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里看著從家里帶來的衣服，當(dāng)它們慢慢地填滿他面前的這個衣柜，他才真正意識到，他已經(jīng)被政府被法律關(guān)在一個alpha的家里。

    但現(xiàn)在的科里無法為自己的處境悲春傷秋，他之前過得太不像一個有了孩子的人。所以他遭到了上帝的懲罰，他孕吐的非常厲害——在他從家里回來的一周后。

    科里哆哆嗦嗦地窩在墻角叼著煙，打著打火機(jī)。打火機(jī)和煙都是在貧民區(qū)里趁機(jī)順過來的。腹部似乎傳來痛感，痛了一下又消失了，他覺得自己是被孕吐折磨得要瘋了才會產(chǎn)生這樣的錯覺。煙被點著，一股刺鼻的味道沖擊著他，科里猛烈地咳嗽起來。他快速地拔掉嘴里的煙，嘔吐感又翻了上來。頭嗡嗡作響，后頸處一陣熱感席來。

    科里抬手把煙滅在后頸的印記上，被燒焦的皮膚傳來痛感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這微妙的感覺讓他覺得好些了?？评飼灂灪鹾醯赜窒肴c煙，突然響起的尖叫聲讓他抖了下手，煙全掉在了地上。

    女仆薩妮繼續(xù)尖叫著，她只是上來看看這個可憐的人怎么樣了，一推門卻看到一陣煙霧繚繞。她跑過去踩滅掉地上燃著的煙，把所有的窗戶打開，喘著氣去查看那個闖了禍卻不自知的人。男人還窩在墻角，臉色蒼白眼睛無神。

    這太讓人無法想象！一次孕吐差點引起一場火災(zāi)！

    薩妮胡思亂想的時候科里忽然地站起來，他茫然地看了下周圍，就想往外沖。薩妮趕忙把科里拽到洗漱臺。

    科里吐光了他肚子里所有的東西，他很難受。他按住腹部無力地往下蹲在地上，薩妮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拖到床上，用熱毛巾幫他擦臉，給他蓋好被子。

    薩妮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她的外貌并沒有什么特別，科里對她記憶深的只有她那雙眼睛。薩妮眼睛的眼角紋路是向上的，同時她有著不大的眼袋，這使得她的眼睛看上去是彎的，像是隨時隨地都在微笑。在切斯特這個死氣沉沉的家里，她是唯一一個鮮活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女人。

    女人對著孩子有著天性般的憐愛，薩妮也是。她照顧著科里，并從中得到慰藉。

    *

    作為一個有了法定伴侶的alpha，切斯特不得不減少自己外出的行程，把自己留在這幢灰藍(lán)色房子里。

    但最近他也不好過，科里的情況使家里隨時都漂浮著一種類似于東西發(fā)霉腐朽的氣味，這讓切斯特覺得很糟糕。而每當(dāng)夜晚降臨夜深人靜時，坐在桌旁的切斯特又能聞到源于omega的淡淡清香，這像是某種變質(zhì)毒藥，它在切斯特的房間里慢慢發(fā)揮著效果，安撫著他略帶煩悶的心情。在這樣的反差之下，切斯特所能做的只是保持沉默。

    切斯特允許自己每天在科里的房間里呆兩個小時，他一般挑選科里睡著的時間。切斯特可并不是真想照顧著科里，這一切對他來說就是公事，讓他符合法律不至于冠上虐待omega的名號。

    在科里的房間里，切斯特會選擇在落地窗的旁邊看書或者文件來度過時間。盡管他選的位置離科里的床非常遠(yuǎn)，甚至在此期間他都不曾抬頭看科里一眼。這樣冷漠無情地對待對于科里和切斯特卻是最好的，他們可以在同一空間里和平地呆過一個下午，貪心地尋求著彼此身上的味道以求撫|慰。這是個秘密，對他們個人來說。

    *

    半個月過后，孕吐仍在繼續(xù)，并未減弱?？评镒∵M(jìn)了一層里屋里的那間空房，呆在第二層總讓他有一種眩暈的感覺。他開始討厭高處，即使那里有著他愛的陽光?？上У檬?，科里的情況仍沒好轉(zhuǎn)。于是科里拒絕吃食物，他認(rèn)為吃下去也會吐掉，他不想讓自己過得不舒服。他會把房門反鎖，會在門上堆東西。他拒絕任何人進(jìn)入他的房間里強(qiáng)迫他，他反復(fù)折騰的結(jié)果是讓自己陷入了昏迷。

    克勞瑞絲得知這個消息后急忙趕到切斯特家內(nèi)為科里打葡萄糖和營養(yǎng)劑，科里比她初見的時候要瘦，臉色慘白如紙?？藙谌鸾z很心疼他。她想起那天她送科里來這里時這個男人還帶著笑意對她說祝他好運，那天的陽光明媚，天藍(lán)得和男人的眼睛一樣。

    這樣感傷的結(jié)果就是年輕的女醫(yī)生不畏懼房主淡漠的態(tài)度，警告他不得硬塞給科里東西，要配合科里的喜好并真心照顧他，杜絕這種事再次發(fā)生。

    在克勞瑞絲走之后切斯特獨自坐在大廳的沙發(fā)上，他面無表情，一雙漆黑的眼睛盯著一個地方，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休息。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打擾他，這讓他感到順心。三分鐘之后，他修長骨感的手伸向了電話。

    號碼是他去貧民區(qū)后出于禮節(jié)留下的，他沒想到這么快就可以用到。他打電話給達(dá)蒙太太，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切斯特向她問好。

    “你……威廉姆斯？哦我很抱歉，我一時沒聽出你的聲音?！彪娫捓锏呐曇琅f溫柔，伴隨著信號不好傳來的沙沙聲，讓這聲音聽起來更加舒服。

    切斯特回應(yīng)：“這沒關(guān)系，達(dá)蒙太太?，F(xiàn)在有件事我需要您的幫忙，科里的情況有些不理想，他吃不下任何東西，那個孩子很會鬧他。我想也許做些他喜歡吃的食物會讓他胃口好點。”

    達(dá)蒙太太有些遲疑地說：“科里嗎……也許你們可以考慮做些辣酥餅，他在家里的時候經(jīng)常吃?！?br/>
    切斯特：“您可以告訴我它的制作方法嗎？”

    “我很樂意?！?br/>
    切斯特把達(dá)蒙太太所說的全部記在紙上，再與她寒暄了幾句。切斯特能從達(dá)蒙太太的語調(diào)中聽出她的擔(dān)心，可這份擔(dān)心也只能隨著電話掛斷消失在那一端。

    切斯特喚來薩妮，把白紙交給她。

    薩妮低頭把紙上的過程看了一遍，驚訝道：“現(xiàn)在居然還能看到這種食物，我以為只有在我的家鄉(xiāng)才會有人喜歡，這可真叫人懷念。”

    “我很高興你能這么說，薩妮?！鼻兴固乩涞卣f，“我相信你會把這件事解決好的。”

    “我很抱歉，先生?！彼_妮為她的失節(jié)道歉，她彎腰恭敬地對切斯特行禮，“做好后我會送去達(dá)蒙先生的房間，先生?！?br/>
    切斯特點點頭，在薩妮走后在沙發(fā)上又坐了幾分鐘才起身往書房里走，經(jīng)過科里的房間時傭人阿瑟從里面走出來。他蒼白著一張臉眼睛無神焦距不知道在哪，他向切斯特彎身，用機(jī)械般的聲音說道：“先生，達(dá)蒙先生說有事想跟您談?！?br/>
    切斯特輕瞥過去，他并不想進(jìn)房，只站在了門口。

    “有什么事，達(dá)蒙先生。”

    科里已經(jīng)起來了，靠著墻。他的手上還扎著針，高懸的藥瓶將透明的液體通過輸液管進(jìn)|入他的身體?？评锏谋砬橛行├?，眉宇間卻沒了以往的那種神采。

    切斯特反而覺得這很好，要知道，他簡直煩透了這個男人每時每刻都露出虛假無比的笑容。還有他那過分張揚(yáng)的藍(lán)眼睛，他并不想看到那里面的光。

    “我想出去，先生?！笨评锏穆曇羝降刈屓擞X得陌生，平常他總喜歡在尾音處上翹，一句話被他說得像是要飛起來，帶著一種莫名的勾引意味。他現(xiàn)在似乎懶得偽裝，更貼切得是他沒了這種調(diào)戲人的力氣。

    “我呆在這里快瘋了！”科里又說了一句。

    切斯特覺得無趣：“我很抱歉，達(dá)蒙先生?？峙挛也荒艽饝?yīng)你的要求?！?br/>
    科里盯著他冷言道：“你說過會答應(yīng)我的要求，先生。”

    “是的，但前提是我也愿意。現(xiàn)在，我不想把我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里?！?br/>
    科里的表情更加冰寒：“這很不公平?！?br/>
    “當(dāng)然?！鼻兴固販?zhǔn)備離開房間，“如果存在公平的話，就不會是你坐在床上受著折磨，而是換我。祝你有個愉快的下午，達(dá)蒙先生?！?br/>
    切斯特轉(zhuǎn)身離開，他無心留戀此處，快步走去書房。

    阿瑟沉默地幫科里關(guān)上門。

    科里煩悶地倒在床上，胡亂地把被子裹在自己身上。

    *

    薩妮在她年輕的時候經(jīng)常做這種食物，對于它的制作方法她簡直了然于心。她謝絕了廚師先生想幫忙的好意，一個人在廚房做得不亦樂乎。她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以前，住在有些破舊的小屋子，和她的家人，每天看著家鄉(xiāng)的景色，過著平淡心安的生活。

    這讓她很懷念。

    薩妮把蒸好的辣酥餅一個一個在盤子上擺好，再配上了一杯蘋果檸檬汁。薩妮高興地端著這些敲開科里的門。

    科里躺在床上，眼睛閉著。遠(yuǎn)處寬大的落地窗的窗簾被拉開，白色的光透過窗戶在房間里四處流離，給這間房間添上了少有的寧靜感。薩妮看著休息的科里，他的臉被光線描繪，呈現(xiàn)出一種獨特的立體效應(yīng)。

    薩妮將盤子放到床頭的矮柜上，蹲下身輕輕拍了下科里：“達(dá)蒙先生，好些了嗎？我做了一些你愛吃的，是你母親告訴我們的。你要試著吃點嗎？”

    科里無力地點點頭，很輕地說：“放那吧?！?br/>
    薩妮笑了起來，她的笑容充滿了善意：“我感到很親切，我已經(jīng)很久沒做這種食物給人吃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和你說，達(dá)蒙先生。這是來自我家鄉(xiāng)的，我想我很想念的家鄉(xiāng)?！?br/>
    “i地嗎？”科里微微睜開眼去看她，他看到薩妮臉上驚訝的表情，還有她始終微笑的鼓眼睛里面有著水光，下午溫和的光芒漫延過來，她的眼睛在這樣的覆蓋下水光粼粼。這使她變得鮮活了起來，她好像年輕了十幾歲。

    薩妮興奮地叫道：“i地，哦，確實是那里！那兒可比這里遠(yuǎn)著呢，聽說坐火車要坐個兩三天。達(dá)蒙先生，請你原諒我這樣吵你，你是怎么知道那兒的？i地偏遠(yuǎn)到在這里幾乎沒有人會提起，它偏僻落后與世隔絕，我都懷疑現(xiàn)在那里還是一個一個的小房子并排著。不過那里的人兒卻是好客的，他們善良熱情又淳樸。他們赤著雙腳帶著他們健康的身體在泥濘的小路上走著，揮舞著牛鞭，看到人就跟他打招呼。那里的空氣都有一種泥土的淡腥味，新鮮的讓人想流淚?！?br/>
    科里平淡地回答：“我在那里長大，和我的父母姐妹，那段日子很快樂?！?br/>
    “可后來你們來到了這里，這可真讓人感傷?！彼_妮語速放緩了下來，她放在科里被子上的手不自覺地上下?lián)釀又?，企圖用這樣的觸摸方式讓這個男人感覺舒服一點?！澳愫芟裎业膬鹤?，達(dá)蒙先生。我看到你總想起他，你們都一樣活力充沛?！?br/>
    科里再次閉上了眼睛，問道：“薩妮，你有兒子？”

    薩妮淡笑著，她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高興過渡到平和，她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中。她的笑容看起來溫柔極了，柔軟甜美得像蛋糕上的白奶油。科里看見她的笑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是的，先生?！彼_妮輕柔和緩地答道，“如果他現(xiàn)在還在，應(yīng)該和先生你一樣大。”

    “他去哪了？”

    “離開了。在他十六歲體檢被判定是個omega的時候。他一時接受不了，我和他的父親都是beta。利時他，啊也就是我的兒子，想到以后他要成為別人的附屬品，那段時間他的情緒很激動。然后他就走了，在醫(yī)院的天臺。其實我覺得并沒有那么嚴(yán)重，對于不同的人種，在我眼里他們都是一樣的，這只是一種生存方式。”薩妮頓了頓，她的手垂在空中顫抖了起來，最后她克制住保持著自己的笑容，繼續(xù)輕撫著科里。

    “出事之后我和他的父親都很傷心，我知道那個人雖然沒有說什么，但心里是難受的后悔的。后來我們就分開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兒，我一個人來到這座城市。威廉姆斯先生好心地收留了我，讓我在這里工作?！?br/>
    科里的眉毛皺了一下，他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比如安慰，比如斥責(zé)這絕情的規(guī)則，但他聽著女仆的話，他感受到里面暗藏著悲哀和堅強(qiáng)?？评镏坏帽３种约簺]有起伏的語調(diào)：“上帝會寬恕他的，他會成為天使，傾聽上帝的聲音，然后等待著你去見他。”

    “我也是這樣想的，先生?！彼_妮笑著流下了眼淚。

    科里摸索到她的手在上面拍了下：“薩妮，唱首i地的歌謠給我聽吧，我突然有點想聽?！?br/>
    “好的，謝謝你，達(dá)蒙先生。我很感激你沒有趕我走，聽我這個老婦女在這里絮絮叨叨的，這些話我都還沒跟人說過。”薩妮笑著搖搖頭。

    薩妮微皺起眉毛，她似乎在醞釀著。科里等待著，沒多久，歌聲就從薩妮的嘴中飄了出來。薩妮的聲音很輕，她并不敢大聲地唱。但這無所謂，聲量足夠他倆聽了。薩妮選得是i地最古老的一首民謠，帶著奇特的滄桑感?？评锫犞犞?，他覺得全身的神經(jīng)都在這緩慢悠長的歌聲中漸漸放輕變得安寧，剛剛被切斯特的態(tài)度引起的負(fù)面情緒全部消失，繼而被一種輕盈的像是春風(fēng)的氣流所包圍。

    科里仿佛看見了家鄉(xiāng)大片大片肥沃的土地，清澈見底的河流，白色的蘆葦被風(fēng)一吹葦穗紛紛揚(yáng)揚(yáng)像是飄揚(yáng)的雪。他感受到了陽光的溫?zé)幔旰罂諝獾那逍?。他放緩了呼吸，他在這悠悠歌謠中步入睡眠?？评锔械角八从械暮谩Ｋ_妮慈愛地看著科里，她沒有停止動作也沒有停止歌聲，她在這個四處都是白光的房間里瞇起了眼睛。這個房間太過靜謐，讓人置身在這里不由地放緩步調(diào)，想要一直呆著這個沒有污穢充滿光明的小空間里。她難得的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安靜下來，他睡得像個嬰兒一樣恬靜。

    薩妮微笑地把被子拉上一點，把科里外露的手放進(jìn)被子里。

    她不知道此時陷入沉睡的黑發(fā)男人正隨著歌聲回憶著故鄉(xiāng)，他帶著疲倦的身體睜著他好看的藍(lán)色眼睛將故鄉(xiāng)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注視著遠(yuǎn)處的一片竹林，竹子的清香在空氣中彌漫著。科里看見竹林旁一個笑得燦爛的少年向他招手，陽光照著他使他的臉模糊不清。

    科里想，薩妮說的沒錯，這笑容可真美。

    暖暖的，就像火爐里永不熄滅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