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荒蕪
阿木圖把寧夏多留了十天,說一定要她把身體養(yǎng)好了才能走。
寧夏很配合,吃得很多,睡得很多,臉色越來越紅潤,笑容越來越多,只是一個人的時候,經(jīng)常會坐在窗臺上或爬到假山上對著荷塘發(fā)呆。
聽夏園,滿目翠綠,空氣中都帶著芳草的氣息。有種東西叫做生機(jī),與她格格不入。
洛平川端了盤荷花糕,走進(jìn)涼亭,放在亭中的石桌上,問她:“過來吃嗎?”
寧夏這才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翠綠色的盤子,裝載著為數(shù)不多的糕點(diǎn),外觀上看起來白白的,嫩嫩的,很讓人有咬上一口的欲望。吃下去也沒令她失望,果然是又松又軟,還帶著荷花的清香。
“廚房新做的,味道如何?”洛平川幫寧夏倒了杯清茶,寧夏接過,喝了一口。
“美味!”對于美食,寧夏從來不吝嗇贊美。
“那個……”洛平川摸了摸鼻子,“寧夏小姐。”
“將軍叫我寧夏就可以了。”寧夏笑,“有事?”
“你真的要走?”洛平川忽然湊近了,雙目緊盯著她,那模樣仿佛要從她臉上研究出個所以然來。
寧夏頓了頓,點(diǎn)頭,“謝謝將軍的照顧,我和王說好了,明天走?!?br/>
“明天?”洛平川皺眉,“你要去哪里?”
寧夏咬了口荷花糕,慢慢嚼著,吞下,喝了口茶,才說,“我去找雷若月?!?br/>
“你到現(xiàn)在還要去找雷若月!”洛平川提高了聲音,蹙眉微怒。
“將軍?!睂幭奶ь^,表情冷然,“你愿意看著邦什大軍壓過契沙邊境嗎?”
洛平川一怔,看著她,沒接口。
“雷若月五十萬大軍雖然退出了邊境線,可是還駐扎著,根本沒有離開!任何時候他都可以反撲過來。”寧夏輕聲敘述,聲音冷清,聽不出什么感情,“若非如此,我相信王,你,都不會在這偏院一呆就是一個月?!?br/>
“只為了你,王也會在這里呆上一個月?!?br/>
“或許……”寧夏笑,“至少這一個月并非只為了我?!?br/>
洛平川苦笑,點(diǎn)頭,“你很敏銳?!?br/>
可女人太聰明,就很難幸福了。
“邦什是為了我才來,當(dāng)初王就是拒絕了雷若月的使者,才使得契沙邊境被屠了兩座城池。”寧夏目光移到亭邊的翠竹上。
雷若月最喜歡夏天的竹子,和冬天的梅花。
洛平川啞然,原來她心底比誰都要清楚。
“既然這場無意義的廝殺是因為我才開始的,那么也該由我來結(jié)束?!睂幭耐徇^頭,對著洛平川嫣然一笑,“我說得對嗎,將軍?當(dāng)初我在你眼里看到的厭惡,也是因為此,對不對?”
“我……有嗎?”洛平川又摸了摸鼻子。開始他確實很討厭她,因為契沙王為了這個女人犧牲了太多生命。
一個女人,他本以為不值。
“我一條命換那么多條命,不虧的。”寧夏的笑容似要在陽光下融化,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寧夏……”洛平川想說什么,但終是沒說出口。
寧夏啊,你大可不必勉強(qiáng)自己去笑,你大可不必顧及這天下的蒼生百姓,你大可不必……那么堅強(qiáng)……
你只要學(xué)會如何跟自己的男人撒嬌就好了??!
可是眼前的這個女人啊,只會自己提刀出去砍,永遠(yuǎn)學(xué)不會如何躲在男人的懷里尋求庇護(hù)。
“所以你要替契沙百姓感謝我啊,將軍!”寧夏笑得沒心沒肺,中了獎也沒她那么開心!
“鐘寧夏……你真的不了解男人?!甭迤酱ǖ蛧@一句,“你真的不了解他?!?br/>
這是寧夏在他身邊的最后一夜了。
阿木圖坐在書桌前發(fā)呆。
最近他都沒敢再去看她,他不敢給自己機(jī)會去傷害她。
一定會忍不住……一定會用盡手段來把她留下……
所以這樣走了也好,只要這是她想要的。
燈油滅了,他恍然不知,也或許只是不想動。靠在椅子上,盯著黑夜虛空,死了一般。
門外傳來一些低語,貌似是有人要進(jìn)來被內(nèi)侍攔了下來。又過了一會兒,響起很輕的敲門聲,內(nèi)侍低聲道,“陛下,寧夏小姐求見?!?br/>
阿木圖愣了愣,半晌才說,“讓她進(jìn)來。”
還是月牙白的衣裙,氣色好了許多,步履輕盈,身姿婀娜。只看外表,應(yīng)該和別的養(yǎng)在深閨中的大家閨秀沒什么區(qū)別,可偏偏完全不是。
完全不是。否則,他也愿意造個金屋把她藏起來。
“為什么不點(diǎn)燈?”寧夏借著從窗口透進(jìn)來的月光,才算尋到阿木圖坐在書桌前的身影,他那仿佛融入了夜色一般的寂靜,讓她有些心疼。
阿木圖沒說話,雙眼一眨不眨地追隨著她,看她走來走去點(diǎn)燈掌火。
“黑燈瞎火的,你坐這干什么呢?”寧夏好笑地站定在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沒……不小心睡著了?!卑⒛緢D清了清嗓門,坐正。
“我明天要走了?!睂幭恼驹诤退袅艘粡堊雷右槐K燈火的地方,微笑。
“嗯。”阿木圖茫然地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看著她,又仿佛沒在看她。
“就這樣?”寧夏挑眉。
他一愣,不這樣還要他怎么樣?
“那個……”寧夏摸摸腦袋,“借我點(diǎn)盤纏吧……”
“……”原來憋了半天想說這個。
見阿木圖不說話,寧夏急了,“雖然這錢我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還你,不過,你要是不給點(diǎn)盤纏我很有可能在半路就餓死了!”
“以前你都不問我要的。”阿木圖有些想笑,手肘撐在桌上,托住腦袋望著她。以前幾次,她不是都很自覺地把他宮里值錢的東西“順手”帶走幾件么?有一次,還帶走了他的玉佩。
“那不一樣,那時候情況特殊!”寧夏瞪他,早知道就不來自討沒趣了!難得她也君子一番。
“過來?!彼麑λ斐隽耸?。
寧夏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中。
“你昏迷的時候,我?guī)湍惚4娴??!彼麖膽牙锬贸瞿菈K白玉,放在她手中。
寧夏眼睛眨了眨,有點(diǎn)濕潤。
“說好了不許丟的?!卑⒛緢D笑了,眼眸深處,溫柔如窗外的月光,一些東西在靜靜流淌,他的手包裹著她的雙手,溫暖得讓人不想放開,“不許不要……”
她用力點(diǎn)點(diǎn)頭,“不會不要……”
他也點(diǎn)點(diǎn)頭,手僵硬著松了開來,轉(zhuǎn)過頭去,說:“有什么喜歡的自己拿,錢去找內(nèi)務(wù)侍領(lǐng)就可以了。”
“好,謝謝。”寧夏見他不肯看她,神情有些恍惚,說,“那……我回去休息了。”
“嗯。”他揉著雙眉,不敢抬頭。
寧夏挪了下步,又說:“你累了也回去睡吧,睡在這里會著涼生病的?!?br/>
“嗯?!彼c(diǎn)點(diǎn)頭,手指交叉握得很緊。
寧夏轉(zhuǎn)過頭,剛走出兩步,就聽到他在背后叫她:“寧夏!”
回頭,“什么?”
“你……”他終于抬起了眼,眸子盈綠,像有微光溢了出來,“會不會想我?”
寧夏頓了頓,笑了,很溫柔。這樣的溫柔在她身上并不多見。
“大概……會想的?!?br/>
就算這話是欺騙的,那也罷了。阿木圖努力讓自己笑得自然些,“明天我不去送你了?!?br/>
“好?!?br/>
“你走后我也會回都靈城,如果你以后要找我,可以先去將軍府找洛平川或烈,他們會帶你來見我。”
“好?!?br/>
互相凝視,都沒有說話,須臾,寧夏咬咬唇,說:“我走了?!?br/>
“好?!?br/>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下了腳步。
“圖,”她輕聲叫喚,聲音有些縹緲,“如果我回不來了,你不要等我,娶個你喜歡的女子,要過得幸福,好不好?”
“……”他的身體僵直了下,心中似有刀割,然后溫潤的鮮血涌出,“好。”
她最后給了他一個嫣然的微笑,門漸漸合上,再也不見。
阿木圖在書房里一呆就是一個晚上。時間像螞蟻在啃咬,每一分鐘都是煎熬,每一分鐘都掙扎著想去把她留下。
想留,不能留。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時候,阿木圖喚洛平川前來。
他站在窗前,輕聲對他說,“你跟寧夏一起去?!?br/>
洛平川愕然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阿木圖回頭,看著他說:“護(hù)送她,直到她見到雷若月?!?br/>
洛平川靜了半晌,單膝跪地,“請恕臣不能領(lǐng)命?!?br/>
阿木圖皺眉,“為什么?”
洛平川抬起了頭,對上他幽綠色顯然帶著疲倦的眸子,“王,洛平川也是一個普通的男人?!?br/>
洛平川也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也會犯錯,也會對女人動情。
阿木圖怔了怔,失笑,有些無奈,隔了好久,才說:“知道了,那……叫魯忻去吧?!?br/>
“是?!?br/>