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南粵之前，對能不能聽會不會說地方方言真得沒太在意，自認(rèn)為南粵又不是去外國，不就是從長江邊到了珠江邊，還能聽不懂話。真要說多學(xué)一種語言，我肯定會想到英語，做夢也不會想到需要學(xué)“白話”，實際情況“白話”卻恰恰成了我來南粵打工的第一道障礙（門坎）。

    在我和偉叔談話的這段時間里，不斷有人進來向他請示事情或是送來材料，偉叔與那些進來辦事的人說的都是白話，那些進來辦事的人也都說白話。不大的功夫，就有五六撥人進來，他們對偉叔說的什么事，不要說聽懂了那一件事，就是一個字我也沒聽懂。我只能聽清楚偉叔不時地回答“海呀，海呀”“噠，噠”“安，安”或者“母噠”“母安”?！皣}，噠”是啥意思呢，“安，安”又是啥意思呢，這種語言差別簡直就不是來自同一個宇宙空間似的。

    還有進來辦事的人看我坐在偉叔這里，先望望我，然后問偉叔什么，偉叔也說了什么，我肯定他們是在說我什么，可是說什么呢，我像個傻瓜樣的呆呆地望著他們。

    這些來人都說白話，難道都是粵省人嗎？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因為從幾個人的臉相很容易判斷出他們是北方男孩和女孩（長相膚色），一定是這些北方過來的年輕人學(xué)會了說白話。

    等辦事的人一出門，偉叔馬上又說回國語（普通話），他說國語十分流利。他可能估計到我心里在疑惑什么，就說，“剛進來的不都是粵省人，有個男孩是重慶的，另一個男孩是江西的，一個湖南女孩，他們在廠里都說白話?！?br/>
    那些人給偉叔說什么事我不想知道，卻非常想弄明白他答“噠，噠”“安，安”“母噠”“母安”是啥意思。他見我連這幾字也聽不懂，就笑了，說，“那你趕快學(xué)會這幾個字，這幾個字很重要。時時會聽到，時時會用到，如連這幾字都不明白，那別人真要說你‘鎖’（白話‘傻’）了?！?br/>
    說著，偉叔當(dāng)時就教我說白話，他解釋說，“海呀，海呀”就是“是呀，是呀”；“噠，噠”就是“行，行”；“安，安”就是“對，對”；“母噠”就是“不行”，“母安”就是“不合適，不妥”。他又說，“趕快學(xué)些常用的白話，不然你在這兒連路都問不到。上個月也是內(nèi)地過來一個朋友，要在廠里做，結(jié)果蹲了十天不到就自己走了?！眰ナ逶捯馑己苊靼祝胍谒墓S做事起碼要具備他前面說的三方面條件，否則就是進來了也是不能呆長久的。

    與偉叔短短的時間接觸，我已經(jīng)開始感覺出他是一個深諳謀略之道的人。他說，“怎么樣，你覺得能做下來嗎？”他這話是有多重含意的。他把困難說在前頭，下不了決心就干脆不要進他的廠；如果真要進來那可是要真本事的，不能到他這混飯吃；進來的人要能做長久，不能來了試試看，不行就走人，瞎折騰。

    偉叔說的那些條件，眼下對我來說都有難度，自然不敢有任何夸口說條件具備。我所有的只是“已無路可退”，既然已經(jīng)來到了南粵之地，前面就是“死”我也不再回頭。

    偉叔臉上掛著笑容，手指關(guān)節(jié)有規(guī)律的輕輕地敲打著桌面，似乎要給我足夠思考回答他問題的時間。這樣坐了一會，他隨后起身離開桌子，到窗子放水瓶的那兒去給自己的茶杯里加水。使我有機會打量到他整個體形。他保養(yǎng)的很好，謝頂?shù)那邦~透著光澤，頭發(fā)往后梳理的紋絲不亂，雖然頭發(fā)有些稀疏，但依然很黑。馬上就要五十歲的人了，眼角卻幾乎看不到一絲皺紋，就是笑的時候也不出現(xiàn)皺紋。他的眉毛和眼睛天生像彎月，所以始終給人笑意的感覺。他的鼻梁還算直ting只是鼻尖略有些鉤，鼻尖到嘴唇距離較短，兩片嘴唇在男人里面算是較薄的那種。他的頭型是圓圓的杏核形狀，更是典型的杏仁圓臉。用“杏”來形容他的頭型，當(dāng)然他就不會是那種肥頭大耳的大頭形?？傊悄欠N精致的經(jīng)典的只有卓絕精明人所具有的那種頭型。他的雖然不是大頭形，但身材是屬于敦實的那類。偉叔身高一米七左右，與北方漢子比不算高，但在粵省這樣身高卻是不算矮的。

    偉叔穿衣真的如兒事先說給我聽的很樸實。上身一件小翻領(lǐng)（大概叫“巷式”）白色短袖襯衣，洗得都有些泛黃了，一眼看去就能知道布料已失去質(zhì)感。下身穿一條普通面料的黑色西褲，那褲子看上去也是穿了一些年數(shù)了，由于他的肚子已有些發(fā)福，褲腰上的皮帶系的不是很緊，只是松松地扣著，這樣褲子就有些扭曲，使扎在褲腰里的襯衣止不住往上跑，松松地疊在皮帶上方。腳上穿一雙那種最不起眼的，式樣早已過時的黑皮鞋，皮鞋上雖然沒有灰塵沾染，鞋面皮子卻沒有光澤，顯然是不常擦鞋油的。要說他穿的短袖襯衣舊也還說得過去，他沒有時間去買。而他管的工廠是專門生產(chǎn)去美國市場的皮鞋，他卻穿一雙這樣老套的，舊的本早應(yīng)丟棄的皮鞋，多少讓我有些費解。他是香港老板的“管代”，給的報酬一定是豐厚的，不要說他不可能會缺少買衣服的錢，就是買汽車買洋房也一定是不會差錢的。那他為什么要這樣穿衣隨便呢？只有一種可能，這就是他偉叔這人的“個性”。這不由又讓我想起我打工那學(xué)校的“二哥”來，他不就是整天敞著夾克衫前xiong，帶子放到最長的黑挎包每走一步路就碰他的屁.股。二哥這樣不就是為彰顯他的“個性”。偉叔一個有錢人穿這樣式樣老套洗舊的衣服，是人家的“個性”，人家自己愿意，我做為一個旁人可能不甚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