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車駕離開韋府時,已是深夜,長安雖是京城大邑,但每到晚間,各處坊門仍要按時關閉。只是隨著盛唐國力日隆,夜夜笙歌自然是達官貴人最好的消遣,因此各坊下鎖之時也一再延后,至于那平康里等繁華熱鬧之地更是晝夜不息,只不過到了夜深之時,尋花之輩大多入了溫柔鄉(xiāng)中,是以倒也不再似傍晚時分那般喧嘩,而整個長安城也隨之漸漸安靜下來。
但今夜李佑行的乃是城里正中的朱雀大街,此街人稱天街,兩旁均是各處官衙,是平日里大官員們辦公之地。因此比之其他地方,自然肅穆不少,而整個長安城中最先寧靜下來的也是此處。若非李佑身居高位,自也不敢夜行此道。
空寂的大道上,李佑獨坐車內(nèi),正想著該當如何設計使那何明遠入套以及安排禁軍訓練事宜,卻在這時,大車似乎碾上一塊不甚平整的青石板,略一顛簸,竟將他懷中一封信箋給搖了出來。
李佑微一皺眉,隨手將紙頭撿起,卻瞥見了上面隱隱現(xiàn)出的娟秀字跡?!肮媸亲秩缙淙税 !币娮秩缫娙耍贿@一剎那間,便讓他想起了那個來去飄忽不定的女子,空自感慨起來。而這封信上,別無他意,只淡淡地印著兩行字:事已至此,你我互不相欠,若然有緣,他日再會。這算什么?絕筆信么?李佑輕輕搖頭,腦子中卻滿是歐陽若蘭那輕柔的倩影。只是正在他陶醉于對佳人的回憶時,前頭不適時地響起了趙福全的嗓音:“殿下,沒顛著吧?前面拐角處我們便入慶仁坊了?!眳s聽李佑不甚和氣地“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只是正當馬車行到慶仁坊與朱雀街的相接處時,一道柔弱身影忽然從一側(cè)巷口閃出,連帶著將拉著車駕的兩匹駿馬驚得差點蹶起了前蹄。李佑坐在車中自然不免要受這池魚之殃,剛剛穩(wěn)住不久的身子又是一個后仰,腦袋輕輕磕在的板壁上。但尚未待他出口責備,跟在馬車之后的兩名騎士已然策馬而上,前去查看了。
原來自從先前屢遭行刺之后,李佑終于“痛定思痛”地反省了一番,然后從軍中精銳虎賁營中挑選了五十名身強力壯,忠心可靠之士,組成了專門隨行扈從的侍衛(wèi)隊伍。這些人在進京之前還曾入少林寺學過兩個月的擒拿格斗之術,而輕功更是其必修之技。之后,李佑將他們分為五組,每組十人,名之為青龍,白虎,銀豹,灰狼和黑鷹,輪替負責自己出行安全。當然他們此刻學藝未精,要真遇上大敵,仍要靠李佑自己,不過好在這些人出自同一軍中,彼此配合甚是默契,且又是個中翹楚,大都悟性頗佳,想來不用多久,便能完全勝任李佑所命。
而日常出行,則由每隊中出四人騎馬相隨,其余六人則步行潛于左近,遇到事端,便以哨聲召喚。與此同時,必定另有一隊隱匿在周遭不遠處,如形勢惡化,便隨時赴援,并派人回府帶領剩下在其中待命的另外三隊趕來救援。當然,若是遇著出外圍獵或是巡視周縣時,則五隊人馬定是同時出動,以備不時之需。
今日因為入宮,所行乃是朱雀大街,京城金吾禁軍巡守最為森嚴之所,是以,李佑只帶了白虎一隊,后來出了韋府,眼見大隊人馬深更半夜走在這大道上,甚為不便,若遇著巡城禁軍還須解釋,于是便只令其中二人跟在身后,其他人等只在四周巷子中隨進。
此刻,眼見情況有異,車后二騎趕上前去一看,卻見來者只是一名年輕女子,只是身上還有斑斑血跡,他們心下生疑,便揮手示意停車,又攔在前面,防止此女沖撞了車駕。其中的耿彪眼看對方一臉張惶,奔近幾步卻一不心跌倒在了地上,瞧她樣子,想是疾跑之下,脫了力,這時卻只委頓于地,再也起不來身子。他正欲上前問話,卻聽馬車前頭的趙福全開口道:“耿火長,殿下命你去看看,究竟出了何事?”
這耿彪既在白虎隊內(nèi),又領著下面九人,因此按照大唐軍制,便是火長一職,只是這瑞王護中,雖然仍是按著朝廷制度授官,但薪俸卻是尋常軍官士卒的三倍有余,若遇著平日里過節(jié),還另有賞賜。而且便是家有事,也是瑞王府一并出錢料理。當然如有才高者,更可得到瑞王賞識提拔,有時升遷之速,遠比尋常拍馬逢迎上司要來的快許多。因此,雖然這五隊人馬只是護衛(wèi)李佑安全,并無謀取戰(zhàn)功之機會,但眾人仍是忠心耿耿,一絲不茍。
耳聽得那話,耿彪微一點頭,便策馬來到女子身邊,問道:“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可不待對方回話,只見前方五十來步處兩名黑衣蒙面之人正朝這處疾奔而來,手上卻是隱隱泛著寒光。耿彪眼見此狀,同身側(cè)的郝進德對望一眼,二人久歷戰(zhàn)陣,心下都知對方定是拖刀而來,面前這情勢,想來要出麻煩。
但他們配合已久,當下并不慌張,只見那郝進德仍端坐馬上,一手放在口邊,吹起了哨聲,另一只手則已然摸出了背在身上的擘張弩,開始搭箭上弦。而耿彪則一手按著刀柄,口中兀地喝道:“來者何人?這里是瑞王車駕,還不速速止步回避!”他喝聲一畢,身邊的郝進德已經(jīng)填了弩箭,遙指對方。
卻見兩個黑衣人聽聞此語,并不作答,而腳下也不曾緩下步來,耿彪眼看二人又跑近了十余步,卻并不再出聲喝止,只對著身旁的郝進德微一點頭,后者也不說話,抬手一松,一枝弩箭便蓄勢而出,夾雜著勁風,“嗖”地一聲,飛向奔來的兩人。
只一瞬的工夫,便見來人突然停步,望著插在自己面前半步處兀自搖晃不止的箭身微微猶豫起來。
卻在這時,二人身后不遠處又跑來一人,只是比起這兩人的矯健步伐,那人顯然受了重創(chuàng),步履不僅蹣跚踉蹌,似乎還不時回顧身后,而偶爾揮舞的刀勢,卻甚是隨意,但凡稍有格斗殺人經(jīng)驗者,一見便知,此人已然油盡燈枯,若不及時救治,身亡只在旦夕之間。
而那兩名黑衣人耳聽身后腳步聲起,回頭一看,見是那人,當下竟不再向前,只回身揮刀殺向身后那人。耿彪和郝進德一見這架勢,心下卻有些疑惑起來,但未及他們想通,一旁倒在地上的女子卻突然站起身來,一言不發(fā)地朝著那邊劇斗之中的三人走去。也就在這時,六名身著唐軍制式皮甲的軍漢正舉盾持刀朝著車駕這處圍攏過來。
只是他們眼見情勢詭異,又不得上頭發(fā)令,念及自己使命,又宥于軍紀,當下竟是誰也不敢上前相幫,只戒備地站在馬車周圍,瞧著對面那人正左支右絀地抵擋著兩人的進攻,而這名女子卻散著頭發(fā),跌跌撞撞地走向幾人。
眼見手下人遲遲不動,卻急煞了車中的李佑。原來先前借著車檐的燈火,他已然看清,那委頓于地上的不是烏羅護的紫霞還有何人?眼下見她不顧自己受傷,仍執(zhí)意朝著險處走去,哪里還不知道被人圍攻的定是賴無疑。只是此前二人既然身在楊國忠府中,又怎會被人追殺,以至于在竟這深夜逃到大街上來。原本他還想看清情況再做決定,但眼見巷中又跑出兩名黑衣人,揮刀朝那賴殺去。他久經(jīng)戰(zhàn)陣,只從來者刀勢便知這絕非演戲,更不是那周瑜打黃蓋的苦肉計,當下便不再顧慮。瞧著紫霞側(cè)臉現(xiàn)出的凄慘決然,只聽他對一眾下屬喝道:“還愣著做什么,快去救人!”
這白虎護衛(wèi)們都是軍中血性漢子,眼見著對方趁著那人身受重傷,仍群起圍攻,當下便有些不忿起來。此時得了瑞王親口所命,哪里還有猶豫,當下便聽耿彪先拱手朝后道了聲“屬下遵命”,隨即便下令身邊兩人出弩上箭,而他自己則同那郝進德一震皮鞭,策馬揮刀,朝著對面幾人殺去。
不過片刻,只聽得箭簇劃過長空時的響聲,黑夜之中忽然便傳來了幾聲慘號,但見那群黑衣人中,一人背上連中三箭,當時便騰地倒了下去,眼見是不活了。而另外一人則腿處被一箭貫透,強勁的箭力,想是洞穿了腿骨,迫得他不由彎下了身子,跪在地上,口中卻是呼號連連。
剩下兩人眼見事起倉促,當下正欲舍過那垂死之人,瞧是誰在偷襲己方。卻見黑幕之中,迎面奔來兩騎,當真是人如虎馬如龍,那等氣勢顯然只有征戰(zhàn)沙場之人才發(fā)散而出,又是平常江湖之人所能抵擋的。幾人頓時不由為之一餒,當下便只顧著側(cè)身躲避,哪里還曾想到揮刀攔截。
只是其中未曾受傷的兩人尚能閃去一邊,只可憐了跪在地上那人,閃避不及之下,一顆大好頭顱便在耿彪長刀過處飛去了一側(cè),隨之噴涌而出的鮮血濺得那拄刀而立的賴一身都是。卻未待他反應過來,從他身邊疾馳而過的郝進德便一把將他提起,扔在了背后的馬鞍上,隨即便在耿彪的引領下,飛速往后馳去,只余下那兩名黑衣人驚恐莫名地立在當?shù)?,一時竟不敢動彈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