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煙雨蒙蒙,這日終于落了場雨,澆滅了酷暑燥意。京城清靜安寧,灰墻角綠爬藤,小人兒花紙傘,土泥飛濺,亂花飄離,卷在風里,沒個去處。
城內長街八條,南北四,東西四。官員居所的街里,冷冷清清,坐落有序,尋常這里是無人敢來擾的。身為開國四大功臣的沈府,獨占一方七畝,突出顯眼。
在其他三功臣世家都逐漸搬離這里,去郊外立了更大的宅邸的情況下,先帝屢屢勸沈家另尋好地,莫委屈求全,因這都是創(chuàng)世開朝時為險峻局勢輔佐才規(guī)劃出的地盤。
沈府仍然拒絕,安心留在于此,愿皇帝隨叫隨到。
所以在這些宅府之中,沈府宛如鶴立雞群,規(guī)格裝飾令人羨煞不已。
統(tǒng)共六院,十七小景,沈太師及大夫人是一處,老夫人是一處,嫡長子是一處,妾室庶子是一處,往后便是同族親戚了。
就在最末流,也是最卑微的那院里,東端有個遠離人煙的角落,住著沈太師最不得寵的妾室,阮氏。
外閣倒掛著個好聽名字,一夢搖??上д嫒缑职?,受寵離冷落不過一夢搖落的短暫。
薄雨漫漫,荷池漣漪,悄無聲息,鳥雀飛散。白壁隔端,便是住著阮氏的房間。
按常理,如此受冷的妾室,房里不該有送來如此諸多的緞匹,金飾,而凋梁上,也不應系有祈愿的貴重金葉子。
若不懂緣由的旁人看到,不免納悶哪里來的這些女眷貴物,然而他們要是看見里面坐著的人,就不會這樣想了。
樓花木窗之下,端坐一名鳳冠霞帔的美人。她的神情堅毅,透露出格外的冷。
然而細雨煙眉,她的眉眼生得比雨更溫柔,繼承了阮氏溫婉怯懦的相貌,可待嫁的新娘,為何眼神卻比外面的雨更要憂郁?
無人可知。
有新娘子在,自然該有這些東西。阮氏小心翼翼地為她添妝,朱唇誘人,似含了顆櫻桃。
雙頰胭脂泛出的紅,襯得這不過二八年華的姑娘膚色更顯失去血色,補也補不過來。
阮氏猶猶豫豫,稍顯著急,這樣子去見皇上可怎好?誰知少女反而溫和握住阿母,將其還欲添妝的手慢慢放低,同時道:“不必了,娘?!?br/>
“可……”
少女凄楚望向鏡中自己,金玉滿身,“無論女兒容顏如何,皇帝不會在乎,太后更不會在乎?!?br/>
阮氏聽得心里酸楚,“怎能這樣說你自己,在阿母心中,你就是最美的那個?;噬夏臅幌矚g?”
“六宮妃嬪多如百花,天子喜歡的,也應當是長姐才對。”少女看透雨簾的雙眸移至更遙遠的遠方,“宮中突增事變,太后不選長姐入宮,卻偏偏擇了我,前方的暗云還尚未可知,女兒縱使歡喜侍奉天子,也不難免感到后怕?!?br/>
原來,臉色蒼白竟是這回事。阮氏緩緩坐下來,在她女兒身旁憂心忡忡,愁云滿面。
“淑昭……”她不知怎么安慰這個自小就成熟通透的女兒,“太后是沈家的人,宮里她定會照應好你的。”
沈淑昭見阿母模樣沒有再多言,但她明白,太后這般精明利害的女人,是不會幫無用的無名小卒的。
她只會幫助可以殺滅敵將的棋子,否則,她也不會在先帝病危至逝世,再到新帝登基之間垂簾聽政如此長的時間了。
“宮里來人了!快,快!”院外有嬤嬤的聲音叫道,阮氏的神色一下子緊張起來,“啊,啊,皇上派人來了,淑昭……”
門外這時響起了拍門聲,是嬤嬤在叫喊,“阮姨娘,您別再里面話家常了,讓小主出來吧,宮里的轎子都到階門口了!”
“是……”阮氏應聲而答后,回頭,見女兒新裝出嫁的模樣,轉瞬潸然淚下,淚珠子也不知怎的說掉就掉,明明進屋前就告誡自己不能哭。
沈淑昭見之慌了神,“阿母,您別哭。”
“哎,阿母不哭,阿母不哭,你去吧。去了,就好好享受錦衣玉食,再也別回來了——這些年過得太沒個人樣,如今入宮也算把過去補償回來了,走吧,別耽擱了?!?br/>
沈淑昭被她推向門外,手里緊緊抓住阿母,不肯放,“阿母,女兒說過了,日后一定會為您爭口氣……您先安生待在院里,待女兒為太后謀權出力得器重后,定不會忘了孝順阿母?!?br/>
“傻孩子,阿母哪里希望你像府里對大小姐的期待一樣,望她成為萬鳳之凰,只要你在宮里能平平安安過完后半生,讓阿母知道京城的那頭,你好好地活著,這就夠了?!?br/>
最后離別的時刻,沈淑昭禁不住淚濕。阿母沒有多看她的眼睛,就怕一旦看了,就舍不得讓她走了。
外頭又響起了劇烈地拍門聲,沈淑昭也知再也無法久留了,遂隨著阿母一同出去。
一經(jīng)門,院里涌出一群陌生面孔,看衣著皆是老夫人那邊的人。
婢子們各個撐把素傘,恭恭敬敬地等著她。沈淑昭在眾人簇擁之間,走出了院落。
阮氏忙不迭拿傘跟在最后,而且離人群還尚且有幾段距離,只因妾室不能參與皇宮送親。
沈府大院正門,沈淑昭看到了久違的阿父,大夫人,老夫人,以及嫡出的兄長姊妹等。
大夫人視她的目光自然是想凌遲分尸的,她搶走了長姐原本的身份,沈府的夢全碎于此,她這個嫁,是不得人心,且遭人恨的。
但是長樂宮里頭太后的抉擇,又奈她何?只道皆是命,注定你的,風水輪流還是你的。
沈淑昭昂首從嫡長姐面前經(jīng)過,這個傳言艷冠京城的一等美人,只能眼睜睜地目送著容貌遜于她的人代替成為了皇妃,手心掐出了血色指甲印。
但不甘心也到此為止了!
畢竟……嫡長姐開始憶起入宮侍奉太后被觀察挑選的時日里,朝廷的兇險詭譎全都展示得干干脆脆,明明白白,一個弱女子,面對前朝世仇與后宮忌恨,沒有腦子是萬萬生存不下去的。
這個庶妹就以為自己從此衣食無憂了嗎?她冷笑。
蕭家在為阻攔她入宮而暗殺了太后的下臣以后,更不可能會讓撿了便宜的沈淑昭好過,尤其是宮里還坐著出身蕭府的皇后娘娘!
在上轎子的時候,沈淑昭聽見長姐冷冷淡淡的聲音飄來,咬字不輕不重——
“二妹,保重?!?br/>
其懷有的不甘與嘲諷之意,清楚可見。
呵,我自當保重。
沈淑昭坐上四人抬轎,宮里的宦官揮揮白毛拂塵,“走——”這聲落地,轎子才抬起來,晃悠悠地朝著京城宮殿聳立最高處走去。
冷雨紛紛,天色陰沉,街角盡是深沉的藍。在沈府熱鬧的人群身后,阮氏遙遠地對著面前身影間隙里離去的宮轎擦淚。
皇宮不比別的,此去一別,就是永久的不見。
沈淑昭坐在轎里,懷里拿著細心婢女備好的銀邊暖香爐。幽煙陣陣撲鼻,混雜著頹敗殘雨的潮濕,她從中嗅到了一絲枯萎的味道,來自身外,來自長街。
她聽見有人聲議論,聽見了衣裳摩擦跪下的悉索聲,不必想,也知是人們出來看她了,看沈府又出了妃子進宮了,上一次還是數(shù)十年前太后入宮時。
冷,好冷。沈淑昭裹緊了衣袖,對于前景,她一片黯然未知。
俯瞰,就像是在地面雨流里逆行的浮萍,宮轎載著她朝皇宮走去。
這端的皇宮里,長樂宮在雨中靜默,而它正是命她到來的主宰。
太后寢宮的長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仔細一瞧,是太后的心腹宦官高德忠。
他面削瘦長,看著弱不禁風,實則武功高深,不僅是太后的得力智囊者,也是貼身的舍命護衛(wèi)。
這些都是一個掌控政權的女子身邊應有的藏龍臥虎。
“太后,”高德忠半跪下去,“坤儀長公主求見?!?br/>
太后揉了揉眉心,萬般無奈,小指上的通水玉琉璃護甲折射變化莫測光澤,“哀家明白她要作甚?!?br/>
“那太后的意思……”
“就道哀家為沈妃入宮忙?!碧蟠虬l(fā)道。
高德忠立即走出去,接著很快傳報給廊外一身材曼妙者,此人正是太后的嫡長女,坤儀長公主是也。
說起這位長公主,容貌冠為世間西子之稱,又因常幽居深宮,所以真假也無人可說,倒是茶樓戲文人經(jīng)常拿她編故事,過分夸張的容顏氣質絕句令人想入非非,而大家都知這不可能,世里怎會存在這樣的人?遂也帶了分對古詩里總和起來的美人幻想。
長公主還真是個不常出面,卻還保持在各種傳說中的人物啊。
高德忠對她是尊敬待如太后,只因他知道,武功高深者之間僅靠走路吐息便可察覺。
走得無聲無息,連踏脆葉都尚且不發(fā)出動靜,更別提雨中拜訪,他留意到長公主的鞋邊只沾濕了底子,無多余雨痕滲至鞋身。
進殿時,留下的水跡也淺淡至仿佛輕吹一下就干了。這位宮閨公主的武力,著實深不可測。
他不敢看她,因為長公主并不常待至太后身畔,母子之間生疏,亦宮人也如此。
若自小普通長大,他和她說不定還能笑眉慈言,而長公主不行。至于其中故事,就多了去了……
高德忠知道太后心里對母愛不至心里有愧,也跟著帶了分贖罪的心情,放低了聲音道:
“太后正在殿內忙于沈妃入宮一事,長公主可否過會兒再來?”
他感受到面前人該是微微凝眉了,但她沒有。
長公主的聲音聽起來悲傷流露,失望中盡是嘆息,“好罷?!鄙钪O的回復,代表著不會再因此事前來了。
高德忠耳旁仿佛出現(xiàn)九鳳環(huán)繞,有仙雀婉轉,連帶著長公主身上的特殊異香,冷得美離,將長廊雨景融為一幅畫,他覺得自己就是配角,面前的這個不得了的年輕女子,正是畫中主角。
高德忠對宮外的百姓忽感惋惜,因為這世間,前百年,后百年,是的確容得下這般超俗的人的。
“恭送長公主?!?br/>
他深深埋頭,然后聽見裙聲遠離,待貴人走去后,高德忠方能抬頭。
宮規(guī)嚴格至此,也不外乎老實的宮人可能一年下來連面都記不住一個,而且還是位行蹤如迷霧的長公主。
長廊空,簾卷飄,雨悠悠。
空氣里彌漫著長公主的冷香,高德忠嘖嘖兩聲,轉背回去。這公主和太后,要想在離宮多年以后再恢復原來成從前的關系,可就難了。
太后把握不住她,因為她的女兒,已冷成了指尖吹過的風,皇宮再也鎖不住她,也不輕易為人停留。
他睨一眼外頭的陰云密布,現(xiàn)在,此時此刻,這位新來的沈妃就要入宮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