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萊水師是大明兩大水師之一，于天啟元年袁可立巡撫登萊始建。

    在東南水師逐漸如同虛設(shè)之后，登萊水師便成了大明朝碩果僅存的海上力量。

    天啟二年，袁可立以一萬五千軍組建東江鎮(zhèn)，提拔毛文龍擔任東江鎮(zhèn)總兵，正式著手對后金的反擊之戰(zhàn)。

    當時的大明朝剛剛經(jīng)歷過薩爾滸、渾河兩場慘敗，致使整個遼東、遼西疆域全部淪陷，七十余城盡皆失于賊手，舉國上下可謂一片哀鴻遍野。

    所有人都不看好袁可立能夠挽狂瀾于既倒，大家對時任登萊巡撫袁可立的唯一要求，僅僅只是牽制后金在寧錦正面戰(zhàn)場的投入，為大明朝爭取一絲喘息之機。

    結(jié)果短短四年時間，袁可立愣是將登萊水師發(fā)展到七萬人，并且一手策反劉興祚，瓦解后金整個情報系統(tǒng)，并收復金、復、海、蓋遼南四州建立敵后作戰(zhàn)據(jù)點。

    可以理解為游擊戰(zhàn)、地道戰(zhàn)等小而散軍事力量的臨時根據(jù)地。

    如今的登萊水師雖然在失去了袁可立之后有些三軍無主的味道，但戰(zhàn)力仍在，七萬大軍中有三萬在皮島毛文龍的手上，還有四萬便是集中在登、萊二州。

    與著毛文龍遙相呼應(yīng)。

    孫國禎手里面有著四萬大軍，一直都不敢隨意輕動，可如今朱由檢卻讓他撥出一部分南下泉州，進防鄭芝龍。

    這讓孫國禎很是為難。

    毛文龍有可能通敵叛國的事剛剛露出苗頭，現(xiàn)在還不知道是真是假，此刻分登萊兵南下顯然不是一個好時間。

    但孫國禎再三考慮之后，還是選擇了遵奉圣旨。

    原因很簡單，他不是毛文龍！

    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這種事情孫國禎不會干。

    自詡忠臣的孫國禎在接到圣諭的三天后便著沈友榮領(lǐng)軍一萬南下，自己則留在登萊，按照之前和沈友榮約定好的策略，派人乘船北上皮島，要求毛文龍盡快出兵鎮(zhèn)江，襲擾滿洲后方。

    “出兵鎮(zhèn)江？”

    皮島，東江鎮(zhèn)總兵衙門。

    說是衙門，其實就是軍營中的中軍帳，皮島這地方常年兵馬調(diào)動頻繁，哪有時間造衙署。

    毛文龍是個五十多歲的毛臉漢子，個頭不高，體態(tài)也并不魁梧，但生得滿臉悍勇之氣，加之常年殺伐果斷，讓人望而生畏。

    站在毛文龍身前不遠的有幾人，都是東江鎮(zhèn)的中高級將官，今日齊聚于此，也是為了這出兵一事而來。

    “父帥?！泵徐竦谝粋€開口發(fā)表看法：“后金兵圍錦州，袁崇煥那里看來壓力不小，這個時候咱們出兵擊賊，正當時矣。”

    毛文龍沒吭聲，只是捏著頷下胡須不知在想些什么。

    和毛承祚并肩站著的副總兵陳繼盛也言道：“是啊毛帥，這個時候后金軍主力皆在寧錦，后方空虛，我軍完全可以與其一戰(zhàn)。”

    “六萬人而已，這就后方空虛了？”毛文龍終于開口，對陳繼盛的話很是不滿，他望向從后金那策反回來的參將劉興祚，言道：“興祚，你怎么看?！?br/>
    劉興祚是叛歸之將，這種時候當然不敢胡亂說話，便只悶悶一聲：“末將都聽毛帥的?！?br/>
    毛文龍于是皺眉，繼而環(huán)視眾將。

    “都說說吧。”

    參將耿仲明第一個搶先開口：“末將覺得此時不是開戰(zhàn)時機?！?br/>
    他剛才可是一直注意著呢，毛文龍對陳繼盛主張作戰(zhàn)的想法并不支持，那既然毛文龍不支持，耿仲明就更不會支持了。

    在東江，耿仲明只認毛文龍，其他的一概不認，至于自己名義上的頂頭上司孫國禎？

    登萊什么時候能管到東江來了？

    還當袁可立在任的那時候啊。

    皮島右協(xié)部將尚可喜也站了出來：“末將覺得可以一戰(zhàn)?！?br/>
    這是主動請戰(zhàn)了。

    話剛說完，其后一人就提出不同意見。

    “后金軍六萬圍錦州，其他的兵呢？八旗擁軍十萬，又有賊奸漢八旗所助，十幾萬人總是有的，其大部主力料想都還沒動，咱們這個時候貿(mào)然出擊，是準備和后金人打攻堅戰(zhàn)嗎。”

    毛文龍視之，說話的人叫孔有德，也是一名部將。

    后者此刻繼續(xù)言道：“再說這兩年，咱們打仗朝廷從來不給兵餉，不提供軍需，到讓咱們兄弟們?nèi)ジ鸨婷?，今年好不容易從餉司要來一部分軍餉濟軍，弟兄們還沒吃兩天飽飯呢，現(xiàn)在和后金兵去拼命，下面只怕都說不通?！?br/>
    軍帳之中一片嘈雜之聲，最終還是反對的聲音更多一些。

    毛文龍心里點了一下人數(shù)，最后開口。

    “戰(zhàn)與不戰(zhàn)，本帥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不過既然大家伙多都不愿興刀兵，那就說明此刻軍心尚且不定，一味請戰(zhàn)，反而不美，那便如實上稟朝廷吧?！?br/>
    陳繼盛有心想要說話，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而毛文龍拒絕出兵的消息傳回登萊之后，孫國禎不僅是掀了桌子，更嚷嚷著要去北京面圣。

    沈友榮不在也沒人敢攔，好在最后被萊州知府朱萬年給攔了下來。

    “毛文龍不臣之心已昭，此間之事自當上稟陛下伏唯圣裁，至于撫臺還是坐鎮(zhèn)登萊的好，萬一毛文龍真有動作，撫臺在此，也可震懾一二。”

    這才勸下了孫國禎，但一道參劾奏本連著之前毛文龍寫給皇太極的密信被連夜送入北京。

    朱由檢并沒有什么生氣的反應(yīng)，只是冷冷說了一句話。

    “既然他自己求死，朕也保不住了。”

    此刻王承恩還想著替毛文龍說兩句：“陛下之前不是一直說，毛文龍不可輕殺嗎，而且毛文龍給皇太極寫的這封密信，會不會是皇太極的反間計？”

    “信的真?zhèn)螣o從查證，但是毛文龍拒絕出兵卻是事實?！敝煊蓹z閉著眼睛，手指輕敲：“朕想讓他再活兩年，原因是如今遼東戰(zhàn)局緊張，有他的東江鎮(zhèn)，皇太極便不敢在正面戰(zhàn)場投入太多兵力。

    可毛文龍?zhí)米约寒敾厥铝?，態(tài)度曖昧、搖擺不定，朕心里太難踏實下來。”

    同在宮中的周延儒小心進言：“可是陛下，東江眾將多是毛文龍的舊部，若是真殺了他，誰可統(tǒng)御東江眾將？”

    朱由檢睜開雙眼，望向王承恩。

    “大伴，看來需要你替朕出個面了?！?br/>
    后者一愣，隨后連忙反應(yīng)過來，跪下言道：“陛下但有垂示，奴婢必定赴湯蹈火?！?br/>
    “去一趟河南?！?br/>
    這下便是連周延儒都反應(yīng)了過來。

    “你帶著朕的圣旨親自去，就說朕以天下蒼生社稷為托，泣請袁少保為國復仕，出任山東督師，接管登、萊、東江軍務(wù)，加袁少保少師兼太子太師，加雎陽侯，歲祿千石?！?br/>
    大明朝此刻誰能接替毛文龍？

    當然有。

    他的授業(yè)恩師，東江鎮(zhèn)的創(chuàng)始人袁可立！

    既然生力軍這一批人一個個跟中央貌合神離，那就干脆請幾個老妖怪出山去跟皇太極打打擂臺。

    王承恩沒有說話，默默叩首領(lǐng)命。

    他知道朱由檢為什么派自己親自去了。

    讓王承恩去，就等于是朱由檢親自出面來請。

    袁可立對大明一片忠心，但因遭受魏忠賢之陷害而被罷官，怒而染疾之余也對朝廷失去了信心，曾言“自此絕意仕進，屢以起廢推轂于銓曹，淡然弗屑也?！薄?br/>
    王承恩代朱由檢親往恭請，足以使這些怨懟過往煙消云散。

    只不過袁可立年歲已高又有重病纏身，朱由檢心中也覺殘忍。

    少師兼太子太師、雎陽侯。

    多少文臣死后才能追贈這般殊榮，更何況還有一個縣侯的世爵。

    其中意思已經(jīng)非常明確。

    歷史上的袁可立病亡于崇禎六年，可這次征調(diào)，必然會加劇袁可立的病情，很大可能會害其病故于任上。

    為大明朝，為這個天下，流盡最后一滴血！

    只有袁可立出山，才能消弭除掉毛文龍的負面影響。

    也才能最大限度發(fā)揮登萊、東江在敵后牽制的戰(zhàn)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