何等冰雪聰明，聽他語焉不詳?shù)臄⑹鲞@幾句，已然猜出個大概，好整以暇的微笑道：“如此說來，這門親事是天作之合。李卿家又在不平什么？向我們抱怨什么呢？難道也想討要一句賀喜？更何況，連那姑娘是不是你的師妹，都還無法確定?！崩钜嘟艿溃骸罢?，因此我才請教皇上、娘娘，可有什么好主意？”將大致經(jīng)過又講了一遍，說到夏笙循對自己態(tài)度冷淡，那份決絕似曾相識，卻是不應(yīng)出現(xiàn)在南宮雪臉上的。心中又禁不住一陣深深失落。
順治道：“此事復(fù)雜，你容朕想想。”李亦杰當(dāng)真就垂下頭，不言不語，然而心頭雜亂的思緒卻無片刻止歇。沈世韻來回打量二人，逮著處空隙，問道：“那位原公子，是否就是四大家族的后人……”
還不及細(xì)說，玄霜忽地抬手在壁上一擊，怒道：“你們吵夠了沒有？什么要緊話，非要立即說完不可？談?wù)摾畲笕说慕K身大事，不妨到外頭去，靜下心來慢慢談，別吵著小璇休息?！表樦蚊嫔粣?，剛待喝罵，湯遠(yuǎn)程在旁道：“皇上，凌貝勒語氣確然無禮，但他所說也是實情，病人的狀況，自周遭環(huán)境而論，的確不適宜太過喧鬧。不如且請皇上移駕乾清宮，此處由臣與凌貝勒看守?！表樦涡牡溃骸翱磁c不看，還不都是老樣子？那許多太醫(yī)都下過診斷，又不是講假的?！鄙蚴理嵣朴诓煅杂^色，適時插話道：“玄霜關(guān)心小璇，那是眾所周知之事。不過他有此議，還是勸皇上保重龍體為主。近日來您常此往返，倍加勞碌，臣妾等看在眼里，不得不擔(dān)心。倘如直言相諫，又怕難于違拗圣意。是以此法倒不失為巧計之大成?！?br/>
順治臉色漸漸緩和，他倒不是隨意為三言兩語所蒙騙，然此地眾多臣下聚集，沈世韻畢竟是給他挽回了面子。微笑道：“難為凌貝勒一片孝心，如此也好，不過有甚喜訊，可不能撇下了朕。”說著話帶同沈世韻、李亦杰二人離開，幾乘軟呢小轎緩緩遠(yuǎn)去。眾官員與程嘉璇全無交情，僅為討好順治與多爾袞，這才勉強(qiáng)放下手頭公務(wù)，前來探望。實則一位宮女死則死矣，卻又與己何干？見到皇上先行一步，紛紛坐待不住，各自先后尋了借口告辭。到最后只剩玄霜一人。本來熱熱鬧鬧的房中霎時安靜下來，很顯出幾分冷清。玄霜皺眉瞟向門前簾帳，皺了皺眉，輕哼道：“一幫子勢利小人。就連旁人病得快死了，他也能當(dāng)作升官發(fā)財?shù)钠鯔C(jī)？只怕將來趁著發(fā)喪，更要大撈一筆?！彪S后又“呸”的一聲，道：“小璇才不會死。你既然是個禍害，就拿出點頑強(qiáng)的樣子來。喂，聽到我說話沒有？好歹也答應(yīng)一句罷？”程嘉璇仍如前時無異，睫毛也看不出顫動，臉頰死灰般慘白，襯得面上幾塊瘀紫之處更為突顯。
玄霜嘆一口氣，守著她直至靜夜深沉，已是困得迷迷糊糊，單手托著下巴，腦袋一起一伏，終于額頭頓上了她胸口。猛一記柔軟觸感，倒令玄霜嚇了一跳，困意全消，慌忙直起身來，看到程嘉璇狀況并未因此有所轉(zhuǎn)變，連一丁點的跡象也察覺不出，心里說不清應(yīng)該慶幸還是沮喪。輕輕撥了撥她臉上幾根散落到眼睛的長發(fā)，輕聲道：“正因你聽不見，我才敢坦白跟你說。你是太講究相貌，喜愛打扮，也不必化這么濃的妝。再說，那紫色怪是刺眼，根本就不好看。哎，咱們從小一起長大，當(dāng)不成夫妻，也算得上是最好的朋友了罷？你在我心里占據(jù)的分量，從來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減少。我得說，你可不能死，要是你不在了，以后誰跟我搶糖吃？誰陪我捉迷藏，誰又能陪我閑聊？在我心煩的時候，安慰我，逗我發(fā)笑？我在宮里，不過是利益爭搶的對象，除了你，又有誰真正關(guān)心我呢？我只是個令人討厭的小鬼，沒有你，大概我會發(fā)瘋的。你不覺得榮幸？舍得就這樣丟下我？據(jù)他們說，你中的毒既多且雜，好不容易有法可解，偏又缺少一味藥引子。這也不得安生，那還是什么‘傳說中的神秘藥草’，哼，連太醫(yī)們自己也不知道，在醫(yī)書上卻為何會有記載？也未必是人家沒見著，不過是那品種頗為稀缺，他們懶得去找罷了。說也奇怪，既要向皇阿瑪賣好，卻又怎會如此慢待？真說起來，我是不是該到山坡上去，不顧自身安危，漫山遍野，專程給你找藥？盡一位情深意篤的愛侶之責(zé)？可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也不愿扯上些無謂干系罷？總之，我玄霜，我凌小爺，自尊心一向極強(qiáng)，從來沒有如此低聲下氣的求過別人什么。這難得一回，你還不肯給我?guī)追置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